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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期间,我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低语……下个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我恢复了意识。
我一边不住咳嗽,一边挣扎着起身。感觉难以呼吸,像是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把什么东西从嘴上撕了下来,继而喘个不停。紧接着在撕下来的那东西上传来一股酸不拉几的味道,我用鼻子呼吸着,把胃里能吐的东西几乎全部吐了出来。随后我久久趴在地上,只觉得面部一阵麻木。过了一会儿,胃里终于不再难受,呼吸也平稳下来。我用手挪动着身体,最后捂着肚子横躺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肩膀根与脖颈处依旧残留着钝痛,每当我试图移动身体时,后背也有一阵剧痛传来。虽然谈不上致命,但我非常清楚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就在这时,我的呼吸一顿,感觉喘不上气,看来心脏也受了伤。
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事,而是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尝试着不用身体感受,而是用头脑去思考现状。既然能够呕吐,至少证明我的脑袋和身体还在,能够趴在地上移动身体,也证明了我的四肢还连在身体上。
真是个温暖人心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心跳平稳下来,冷汗也不出了。我轻轻抬起手来,试探着疼痛的程度。接着我又尝试了起身、站立和行走。这些原本不算艰难的动作,由我做来却简直像是在参加《2001宇宙之旅》[1]中类人猿一角的试镜会一样。
重新打量过四周后,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尽管无比昏暗,但从顶棚与墙壁交界处的缝隙中却有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这里狭小逼仄,是一个金属制房间,而且有些倾斜。
眼睛适应黑暗后,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但也因此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里是货车的车厢。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承重两吨的厢式货车车厢,我最开始倒地的位置就在车厢门正面。车厢门关得紧紧的,里面空无一物。
我用双手推门,砸门,大吼着去踹门,但连一个小缝都没打开。
我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这里。
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怒火,这是一种堪比走投无路时所感到的愤怒。为什么我会被人这样对待?
我将这股愤怒发泄到车门上,反复不断地用身体去撞,但在撞到第五次时,脖颈上蔓延的剧痛让我理解到这样做只会白白耗光体力而已。
我瘫坐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疼痛消退,我意识到像这样感情用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决定理性思考后,我在车厢内一边踱步一边观察。顶棚与墙壁之间的裂缝处由于积水而锈迹斑斑,恐怕这辆货车早已报废。车厢门是外部上锁,从内侧无法打开。即使侧耳细听,也听不到人声和任何其他喧闹声,不过也有可能因为现在还是早晨。希望如此。
至少这里还有微量的水和空气—得知这件事后我稍稍放下心来。也多亏这样,我得以专心思考。
犯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把我关在这里的?打算杀了我?又或是误以为已经杀了我?
我立刻排除了后者。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菜鸟,但总不至于连呼吸和脉搏都不确认一下,就把一具“尸体”搬过来扔在这里吧。
反之我倒是比较认可犯人打算杀我这一推测。之所以会把我关进荒郊野外的卡车车厢,恐怕正是因为放置不管的话我迟早会死在这里。
我走到自己那摊呕吐物旁,从地上捡起了胶带,刚刚我就是差点被它给憋死的。从前的确有过受害者被强盗在嘴上贴了胶带后窒息而死,导致普通抢劫案变成了抢劫杀人案的先例。但如果对方是想用胶带贴住嘴巴让我窒息,一定会把我的手脚也紧紧捆绑起来。
既然如此,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是为了折磨我。
为了让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丑态百出、暴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声嘶力竭地呼救,在绝望与痛苦中哭号—想象着这副场景并以此为乐。又或者说……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犯人就在附近,等待着近距离享受我的惨叫和悲鸣声。
说起来虽然很恐怖,但若果真如此反倒是件好事。如果对方真的在观察我,听到我刚才砸门和踹门的声音,应该知道我已经醒来。如果后面我始终悄无声息,犯人应该会为此感到焦急,从而做出什么动作—可能会从外部敲打车厢,甚至把门打开。
那就比比谁更有耐力吧。
我坐了下去,小心着不让车厢产生晃动。嘴巴里十分难受,喉咙也极其干渴,于是我在嘴里积攒了些唾液再咽下去。我不知道距离脱水症状出现还有多久,希望犯人能够在此之前失去耐心。
大脑逐渐感到昏沉。我想躺下,又怕错失难得的机会,于是靠在侧壁上思考起来。我不禁感谢犯人为我带来了这个值得思考的疑问—
出手袭击我,并把我关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能想到的实在太多了。
首先是泷泽美和、水地加奈失踪一案中的重要嫌疑人—“叔叔”;
其次是那个在离开前叫嚣着要让我为侮辱“阿松”的行为而付出代价的,世良松夫的祖母;
还有同样放话过“你给我记着”的牛岛润太;
以及表示过为了让小满成为自己所期待的样子,不惜做出任何事情的平贵美子。
唉,没想到在短短一周时间里,叶村晶就成了个大红人。
我挨个思考过去,感觉可能性最低的是平贵美子,但毕竟她的母爱如此扭曲,在特殊情况下谁也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来。或许她原本并没打算对我出手,但接到我在警局打的那通电话后,由于担心而来到我家附近监视。到了深夜,我留下小满独自外出,她便没来由地怨恨起我,觉得我和外面的野男人鬼混,丢下她的宝贝儿子去了其他地方。虽然这种猜测堪称荒唐透顶,却也未必完全没有可能,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可能性其次低的是那个“叔叔”。或许他—加上那个与他一起搬走加奈行李的男子—他们两个是袭击我的犯人。但如果他们认为我揪住了他们的尾巴,企图对我实施封口,应该不会用这种费事又不靠谱的办法,把我直接杀了埋在山里不是更方便吗。
尽管如此,如果真的是他们杀害了美和与加奈,那么“游戏”这个词所暗示的或许就是“愉悦杀人”。即牺牲者越是痛苦,他们便越是高兴,可能他们觉得光是简单的封口太过浪费,因此打算多享受一次杀人的快感。
至于谁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始终无法确定。
与牛岛润太打完那通电话后,我立刻遭到了袭击。如果世界上没有手机这么方便的、对不在场证明诡计来说有如噩梦般的发明,牛岛的嫌疑铁定会被立刻排除。
不过或许他真的知道我家住址,而且那通电话也是在我家附近打过来的。他连八位数的电话号码都能记住,想记住五位数的住址就更加容易了。毕竟他是个自恋狂,完全有可能自以为说上几句“我始终没法忘记你,这会儿我就在附近”之类的话,我就会巴巴地把他请进家里面去,便在附近给我打了电话。被我数落一顿后正怀着怒火在附近转悠,恰巧赶上我走出家门,于是……
这种想法的漏洞是,万一果真如此,牛岛就是在仓促之间袭击了我,又在仓促之间想到把我搬到这台废弃卡车的车厢里。那我只能表示他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变态。不过尽管他过去以欺骗与鄙视女性为乐,但也仅限于言语暴力,很难想象他会有监禁女性的想法,且拥有恰到好处的监禁场所。
这样一来,嫌疑最大的还是世良松夫的祖母了。任这位“女强人”再怎么力大无穷,也难以想象她会亲自动手袭击,并把我搬运到这儿来,不过要是雇人就可以做到了。接到牛岛润太的电话前我的门灯闪过一次,或许就是她雇来的人在门外查看动静。后来在我家附近监视的人凑巧看到我出门,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打晕我将我带走。如果他们原本就是干这行的,自然也会事先准备五六个用来监禁的地点。
从这方面来讲,世良松夫祖母的嫌疑确实最大。如果真的是那个老太婆,光是雇人袭击我必然不能令她满意,她最想做的一定是听着我的哭号,将胸中闷气一吐为快。不过这种推测也有一个漏洞—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肯一整晚监视我家,对工作如此热心负责的打手吗?而且世良松夫的祖母又真的拥有短时间内雇到这种专业人士的渠道吗?
我是在昨晚招惹到那个“女强人”的,无论怎么算,安排人手的速度都太快了。
一番苦思冥想,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搞不清犯人究竟是谁。
我叹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疼痛难忍。此时我不禁羡慕起那些即使在每次工作中后脑勺都挨敲,但过上半小时左右就能跟没事儿人似的那些男同行来。侦探本身就是个要求体力的职业,许多时候也要干力气活,因此我上过防身术的课程,伸展体操和长跑(不过不会跑到脚痛)也从未懈怠。可是一旦工作,经常会从早到晚闲不下来,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后就更不可能做什么运动了。要是因为勉强锻炼而导致心脏骤停,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而且我想应该没有哪种锻炼,能让我这个体力处于三十多岁平均值的女人在被痛揍一顿后还能安然无恙。
我把腿伸出去,调整了一下坐姿。可能是由于身体过于疼痛,脚伤反而是没那么痛了。只能说我那守护神的性格过于刁钻促狭,我想为了养好脚伤休养一段时间,他便以这种方式替我实现愿望。
我仔细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但除了一声鸦啼和叶子的摩挲声外,就只剩下一片死寂。车声、人声,一切我希望听到的声音都没出现。
似乎也没有谁在倾听这里的动静。
脑袋突然一垂,我苏醒了过来,原来不知何时又失去了意识。我抬起沉重的脑袋查看着周围的动静。
从隙间透过的光束来看,时间已经过了蛮长的一阵子。之前望向那边还会觉得刺眼,但现在已经不会了,不过周围很热,感觉手指胀胀的,整个喉咙也干透了。
我用舌头舔了舔喉咙,又揉了揉下巴尖,感觉嘴巴里渐渐有唾液分泌了,我把这些唾液分两次咽下去。身体比第一次醒来时更加沉重,我小心翼翼地按摩着自己的小腿肚子和肩膀,让手指不断屈伸,脱掉鞋子,以同样的方式活动着脚趾和脚腕。
尽管喉咙干渴,却有一阵尿意袭来,我尽可能忽视了它。
查看了全身上下的物品—其实这本是最先该做的事,但在第一次苏醒时没能想起—T恤、牛仔裤、运动鞋都还是我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些,但身上的小挎包不见了,牛仔裤后兜里的手机也不翼而飞。本已平息的怒意再次涌上心头,不过仔细想想,要是害我吃了这种苦头的犯人会蠢到忘记拿走手机,我岂不是要更加生气。
虽然手表还留着,但兜里的手帕没了。
尽管犯人袭击我,把我打晕,还抢走了我所有的物品,但似乎没打算剥掉我的衣服,可能是还保留着一丝同情心吧,不过我丝毫不觉得感激。如果事后对方以此为借口要求减刑,我一定会大发脾气。
没有任何方法与外部取得联络,甚至连钻来钻去的老鼠或家猫都没有一只。只有叫喊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能听到叫喊的可能只有外面的乌鸦和犯人。
而且我才不要让对方听到我的叫喊。
尽管这样想着,我却依旧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再过不久我就会丧失体力,因脱水症而动弹不得,最终死于饥渴。在这种事发生之前,呼救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即使是世良松夫的祖母,应该也不至于非要将我杀之而后快吧。要是高声叫喊,哭着乞求原谅,就能让对方放我出去的话……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跑到车门旁边就要开喊。
但发出声音之前的一瞬间,我强忍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战略角度上讲,这并非明智之举。如果犯人就在外面,这样做只会让他感到愉悦,更加不想放我出去;如果犯人不在外面,这么做只是白白消耗体力罢了。
在搞清车厢外是否有人之前,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即使对方叫我,也不要有任何行动。
要忍耐下去,忍到对方打算进来确认我的状态。
即便如此,想要高声叫喊的冲动依旧难以抑制,我只好轮流咬住两边的胳膊进行忍耐,舔着皮肤上渗出的盐分,把手指浸到积蓄在天棚缝隙处的少量雨水当中,然后吮吸那蘸来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水。
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在冷静下来的同时,早已忘却的尿意却又开始复苏。
我静坐在地上想着现在的时间,感觉已经过了正午。小满现在怎样?或许她睡醒后读了我的留言,发现我从半夜一点直到现在还没回家,正在大发脾气,或者是无比焦虑。要是这样的话,她会……啊。猛然间清醒过来。
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辻亚寿美。
引诱我在那个时间出门的人正是辻亚寿美,可我之前却彻底忽视了她。如果要问谁最方便对我出手,毫无疑问就是她了。失去了女儿—当然只是或许—的女士哭着打来电话,任何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即使勉强自己也会选择与她见面。而那通电话的目的,或许只是引诱我走出家门。
但是原因呢?
为什么亚寿美一定要袭击我?要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只需要告诉我,让我收手就可以了。我承认自己在泷泽美和与水地加奈的案子里插手过深,也过于固执,尽管亚寿美不够坚决地撤销过一次委托,但我仍不打算放弃调查。而且即使我停手了,武藏东警局的速见刑警也会追查下去。
只不过亚寿美对此并不知情。
辻亚寿美当时表示有话要对我说,而且还在哭泣,难道这些都是装出来的?
我希望不是这样,并在心里寻找着为她开脱的理由。没错,如果她是犯人,只要在赤坂的公寓里等我过去后再出手就行。但我又咂了咂舌头—不,不行。那栋高级公寓既有保安看护,又装有监视摄像头,如果我只是进了公寓却没出公寓,一定会招人怀疑。停车场的摄像头也有可能拍到犯人搬运我的画面。依旧不能否认辻亚寿美是犯人—或是共犯的可能性。
思想始终在同一处打转,让我渐生困意。我用呆滞的大脑思考着之前就想到的一件事,我是看到美和生日派对的照片以及听了小满的话后开始心生怀疑的。
那个所谓的“叔叔”,不就是辻亚寿美的合伙人、二八会成员野中则夫吗?
同时他也是在赤坂的公寓里偷窥谈话,以及亚寿美和我打电话时在她身边的人。
生日派对上的那些照片是野中则夫拍的,所以他至少认识柳濑绫子;既然与美和的母亲关系密切,那么他也一定有许多机会见到美和;至于水地加奈,可能是他从美和口中听说的,或许美和对他提过想把钱借给一位打算给母亲修墓的朋友。
如果野中想找一个缺钱、好上钩,而且没有家人关心的年轻女孩,水地加奈可谓是极其完美的人选。实际上加奈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听说一个年轻女孩要“修缮母亲的坟墓”,很容易让外人误会她已经举目无亲。既然连小满都不知道加奈有个弟弟和继母,美和与绫子一定也不知道。而且野中还看过小满的相簿,知道加奈的长相。
泷泽美和从水地哲朗口中听说“游戏”的事,又得知加奈要去干那份“听说朋友介绍”的兼职后顿时变了脸色。是因为美和一定跟我一样察觉到这个“叔叔”同时认识水地加奈与柳濑绫子两人,想到了那个人的身份就是野中则夫。而对于这个“游戏”,她或许也知道些内情。
还有一件事,就是野中则夫企图夺取辻亚寿美珠宝店的传闻。虽然不清楚所长的消息来源,但如果美和也听过这种传闻又会如何?这样一位在大家眼中正义感极强的少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试图解开加奈失踪之谜,揭发那个把母亲逼到绝路的男人的恶行。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张从小满的相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不见”的加奈的照片……
小满看过我的留言条后究竟会怎么做?千万要去找住在附近的光浦功啊—我在内心里拼命祈祷着。如果光浦得知这件事,一定会立即找长谷川社长商量我突然失踪,以及写下留言条的事情。但如果小满直接去亚寿美那里找我……
这下该怎么办?
要是小满出什么事的话……
之前的自己太过张扬了—如今意识到这点,内心不禁更觉苦涩。激怒世良松夫的祖母,成功让警察把她赶走;对牛岛润太冷嘲热讽;顺利完成光浦功的委托;引导小满说出心里话;劝辻亚寿美继续委托调查;向警方提供信息,让案件的走势柳暗花明……这都是我,一个籍籍无名的自由调查员叶村晶所做的事,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但其实我真正应该做的,只是整理在失踪事件中发生的事实,仔细考虑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并在辻亚寿美给我打来电话之前,尽可能详细地查清她的背景而已。
要是这样,我就不会大半夜的轻易离开家门,即使出门也不会疏忽大意。像是身体疲惫,或是麻烦不断、难以应付之类的话根本不能当作借口。如今即使我死在这里也是活该,幼稚与傲慢所导致的苦果只能由自己咽下。
可是小满……
即使察觉到那个“叔叔”就是野中,她也不可能想到野中会将我囚禁在这里。如果犯人就是野中,那他毫无疑问会杀了我。哪怕我落到其他人手中,小满依然会去辻亚寿美那里找我。如果她的行动激起了野中的戒心……不,即便并非如此,小满也是个比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更加可爱的女高中生,要是野中那个混账对送上门来的小满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我站起身来,走到车厢门边又是砸,又是踹,又是怒吼,大声叫喊着“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反应。
2
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经又是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风声和鸟鸣声,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很冷,却又觉得闷热。
无论闭上还是睁开双眼,面前都只有一片昏暗。
氨水的味道与呕吐物的酸臭在鼻子底下飘过,但我并不觉得有多难闻,或许是已经适应了的缘故。而且即使待在这股臭气之中,我依旧无比饥饿,想吃东西。
除了犯人以外没人知道我在这里,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被抛弃在这种地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大伙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得知我被关在这里,身处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恐惧之中?到了那时,他们又会怎样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想象我的模样?
一具腐烂的尸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是单纯地不复存在……
不要这样,我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疯狂地挣扎起来,在一片黑暗中疯狂地伸着看不见的双手,蹬着看不见的双腿,甚至快要忘记呼吸。但这都无所谓,我只是挥舞着双臂,希望能感受到什么。
就在这时,我碰到了自己的手表。
我把它按在耳朵上,耳边顿时响起了心跳般有条不紊的指针跳动声。这种声音帮我找回了理智。
不要慌张,慌也没用,反而会让状况愈发糟糕。
我打算想象些什么,比如说柔软的牛排、香醇的咖啡、与所长和村木之间互相挖苦的对话以及其他美好的事物。
实乃梨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和我一样正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界处徘徊?
不—实乃梨的内心一定比我更加痛苦。
她现在一定难过得夜不能寐,觉得生不如死。
因此我绝不能死,绝不能在这种地方慢慢腐烂。
我摸索着一点点靠近车厢门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发自内心地呼唤着犯人的到来。
快过来吧,好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奄奄一息,是不是在瑟瑟发抖。
从天棚的缝隙中照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我听到一阵动静,重新站起身来。
原来是下雨了,雨水打在车厢顶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把手指伸出缝隙,一次又一次舔着蘸来的水滴。总共喝到嘴里的或许连一口都不到,但可能是由于太冷,尿意再次出现在大脑中。我知道排泄出来总比得尿毒症要好,而且之后再憋就没那么困难了,但我依旧忍耐着,在车厢里踱来踱去。
尽管躺在冰冷又坚硬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却没有昨天痛了,或许是因为痛感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不过唯独后背的瘀斑还在鲜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我仔细倾听着雨声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声音,只要能听到意味着有人的声音,哪怕是刺耳蹩脚的音乐声、几百个熊孩子的吵闹声、暴走族开着违法改装车辆的炸街声或是右翼宣传车的广播声也无所谓。雨水滴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混乱而有序、音阶各不相同的声音。滴答,滴答,稀里,哗啦,听上去显得有些嘈杂。
这些声音开始慢慢侵蚀我的大脑。
我无数次把雨声听成了别人的脚步声,每当这时,我就会伸手敲门,把车厢底跺得通通直响。
没有任何反应。
雨声化作嘲笑声、惨叫声、继而又化作耳边的低语。我仿佛听到有人在车厢门后面对我低声絮语,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敲打着,叫喊着。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接连不断的低语。
嘀咕着,嘀咕着……
在说什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伴随着怒吼,我的神志清醒了过来。
不,那并不是谁在说话,只是我听错了雨声。这些只是我乐观的预测,不,是乐观的幻觉、幻听。
不,这不是幻听,有人知道我在这儿。是犯人,他回来了,他来确认我是否还在这里。
对方不可能彻底忽视我的存在,不可能把我遗忘在这里,所以他回来了。
我把脸贴在门上等着,但无论等待多久,听到的都只有雨声在低吟。
不可能,那不是幻听,有人在外面,他不可能把我忘在这里,那是不对劲的,因为我就在这里,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把指甲扣进两扇车门之间,但它们又被门缝给挤出来。一阵刺痛传来,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疯态。但与此同时,我肝火上升,血压升高,体内的肾上腺素一口气分泌出来,剧烈的心跳声连自己都能听见。我急促地喘着粗气,将周围恶臭的空气不断吸入、呼出,继而再次吸入。
我被自己呛了一口。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继而不断后退,退到车厢的最深处。
我告诫自己用头脑思考,不要在心里乱想。
但是无法做到。
很正常,不过没关系,你不是还有其他特长吗?
要忍住,一定要忍住,他一定会来,会来确认我的生死。
睡睡醒醒地反复了好几次,又是一阵晕眩袭来,让我倒在地上。
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我被关到这里之后又过了多久?
浑身散发出惹人厌恶的恶臭,那是一股腐臭的气息。
头上和身上都黏糊糊的,摸上去简直像要溶解。
我想看看自己的胳膊,却根本看不到。在一片黑暗中,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是否还在,事实上可能连我的身体都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不过是我的灵魂附在这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内部,就像掉进蜂蜜里的一只苍蝇罢了。
不不,冷静下来。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
有些人在大地震后被困在崩塌的建筑物下动弹不得,只能等待救援,与他们相比我已经好多了,有雨水可以喝,有空气可以呼吸,也有足够的活动空间,甚至还能绕上几圈。
然而因地震而被困在废墟里的人们,至少还拥有得到救援的希望,而我,而我……
我摇了摇头,要是我没猜错,这一定只是卑鄙的恶作剧而已。一定会有人来查看我的动静,来救我出去的,到那时我一定要保持正常才行。
我做起了伸展体操,在一片昏暗中,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喘息声。我站起身来,来回挥舞着双手。
千万不能死心,千万要活下去,可是……
万一小满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顿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坠冰窖。之所以没人过来,难道是因为小满落入了谁的手中?所以才会没法找人救我?
冷静!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来,但连那声音也被吸入并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一切事物仿佛都被吸入并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一边颤抖,一边拼命地寻找着,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让我保持理智,让我支撑下去就好,能让我感受到自己依然活着就好。
我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腕,自然而然地感到一阵疼痛,尖锐而清晰的疼痛。
我感受着这阵疼痛,但它仿佛从远处传来般朦胧。
我咬住自己的手指根,下巴不断用力。一阵钝痛扩散到全身,然而依旧没用,连疼痛都仿佛被吸入一片黑暗之中。
回过神时,我已经再次挣扎起来。我想起了手表,手表上秒针的声音,那种仿佛心跳般的声音。
我急吼吼地把手表按在耳朵上,死死闭上双眼等待。
等待着,不断等待着。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全身的血液,甚至连耳朵都出了问题。
没有声音,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可能,不会这样的。手表坏掉了?不,不是这样,是电池没电了。之前本来想换块新电池,但是没能抽出时间。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不是电池没电了,只是因为我丧失了听觉。而且不只听觉,我丧失了一切,连自身的存在也早已丧失。
冷静,冷静一点。我把手表摘下来用力摇晃着,一次又一次,摇过后贴在耳朵上,就能再次听到那个可靠的、有条不紊的声音—
挥舞的手一滑,手表顿时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随即再次安静下来。
我哀叫着趴在地上到处摸索。没有,没有,能够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地面。
啊啊—
再也无法忍耐,我向车厢门的方向伸出胳膊,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没能把握好距离,我的手狠狠撞在了上面。
“开门,放我出去。”
我惨叫着敲打着车门。
“放我出去,卑鄙小人,快点放我出去,把门打开!”
没有回应,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令耳根隐隐作痛的死寂。
“把门打开,不要这样,我什么都肯做,求求你救救我。”
我高喊着,却又倒吸一口凉气。只有这句话是绝对不想说出口的,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想过唯独这种丢人现眼的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但我已经站不住了。
我蹲下身子,一边抽泣着一边敲打着墙壁,同时不断的叫喊着:
“不要这样,求你了。放我出去,饶了我吧,救救我吧,求求你了。”
3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从天棚与侧壁的缝隙处,再一次照进了稀薄的光。
我筋疲力尽地把脑袋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曾经的我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坚强的人,也相信自己头脑明晰,拥有应对各种状况的能力。
如果一定要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保持着这种误会幸福地死去。
真是丢人现眼,真是惨不忍睹,只能忍受着无知与傲慢所招致的祸患。如今我这个可怜巴巴的家伙,只想向那些依旧在担心我的人道一声歉,但即便是这种小事,也快要无法如愿了。
忽然我听到一阵汽车声,还有说话声。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我的大脑仍然没有舍弃空虚的希望,依旧制造着无谓的幻听,我真替自己感到悲哀。
然而伴随着“磅当”一声钝响,卡车也跟着晃了晃。我不由得猛眨双眼—难道连刚刚的感觉也是幻觉?
又一次听到说话声,既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两个人似乎在对话。
我站起身来,拼命敲打着车厢门大声呼救,继而仔细倾听着对方的反应。
对话声一时停住,外面恢复了安静。我咬紧牙关,险些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是从外侧被敲响的。同时传来了一个模糊的人声—
“喂,里面有人吗?”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依旧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求你了,救救我!我被关在里面出不去了!”
对面再次响起了说话声,我衷心祈祷着。
片刻之后,一阵金属摩擦声传来,那扇关得死死的门终于打开了。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我的错觉,或是什么陷阱。
眼睛深处感到一阵钝痛,泪水模糊了视野。但千真万确地沐浴到外界新鲜的空气后,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正当我要从车厢边缘摔下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撑住,将我扶了下去。土地湿润的气息传来,我身体一软坐在地上。揉揉眼睛打量四周,发现一对中年男女正惊讶地低头望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什么事了?”
嗓子眼儿里像是堵着什么,让我无法发出声音,连呼吸也难以办到。用力喘了几口气后,我终于说出话来。
“这里,是哪儿?”
大嫂抓着大哥的胳膊,仿佛想躲在后面一样,只见她先打量打量我,又打量打量卡车。
“这儿是铜仓。”
“铜,铜仓?”
“栃木的铜仓,听过吗?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被别人带来后关在这里……”
大哥发出“咦”的一声。
“什么时候被关在这儿的?”
“应该是二十号的凌晨两点左右。”
两人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
“那你岂不是整整两天都被关在这里?太可恶了,是谁干的?”
“也就是说今天是……”
“周二,二十二号早上五点。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大哥伸手拉我起身,但我注意到他别过了面孔,可能因为我身上正散发着一股恶臭。于是我稍稍站远了些,一边喘息一边打量着四周。
我们位于一片脏兮兮且毫无生气的杂树林里,四周散落着无数大件垃圾。如我所料,囚禁过我的卡车是一辆被抛弃在这里的废车。卡车的四个轮子早已消失不见,表面的涂料几乎剥落殆尽,车身凹陷还倾斜着。
我还不小心瞟到卡车旁边有一台翻倒的冰箱。尽管它十分破旧,却没有被雨淋湿。我先是直勾勾地望望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直勾勾地望了望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皮卡。
“得去警察局报警吧?”
大哥小心翼翼地问。
“这算是案件吧?是不是该去趟警察局?”
被牵扯进麻烦事里,他的语气明显有些为难。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是违反家电回收利用法,跑到这里抛弃废旧冰箱来的。要是在取证时被警察问到为什么要在大清早来这种地方,他也不好回答。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回过神时我已经捧腹大笑起来。
“妹子,你没事吧?”
大嫂好像被我吓到,往后退了一步问道。
“总之还是先去趟医院吧。”
笑到直不起腰来的我摆了摆手,我的救命恩人耐心地在一旁等着我发完了神经。
“不用去警察局。”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我擦了擦眼泪,又用T恤的袖口抹了抹鼻涕。
“医院应该也不用去,我给朋友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能拜托您把我送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吗?还有,求您借我点电话费,我一定会还的。”
“这个倒没什么。”
两人像放下心来般对视一眼,但大哥马上又有些内疚地说:
“把你关在这里的人不会再来袭击你吗?要是这样我们会良心不安的。”他抽了下鼻子后又说,“那个,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回家。”
“是啊,没关系的,上车来吧。”
听到大嫂略显生硬的话语,干涩的眼角又渗出泪水,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是从东京来的,您二位载我去公共电话亭就好了。”
“东京?”
两人异口同声叫道。
“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
“应该是恶作剧吧。真是的,一定是把我扔在这儿就忘了。您只要让我坐车斗就行……”
“那怎么行,你被人害得这么惨,快坐到车里来。”
推让了半天,最后我还是坐进车斗,被他们载离了这片杂树林中的垃圾场。其实这儿离公路不远,只有四十多米。汽车开出去后,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田地,再远处似乎是新兴住宅区,能看到一片人家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下车的地方看上去曾经是一片巴士停车场,这里有一排简易棚屋,前面安了长椅,侧面还有绿色的公共电话亭与自动贩卖机。
“真的没关系吗?我们陪在这儿等到你朋友过来吧。”
“不用了,没事的,谢谢你们。”
大嫂摇摇头笑了。
“天亮了就没坏人了。沿着这条路往前再走一阵子就是东北纵贯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要是遇到什么事,大声呼救就可以了。”
“拿着这个吧。”
大哥递给我一些钱,我道谢之后收下了,接着请他写给我一张带有姓名和住址的便条。
“拿去吧,不用还了。”
“可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千元的钞票足足有好几张。
“太多了,承您好意,有一张就够了。”
“不用客气,都拿去吧,说不定用得上。”
我无力继续推辞,只好鞠了一躬,想问清救命恩人的名字,但大哥依旧摇了摇头。
“别问啦,还是不知道的好。那我们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皮卡开走了,我数了数手中的钱,千元钞票共有五张。我忍俊不禁—有这些钱,应该足够处理掉那台废旧冰箱了。
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运动饮料之后,我把零钱投进公共电话,拨通了唯一记得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长谷川所长一如既往的仿佛没睡醒的声音。
“什么,栃木?卡车车厢?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非常抱歉。”
“总之你留在原地,不要乱走,把那台公共电话的号码告诉我,我让村木过去接你。”
“小满……平满她没事吧?”
“轮得到你担心别人吗?光浦照看着她呢,放心吧,我会向她报平安的。”
听所长的说法,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坏事。我坐在长椅上小口喝着运动饮料,心中既困惑又好笑。仅仅两天。有人能够承受数十天的拷问,然而我却败给了仅仅两天的囚禁。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两天里,世界似乎安适如常,丝毫未变。
大约两个小时后,村木义弘开着自己的4WD出现在我面前。见到我后,他顿时愣住了。
“……唉。”
“真的有那么难闻吗?”
“不是这回事。真是的,白借你警棍了。”
“唉,是吗。抱歉,身上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村木叹了口气。
“我会赔你的,不要怪我了。”
“行了行了,快上车吧。”
我打开车窗,在副驾驶席铺好报纸后才坐上去,但我身上散发出的异味还是立刻充斥了窄小的车内,呛得人眼泪直流。我又将车窗开到最大,随后尽量一动不动。村木也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时而侧目瞥我一眼,随后突然把车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来这儿的路上我看到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情人旅馆。感觉你不太自在,还是先去冲个澡再回去吧。”
“还是很臭吗?”
“是有点味道,但我没你那么介意。”
“虽然你的同事被人算计,倒了大霉,但不用跟她客气,她也知道自己身上很臭。”
村木咂了咂舌。
“谁会跟一个明明被敌人环伺,还敢在大半夜里毫无防备出门的笨蛋客气啊。”
我们走进那间情人旅馆,里面花里胡哨的装修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挑了个最便宜的房间后,我直接走进浴室,在镜子前甩掉衣服,我看到自己后背上带着深蓝、深紫与绿色的大片淤青。
不想看自己的脸,因为那必定是一副惨相。
我用旅馆自带的沐浴露打出许多泡泡,毫无死角地抹遍全身,继而在莲蓬头下面冲掉。接着又放热水冲洗身体,放松肌肉,直到心满意足为止。最后拧干湿漉漉的头发,拿过浴巾擦拭身体。然而在做完这些后,我立刻“哼”了一声。
因为还是很臭。
我回到莲蓬头下,在头发里打满洗发露,连耳朵眼儿里都洗到了,冲澡的过程中还大刷了一通牙齿。
然而依旧很臭。
洗着洗着,装有沐浴露的瓶子已经空了。我把它摔到墙上,在热水下面猛力搓着自己的胳膊。
“喂,叶村。”
浴室门开了一条小缝,外面传来村木的声音,我焦躁地回道:
“怎么了?”
“还问怎么,你要在里面待多久?都已经一个小时了。”
“味道洗不掉,我有什么办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