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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中盘战.4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0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49

“听说你的男朋友被人给偷袭了。”

听了这句话我跳起身来,果汁一下子洒在牛仔裤上。

“你说什么?”

柴田递给我一块手帕,乐呵呵地继续说着:

“牛岛润太遇袭受了点伤,不算严重,但还是来报警了。我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道说是实乃梨看了那个主页后……她何苦干出这种事啊?

我感到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也因此没能听清柴田刚刚说过的那句话。

“……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昨晚村木让我给他讲讲牛岛润太的事,结果没过几个小时牛岛就遇袭了,就算不用我这种探案高手出马,你也该知道是谁干的了吧?”

我茫然地望着柴田那张晒得黝黑的侧脸。

“村,村木,你指的是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村木义弘?”

“除了他还有哪个村木?”

“村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不定是幸福的青鸟要飞到你身边了吧?”

柴田戳着我的侧肋,说着惹人厌烦的话。

“你这个人哪,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自不量力地想找个绝世好男人,结果遇上骗子了吧。我劝你还是多看看,多挑挑身边的好男人吧,我敢打赌像这种爱管闲事,在你被骗后肯为你报仇的男人,就算等上一百万年也不会再次出现了。你就别犹豫了,这种话我可不是对谁都肯说的。”

柴田高声坏笑着离去了,我再次重重坐回长椅上。

……这,不会吧。

10

在小满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去吉祥寺的一家牛排店里吃了晚餐。在肉铺旁边狭窄的楼梯上排了三十分钟队后好不容易吃到的牛肉,确实让人觉得既柔软又美味。

“做侦探就是容易肚子饿呀。”

小满吃得很香,至于一旁的我,大部分的食物都是硬塞进肚子里去的。家里有姐妹四人,我是最小的那个—而且是不受宠爱的幺女。在我出生那会儿,三姐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她霸占着公主的位置,凭借百般任性得到了大家的宠爱与娇惯。如果我是男孩,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但最后当我懂事的时候,已经成了被家人遗忘般的存在。而我不剩饭的习惯,也是这样被培养出来的,毕竟我亲身感受过生存竞争的严苛。

我付过饭钱后,小满又想去吃甜品,并且表示由她请客。于是我们又去咖啡馆吃了些蛋糕,最后心不在焉地喝起了咖啡。

“刚才我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

小满紧紧攥着咖啡杯问:

“她让我回家?”

“没有,算是应付过去了,不过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妈妈接受过正规治疗吗?心理咨询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我妈妈疯了?”

小满虽然面带笑容,说话时却撇着嘴巴。

“我看过你哥哥小满(Mitsuru)的那篇报道了。”

我平静地说。

“五岁的儿子被绑架杀害,内心难免受伤,而且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愈合的那种。”

小满用门牙“咔嗒咔嗒”地咬着杯子边缘。

“原来你知道呀,叶村姐。为什么要调查这个?因为你是侦探吗?”

“我可不记得接到过调查你和你家人的委托,只是自己好奇。”

“为什么呢?这件事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因为你爸爸让我照顾你。”

“这句话真多余。”

小满说了句父亲的坏话。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妈妈没看过精神科医生,你想问的是这个吧?可不管她疯了还是怎样,和叶村姐你都没关系吧?”

“但和小满你有关系。”

“为什么?你觉得我也疯了?担心睡觉的时候被我把脑袋砍下来?”

“别把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事情强加给别人。”

我正颜厉色地责备了她。

“母亲的心病与女儿的精神状态是两码事。”

“嘴上说得好听,可你心里想的还不是血缘之类的事?母亲有问题,所以女儿也不对劲,因为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哼。”

“你的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说。

“由于儿子被杀害的心伤过于严重,才会紧紧抓住你和你爸爸不愿撒手,咬紧牙关承受着内心的痛苦。为了缓和你妈妈的痛苦,你们也在拼命忍耐。然而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理由,都有其忍耐的极限所在。”

小满一时间沉默了,依旧在用门牙咬着杯沿,但不一会儿就注意到自己干的事情,粗暴地把杯子放到一边。

“……最开始发觉不对劲,是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

小满讲述着,

“我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校服去幼儿园,西莫尔学园在小学前是男女混读。老师问我一个女孩为什么要打扮成男孩的样子,妈妈就很惊讶,对老师说我们家的小满是男孩子。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是怎样处理的,但后来我就一直穿男孩的校服上幼儿园了,还因为这个经常被大家嘲笑。”

原来如此,难怪美和的初恋会是小满。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年幼的我就经常觉得奇怪了。我最喜欢甜食,可妈妈却说‘小满不喜欢甜食’;我想留长发,妈妈不理睬我;我想要布偶,妈妈也说‘小满喜欢汽车’,然后给我买玩具车。等到上学后,我终于注意到妈妈是在把我当男孩子养,但有时她也会恢复正常,注意到我是个女孩,每当这时她就勃然大怒,骂我为什么要投胎成女孩。”

“这种时候你爸爸会怎么做?”

“每当这时,爸爸就像患了牙痛似的苦着脸不说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才会惹得妈妈生气,但爸爸说不是这样,并在我上初中之前讲了我哥哥过去被绑架的事。他说小满哥哥遇害后,妈妈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既不说话,也不吃饭,直到肚子里有了我后,精神才终于恢复了些。”

小满叹了口气。

“妈妈硬说我是小满哥哥投胎来的,所以连名字都没有改。爸爸好不容易才把名字换成了女生也能使用的片假名。不过妈妈始终觉得我就是过去的小满哥哥,所以一旦我的做法与小满哥哥有什么不同,在她眼中就一定是错的。当我来初潮时,她甚至带我去医院看病。美和送过我带玻璃珠的戒指和儿童用的化妆品,但都被她给扔掉了。”

可孩子是会长大的。年龄始终停留在五岁的男孩小满,与渐渐长大的女孩小满,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与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永远同等看待。

“在爸爸告诉我那件事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得知真相后虽然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妈妈十分可怜。于是我下定决心:要是妈妈希望,我愿意在她面前装成小满哥哥—装成男孩的样子。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打扮成男生出门,在车站厕所里换上女生校服。为了妈妈,我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

小满开始撕起嘴唇上的起皮,我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每个人都有忍耐的极限。”

“我只是觉得不开心而已。在学校,大家当我像恶心的病菌一样,除了美和与两三个朋友以外,根本没人和我说话。不小心撞到了人,她们就骂着‘变态、恶心’将我一把推开。有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误会,把我当成男生对待。还有人说我有性心理认同障碍—可我并不想变成男生,我只想做一个女生。”

“于是就离家出走了?”

“爸爸也没帮助过我!”

小满似乎有些激动。

“爸爸总是忙着工作,很晚才会回家,偶尔放假也是去找二八会的人玩。虽然之前也带我们一起去过,可妈妈在二八会的那些人面前唠唠叨叨的,又是说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好管,又是指责美和诱惑我什么的,从那以后爸爸就再也不带我们了。今年三月—后来想想,那正是加奈失踪的时候—我实在受够了。之前我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我不喜欢妈妈给我买男生的衣服,就以老土为由拒绝。没想到她在参加大甩卖时,居然给我买了男用的内裤!”

我惊讶得无法合上嘴巴。

“那次我生气了,真的非常生气,就当面把内裤褪下去对她喊‘看啊,我有小鸡鸡吗?我是女生,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儿子!’结果妈妈顿时面色苍白,还问我说‘难道小满你要当同性恋?’”

小满的嘴唇上渗出了鲜血。

“所以我让爸爸管管她,他却不让我说妈妈的坏话,还说妈妈因为那件事心里难过,让我对她好些。他总是这样教训过我后,拎着猎枪继续去和二八会的人玩,有时间猎杀动物,倒不如干点该干的!”

小满继续撕着嘴唇上已经沾血的起皮。

“那件事过去后不久,爸爸告诉我,妈妈以为我变成同性恋,因此犯了癔病,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意思无非就是让我再装一阵子男孩,可‘一阵子’到底是多久?爸爸始终强调‘就一阵子’,我说我已经累了,爸爸却吼了我,说难道他就不累吗。这是他第一次吼我,所以我决定再撑一阵子,但也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小满舔着嘴唇,看上去似乎很痛,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

“有天我从学校回来,发现房间前面摆着一摞色情杂志。一开始我疑惑为什么门口会出现这些,但立刻想到这一定是妈妈干的好事,这下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把它们拿给下了班的爸爸看。我让他带妈妈去医院,说妈妈有问题,她病了,和叶村姐你刚才说的一样。爸爸却说唯独这个不行,因为妈妈在哥哥遇害后住过一次院,当时她是个药罐子,也正因如此才会变得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还说妈妈不是病人,她也在正常的生活,只要我们继续照顾她就好了—可恶!”

我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抓住了小满的手腕。她的手腕是那样纤细,以至于我用拇指和食指就能环住。我把她的手按下去,又递过一张餐巾纸。

“出血了,别那么激动。”

小满把餐巾纸按在嘴唇上,吸了吸鼻子,继而微微一笑:

“所以我对爸爸说,既然妈妈是个药罐子,那我也当个‘药罐子’好了。所以就在客厅里明目张胆地用起了绫子给我的大麻,但爸爸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我就是在那时决定要离家出走的。”

打算和男人上床估计也是那时产生的想法吧。小满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耸了耸肩膀说:

“是啊。所以我决定豁出去,让自己做一个女人,绫子也鼓励我来着。本来觉得对方是谁都无所谓,而且宫冈公平也没差到哪儿去,但最后计划还是落空了。当时我一心想的是—既然妈妈说我是同性恋,那我就当‘同性恋’给她看。不过这样毫无意义,甚至还闹了大乱子。”

或许是想起了被世良松夫反剪双臂的感觉,小满突然浑身打了个寒战。

“那不是小满你的错。”

“当然了,不过真没想到你们会带那种怪物过来。而且我本以为发生这件事后爸爸妈妈会有所改变,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妈妈依旧疯疯癫癫,爸爸一到黄金周又以工作为名溜出去了。我真的受够了。”

尽管小满的声音没有变成哭腔,但听得出音调还是高了一些。

后来我们俩相对无语,一直坐到咖啡厅关门。过了十点,我们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迈着踉跄的脚步回到家里,小满冲了个澡后钻进被窝,抱着强行据为己有的坐垫没多大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由于睡得太熟,我甚至担心她是否还在呼吸。

反倒是我久久无法入睡,无论村木还是实乃梨都联络不上。总不能让小满一直在我这儿待下去,可在这么一小段时间里,平贵美子的毛病也不可能治好。而且总有一天,贵美子会要求小满回家的吧。

—要是继续待在家里,我一定会杀了妈妈。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窝捂得闷热无比,于是起身倒了杯麦茶喝。接着我又掏出最近在节制的香烟,打开一条细细的窗户缝吸了起来。吸着吸着,不禁想起我在自己家里拘谨什么,既觉得荒唐,又感到一丝焦躁。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地盘—从这方面来讲,我与泷泽喜代志如出一辙。

当我点燃第二根香烟时,伴随着“咔嗒”的声音,窗外一片明亮,但紧接着又暗了下去。

我立即明白是传感器警戒灯有反应了。

我急忙去枕边抽出警棍,继而来到门厅看了看情况。外面似乎没什么人,灯光应该是小猫或乌鸦触发的吧。我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看了眼时钟,刚好十二点,是个不招人喜欢的时间。

我拿过手机,给村木与实乃梨各打了一遍电话,但都没能打通。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担心,不由得越想越气。是因为被世良松夫踩伤,或是因为被宫冈公平所刺伤吗?不,自很久以前起我就霉运缠身,深受专司“不讲理”之神的青睐,用不着求着拜着,也能得到他的恩赐。

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给我吓了一跳。

“喂?”

“嗨,叶村晶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顿时沉到了尾椎骨,继而慢慢回到原位。我记得这个爽朗的声音,是牛岛润太。

“你,你是哪位?”

“已经把我忘了?唉……我是牛岛润太,相场小姐的朋友呀,咱们在代田桥的出租车停靠点那里不是见过一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

“当然是相场小姐告诉我的……才怪啦,她只肯对我说你的名字。不过嘛,我稍微偷看了一眼她的电话簿,我从小就很擅长记忆数字。”

“找我有什么事?”

“咦?干吗这么冷淡嘛。只是这会有些寂寞,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不可以吗?”

“不怎么让人高兴就是了。”

“欸—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牛岛在电话对面演得无比欢脱。

“你这样的女生好有个性,突然对你有兴趣了。”

“但我应该做不了猎人日记里的素材。”

牛岛突然不吱声了。

“我觉得读过那个,了解过你个性的女人,应该不至于还会和你这种渣男交往。”

“你……”

“本来你的那个主页也快要完蛋了。如今的网民都很重视网络道德,而且无论哪个服务器管理员都不会乐意吃官司吧?可惜你自我展示的平台马上就要完蛋了,反正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得起你那可怜的品性。”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怒吼,但随即又变成笑声。我抿住了嘴巴。

“你这个蠢货。”

牛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讪笑,随后说道:

“就算主页关了,日记还是能写,也不耽误我继续发表。就算名字被拉黑对我来说也无伤大雅,换个ID就完事儿了。那些眼高手低的剩女成天妄想着和我结婚,干些丢人现眼的事,我要把它们通通都写上去。你休想阻止我,叶村晶!”

心中猛然涌上一股杀意。我很想痛骂他几句,每当想到实乃梨对这个渣男万般信任,为了他甚至对我心生嫉妒,最终内心却被他伤害得支离破碎,我就忍不住想替她出一口恶气。

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即使这样做,也无法伤到他分毫,他反而会把这件事写进日记并以此为乐。既然如此要怎么做?要说些什么才能狠狠打击他那种令人作呕的自恋情节?

我心念一动。

刚刚我说过一句话—反正没人看得起你那可怜的品性。

“那样也无所谓。”

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说什么?”

由于我的反应出乎意料,牛岛一时无语。我用极尽柔和的语气对他说: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的主页继续开着也无所谓。看来你不只个性差劲,耳朵和脑子也不好使。”

“脑子不好使?你说谁脑子不好使?”

听着牛岛粗重的喘息,我只是平静地回道:

“我来告诉你《猎人日记》的读者们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作者恐怕是臆想成狂吧?玩弄女人的文章写了一篇又一篇,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肯定没有人爱。要是真受女人青睐,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呢?一定是交不到女朋友导致欲求不满,才会写这些玩意儿发泄一下。真可怜呐……”

牛岛不解地吼道:

“你,你在胡扯什么!老子女人多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没上过?老子是万人迷,那些登录主页去看日记的人开心着呢!我在聊天室里看到过他们的评论!”

“喔,是吗?然后呢?”

“什么然后?”

“评论过你日记的会是什么样的人?会是女人缘很好的人?会是生活如意的人?恐怕未必如此。我想只会是那些欲求不满,急于发泄的Loser吧。”

牛岛不吱声了,我竭尽全力用理性控制着说话的语气。

“既然有你这种大件垃圾,自然也会有那些小型垃圾。就算偶尔有那些小型垃圾捧你臭脚,依然改变不了你是个大件垃圾的事实—不过都无所谓,毕竟这些要建立在日记内容都是事实的前提下。”

“当然都是真的,都是事实!”

“净瞎扯,开头不是写着纯属虚构吗?”

“哼,那只是为了避免承担法律责任而已。写在里面的全部都是如假包换的真人真事,老子上过的女人数不胜数,还说什么欲求不满?”

牛岛歇斯底里地吼着,我从鼻子里冷笑一声。

“谁会相信你的胡扯。一般人看到那种满是炫耀的疯话,只会觉得恶心反胃而已。所以请你千万千万要继续写下去,你写得越多,就越是在国内的网民面前丢人现眼。真是既可怜又可悲,求求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淌着馋涎的模样吧,你不过是一只没有女人肯爱的丧家犬—只有遭人厌烦的份儿罢了。”

“该死的性冷淡,臭女人!”

牛岛咬牙切齿地吼着。

“老子不是什么丧家犬!老子是精英,是强者,所以才有资格把那些蠢女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你的朋友相场实乃梨也是其中一个!想试试吗?信不信老子有办法让她从屋顶上跳下去!老子不要她了,老子要玩死她!”

“OK,多谢你了。”

胸中的怒火已经令我眼前一片漆黑,但我还是用最最平静的语气对他回道。

“你,你说什么?”

“我说,多谢你了。刚刚的话已经统统录下来了,一旦她出了什么意外,我会立刻带着录音报警,而这就会成为牛岛润太杀害实乃梨的证据。”

“臭女人,你说我杀了人,警察就会相信?”

“实乃梨没跟你说过吗?我在工作中经常要接触警察,所以清楚得很,他们可是很乐意提升拘捕率的,因为这样能让局里获得更多预算。与自杀的善后工作相比,能侦破杀人案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而且犯人这么好找,在搜查上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对我个人而言,又能还认识的警察一个人情,真是求之不得。”

这一连串的弥天大谎要是让柴田听见,恐怕能让他气昏过去,但牛岛却彻底上了勾。

“有能耐就试试!老子会告你冤枉好人!媒体还不是最喜欢拿警方的冤假错案搞大新闻!没错,你试试吧!真遗憾啊,你和警察会成为冤枉好人的恶魔,而我则会成为可怜的受害者。我会得到赞赏,备受瞩目,而你们就看着我尽情后悔吧!”

“等你的主页被公开,这段对话也在电视上播放时,相信你的确会备受瞩目,只不过不是以可怜的受害者,而是以精神病病患的身份吧。到那时,估计你会被记者采访上两三次,在网上火个一两天,随后就被人彻底忘记吧。只不过到时候你的名字就会在社会上传开,今后再也不会有女人上你的当了。”

“你这个臭婊子!”

牛岛润太突然用像被恶鬼掐住脖子般的声音尖叫起来。

“昨天晚上在背后偷袭我的人就是你吧?对不对?不会有错的!有错也无所谓,我要去报警!告诉警察你就是袭击我的犯人!”

背后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你不是早就报警了,当时有说过犯人是我吗?你觉得天底下有那么好的事,你去和警察说‘我想起犯人是叶村’,他们就会相信你吗?等读过《猎人日记》后,他们又会怎么看待你?”

“我有身份有地位……”

“你只是个撒谎精……”

“父母有钱……”

“自恋狂、幼稚鬼……”

“人们会相信的是我!我钱多、地位高、头脑好,比你们更值得信任!”

“是啊,还有婚姻诈骗的前科,人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天生的神经病和诈骗犯,还想让警察和人们相信你?门都没有!”

牛岛润太粗重地喘着气,好一阵子里,我只能听到冰箱发出的嗡嗡声。我屏住呼吸,只听牛岛润太小声说了句:

“你给我记着。”

电话随即被挂断。而我已经全身大汗,膝盖也止不住颤抖。我把手机从攥紧的左手中拽出来放在餐桌上,有些得意的同时不禁也厌恶着自己,同时心情差到了极点。

我重新冲了个澡,又喝了杯加了糖的麦茶,等待着血糖值渐渐恢复。片刻过后,那种令人不愉快的感觉仿佛退潮般消散,但此刻的我已经筋疲力尽。现在我只想抛开一切琐事,安心静养上两三天。

刚倒在被褥上,餐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只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种催促声对心脏更不好的东西了。我捂着胸口站起身来,以几乎是趴在桌上的姿势接起了电话。

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我皱着眉头仔细听了听,才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当我辨认出那是什么声音时,再次冒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个女人的抽泣声。

我吸了几大口气,才终于得以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喂,喂,实乃梨是你吗?你在哪儿?”

“抱歉在半夜打扰您,我是辻。”

我顿时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原来是辻亚寿美。

“……啊,您好。”

“冒昧打扰了,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亚寿美的声音压得很低,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什么事?”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方便见上一面吗?我想当面把事情告诉你。”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一点,我的体力也消耗殆尽,因此没能立刻答复。

“啊……不好意思,是我提的要求太离谱了。”

亚寿美慌忙小声嘟哝着,中间还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只顾自己方便……那个,请你忘了这件事吧。”

与之前那个精明干练、凛若冰霜、词锋犀利的亚寿美相比,如今的她显得无依无靠,像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说话一样。

真是没辙。

“亚寿美女士,您这会儿在家?”

“是,我,我在家。”

“我这就过去。”

“可是……”

“没关系。”

“太谢谢了,我等着您。”

我梳了梳头,换了身衣服。把钱包、纸巾和手机从平时背的大挎包转到小挎包里,将警棍别在身后,又将手帕揣进后兜。往床上看了一眼,小满一动不动睡得正香。于是我写了张留言条,说去辻亚寿美那里,略加思索后又把时间写在上面,将它放在餐桌上,把门锁得紧紧的,继而离开了家门。

想打出租车只能先去山手大街。尽管心里着急,右脚却依旧活动不便。伤处的疼痛已经消退,但局部肌肉的疲劳却扩散开来,使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活了三十多年,我终于对自身有了新的发现,要是不疼这么一下,我都不知道某些部位也存在着肌肉。

当走过西武新宿线平交口,来到苏铁庄附近时,我下意识地回了回头。这既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至于为什么要回头,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微凉的夜风轻抚着发热的头脑和身体,令人感到舒适。我感到一丝倦怠,脑袋也有些迷糊。突然间我抽出警棍—不,应该是正打算抽出警棍。

紧接着肩膀上一热,我的脸猛地撞上了一扇原本停在路边的汽车侧窗,我顿时疼得清醒过来。身体沿着白色的车身向下滑落,我伏下身子惊叫一声,然而声音马上就消失了。后背上狠狠地挨了一下子,让我没能继续叫喊。紧接着又一下,又一下……

意识离我而去。

[1] 一种前额为齐刘海,侧面及后面齐平的发型,由于状似日本传说生物“河童”,故名“河童发”。

[2] “Mitsuru”与“Michiru”分别为日本汉字中「満」的两种读法,前者常用于男孩名,后者常用于女孩名。

[3] 一个区域的人为了提高生活水平,在区域内部自行生产、销售的组织。

[4] 日本的学生一学年有三个学期,因此也有三个长假,分别为春假、暑假、和寒假,春假时间通常为三月中旬至四月初。

[5] “润太”的罗马音。

[6] 日语中“蛟”音同“水地”。

[7] “鲨鱼”在日语中为“鲛”。

[8] 爱染明王,梵名Rāgarāja。音译为罗哦罗阇。略称爱染王。为密教诸尊中,住于大爱欲与大贪染三昧之明王。外现愤怒暴恶状,内证则以爱敬而令众生得解脱。

[9] “因幡之白兔”的故事出自《古事纪》,讲述的是—日本开国之神“大国主神”在未首册封之前有八十位异母兄弟,总称“八十神”。大国主神性情温顺,八十神则邪心极重。一日众兄弟出发向因幡国的八上姬求婚,八十神强迫大国主神当作随从,替众兄弟背负行李。当一行人来到气多海岬时,发现一只全身皮毛被剥掉的兔子在海边痛哭。原来白兔想从淤歧岛前往因幡国,但两地之间是茫茫大海,中间没有桥梁,于是白兔想出一个主意,它对海里的鲨鱼说:“你们想知道是鲨鱼的数量多,还是兔子的数量多吗?只要在海中排成一列直到对岸,我在你们背上数数就知道了。”于是鲨鱼排成长列,兔子踩在鲨鱼的背上渡过了大海,但离海岸仅有一步之遥时,兔子得意忘形地说:“笨鲨鱼,你们被我骗了!”鲨鱼听后大怒,剥掉了它的皮把它扔在海岸上。恰巧八十神路过此地,便假意说道:“太可怜了,你只需去海里洗洗,再让风吹干,伤口就会愈合。”白兔照办后更加痛苦不堪。此时落后于众兄弟的大国主神赶到,忙向白兔建议道:“你先到河里用淡水洗身,然后在河边的香蒲絮里滚上一圈,就能恢复原状。”兔子照做后果然长出新皮。白兔为了报恩向大国主神许下祝福“八十神求婚必定失败,而你即使背着包袱,八上姬也会选你作为夫婿。”后来果然八上姬对大国主神一见倾心。

[10] 日本第一部 文学作品,包含了日本古代神话、传说、歌谣、历史故事等。

[11] 规格为105×148mm,文库本便采用此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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