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确是好人,但是口风太松了。”
“多亏这样,我们才知道了许多加奈的事。”
“是啊,本以为加奈已经没有近亲,但其实她还有个继母与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下就柳暗花明了。”
“怎么柳暗花明了?”
小满快步向前走着,我追不上她,只能提高声音说道:
“加奈还有家人,只要问问他们,就能清楚加奈是不是真的失踪。但在问清情况之前,还是要对她消失的这件事保密。”
小满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我拖着右脚走来。
“叶村姐……”
她开口说道。
“刚才他们提到了墓地不是吗?她会去做那个条件优渥的兼职,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或许是的。”
“美和是打算借钱给加奈修缮墓地对吧?”
“如果那个管理员的话真实可信,或许就是这样子的。”
“而加奈应该是决定把这笔钱还给美和,因为她不想欠美和的人情。”
“这种想法也是较为合理的。”
“可是三天能赚两百万的兼职,哪怕援交或贩毒也赚不到啊。”
小满趴在护栏上低头望着大海,丝毫不在乎会被上面的水滴沾湿衣服。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
“什么?”
“先不提绫子,加奈应该不至于去拍AV(成人影片)赚出演费,所以我想到的是……”
“想到什么?说来听听。”
“应该不会,我觉得应该不会是去卖了肾脏之类的器官吧?这种事不是来钱很快嘛。加奈或许觉得这样还能帮助受苦的人,就心甘情愿地去做了。”
小满的语气相当认真,但我表情严肃地否定了她的观点。
“贩卖器官是违法的,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买家。而且听了你的描述,我觉得加奈还算是个思想正常的人。”
“是啊。”
“刨除那种‘不立即拿出两百万就有人会死’的特殊情况,一般人也不会仅仅因为借了朋友的钱修缮墓地,就使用危险而违法的手段弄钱吧?”
小满的肩膀泄气般垂了下去。
“唉,也是。”
7
我们乘坐巴士又一次回到站前,在叶崎东银座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厅里吃过午餐,随后打了辆出租车前往水地便当加工厂。
水地里美一开始不同意和我们见面,我们与员工多次交涉后,她才答应空出十分钟给我们。
出现在便当加工厂二楼会客室的水地里美,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婶。尽管是工厂经理,却没做过多打扮,身上只穿着朴素的罩衫和裙子,加上一件披在最外面的对襟毛衣。尽管整洁利落,但看上去依旧觉得脏兮兮的,她本人也给人以这种感觉。
“加奈行踪不明……可我也没什么辙呀。”
由于对方是家人,这次我直接讲述了真实情况,但里美却只是摆出一副为难的态度。
“姑娘家家的,或许是找到男朋友了吧?泷泽家的女儿也来问过加奈的事。”
“美和来过这里?”
“应该是上个月中旬吧,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问我知不知道加奈在哪儿。好像还说加奈欠她钱之类的……抱歉。”
一通电话打来,水地里美起身去接,小满小声对我说:
“她的意思是美和是来要钱的?美和才不会做那种傻事!”
“你别多嘴。”
里美打完电话后回到这边。
“我对泷泽家的女儿说,我虽然是加奈的继母,但最近她没来过这儿。上次见到她还是给她父亲做法事的时候,我根本不清楚她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所以即使来这儿,关于加奈我也没什么可谈的。”
“加奈失踪的方式极不自然,她从三月十六号起就失去了联络,公寓管理员说她搬走了,但住民票上的住址却没有变动。还有,您知道发生在泷泽美和身上的事吗?”
与东间夫妇一样,水地里美也不知道美和失踪一事,看来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媒体只进行了匿名报道。
我将美和失踪、柳濑绫子遇害、凶手自杀以及美和有可能被同一凶手杀害的这些事依次讲给她听。
“意、意思是加奈也被牵扯进了这起案子里……?”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至少请您报警,拜托警方进行搜查。”
“可是如果加奈遭遇什么不测,警方不是会主动联系我们吗?”
“犯人已经自杀,因此我认为警方很难判断他究竟做过什么或没做什么。”
里美保持着一手扯住毛衣下摆,一手扶额的姿势沉思良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请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小满跳起身来,把我吓了一跳。
“还要考虑什么?向警方提交寻人申请需要考虑什么吗?要是有这个时间……”
“那我们就此告辞,加奈的寻人申请麻烦您了。”
我拽着小满走出工厂,她用力甩开我的手。
“不是说好了不能干扰我吗?”
“但她也太冷血了吧?就算加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能彻底不闻不问呀!”
“要是有人突然告诉你,你的继女被牵扯进了某起案件当中—你会二话不说就相信吗?”
“我们显得紧迫些,才会让她着急呀。”
我叹了口气说:
“咱们俩谁是侦探?你还是我?”
“你是在逗我吗?”
“在你还上小学时,我就干这份工作了。不管任何行动,都要有一个恰当的理由才行。虽然这不一定是什么金科玉律,但调查员如果感情用事,大多情况下都会把事情搞砸—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看她那个反应,会提交寻人申请吗?”
“我觉得应该会。既然加奈与已经公开的案件有所牵连,若不提交寻人申请,传出去面子也不好看。”
“啊啊,真是气死人!什么面子,什么血缘的,我最烦这些东西了!”
我没应她的话。十七岁有十七岁的面子,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排场。
气呼呼的小满直到我们到了三东寺也没有开口。三东寺的主持不在寺内,等他回寺期间,我们俩在这儿闲逛了几圈。这座寺庙里供奉着国家重要文化财产—爱染明王[8]像,佛像被收纳在一个玻璃展柜当中。
“它的名字里带有‘爱’字,为什么表情还会这么可怕?”
跟在我身后的小满把额头贴在玻璃展柜上问。
“它的爱可能是体现在‘救人于危难之中’吧。”
“那又怎么说?”
“孩子要被车撞到时,哪个母亲会露出圣母玛利亚般的微笑呢?”
“呣……”
我撇下贴在柜子上的小满,漫无目的地向墓园走去。我在那里看到了几座没有墓碑的坟,但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明石香代的。只有几束枯萎的花朵与未燃尽的线香留在坟前的蒙蒙细雨中。
回到正殿后,我发现小满正与一位男子谈话。
“叶村姐,他说他是加奈的弟弟。”
“我叫水地哲朗,听说你们方才和我母亲谈过,于是就追来了。”
哲朗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他是个与加奈同样肤色白皙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身穿纯白T恤和牛仔裤,如今正端坐在榻榻米上。
“姐姐失踪的事,上个月我和母亲就从泷泽姐口中听说了。”
哲朗用成熟而稳重的语气讲述着。
“不过我们早在过去就不太了解姐姐的想法,所以也没怎么关注。泷泽姐提到借给姐姐钱买墓碑的事,但没太说到点子上,搞得母亲还以为她是来讨债的。直到后来我们才问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什么时候?”
“三月十一日。”
哲朗干脆利落地答道。
“那天是星期日,姐姐打来电话,说她在这间寺院里,让我过来一趟。母亲与姐姐的关系一向不太融洽,所以她才没回家吧。因为我中考合格后发邮件告诉姐姐,所以她买了礼物来祝贺我。”
“加奈给你买了什么?”
小满兴致勃勃地问道。哲朗推了推眼镜笑道:
“名人传记的纪录片电影。我们都很喜欢电影,过去父亲常常会带我们去看。”
哲朗对小满可谓知无不言,多亏有她,我也轻松了些。
“当时加奈说过什么话吗?比如说想要改变生活,或是想换新工作之类的。”
“泷泽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姐姐似乎很中意在电影院的工作,说工资虽然不高,却能看到一些非常稀有的影片,还向我炫耀呢。”
“假设,我只是说假设,有人找你姐姐拍电影的话,她会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吗?”
“这个嘛……”
哲朗陷入了沉思。
“姐姐是喜欢看电影,也说过‘真希望能有人请我写观影随笔’之类的话,但拍电影嘛……如果只是为了丰富阅历,或许她会参加,但前提恐怕得是有人正儿八经地介绍给她这种工作才行。姐姐虽然容易冲动行事,总的来说还是认真稳重的,她很清楚如果没有熟人介绍,这种拍电影的工作十有八九都是骗局。”
这话听着真不像是个高一学生能够说出来的。还没等我问出下一个问题,小满就插嘴道:
“这么说来,加奈曾经被人骗过?”
“是啊,不过被骗的不只姐姐一个。当时有人宣称要让我们家工厂做的便当在电影里出镜,还想借用工厂进行外景拍摄,父亲喜出望外,全力协助对方,后来他们又问父亲要不要当赞助商,母亲觉得可疑,调查了对方的底细,这才发现这是场骗局。”
“听说你妈妈是个手段高明的企业家?”
面对小满的揶揄,哲朗的语气依旧平静。
“手段高不高明不清楚,但能让我衣食无忧,也能把我送进私立学校读高中就是了。”
小满有些尴尬,于是不说话了。我强行扳回话题。
“加奈提过生母墓地的事吗?”
“提过,她说总有一天要给坟墓换上正经的墓碑,但是有一件事让她发愁。”
“什么事?”
“她说泷泽姐—当时姐姐还没提她的名字—一个有钱的朋友,催姐姐赶快把墓修好,钱由她来出就可以。可即使是有钱人,对方依旧是个年纪比自己要小的女孩,不能让她出那么多钱。姐姐还发牢骚,说为什么她肯为一个外人做这么多,不过没关系,最近自己或许也能赚到一大笔钱。”
“怎么赚?”
哲朗拨了拨垂到前额的刘海。
“好像是游戏之类的。”
我和小满相互看了一眼。
“游戏?什么游戏?”
“不太清楚,我觉得是电视上那种有奖竞猜之类的活动。当时我问她‘不是什么危险的游戏吧’,她却说‘哪儿有绝对安全的游戏呢?’。我被吓了一跳,可她却边说边笑。”
哪有绝对安全的游戏?
“哲朗小弟,能仔细回想一下吗?有关这个游戏,你姐姐还说过别的话没?”
“嗯……”
哲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泷泽姐也这么问过,但姐姐好像没说别的,只提过这个游戏‘听说是朋友介绍给她的’。”
“等等,听说朋友介绍的?”
“嗯。”
“也就是说,不是朋友直接介绍,而是有人对她说‘你的朋友介绍你参加’?”
“应该是这样吧。”
水地加奈在留言条上写的是“绫子介绍给我的兼职”,也就是说,有人假借绫子之名接近加奈,为了不引起怀疑而表示这是柳濑绫子介绍给她的兼职,而加奈也信以为真,所以才会那样写的。
然而小满与美和都一口咬定,柳濑绫子并没有为水地加奈介绍兼职。
给加奈介绍兼职—或者说那个游戏的人应该同时认识绫子与加奈。
“泷泽姐也很关心这件事。”
水地哲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听我说完后,她变了脸色,一言不发地走掉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暂时还不太清楚……你还能想起其他加奈说过的话吗?”
“没有了。”
“与游戏没有直接联系的话也行,比如说意义不明,或是在说完后突然岔开话题的话。有吗?”
“……好像是有一句。”
“是什么话?”
“不过我觉得肯定没有什么意义。”
哲朗的脸上露出一副苦笑。
“我上初中时加入过历史研究社,所以和姐姐聊天时,我说真希望高中也能有类似的社团,这时姐姐突然提起了因幡之白兔[9]的故事。”
“因幡之白兔?”
“都说了没意义……”哲郎快速地说道。
“就是那个兔子骗鳄鱼给自己搭桥,谎言暴露后被鳄鱼剥皮的故事。虽然《古事纪》[10]当中写的是鳄鱼,但在海里面的应该是鲨鱼吧?‘鲛’,与‘水地’发音相同,你知道吗?”
“算是吧……”
“鲨鱼(蛟龙)会变成兔子。”
“……什么?”
“这是姐姐说的。她说‘鲨鱼(蛟龙)会变成兔子’,我完全没听懂,不过姐姐从前就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8
三东寺的主持是个乐天而洒脱的人,但对调查没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只从他口中确认了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在三月中旬和四月上旬分别拜访过三东寺的事。
分别时水地哲朗与我们约好,即使母亲不向警方提交寻人申请,他也会提交的。我建议他到时候尽量告诉警察这件事可能与柳濑绫子遇害有关。尽管不清楚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针对水地加奈一案会怎么做,但即使过去未加调查,这样一来也该有所行动了吧。
我们返回东京时先到横滨,再乘坐东横线直奔涉谷。途中我多次试图与实乃梨取得联络,但她既没去图书馆上班,往家里打电话也只有留言。
来到涉谷后我对小满说要去柳濑绫子家里看看,因为我想向她的家人打听一下那个水地加奈与绫子共同的熟人,还有自称是加奈叔叔的那个人。
“你怎么办?要不先回家吧。”
“我和你一起去。”
小满咽了咽口水后斩钉截铁地说。我带着怀疑的语气问:
“没关系吗?会很不好受吧?而且我也不抱期望能有什么收获。”
“没关系。而且叶村姐,你不觉得有我在更加合适吗?毕竟我真的是绫子的朋友。”
我往柳濑绫子家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给她烧一炷香,对面的女声敷衍了事般地将住址告诉给我。原来沿着泷泽喜代志宅邸前的道路笔直走上三百米,位于拐角处的住户就是柳濑家。绫子的葬礼早已办完,各个电视台的采访也已偃旗息鼓,住宅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柳濑家的门厅处弥漫着除臭剂与芳香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绫子的母亲在那里迎接了我们。
女儿遇害,生前与凶手有过毒品与肉体交易的事被搞得人尽皆知,随后又遭遇了媒体狂轰滥炸式的采访,尽管如此,这位母亲在见到我们时依旧衣衫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甚至能在她身上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感谢两位特地过来看望小女,请进。”
她熟练地摆好拖鞋,将我们请进房间。当我们走进客厅时,发现里面仿佛一片花田,有带着花朵图案的窗帘、带着花朵图案的坐垫、用干花做的花环以及放置在各处的薰衣草芳香剂。
布置成少女风的客厅一角摆放着坐垫、骨灰坛、灵位与遗像。遗像中的绫子看上去完全不像小满相簿里那个浓妆艳抹,顶着一头华丽卷发开怀大笑的少女,倒像是只被薅了毛的鸡,目光也死气沉沉,显得呆里呆气。
我点上线香,对着遗像双手合十。小满也学着我的样子正坐在带有花纹图案的坐垫上,只不过她胳膊长腿也长,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我替小满讲清了她与绫子的关系,但绫子的母亲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摆弄盆栽,甚至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听我讲话。微风吹进窗户,将薰衣草的香气带入了我的鼻腔。
等我把话说完,绫子母亲看着小满说:
“我听警察说,绫子遇害之前和朋友约了出门。”
“是的,那个人就是我。”
小满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道。
“是吗……”
绫子母亲又摆弄起了带有鲜花图案的连衣裙下摆。
“我们做父母的,根本不知道孩子平时在和谁交往。绫子出事后我们联络过她学校里的同学,但没能联络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
“介绍你和绫子认识的人,叫水地加奈是吧。”
“是的。”
“泷泽美和那个孩子我也见过,她家离这儿不远。而且在她失踪后她父亲来过这里,所以我还记得。听说杀害绫子的凶手对美和也下了毒手?”
小满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我在一旁帮腔道:
“美和曾经对绫子伸出过援手,所以得知她失踪后,绫子一定是想要寻找她。”
“要是绫子没有去多管闲事就好了。”
绫子母亲用呆滞的眼神望着我。
“光重视朋友,对家人就不管不顾,现在的孩子们为什么都是这样?与父母说半句话都嫌多,跟朋友打电话就一谈几个小时,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那句话是问小满的。
“最担心孩子安危的是父母,可为什么孩子就只担心自己的朋友,为什么呢?”
“柳濑阿姨……”
“对我们不屑一顾,自顾自地跑出家门游荡,又自顾自地丢了性命,给我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却连对不起也没说过一句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讨厌妈妈吗?为什么一定要讨厌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绫子母亲轻声地牢骚着,但盯着小满的目光却像极了一条乞食的野狗。我慌忙打招呼准备告辞,但小满打断我的话,并对绫子的母亲说:
“绫子总是抱怨父母啰唆、烦人,可提起全家要一起去夏威夷旅游时,却又显得满心期待。之前她嘴上和我说‘爸爸只能放四天假,这年头只去夏威夷玩四天两夜,也太小气了吧’,可是却满脸都写着高兴。”
“……是真的吗?”
绫子母亲殷切地问道。小满别开视线,站起身来。
“真的,当时我真是打心眼儿里羡慕着她。”
直到我们离开时,绫子母亲依旧呆呆地坐在地上。
走出柳濑家后,一张熟识的面孔向我们靠近过来。
“哟,叶村,你来这儿干吗?”
原来是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他依旧摆着张臭脸,但或许由于背后就是速见(失聪)刑警,所以语气还算没那么冲。
“我来看看这孩子,给她上一炷香……”
没等我说完,柴田就打断我的话。
“你强迫泷泽美和的母亲,逼她让你继续进行调查了吧?你就这么想工作,不惜做出这种事?”
“我说,柴田……”
“借着人家女儿遇害的事为自己捞钱,真是差劲透了。”
“是吗?看来警方已经找到泷泽美和了呢。”
柴田一时无言以对,退了下去,换成失聪警官走上来问:
“你对柳濑绫子的母亲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以她的心理状态,我顶多只能表达一下哀悼之情—我倒是想和你们谈谈水地加奈的事。”
柴田似乎顿觉不妙,速见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只是惊愕地回望着我。
“水地加奈?小岛雄二的名单上也有这个名字。她与柳濑绫子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看来柴田要似乎从未向速见刑警提过我早已关注水地加奈一事。权衡利弊后,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与其在同事面前揭露他的疏失,享受复仇的快感,不如卖他一个人情,方便以后行事。
“泷泽美和、水地加奈与柳濑绫子,三个人是关系亲密的朋友,这件事没人和你提过吗?”
“没听说过。”
“警方也没有对名单上的女孩子们进行追踪调查?”
“这个……”
速见不说话了,只是咳嗽几声,附近几个好奇地望着我们的居民都走开了。看来柳濑绫子家在案件发生后成了个小小的名胜,站在她家门口谈话,自然也会吸引不少视线。
随后我们上了速见的车,速见坐在副驾驶席上直截了当地说:
“如你刚才所说,我们还没能找到泷泽美和。她与小岛有所关联的地方就只有那张名单,至于她的物品更是完全没有发现。”
看来我没猜错。
“小岛自杀一事让我们颜面尽失,局内现在也是人心动荡,根本无法完成细致周密的调查。小岛杀害了泷泽美和—这种推测的依据只有那张名单、柳濑绫子以及在美和失踪一个月前与小岛会面的目击证明而已。”
速见刑警说完,捋了捋头上花白的头发。我突然想起他似乎与长谷川所长有所往来。
“如今局里的倾向是—无论什么坏事,总之先都推到小岛身上,让他背着这些黑锅进坟墓去—但我无法接受这种观点。”
“喂,速见!”
柴田大张着嘴巴,速见却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我听长谷川说你很想看那张名单,要是我说可以给你看呢?”
“你有什么条件?”
“快人快语,不愧是长谷川的秘密武器。条件就是提供你现在掌握的信息吧。”
“成交。”
我当即答道。
“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一件事。柴田刚才说我强迫泷泽美和的母亲让我继续进行调查,这件事是听谁说的?”
速见向柴田示了个意,柴田不太情愿地开口答道:
“是一个男人代替辻亚寿美来向我抗议的。我答应了他,并表示会妥善处理罢了。”
“名单上那些女生们的追踪调查做得怎么样了?”
“基本都是女高中生,也有两个男生,虽然还没确认过全部,但至今还没有人表示自己与小岛雄二、柳濑绫子或泷泽美和有什么关系。”
“水地加奈呢,联系到她了吗?”
柴田板着脸摇了摇头。速见从副驾驶席上探过身来。
“这个水地加奈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们如此重视她的行踪?”
“想知道这个……”
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先把名单给我看看。”
“速见,我不是说过吗!她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女人,跟她做交易,想不吃亏都不行。”
速见没有理会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直接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警察笔记,把夹在里面的一张复印件递给了我。我打开那张纸,发现纸片不大,只有A6[11]尺寸,上面记录着二十人左右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与其说是名单,不如说更像是电话簿的其中一页。
名单的最下方,美和、加奈与绫子的信息挨在一起。美和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圆圈形的印记。
“我也看看。”
小满抢过复印件,盯着它看了看。
“能看出什么来吗?”
“能。倒不如说,这不就是我电话簿里的内容吗?”
“……什么?”
两位刑警顿时大跌眼镜。
“嗯,这是我用电脑做的,上面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小满一边说“你们看”一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笔记本是大学生常用的那种款式,做了可爱的封面,上面还扣了印章,与小满的相簿一样都是手工制作。她打开第一页给我们看了看,贴在上面的正是与“小岛雄二的名单”完全相同的纸张。
我们这几个大人顿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岛雄二的房间里?”
“这谁会知道啊?”
“小满,你见过小岛雄二吗?”
我突然想起绫子给过小满大麻,而小满也稍微用过一些的事。但小满极其自然地予以了否认。
“没有,怎么可能会见过嘛。不过……啊,对了!”
“怎么了?”
“我给过绫子同样的纸张。”
“什么时候?”
“不久之前,那天绫子喝得醉醺醺的,把电话簿给弄丢了……”
小满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不再说了,但无论速见还是柴田,此刻都没有闲心去追究未成年人饮酒的事。
“然后呢?”
“……所以她就问我要美和、加奈她们的联络信息,正巧我的笔记本上有记。当时是夹在口袋大小的透明文件夹里,但绫子嫌麻烦,就只拿走了那张纸。回家后我拿电脑里的文件给自己又复印了一份。”
看来当时柳濑绫子把这张纸直接装在包里。后来小岛杀害她后拿走了她的包,这张“名单”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小岛的房间里。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真够简单的。
刚刚还哑口无言的速见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我们警察可真是误会大了,就这么死脑筋地把柳濑绫子遇害与泷泽美和失踪这两件事儿硬是牵扯到了一起,可没想到这两件事居然毫无关联!”
真的是毫无关联吗?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会感觉到异常也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希望警方能对泷泽美和的失踪进行重点调查。
随后我将自己查到的内容依次讲给他们听。
速见刑警立即驾车带我们向三鹰市下连雀赶去,富山公寓的管理员见了警察证,态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极尽殷勤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三月十九日星期一那天上午出现了一位自称是水地加奈叔叔的人,向公寓提出了解除租约的申请。至于为什么要解约,“叔叔”的解释是加奈被跟踪狂盯梢,而且行踪是她的朋友泄露给跟踪狂的,所以才会打算偷偷搬离这里。他还请管理员不要将加奈搬走的事透露给任何人,而管理员对房屋中介的老板—即加奈的房东也是这样叮嘱的。
那个“叔叔”开了一辆面包车过来,与随行的另一个男人一同搬走了加奈的行李,并委托管理员处理掉包括大件垃圾在内的其他许多垃圾。由于同情加奈的不幸,管理员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付了我一笔丰厚的报酬。”
面对速见锐利的目光,老人浑身发抖。我不禁在心中大呼痛快。
“处理大件垃圾费钱费力,我又同情那个被跟踪狂骚扰的小姑娘,打算帮她一把,所以前一阵子那位女士过来问时,我才没告诉她的呀。”
管理员眯起眼睛垂下视线,速见没有理会他的借口。
“你看过他的身份证明吗?”
“没,没看,我看他不像撒谎的样子……”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穿着举止都很大方……”
“有什么特征吗?”
“发型是三七分,穿西装,戴眼镜,看上去非常有钱。”
“这也能算特征?”
速见连珠炮似的问着,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您就饶了我吧,当时那个人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诉苦说自己的侄女遇到了跟踪狂,而且打包行李之类的活儿也没让我来干。”
“你刚才说面包车上还有另一个男的,他长什么样?”
“他穿的像是工作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模样记不清了。”
“什么样的工作服?”
“像快递公司驾驶员那样的橙色服装。一般对方穿着那种衣服,都不会有人特地去注意长相吧,不过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不算年轻。”
“面包车是什么样的?”
“白色,纯白色的,看不到车牌号。”
“处理掉的垃圾都有什么?”
“装着衣服或布制品的袋子、厨房用具、碗碟、桌子、暖风机,还有椅子之类的。”
“个人物品一点也没留下?”
“是的,带走的东西相当多。”
“她被没被跟踪狂盯上我不知道,但你觉得会有人在搬家时把家具都扔掉吗?”
“我还以为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珍惜……”
“过来搬家的不是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吗?”
“我以为有钱人也是这样……”
速见叹了口气。
“然后呢?垃圾你全都处理掉了?”
“我觉得扔了可惜,所以看着还能用的就卖到废品处理店了。”
“我问的是这里还有没有。”
“这件事都过去两个月了呀……唉,真是倒霉透了,早知道是这样,当时我肯定立马报警。”
管理员大声吸着鼻子,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
房屋中介老板的证词和管理员的也差不多,说是那位“叔叔”过来还了钥匙,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谎称有跟踪狂,博得了老板的同情。那个男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称自己的侄女被跟踪狂盯梢,随后便立即走掉了,因此没能记清他的长相。至于面包车的特征,他没把人送到店外,所以也不清楚。
“看来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问完话后回到车上,速见刑警对我说道。
“水地加奈极有可能被牵扯进了某起案件当中,但重点在于,究竟是什么案件。关于那个‘游戏’,你有什么头绪吗?”
速见望着小满,后者只是慌张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完全没有,美和只提过那是个待遇优渥的兼职。”
“是在年轻女孩之间流行的游戏吗?”
“能赚到两百万的游戏,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也是。”
速见说着,把太阳穴挠得“咔咔”直响。
9
为了讲清那份“名单”的归属,速见让小满去了趟武藏东警局,看样子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天天遭到警察的电话轰炸了。在等待小满时,我给实乃梨打了个电话,但依旧没人接。本想录几句留言给她,又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我放弃联络实乃梨,转而给长谷川所长打了通电话。所长难得在办公室,他说已经读过了我的报告书。
“难得你调查得这么深入,干得不错。”
“既然这样,可以顺便帮个忙吗。我想知道辻亚寿美与野中则夫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所长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仙贝,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这个我早就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为什么?”
“要是连委托人的背景都不预先调查,我怎么配做侦探事务所的所长?”
所长乐呵呵地说道。
“大约两年前,亚寿美将濒临倒闭的珠宝店重新开张起来,并与野中签订了经营顾问方面的合同。很快,野中得到辻亚寿美的信任,并参与到经营工作中来。有传闻说野中是亚寿美的榻上之客,事实上野中也的确经常泡在亚寿美的公寓里,所以那未必只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真了不得。
“别看野中明面上身为企业顾问公司社长,对外摆出一副‘为公司健康发展添砖加瓦’的形象,实际上所做的却只是想尽理由怂恿公司裁员,已经有好几万人被他害得丢掉工作了。就算是经济不景气,迫于无奈大量裁员,管理层也要为此承担责任,然而他们却只是漠然置之。简而言之,他们信奉的就是金钱至上、弱肉强食。”
所长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看来觉得野中则夫狼心狗肺的人不是只有平义光和小满而已。
“内部人士说亚寿美的珠宝店现在也不赚钱,野中会对她施以援手,多半是为了谋夺她的财产。但毕竟野中名声在外,亚寿美本人似乎还没能察觉到这件事。”
野中夫人曾对平贵美子得意扬扬地说“亚寿美名义上的海外旅行只是为了筹措资金”,看来在二八会内部早就有着“泷泽喜代志硬充有钱人”“野中则夫与亚寿美有一腿”之类的传闻。这样一来,野中夫人会在话里贬损亚寿美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什么那位‘内部人士’会这样认为呢?”
“野中刚成为合伙人,就将首饰店的合作银行换成了山东银行,而他与那里的一位领导是老相识。大约一年前,亚寿美以店铺和库存为抵押,向银行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贷款,目的是举办一场首饰展览会。展览会以失败告终,但野中却夸下海口,表示就算到了还款日他也会想办法解决。然而如果这一切都是野中的诡计呢?策划展览会与介绍银行贷款,两件事都是他干的。别看现在的房价跌了,好歹也是在赤坂黄金地段上的商铺,再加上宝石店的库存,肯定价值不只好几个亿。要是能得到这些,银行就赚大了,当然野中本人也能吃到不少回扣。”
我忍住没有吐口水,毕竟我不敢在警局的走廊里干出这种事来。
想着应该报个平安,于是给平义光打了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贵美子。
“哎呀,是叶村小姐,小满还好吗?”
贵美子用开朗的语气问道。
“小满正是爱玩的年纪,虽然把她放在叶村小姐身边我是放心的,但太久不在家里,我还是有些挂念。”
“我会让小满多往家里打电话的。”
“可以吗?太好了,年纪大一点的就是让人放心,玩的时候也能帮我注意着些。还有一件事,叶村小姐。”
“您说。”
“前几天一起用餐时,外子突然发火,真是不好意思。当时小满不是说了二八会的坏话嘛,一有人提到这个,外子就有些神经过敏,他不喜欢人家拿这群大老爷们凑到一起玩的事儿开玩笑。加上大家都挺忙的,最近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今年他只在三月那会儿参加过一次,所以怪寂寞的。结果害得叶村小姐你也跟着不开心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令爱的事也请放心。”
对方用来道歉的一大段话说完后,我也适当地客套了几句。想想小满在昨天和今天遇到的事,恐怕算不上让人放心,但我也只能这么说。
电话对面的平贵美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叶村小姐可真讨厌,什么叫‘令爱’呀,不会是累着了吧?那也别把我家的儿子当成女儿呀。”
自从读完小满(Mitsuru)绑架案的报道之后,我就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当它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时,我还是感到无比诧异。
“从前人家提到小满就总是‘令爱令爱’地叫,真是为难死我了。被外人半开玩笑地当成女孩儿,连小满自己都有些介意,甚至跑出去和男生住在一起,所以我才会把她交给叶村小姐你的。只有这点必须说清,可别连你也把我家儿子当成同性恋呀!”
“平太太,您听我说……”
我咽了咽口水说。
“那件事情……我知道的。我为令郎的事深深感到遗憾,尽管如此……”
“遗憾?您真会开玩笑,小满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小满很好,不过我说的不是女儿小满(Michiru),而是您过去被绑架的儿子小满(Mitsuru)。”
“我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
对面传来贵美子冰冷的声音。
“连叶村小姐你也说起这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了,难道说你和那些人一样,也想让小满变成同性恋吗?”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这并非虚言。
“是吗,那就好。”
我感觉贵美子之前对我的信任感突然烟消云散,只好拼命为自己辩解,又自认是她的女友,又自责说工作太忙累糊涂了。这种做法还是起了些作用的,在挂断电话时,贵美子总算再次表示出对我的信任。
“叶村小姐,你刚才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当然能把小满放心托付给你,不过为防万一我要说上一句,我打算把儿子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是你从中作梗,我可保不准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别人也就算了,贵美子恐怕真的能干出来。
小满苦恼的症结毫无疑问在她母亲身上。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指望光靠一通电话就能纠正贵美子那种病态的思想。如今小满待在我这儿,总比回到家里要强—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我重重坐在长椅上。一罐果汁突然递到面前,原来是柴田要,他顺势坐在我旁边。
“前阵子不好意思了。”
他的道歉丝毫没有诚恳的感觉。
“还有,谢谢你没仗着水地加奈的消息踩我一脚。”
“不客气。”
“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的,不过也难怪。”
柴田的脸上露出了心怀叵测时独有的笑容,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疲惫。
“还有什么事吗?”
“你没有听说吗?”
柴田抢过我手中的果汁罐,拉开拉环后重新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