是的,作为一个男人我感到了那么一点耻辱,甚至还有愤怒。我说过,栾玲是个敏感的娘们,心地也不象你以为的那么坏,她花了一番功夫为我找来了一堆她年轻时代的照片,当年她是多么滋润,多么娇艳。我想她有一个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希望我在和她做爱的时候,想着她年轻时的模样,那样对事情可能会有些帮助。我说不用,我就是要鼓起勇气来面对这个现实。栾玲来到我的生活中,就象是给我毕业后那段时光的一次总结。只要看看每个时期你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就知道那个时期你混得怎么样了。现在我的状况确实像那个饱经沧桑的栾玲那样糟糕,那么我又有什么必要回避这一点呢?这是你的现实。再来一遍:这是你的现实。在激情丧失的尽头,我没想到厌恶也能成为另一种激情。栾科,你清楚了吗?我们之间的勾当不是作爱,而是通奸,偷偷摸摸的、萎琐的、卑鄙的、下流的、遭人耻笑的、没有希望的通奸。我们要清楚这一点,这样我们才能做得坦然一点,这样我们才能无所顾忌。栾玲这时出人意料地退却了,她带着非常内疚的心情要求中止这个历时两年多的罪恶关系。但是我不答应,我坚持着,我要看到自己欲望的界限。我还得感谢你,栾科长,你使我头脑从没有过的清醒,我知道我的热情没有方向,没有结果,没有意义。我只是我自己无情的挥霍者,我只是自己野蛮的入侵者,我只是自己怀抱着一肚子虚情假意的恋人,我只是自己没有一丝忠诚可言的背叛者,我只是从自己这块土地上茫然走过的一个行色疲惫的路人。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抽着烟,顺着百叶窗倾斜的整齐的缝隙看上去,我看到了正在不紧不慢地流动着的时间。栾玲急躁起来,来啊,我要回家了,快点,快点。我只能更加专注地看着窗外。那么今天算了,明天吧,明天下午政治学习,有的是时间。栾玲从地板上爬起来,拉开那只小抽屉取出镜子来,开始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我又点上了一支烟,我对自己越来越好奇起来。栾玲说,我先走了,你过会儿再出门,明天见。我急忙说,等等,我这边正发生着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就不想知道吗?搞什么鬼?栾玲将信将疑地走过来。你看,我说,我并不在装模作样地想什么问题,其实我是阳萎了,你知道吗?这会儿,我阳萎了你知道吗?栾玲蹲下身来,不会吧,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大概是太紧张吧,或者太累了,没关系。这我知道,知道,我说,不管怎样,现在反正我是萎掉了,不是吗?我顾自笑了起来。
我有好久没这么兴奋过了。我同宿舍的同事平常和我不太罗嗦,但是这一次也忍不住好奇地问我,今天是怎么啦?像中了头奖似的。我说,没什么,今天我阳萎了。什么?今天我阳萎啦!我的同事有些紧张地看看我,然后就走开去了。我从箱子里翻出我的毕业留言册来,上面有建新南方以北那些杂种的信址。我一口气写了七、八封信,每封信上都只有一句话: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我阳萎了!连夜我就去邮局把信塞到了那只邮筒里。但是我仍然感到意犹未尽,于是我晚饭没吃就上了大街。下班的高峰期已过,但是大街上的车辆和行人还是非常多,大家喜气洋洋的,就象过节一样。是啊,我终于萎掉了,过节了。一辆单车从右侧的一条巷子里斜穿出来,从后面一下子把我撞了一个跟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劲地向我陪不是,他说车没刹,实在控制不住。我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今天我萎掉了,所以没关系的。那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以后,我才觉得我的右腿疼得厉害。我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不远处有部公用电话,我把口袋里的零钱都翻了出来。一位姑娘正在给她的男朋友打电话,嗓音甜得让人发腻,而且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对她说,快点,我有急事。这个姑娘非常不乐意地一扭身子,背对着我继续和她的心上人倾诉起来。我实在等不及了,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喂,我说,今天我阳萎了。什么?今天我萎掉了。那位姑娘电话一扔就跑了,连钱都没付。我拿起电话,把我记得的号码都拨了一遍,因为我没有多少零钱,所以每个电话我都尽可能地说得简略一点,喂,你好,今天我萎掉了,没其他事,就这样。打完电话以后,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鼓楼广场,我站到了广场的中心,我展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喊:今天我阳萎了!今天我萎掉了!哈哈!所有的车辆绕着转盘急速地旋转起来,所有的行人围着转盘急速地旋转起来,所有的声响绕着转盘急速地旋转起来。后来我累了,而且肚子也很饿,我就爬上了天桥去休息一下。天桥上已经有了一个人,一脸的胡子,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看起来很忧郁,好像对我的出现感到很不满。你看你的风景,我喘我的气,妈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时地转脸警惕地盯我一眼。我没精力理他,我要喘气。过了一会儿,这个杂种大概觉得我没什么恶意,就放松下来。喂!我朝他招招手。叫你呢!对,叫你呢!他有些迟疑地向我走了过来,干嘛?我轻声地对他说,今天我阳萎了,萎掉了。我吃惊地发现这个杂种的脸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天啦,我做错了什么了吗?这个杂种猛然冲了过来,抱住我的两条腿,就想把我往天桥下掀,嘴里恶狠狠地骂着,妈的,你敢骂我阳萎,看老子杀了你!我拼命挣扎,等等,等等,你听清楚了,我是说,今天我阳萎了!是我!我!大胡子杂种这才放下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妈的,你到底是说谁?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说我,我今天萎掉了。噢,是这样,那很好,很好,他对我说。他感到很不过意,举止越来越不自然,最后只好离开,把整个天桥都让给了我。但是我在天桥也没呆多长时间,我一瘸一拐地去了火车站买了当场票,一刻不停地踏上了回家的路。火车颠簸完了以后,我又坐上汽车。下了汽车以后,我又上了船。上了岸以后,我就开始步行。就这样,我终于到了家。我抖擞起精神敲了敲门,我有好久没有回老家了,心情自然有些激动。开门的是我满头白发的父亲,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副老花眼镜。我对他说,爸爸,我今天阳萎了。我萎掉了。对,我是这么说的,我是想告诉父亲,我终于萎掉了,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过我现实的生活了。
1994.12-1995.1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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