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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却又想不起具体内容，正当心里万分纠结的时候，我醒了过来。一阵声音传来，门外似乎有什么人，我下意识地从枕边抄起警棍一跃而起—
结果就是我从床上猛然滚落下来。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头晕目眩地挣扎起身后，一个踉跄又摔倒了。
可能是因为听到屋内的巨响，外面的声音停下了，接着伴随着敲门声，房东光浦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喔，叶村，起床了？”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倒在地毯上无力地回道：
“嗯。”
我在给你安装外灯，可能会有些吵，不过马上就好了。
“嗯。”
把头垂在地上大约过了十秒钟后，我终于从梦境与现实的交接处顺利返回。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把警棍扔到床上，打开手机，发现没有未接来电。看来只要我愿意，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无所事事地窝在家里睡觉，当然也可以选择守株待兔，埋伏那个在我家门口把垃圾撒得到处都是的不速之客。
或许是在睡前泡了个玫瑰澡，还做了一通按摩的缘故，又或许是已经适应了的缘故，感觉伤脚比预想中轻快了许多。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跑马拉松—当然事实上连跑下楼梯可能都成问题。
先是洗了衣服，又打扫了房间，之前买的冷藏乌冬面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期，因此我在煮面时加了小葱、香菇和不少猪肉。
煮好后，我一边用勺子吃着乌冬，一边读着昨天没读完的晚报。“杀害柳濑绫子的凶手于警察局内自杀”的报道似乎成了大新闻，而更为关键的“嫌疑人小岛雄二承认因情感纠纷杀害柳濑绫子”这一报道却没引起多大轰动，看来还是在警察局内自杀一事在人们眼里更具新闻价值。
但另一边，今天晨报上的一篇文章则较为深入地报道了此事—
“除柳濑本人以外，据称嫌疑人小岛雄二对柳濑的朋友，另一名女高中生于本月初失踪一事也有所知情，因此本次自杀对武藏东警局及其管辖警视厅带来了沉重打击。”
我打开电视，调到综合频道观看。用方便筷自杀一事固然吸引了大众的眼球，然而电视节目不能光聚焦这种猎奇的死法，因此评论员们先是装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态度将矛头指向警方，最后又以插科打诨的方式收尾。要是这种只会追逐热点的三流电视台光是摆出一副批判警方、呼吁正义的态度就能让社会变得更好，警察们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过至少节目里没提到泷泽美和的名字，毕竟她既是未成年，与毒品有所牵连的事也要加以回避。至于与水地加奈相关的内容则完全没被提及。
我一边晾晒洗好的衣服，一边盘算着去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那边再努努力，争取把名单拿到手，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时候。首先柴田的火气估计还没消，其次既然长谷川所长表示这件事已经结束，再钻牛角尖也并非上策。不过要是有人肯委托我调查水地加奈，事情就另当别论了。至于谁会委托我寻找已经不存在近亲的加奈，想了想也就只有那个大学生藤崎悟史了，但我不认为他有这个闲钱，最关键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迷恋加奈到肯为她请私人侦探的地步。
外面的噪音消失了，同时传来光浦的喊声：
“装好了，要来看看吗？”
我穿上拖鞋走到外面，看到一脸得意的光浦指着房门上方，只见那里正亮着刺眼的灯光。
“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你先下来。”
我跟着光浦走下楼梯，还差两段台阶到楼下时，伴随着“咔嗒”一声，灯光熄灭了。
“它可是搭载了传感器的警戒灯，了不起吧？”
“了不起。”
“真是的，表现得再兴奋点嘛，搞得人家都没有劲头了。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想要上楼，灯光就会亮起，你回家关门后，过一会儿它就熄灭了。要是亮一晚上的话，既会给邻居添麻烦，又会花掉不少电费。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我微微有些感动，不，是非常感动。
“……谢谢。”
“你肯定在想—是不是又要多收我钱了？”
光浦瞥了我一眼说。
“别闹了，这可是跳楼大优惠，衷心感谢我吧。”
我回到房内，换身衣服出了家门，随后来到位于下落合的新宿区立图书馆，借了本一九八零年的报纸缩印合订集。
不清楚具体应该寻找什么报道，总之我还是从头看了起来。扫视这么多细碎的文字非常累眼，刚看到五月份，我的眼前就有些模糊了。
查找的过程中我滴了两次眼药水，正当我有些不耐烦时，要找的内容出现了。那是六月十日的头版头条，用大标题刊登的儿童绑架勒索案件报道。在我浏览内容的过程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五岁儿童被绑架警方转入公开搜查》
警视厅转入公开搜查，搜寻对象为犯罪分子于上月三十一日以勒索为目的而绑架的五岁男孩。
大型建筑承包公司员工—平义光的长子（5岁）于上月三十一日傍晚行踪不明。当母亲贵美子发现在院子里玩耍的儿子失踪并准备寻找时，一名男子打来电话索要五百万赎金，并威胁不准报警。平义光准备现金后按照男子指示，于本月一日晚十点过后将赎金放置于二子玉川园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内，但犯人随即失去联络。第三天早晨，平义光因感到担心而报警，案情这才进入警方视野。
警视厅与成城警察局共同成立联合调查小组着手进行搜查，但由于距绑架案发生时已隔数日，无法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且犯人已失去联络，秘密搜寻所获有限，因此转入公开搜查。
警视厅广域犯罪搜查科搜查主任南卓司表示：“我们始终将孩子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因此之前一直采取非公开搜查的手段，但距案件发生已有十天，我们只好下定决心转入公开搜查，向广大市民征集能够作为案件突破口的信息。本案中犯人绑架无法自卫的幼儿，利用其家人担心孩子的心理勒索金钱，手段卑鄙，但如能将孩子平安送回，依旧有酌情减刑的余地。如今孩子的父母正极度担心爱子安危，希望犯人能早日将小满平安无事送回他们身边。”
小满今年五岁，头型为河童发[1]，被绑时身穿蓝色薄T恤、印有卡通小熊图案的条纹夹克以及深蓝色短裤。
（声明：新大东报社为考虑人质生命安全，暂不对本案过多报道。）
社会版面也详细刊载了此事，内容与头版大同小异。这件事我是隐约想到的，因为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当时我还在上小学，所以记忆十分模糊，但我已经记不清这起事件的结果了。
我不耐烦地飞快浏览着《孩子们祈求小满平安归来》《信息繁多，群情愤怒》等文章，我记得好像在转入公开搜查之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
《被绑幼儿尸体发现，凶手已被逮捕》
昨夜凌晨，某巡逻警官发现有可疑车辆于多摩川河堤处抛弃垃圾袋后意图逃离，于是对其驾驶员进行职务盘问，因在垃圾袋中发现一具幼儿尸体，便以抛弃尸体现行的罪名将其逮捕。
被捕的是就读于S大学的大学生草野龙一（21岁），经武州警局审讯，草野龙一供认幼儿的身份为自己于上月三十一日以勒索赎金为目的而绑架的建筑承包公司员工平义光的长子小满。草野在绑架小满后立即将其扼死，随后给平家拨打电话勒索了五百万元赎金。警视厅以故意杀人及绑架勒索等嫌疑将其重新羁押，并计划做进一步调查。
经调查，嫌疑人草野再次供认自己通过小额贷款的方式欠下约三百万元债务，难以还清。偶然间遇到小满从平家院内走出，见平家富裕，便心生邪念，企图通过绑架的方式获得不义之财，于是迅速将小满带到车上并逃离现场，后因嫌小满哭闹而掐住脖子将其扼死，并将小满遗体放入自家冰箱。三天前警方对此案转入公开搜查，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草野因畏罪而试图处理尸体，便驾车出门，将尸体抛弃于多摩川沿岸。
警视厅广域犯罪搜查科搜查主任南卓司表示：“这是最坏的结果。我们感谢热心市民为案件提供信息，但思及父母之痛，又觉如鲠在喉。此后我们将继续对嫌疑犯草野加以审讯，尽力还原事件全貌。”
如鲠在喉—这件事给人的感觉的确如此。没有什么比对孩子出手更为卑劣的犯罪了。
平满。
这个名字通常的读法是“Taira Mitsuru[2]”，但也可以读作“Taira Michiru”。
小满（Mitsuru）被人掐着脖子勒死，他是被扼死的。
我回忆起那个把小满（Michiru）送回平家的早晨，当我提到“柳濑是被扼死的”时从屋内传出的那声惨叫；工藤咲对我提过的那件“不为人知的悲剧”；让女儿穿上男孩服装，把我和小满看作一对情侣的平贵美子；以及表示小满是美和的初恋，却又突然对此缄默不语的辻亚寿美。
可恶！开什么玩笑！
没来由地突然想抽支烟，于是我走到图书馆外。我劝说自己—这并不是我的工作，哪怕昨天收下平义光那个厚厚的信封也依旧如此。他不是为了让家里的秘密公之于众才会塞钱给我，而我也当然没法保证在一切方面都能将小满照顾好。
我只不过是一个调查员，一个拿钱办事的侦探罢了。
正当我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一只手拿着便携式烟灰缸吞云吐雾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东都综合研究所的樱井打来的。
“叶村，太感谢了！托你的福中大奖了！”
这段时间里樱井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总是细若蚊呐，今天的他却精神百倍。这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中大奖了？什么意思？”
“牛岛润太的个人主页啊！今早我向熟悉这方面的同事咨询了下，他说最后可能会迫不得已从终端服务器注册表入侵，但还是先用搜索引擎试一试吧。于是我用牛岛润太配合能够想到的所有关键词进行搜索，没想到只花三十分钟就有了大发现。叶村你的直觉可真够准的！”
“然后呢？是什么样的主页？”
樱井顿时不再那么激动，而是低声说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如我所料，不，应该比我预想中的更加恶俗。”
“能用来要挟他吗？”
“社长在和律师商量。把这些内容拿出来，甚至有可能以侵犯人权为由遭到反诉，当然不是被牛岛本人，而是服务器管理方。要是可以提起诉讼，就先起诉服务器，勒令其关闭牛岛的个人主页，然后警告其他服务器禁止允许牛岛再次开设此类主页。失去了自我展示的平台，或许他会老实下来—你的见解应该没错，同事们和社长也都赞同。”
“你说，这样能让我朋友得救吗？”
樱井低声嘀咕道：
“应该可以吧……对了叶村，我就不说什么脏话了，但他的个人主页，记得在椅子上坐稳，确保身边没有易碎品，做足心理准备之后再看。至于要不要告诉那位朋友，就等你看过后再做决定吧。”
樱井在说这句话时似乎在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我能预料到自己将要看到的东西会相当糟糕。
把主页地址记下来后，我挂断了电话，但紧接着手机又响起来。
“叶村姐？”
打电话来的是小满。我想起方才读的报道，胃部顿时隐隐作痛。
“不是让我今天抽时间出来吗？我现在就有空。”
我看了眼时间，刚好下午一点半。
“才这会儿就下课了？”
“不是说过嘛，我们学校是自由选课制，选的课已经上完了。”
撒谎—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不管是什么课，也不会在一点半这种不前不后的时间结束。
真想狠狠批评她一顿，告诉她要认真上课，只可惜过去的我也是个翘课小能手。
“有不少话要说，你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咱们找个地方见面，地点就由你决定吧。”
“去叶村姐你家。”
小满话里带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三点，我去大江户线的中井站接到小满，随后返回家里。路上我在生活合作社[3]采购了一周的食材，现金不太够用，便花了些从所长那里拿到的泷泽美和的调查费。看来得找时间去一趟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把工作后的报酬结算一下了。本想找时间浏览一下牛岛润太的主页，但我还有些事要问小满；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打算去拜访泷泽在叶崎那栋别墅的管理员，为后续调查水地加奈的行动打个基础；除此之外，还要揪出那个在我门口把垃圾撒得到处都是的可疑人物……
要做的事多如牛毛，可无论哪个都不能让我赚到一分钱，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要是平义光那个厚厚的信封如今摆在面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我一边想着，一边搬着食材和生活用品向家走去。刚登上楼梯的第二级台阶，一阵刺眼的亮光袭来，门灯的事儿我都忘了，差点吓得跌下楼梯。
小满也对这盏“传感器警戒灯”赞叹不已。
“真好玩！叶村姐不愧是侦探。”
“这与我是不是侦探无关。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带来的行李可真不少。”
小满把我见过的那个粉色手提袋换了个手拎着，继而微微一笑。
刚一进屋，她就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先是把包放在床边，接着又一屁股坐在圣诞节时实乃梨送我的大号坐垫上。
“房间不错嘛，比我想得要宽敞干净。嗯，这个坐垫归我了。”
“等等，谁说要给你了？”
“我不会带走啦，只是住在这里的时候用。”
“可以把话说清楚吗？”
“我想在这儿寄住一段时间。”
小满抬眼望着我，用爽快的语气说着。
“放心吧，我会老实上学的，还能帮你做些家务，伙食费从我自己的零用钱里出。爸爸妈妈知道我和叶村姐在一起，也不会抱怨什么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一旦心情不好或是累了，就一句话都不和别人说。要是想找个保姆，还是请往别处吧。”
“谁也没让你照顾我呀。行啦行啦，当我是只跟着你回家的野猫就好。”
“你可不是什么野猫。”
“没关系啦，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不想待在自己家里而已。”
“这样做不好吧？”
我的内心有些焦躁。恢复独居后才发现，我还是喜欢单身生活。即使是与各方面都已经独立的实乃梨生活，两人之间也难免有些摩擦。换成这个小满，更不可能和睦相处。
“我因为受伤，最近没什么精神，工作上也碰了壁，现在心情很差，这种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保不准还会对你撒气或伤害到你。突然间介入别人的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懂不懂？”
小满用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叶村姐，你不要赶我走，不然会后悔的。”
“哦？为什么？”
“要是继续待在家里，我一定会杀了妈妈。到了那时叶村姐你肯定会感到自责，拒绝可怜女孩的求助，人家也会骂你是冷血的女人。”
尽管小满装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但说话时下巴却在微微颤抖。
与她对视片刻之后，我首先挪开了视线。
“我才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但老实说，我遇到一点小麻烦，有个混账已经连续两天把垃圾撒在我家门口了，外面的门灯也是用来防着他的，所以……”
小满还在凶巴巴地瞪着我，我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到了晚上千万不许出门。在我外出的时候，哪怕门外有什么动静或是有人来访，也绝对不可以开门。还有，每天要联络父母，学校也得好好去上。”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吱声，但过了一小会儿还是抬头说了句：
“我知道了。”
真够受的。
我就不该去图书馆看那篇报道。
2
“你认识水地加奈吧。”
铺床垫、摆牙具……折腾了好一阵子。忙活完后，我们端出奥利奥饼干和茶水稍作休息。听了我的话后，小满不禁惊讶地抬起头来。
“嗯……”
“最开始向你打听时，为什么要隐瞒她的事？”
“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觉得各方面都有些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小满似乎有些难以回答，简直像是台计算机，不作出标准提问就无法应答。或许她正是这样的人。
“从头讲起吧。最开始美和与加奈、加奈与柳濑绫子分别是朋友对吧？”
“嗯，加奈比我们大三岁，她与绫子是在医院认识的。加奈的母亲住院时，绫子的祖母是她的临床。绫子和祖母特别亲，经常过来探望她，还总是为她哭泣，每当这时加奈就会去安慰绫子，渐渐地两人就成了朋友。”
“加奈的母亲在去年夏天去世了吧？”
“是的，绫子的祖母后来也去世了。前几天我不是和警察说，绫子是因为冬天和男朋友分手才开始乱搞的嘛。虽然那不是假话，但绫子的精神状态会变差，既是因为分手，也是因为祖母的死，还有和家人间的矛盾。当然也是因为她原本就有些好色。”
小满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然后呢？加奈就介绍美和与绫子认识了？”
“嗯，美和不是被加奈的母亲从小照顾到大嘛。加奈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后，美和也时不时过去探望。美和家里有钱，加奈的母亲连去世时都在请求美和多多关照加奈。”
“原来如此。”
“所以加奈的母亲去世后，美和就出钱租了一间公寓给加奈住。美和的臭老爹总是不经她同意乱扔她的东西，所以美和自己也希望能有一个私人住处。两人成了室友之后，房租和水电煤气费都由美和从零用钱里出。加奈是很感激美和的，可是……”
“可是？”
“加奈没能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多久，其间她的母亲还与美和一起住过，中间的关系有些复杂，但总之加奈对美和说过自己不想欠她的人情。我和绫子也觉得这种想法没错，但美和并没有仗着自己出钱就在她面前摆架子逞威风过。”
我不禁回忆起自己在她们这个年龄段时，也有着一种特殊的精神洁癖。
“也就是说在最近一年里你们四个关系不错，也经常凑在一起玩是吗？”
“四个人全部凑齐的机会不多，不过美和与加奈经常泡在那间出租公寓，加奈与绫子也偶尔结伴出门，至于我，在学校时与美和在一起，到了晚上会和绫子去‘橙色猫’一起玩，直到她开始勾搭男人为止。”
“你和加奈呢？没怎么一起出去玩过？”
“是啊。”
小满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倒不如说我根本就不太擅长与她交流，所以没跟她单独见面过。她像个大人，感觉很难聊到一起，动不动就劝我们这样那样的。”
“美和不也会劝你这样那样的？”
“嗯，不过我们从小就是朋友，被她教训会觉得教训就教训了吧，但加奈凭什么教训我呀？”
小满离开桌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绷起脚背伸着修长的脚趾，一边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我得知在三月二十号左右，小满与绫子交换了邮箱地址，偶尔开始见面，与加奈没见过几面，与美和则是在学校见面，而且会听美和聊起另外两人的事。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春假[4]刚刚开始那会儿，美和给我打过许多次电话，说加奈不见了。到了周日她去出租屋查看状况时，发现那里贴了张留言条，说是绫子给自己介绍了一份兼职，要离开一阵子，可三天后美和再过去时，发现加奈已经从那间房里搬走了，而且无论是房屋中介还是公寓管理员都一问三不知，急得美和都要哭了。”
小满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又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指甲油。
“当时我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儿，还以为一定是加奈嫌美和烦了，所以才会跑出去做那份能赚大钱的兼职。”
“这个想法你跟美和说了？”
“说了啊。”
小满俯下身子，拧开指甲油的瓶盖，开始涂起趾甲来。
“结果美和生了好大的气—哎呀—狠狠说了我一顿，所以当时我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绫子是被小岛雄二杀害的，她从小岛手里购买大麻的事你知道吗？”
“呣。”
小满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继续涂着粉色的指甲油。
“到底知不知道？”
我打算伸手拿一块奥利奥，小满皱着鼻子说：
“叶村姐，你吃奥利奥的方式好怪。”
“怎么怪了。”
“你总是先拧开，吃掉里面的夹心，然后才吃外面的饼干。”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你才是，指甲油的涂法太怪了吧？”
“我的脚趾很灵活哦，几乎什么都能抓住，算是我唯一骄傲的长处。”
我试着把话题拉回加奈身上。
“然后呢，你知道大麻的事吗？”
“还能翻书和按遥控器哦。”
小满别开视线，只是用脚对着我，脚趾一张一合的。我望着她说：
“喂，该不会连你也在用吧？”
“我可没说过。”
“你这副态度和说了有什么区别？真是的，我说你……”
“有什么的，只是在家里用上一点，又不上瘾，绫子也说过这比香烟健康多了。”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人杀害的！这玩意儿哪里健康了？”
“你不要这么说！”
小满气呼呼地把指甲油放回包里。
“你很喜欢绫子这个朋友吧？”
她用看傻瓜似的眼神看着我，随即还是叹了口气。
“……她非常喜欢讲那方面的事，像是在车里做、吸嗨了之后做或是3P之类的，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些话我听得很烦，但在我决定离家出走时，也只有她一个人理解我。”
过了一会，她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些。
“绫子死后我一直在想，自从加奈失踪后，整个事情仿佛就乱了套。美和固执地想要独自找到加奈，绫子又说自己没给加奈介绍过什么兼职……”
“等等，这是真的？”
“真的，我问过绫子，不会有错的。首先要是有那么好的机会，绫子肯定自己就去做了，她家也没什么钱的。”
这倒也是。
“可是美和不信，还私下调查绫子，结果发现了大麻的事，两人好像为此又是大吵一架。美和甚至表示绫子要是不肯戒掉，她就要去报警。而且美和认为加奈之所以会失踪也和大麻有关，问绫子是不是她把加奈出卖给了那个药贩子，整个人甚至都有些失常了。”
小满的脸上流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开学，最惨的是连我都受到了牵连。美和不肯跟我说话，妈妈也依旧神经兮兮的，绫子给了我些大麻，我试着用了用，结果头疼得差点吐出来。后来在杂志上看到剧团招人，打算进去试试，但还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将我侧腹刺伤的宫冈公平—他和小满应该是在那个剧团里认识的。我本打算再确认一次，但想想又算了。小满身上的问题有着更加深层的原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解决的。
我理了理各事件发生的顺序。水地加奈于三月十六日失去行踪；十九日无故缺勤电影院的工作；第二天—也就是二十日，一位自称是她叔叔的人给电影院打了电话；又过了一天，泷泽美和发现加奈“搬家”。因此“搬家”的具体时间恐怕是在三月十九日或二十日。
美和着眼于“绫子介绍的条件优渥的兼职”，并以柳濑绫子为中心进行调查，最后得知了小岛雄二这个人物。四月初她逼迫绫子与小岛二人取消交易……咦？
我不禁疑惑万分。既然已经进展到这一步，那么到五月三日失踪之前这整整的一个月里，美和究竟在做什么？
“你是在四月二十号离家出走的吧？”
小满望着半空点了点头。
“应该是那时候。”
“在那之前你跟美和、绫子接触过吗？”
小满一脸认真地放下了盛着红茶的茶杯。
“与绫子见过一次，找她谈了些事。”
“谈了什么事？”
小满耸了耸肩，我让步道：
“好吧，不问这个—那你们当时谈了加奈的事吗？”
“虽然没有美和的反应那么夸张，但加奈不见了，绫子也很疑惑。她们俩不是关系很好嘛，虽然美和有些讨厌她了，但还不至于和她绝交—当时绫子对我说她有些害怕。”
小满呆呆地望着远处。
“绫子说加奈没亲没故的，即使不见了，也只有我们会替她担心，一旦消失就真的消失了，她觉得这件事很可怕。那段时间里她甚至不去外面找新的男人鬼混了。后来她父母说黄金周要带她去夏威夷旅游，也让她非常高兴……”
小满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所以你也离家出走了？”
本以为她会生气，但小满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也不全是因为这样。我的事情无所谓啦，总之绫子会感到害怕也很正常对吧？毕竟加奈的消失有些蹊跷。只有她本人也就算了，但连房间里的物品也全部消失了，里面还有许多美和的东西在呢。叶村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与大型犯罪团伙有关？”
只要犯人拥有足够的资金，同时擅长掩盖证据，那么肯定会记得处理掉行李。不过算上美和，两个人的物品加起来恐怕不少，应该不是任谁都能轻松处理掉的。
“所以当谈到加奈的话题时，我们都有些难以开口，等到美和失踪后就更是如此了。虽然绫子说她会寻找线索，但当时我已经不敢接触加奈与美和的事了。”
小满低着脑袋，仿佛在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而愧疚。
“你觉得美和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去寻找加奈的行踪了？”
“因为美和确实一直在寻找加奈，直到我离家出走回来后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爸爸说多亏美和的臭老爹从中斡旋，我才能回学校继续上学，所以要我去向美和道谢。当时她的眼神直勾勾地，似乎有些怪异，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吸毒了，结果美和……”
“美和怎么了？”
“美和笑了，是那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笑容。”
小满歪着面孔，显得十分难看。
“她好像觉得我也找到那种待遇优渥的兼职了。”
3
临近傍晚，我到长谷川侦探调查所去结算调查费。我打算借事务所的电脑做一份报告书，顺便浏览下牛岛润太的主页。
小满非要跟我一起过去。
“我不会碍事啦，正好也没吃晚饭嘛。”
“你自己会做饭吧？”
“什么是做饭？”
“做饭都不会，还说要帮我做家务？”
小满嘟着嘴巴说：
“你不教我，我怎么会嘛。”
我懒得和她争论，最后还是带她出来了。在商店街正中央我们偶遇了光浦功，我把小满介绍给他，光浦用一种近乎责备的眼神望着我说：
“叶村，找不到男人所以就当‘那个’了吗？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我可以从房客里介绍小伙子给你呀。”
“你是故意误会的吧？”
光浦摆出夸张的动作抚着自己的胸口。
“不是对吧？太好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准的。我一直坚信叶村你是直的，要是看走了眼就是破天荒头一遭了，给我吓得够呛呢。”
我请光浦在我外出遇到特殊情况时照看一下小满，光浦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交给我吧。你叫小满对吧？要是有什么怪叔叔敢跟踪你，立刻叫我就好。从叶村家出来直走，第六间有着蓝色房顶的就是我家。”
光浦拎着越南手工制作的手提篮，爽快地向我们挥挥手后消失在鱼摊的另一边。等到看不见光浦的身影了，小满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我：
“那个人是同性恋？”
“不知道，就算是我也不意外。”
“为什么能够接受？难道你不想让他认清自己究竟是男还是女吗？”
“那个人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房东，至少目前是的。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小满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由于遇到光浦而分心，当发觉忘记某件事时，我们已经走过了时钟铺。走回去嫌麻烦，于是我想着下次再给手表换电池，随即去了站前的钥匙铺。我配了一把备用的房门钥匙给小满，并严正声明寄宿结束时要把它退还给我。但小满根本没有回我的话。
“连公平都没给过我备用钥匙呢！”
她的语气有些兴奋，随后从胸前拽出一个护身符袋，把钥匙放了进去。那个小袋看上去像是东南亚的手工艺品。我忽然想起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说过—他们凭借挂在脖子上的手工护身符袋得知了柳濑绫子的身份。
“那个袋子。”
“咦？”
“是哪里的？”
“泰国或者缅甸吧，不太清楚，我们一起买的。”
“一起买的？”
“美和、加奈、绫子和我，在下北泽一间杂货铺里买的，大家买的是一样的，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大家都很珍视它吧。”
“或许吧。”
“你有加奈的照片吗？”
小满点了点头。
“有的，在相簿里。”
“过后能让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啊，你要用它来干什么？”
如果警方能够展开小岛雄二，即杀害柳濑绫子凶手的后续搜查，并着手调查泷泽美和与水地加奈的话当然最好，但美和暂且不提，警方是否会寻找水地加奈都值得怀疑。为防万一，我想提交一份失踪者的寻人申请—我在大江户线的电车上向小满说明了上述原因。
“美和与加奈不是被杀害绫子的凶手杀害的吗？”
小满瞪大眼睛问道。
“如果是说美和，倒还有这个可能，毕竟从小岛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份女生名单，上面有美和的名字，还被做了标记，但加奈就不一定了。”
“叶村姐会帮我寻找加奈吗？”
“不行，因为没有人提出委托。即使想以个人名义调查，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得有人付费才行—至少要出个成本价—否则我是不会行动的。有关美和的调查也是因此而中断的。”
小满陷入沉思，没有再说什么。
村木还留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办公室里，看到小满，他挑起眉毛，显得有些疑惑。
“什么都别问。”
我抢先说道。
“我来结算泷泽美和事件的调查费，所长呢？”
“打弹子机去了，可真够痴迷的。”
我按规定的格式填了单据，又把收据贴好，急匆匆地写好了报告书。小满一开始惴惴不安地蜷缩在沙发上，隔了一会儿终于适应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口说道：
“叶村姐，雇侦探要花多少钱？”
“要看做什么调查了。”
村木拿出价格单来给小满看，她看过后一脸惊愕。
“这也太贵了吧？”
“已经很良心了”
“爸爸为了找我，花掉了这么多钱啊。”
不认识小满的村木再次向我挑起眉毛，我对他摇了摇头。
“都说别问了—小满，要是你想雇我，我不会答应的。”
“刚才叶村姐你还说付成本价就行。”
小满微微一笑，村木挥挥手说：
“叶村你和公司只是签了自由合同的关系，在外面接多少其他工作都无所谓。”
“得了吧，小满还是未成年人，有钱也是父母给的。我会找其他人，你就别多嘴了。”
“找其他人？还有其他人可找吗？”
“只收成本价我还是付得起的。”
小满插嘴进来，我瞪了她一眼。
“总之就是不行，否则昨晚我不就白白拒绝了你爸爸要给我的钱。”
“叶村姐真傻，不觉得可惜吗？”
“你就该接了才是。”
村木和小满一同说道。这一老一小倒是够默契的。
幸好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村木拿起听筒，接着瞪大了眼睛示意我过去。
“辻亚寿美打来的，找叶村你。”
亚寿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上去有些含混不清。
“叶村小姐吗？前一段时间谢谢你，我还是打算放弃调查了。”
“这件事所长告诉过我。”
“刚才有警察联络我，说犯人自杀了，最后他还提到了……提到了美和的尸体，尸体……”
我抽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小满窝在沙发上抱住自己的双腿，抬起头用惴惴不安的眼神望着我。亚寿美像是精神错乱般，嘴里不停地叨咕着支离破碎的言语，片刻后我听到一个柔软的声音，似乎是那边的话筒被人用手捂住了。
“喂？亚寿美女士？”
“您是想寻找美和吗？”
只听亚寿美尖叫一声。
“人死不能复生，至少让他们把遗体送回来吧。所以叶村小姐那边就不要再……”
她的背后有人在说话，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话筒再次被人捂住。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不起，刚才我有些心慌意乱。”
“您需要我继续对美和进行调查吗？”
心中涌起微弱的希望，我用激动的语气问道。
“利用在小岛雄二家里搜到并扣押的物品，警方应该已经掌握了美和所在之处的线索，但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之前提到的加奈我找到了。”
“加奈？啊，就是在美和隐蔽住处的那个女孩吧。”
“是的，如您所说，她是明石香代的女儿，叫水地加奈。她在三月二十号前后也失踪了，美和之前似乎就是在寻找加奈的行踪。”
“美和？寻找加奈？可是他说过……警察说过美和被杀害柳濑绫子的毒贩子杀害了。”
“奇怪的就在这里。无论是小岛雄二这个人，还是他与柳濑绫子的关系，美和都是四月上旬才知道的，随后她逼迫两人解除关系。如果美和得知水地加奈也与小岛有着什么关系，而这件事又被小岛得知的话，他应该不会等到五月三日再去杀害美和，反过来美和也不可能一直放任小岛不管。因此我想，如果能查清水地加奈的行踪，就一定能找到与美和有关的线索。”
辻亚寿美没有回话。话筒又被人捂住了—亚寿美似乎在与什么人进行交谈。
“亚寿美女士？”
“那个，叶村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觉得归根结底这还是警察的工作。非常抱歉，请您忘掉美和与水地加奈的事吧。”
“那亚寿美女士您为什么要给我打来电话呢？！”
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不是因为信不过警察吗？难道不是因为想替美和做些什么吗？”
一时间只能听见我粗重的呼吸声，我声嘶力竭地说：
“可以给我三天时间吗？如果三天里没有收获，我就不收报酬，但如果三天之内我找到水地加奈与美和失踪的线索……喂？亚寿美女士？”
“拜托你了，叶村小姐。”
电话被挂断了。我把听筒放回原处，村木问道：
“怎么了？”
“好像还有其他人在。她最后那句话像是从远处向话筒喊出的来的一样。”
“那算什么。”
拜托你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决定要委托我吗？还是想说“拜托不要再调查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的事了”？最后我还是决定向对我有利的方向推测。
正在整理报告书的村木叫了外卖，我顺便也点了一份。既然决定要继续开工，我又多订了一份饺子和啤酒。看着我的样子，村木不禁连连摇头。
趁着等待外卖这会儿，我借用办公室里的电脑打开了牛岛润太的主页，此时我已经彻底把樱井的忠告忘在了脑后。
输入地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标题—《金牛座JUNTA[5]的猎手日记》。我点开最新上传的一段日记阅读起来。
五月十七日星期四
为了物色新猎物，最近我经常会去代田桥那家新开的文化宫，但是完全没发现值得一提的女人，反倒浪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难道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吗？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之前被我敲了不少钱的一个叫作五大路子（化名）的女人突然带着两个侦探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和她提过自己的住处和真名，但他们似乎多管闲事地查到了，并且让我还钱，威胁我说知道我有过婚姻诈骗的前科，还经常出入SM风俗店之类的事。
我说钱可以还，但照片不会还，那些侦探就慌了神。他们以为我愿意留着五大路子（化名）那些多毛的下体照？但要是服个软就还回去也太没意思了。五大路子（化名）还歇斯底里的，之前缠着我要我娶她，还说为了我什么都肯做，所以才会让她摆了些比先锋派色情杂志里的女人还夸张的动作，这有什么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