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木冒失地闯进来,我连忙一把拽过浴巾。村木也不客气,抓起呆立在原地的我的头发,用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味道好重。”
“我不是说过吗!”
泪水顿时涌出眼眶。村木松开我的头发,将两只胳膊交缠在胸前:
“不,我是说沐浴露的味道很重。”
“你不用安慰我……”
“看看你的胳膊。”
我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擦伤,微微渗出血来。
“那只是幻嗅,错觉而已,想通了就快点出来吧。本来就体力消耗严重,再长时间洗澡,会心跳骤停的。”
村木背过身子走出浴室,又很快返回,把衣篮放进来。
“里面是我的T恤和短裤,新洗过的,先对付穿着吧。内衣我已经帮你买好了,袜子要吗?”
“不要问我这些!”
我大吼着关掉淋浴,急匆匆地换好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村木正躺在床上,见到我后坐起身来,帮我在胳膊上涂抹了消毒药。村木手指的触感让我产生了某种冲动,为了按捺住它,我耗尽了早已所剩无几的耐力。
“还有其他伤吗?”
村木问着,却不望向我的眼睛。
“没……没事,只有身上几处瘀斑。”
“把这个喝了,会有用的,至少上面写着有用。”
我从他手中接过一个镇得拔凉的小瓶,瓶子上贴着红彤彤、金灿灿的标签,上面写着“中华五千年魔幻药材调和·大蛇传说·跨越银河的剧烈能量”。
“不准笑!”
村木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总之我得把你平安带回东京才行。”
“连银河都能跨越,东京只是小意思而已吧。”
尽管人在饥饿时吃什么都香,但我依旧觉得“大蛇传说”的味道不敢恭维,光是嘬了一口就反胃了,最后也只是勉强喝了两小口。我不想再刺激极度虚弱的身体,于是便不喝了。
虽然没有宣传语上写得那么夸张,但还是起了些作用。回去的路上尽管已经累到瘫软,我的眼睛却依旧睁得像个铜铃。
4
小满与光浦功热烈迎接我的归来,尽情宠溺了我一番。他们给我喝热乎乎的汤粥,用毛毯把我裹成球后端来热水让我泡脚,还抚摸着我的脑袋柔声安慰,搞得我像是条被抛弃后追寻几百里地,只为找到前饲主的流浪狗似的。
小满睡醒后发现我人不在,而且留了字条。她以为我只是有事回来晚了,便去附近的店里买早饭,结果偶然遇到光浦,便和他说明了情况。
“当时我立刻觉得不太对劲!”
光浦像使用自家东西一样用着我的厨房,同时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始终没有联络,直到早上还没回来,实在太奇怪了。而且说是早上,其实当时都快到中午了。小满说你留了字条,要去那个叫辻的大婶家里找你,但我拦住了她。我问小满—要是她抓住了叶村,你该怎么办呢?于是我联络了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那位大叔,听说这件事后他也吓了一跳,赶忙亲自联络那个叫辻的大婶,得到的消息却是你没有去过那里。”
“美和的妈妈很生气,说你根本就没有去。”
小满插嘴说道。
“他们大吵了一架呢。我还以为肯定是她撒谎,但所长大叔联络保安公司后,得知叶村姐你根本没进出过那栋公寓,大伙一下子都慌了,昨天和前天一直在到处找你。”
别说表示谢意了,大家为我所做的事甚至让我深深厌恶自己。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村木换了个话题问道:
“然后呢,究竟是谁干的?”
“我是从背后遇袭,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可是……”
我将被困在车厢里时所想到的依次讲给他们听。
全部讲完后,村木小声嘀咕着什么,小满激动地喊道:
“是野中叔叔带走了加奈与美和?不会吧?”
“这种推测合乎道理,但欠缺一点儿说服力。首先还无法确定那个‘叔叔’就是犯人,而且如果野中是犯人的话,为什么不杀死叶村呢?”
“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我。就我所知,这两天内没人来查看过我的状况,所以也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也就是说,犯人并非为了取乐才将我关在那里的。”
“或许是想把你彻底累垮后再出现。”
村木抛出这句话后,光浦皱着眉头说:
“真瘆人,你们平时总是这样子谈话吗?”
“排除其他嫌疑人的理由,还有别的吗?”
村木没理会光浦,自顾自地继续问着。我点了点头:
“这是后来才想到的。那天在走过平交道后,由于后背遭到殴打,我向前打了个踉跄,脸也撞到一扇停在路边的汽车侧窗上。由于当时周围太暗,我没能记清那是辆什么样的车,但只有一点能够确定—那是一辆白车。而我能在站立状态下撞上侧窗,也说明它有一定的高度。”
“难道它就是‘叔叔’给加奈搬家时所用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村木摸着下巴分析道。
“原来如此。无论时间多晚,那里毕竟是城市的住宅街,即使大半夜也可能有人出门闲逛。既然如此,就等你靠近汽车时袭击,这样可以立刻把你塞进车里,也能避免被人目击。只不过要把车停放在一个绝妙的位置才行。”
“那么晚的时间,想要去赤坂只能坐出租车,而要打到出租车,就必须前往山手大街。虽然也可以选择走一段上坡路后去东中野站打车,但如果‘叔叔’和他的同伙一直在监视我,就能注意到我因脚伤行走不便,继而推测出我不太可能选择那条上坡路。而且在明亮安全,女性更愿意走的道路上,即使听到惨叫,附近的居民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醒来—而那个地方正是绝佳地点,会选择那里铁定不是偶然。”
“他们预先做过调查?”
“不清楚是否是为了袭击我而做的,但我觉得他们至少在附近预先调查过许多次。距离那辆面包车最近的人家门前有一辆三轮自行车,说明他们家里有小孩子,而这样的人家通常不会熬夜—我猜他们连这点也算进去了。毕竟那天是周六深夜,熬夜的人比平时更多,所以也更加危险。”
小满一直默默听着我们讲话,这时突然噘嘴说道:
“可是白色的面包车到处都是,会不会只是巧合呢?”
“小孩子不要掺和”这句话险些蹦出口来。我不愿意一一回答这些麻烦的问题,这会让我心生焦躁。
“叶村当然知道。她是把偶然因素考虑进去后才这么说的,外行不用质疑。”
村木训了小满一句。光浦不失时机地把一碗姜汤递到我面前,
“来,把这个喝了。”
“我已经一肚子汤汤水水的了。”
“我还帮你叫了大夫。”
光浦毫不理会我的抗议。
“打上一针也没什么坏处—明明说很快就到的,磨蹭死了。到底在搞什么呀,那个庸医。”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大夫就敲响了房门。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是个冷淡的老头儿。光浦把我遇到的倒霉事大张旗鼓地向他描述了一遍,但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根本算不上病人。慌里慌张地叫人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重症。”
“行了行了,她现在精神不好,想办法帮她提提神吧,下个月房租我给你打八折。”
“不要慌,对她来说休养比提神更加重要,还是先让她睡个三天左右吧。”
老大夫在诊疗包里“哗啦哗啦”地翻找着,我慌忙跳起身来。
“等等,我有着急要办的事,暂时还不能睡大觉。”
老大夫哼了一声,表示不想吃安眠药就得看诊。不容分说地把光浦和村木赶出房间后,他检查了我背后的瘀斑,随后不屑一顾地说:
“给你开几张膏药吧,应该能够缓解疼痛,再打上一针营养剂。”
“真的只是营养剂吗?”
“再抱怨一句,就让你永远睡过去。我这儿还有不少药没做过人体实验呢,想为人类的未来做点贡献吗?”
不愧是光浦的房客,真是个要命的大夫。
他以熟练的手法给我打了一针,随后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小满又帮我在后背和脖颈处贴上了膏药。泡脚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我脱掉那件被汗水溻湿的村木的T恤,换上自己的运动衫。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待在光浦家里?”
“嗯。”
小满点了点头。
“光浦哥说可以把二楼带锁的房间借我住,还说有没有锁都无所谓,他对女生不感兴趣,但这样能让我更加放心。他真是个好人。”
“和家里联络过吗?”
“咱们说好的嘛,所以每天都有联络。虽然没把叶村姐的事告诉他们,但既然你平安归来,我又可以寄住在你家了。”
“不好意思。”
我忍着反胃的感觉说:
“能让我单独住一阵子吗?”
小满的脸上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和你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太累了,没有足够的精力顾虑你。”
“你不用顾虑我,这是叶村姐你自己的家,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
“有另一个人在,就不可能不顾虑到对方。听我说,等我干完了手上的工作,并且恢复状态之后,你再来也完全可以,但现在不行,光是想着这件事都让我觉得头大。”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顿时觉得体内好像有根弦崩断了。
“不是说过了吗,我光应付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更没有闲工夫去保护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不想再多担心一个你。我不会说什么坏话,但你还是先回家吧,至少这样可以安全一点。”
“叶村姐觉得还会有人来袭击你?”
“不知道,但我害怕会是这样。”
“两个人或许比一个人要更加安全呢,而且不是约好了让我在待在这里的嘛,不遵守约定也太赖皮了。”
“上学的事呢?”
小满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一样,把脸别了过去。
“……今天是建校纪念日放假。”
“胡说。你也说过会乖乖去学校上学,自己不履行诺言,还好意思让我守约。”
“没办法,事态紧急嘛。我还把和你一起打听到的事告诉了长谷川所长,也派上用场了,才不是只会拖后腿呢,真的,所以……”
“总之……”
反胃感愈发严重,甚至令我有些眼花。
“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想独处一阵子,也必须这样做才行。”
“我希望能帮到叶村姐的忙。”
小满委屈地说着,而我只是下意识地回道:
“得了吧,你根本帮不上我的忙。”
小满愣住了,片刻之后站起身来。
“你神气什么。”
她的面孔因愤怒而僵硬。
“蠢不蠢啊,平日里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才被关了两天就这副熊样了?哼,我真是看走眼了。像你这种人,动不动就装出自己无所不能的样子,实际上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嘁,什么嘛,无聊透顶的女人。亏我还和你好,对你有所期待,现在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小满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向我扔来。
“这种玩意儿还你好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像你这种人就活该孤单一辈子!”
说完这番话,小满便摔门而去,整个房间似乎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从噩梦中醒来时,从西边的窗户里射进一道红彤彤的光芒。村木回过头来,阳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哟。”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我坐起身来向村木问道:
“现在几点了?”
“五点多了,你睡得够久的。”
“本来没打算睡,忽然就失去意识了……啊,难道说是那个大夫。”
“别抱怨了,能醒过来就不错了。”
我无言以对。
“村木你一直在这儿?”
“是所长让我暂时陪着你的。”
感觉像个玩笑一样,但这些就等过后再提吧。已经浪费了八个小时,现在最优先的是整理案件的现状。
我又冲了个澡,痛饮了一杯麦茶,虽然知道一会儿会胃疼,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那种冰凉的液体大量通过喉咙的快感是无可替代的。
“我失踪的事情,你们该不会已经和武藏东警局的速见、柴田他们讲过了吧?”
“他们知道,因为你的物品被人送到警局去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捡到的?”
“是在星期日傍晚,由北区的小学生送到警察岗亭去的。它们似乎掉落在公园的灌木丛里。虽然你本人不亲自前去就没法认领,但不提警棍,手机钱包之类的东西基本都在。还有一件事……”
村木“咔吱咔吱”地挠着额头。
“今早栃木的警察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说在铜仓附近杂树林的垃圾场内,有个女人被囚禁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去救她出来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村木也眉头紧皱。
“犯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至少他应该并不打算杀你,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呢?”
这我也想知道。
“我打算找辻亚寿美谈谈。”
一番考虑过后,我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她现在在哪儿?还在店里吗?”
村木突然不作声了。感觉他莫名其妙有些紧张,我放下杯子问道:
“辻亚寿美……出事了?”
“是的。”
村木说完,绕过餐桌走到我这边来。
“她自杀了。”
我一时无语。村木别过头飞快地说:
“她是在星期日的深夜里死去的,当时你已经被人囚禁了。她服下大量安眠药,在浴室里割腕自杀,被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为什么……”
“详情不太清楚,所长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有什么发现应该会联络我们……喂,你没事吧?”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餐桌边缘,村木赶紧按住我的肩膀。
“原来你是做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才决定告诉给我的吗?”
我想起辻亚寿美最后的电话,以及她的抽泣声。
可恶。
桌上的玻璃杯微微晃动,那是因为我在颤抖,连村木搭在我身上的胳膊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村木在我耳边说。
“这不是叶村你的错,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虽然不知道辻亚寿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也不至于必须要你这个局外人来承受。”
村木的手上传来一丝温暖,这份温暖拯救了我。
但同时我又感到一丝危险,于是离开他身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支着餐桌,深吸了一口气沉思起来。
“……我听所长说过,野中则夫一直企图将辻亚寿美的珠宝店转让给银行。”
“这件事啊。”
村木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还款期限为一年,据说她开始贷款的时间差不多也在一年前……啊,原来是这样。”
“我想会不会是—亚寿美之所以会想在周六晚上见我,是因为还款日就在周一。周六深夜,辻亚寿美已经确定无法筹够资金还贷,于是野中则夫向她宣告了自己的阴谋。”
“看来需要查一查她的还款日期了。”
村木始终保持着冷静。我继续说道:
“亚寿美委托我继续调查美和的事发生在星期五晚上,当时她的身边有一个人,恐怕就是野中则夫。”
“哦?”
“对亚寿美来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料到既是情夫,也是经营珠宝店的核心人物,甚至还起着与银行牵线搭桥这种重要作用的野中竟然会背叛她。不过野中应该也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向亚寿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毕竟一旦稍有差错,让亚寿美真的筹到钱款就完蛋了。比如泷泽喜代志那种人,在耐心劝说下也是有可能借钱给她的。”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亚寿美的自杀与那些女孩的失踪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我说过,亚寿美是在周六深夜把我叫出去的。”
我起身在厨房里踱起步来,
“周五我和亚寿美通过电话,当时她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过……警察说过美和被毒贩子杀害了’。”
“那个‘他’指的就是野中则夫吗。”
“恐怕是吧。我向亚寿美指出这种想法有问题后,她捂住话筒跟一个人谈了几句,先是让我不要再调查下去,但最后又喊了一句‘拜托你了’。”
“她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村木叼上一根香烟,我从碗架里拿出烟灰缸来。
“那个时候亚寿美跟野中还是一伙。由于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对方手里,所以尽管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或许也没办法反抗。然而周六深夜野中突然摊牌,于是过去她始终有意忽视的怀疑终于彻底爆发出来,那就是—美和的失踪是否也跟野中有关。”
“倘若果真如此,这一消息就是足以对付野中的王牌了。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威胁野中延长银行的还款期,或者干脆让他本人出这笔钱,否则就把他与女儿失踪有关的事情揭发出去。”
我略微犹豫了一下。村木说得没错,但如果表示认同,就好像自己彻底接受了在亚寿美眼里,店铺远比女儿重要的观点一样。
我更愿意认为亚寿美自杀的原因是无法承受同时失去店铺与女儿的打击。因为对她而言这二者就是一切,我不愿意深究她究竟能否舍得将女儿的生死与去向当作用来威胁别人的砝码。
至少我希望自己能这样想。
“总而言之,亚寿美之所以会在周六深夜打电话给我,既是为了得到逼迫野中的砝码,也是为了找到美和的下落。其实那时我已经得知这起案件与一个同时认识绫子与加奈的人物有关,如果我们能够见面并交换手头的信息,或许真的可以瞬间破解这道谜题。”
“然而你却被人绑架监禁,没能与亚寿美进行交谈。”
“我请亚寿美至少再让我调查三天,或许正是这句话让野中感到了危险,因为在珠宝店到手之前,我与亚寿美见面会对他不利。”
“咦?等等。”
村木把吸过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那就有点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要是让人知道野中与失踪事件有关,他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当然了,毕竟……”
“无论在夺取珠宝店之前还是之后,被人当作失踪事件的嫌疑犯都一样会很不妙吧?不是吗?”
他说得没错,我思索着应该怎样辩解。
“会不会是因为野中也不清楚我究竟对他有多大威胁,所以才会觉得不用非得杀了我呢?”
“有可能杀害过两个女孩子,却独独放过了叶村你?野中则夫会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可能他知道我从卡车里逃走了,为了让人觉得他并不打算杀我才会给警察打电话之类的……”
村木又点燃了一根香烟,也递给我一根。
“你不觉得应该先冷静下来,重头思考一遍吗?—先试着把监禁事件放到一旁,只考虑失踪事件。叶村你怀疑野中则夫的依据是什么?因为野中与泷泽美和关系接近,同时认识加奈与绫子两人,以及与那个‘叔叔’的背影相似,就只有这些?”
好久没吸过劲儿这么大的烟了,我一边吸着,一边拼命让大脑运作起来。
“嗯……算是这样吧。”
“算是?”
“因为我觉得还有一两个怀疑野中的依据。”
“只是觉得而已吧。”
正当我冥思苦想时,村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讲了几句。
“是所长打来的,袭击你的人似乎不是野中。”
“怎么回事?”
“他有不在场证明。从周六晚上起,他就带着家人与泷泽喜代志等其他二八会成员,一起去了其中一人位于轻井泽的别墅。直到星期一早上辻亚寿美的讣告传来,他才回到东京。”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既然野中没有袭击过你,想要证明他与失踪事件有关就更加困难了。要暂时解除对他的怀疑吗?”
那可不行。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固执地认为,美和与加奈的失踪与野中一定脱不了关系。
连我都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坚信。
5
之前所长与武藏东警局的速见刑警取得联络,决定将野中则夫的照片拿给水地加奈所住公寓的管理员及房屋中介老板进行确认。因此在我失踪的这两天里,速见刑警始终扎实稳健地进行着调查—尽管如此,能确认到的却只有加奈真的彻底失去行踪的这件事。速见后来也联络我,说叶崎警局不会将水地加奈的失踪当作单纯的离家出走看待,同时也派人向水地哲朗询问了状况,但最重要的那个“游戏”究竟是什么含义,与什么人有关,依旧无人知晓。
所长做了野中则夫的人身调查,但暂时称得上与他有着情人关系的就只有辻亚寿美。他本人既没有天天晚上出去找女高中生陪睡,也从未陷入过聚众淫乱之类的风波当中。
有可能袭击我的其他嫌疑人还未完全排查清楚,世良松夫的祖母那天由于过度激动而心脏病复发,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如今还没出院。牛岛润太似乎始终待在家里,平贵美子也一样。至于世良的祖母是否在医院雇人来袭击我,或是牛岛与贵美子是否真的一直没出过门,都还没有得到确认。
我坐上村木的车前往北区警察局取回了我的挎包。除了那根警棍以外,连零钱都没少一分。幸好我将案件的调查笔记留在大包里面没带出去,要是对方看到那个,恐怕真的会杀了我。
“不是说了嘛,先别管野中了。”
村木在驾驶席上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过度钻牛角尖,可能会漏看掉其他线索哦。”
所长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办公室里等着我们,他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继而笑眯眯地说道:
“嗐,叶村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害您担心了。”
“毕竟这也是工作嘛。”
办公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所长把放在最上面的一个信封随手扔来。我伸手接住了它。
“昨晚送到的。”
寄信人是辻亚寿美。信封里好像装过东西,应该是小盒子之类的。
“里面装的是贵金属首饰。信上说手头没有现金,请把这个当调查费。不愧是珠宝商,在黑市上应该能卖到好几百万吧。”
我用信封垫着信笺,读起了信里的内容—
我决定离开人世。
叶村小姐或许已经得知了我被野中则夫欺骗的事。星期六晚上他在电话里对我讲清了一切,说他从一开始接手店铺时,就打算要夺走它了……
信中如我和村木所推测的那样,详细地记载着野中夺取店铺的全过程。亚寿美彻底上了野中的当,最终导致自己失去了一切。
她之前从未怀疑过美和的失踪与野中有关,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怀疑。但在野中露出丑恶的嘴脸后,她思考了许多,也回忆起许多。
包括美和曾经固执地追问野中什么问题,野中最开始不停回避,后面却又背地里和她谈了许久。而在我拜访亚寿美的那个晚上,藏在隔壁房间里把我们的对话听了个一干二净的人,以及后来阻止亚寿美委托我继续调查的人也都是他。
读到这里,我非常失望。这样一来对野中的怀疑就失去了最合理的依据。
信笺最后写着一段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向野中复仇,又能找到美和的办法。
已经别无选择,我只能这样做。
叶村小姐,后面的事情拜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向所长问道。所长耸了耸肩膀说:
“辻亚寿美的珠宝店并非公司,算是她的私有财产。而向银行贷款的对象恐怕是辻亚寿美本人。”
“所以说?”
所长那张胖乎乎的猫脸上浮现出笑容。
“如果她在还款日之前去世,那么债务、店铺和库存该怎么办?”
我猛一拍手。
“对了,这些都会先由她的女儿美和继承。但是美和现在下落不明……”
“甚至生死不明,没法完成继承手续。”
“如果野中则夫与泷泽美和的失踪有关,又知道她的下落……”
“那么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得让美和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
村木侧着脑袋总结道。所长清了清嗓子说:
“当然依旧大意不得。我已经向东都借来了樱井和其他几名员工,打算对野中则夫进行全方位的监视。其实……”
社长拿出一张纸来。
“野中则夫的公司同样向银行借过高额贷款,而放贷给他的人也是那个二八会的成员之一。野中大概是为了减轻自己还款的负担,才会与那个人合伙陷害辻亚寿美的。”
但由于亚寿美自杀,他们的如意算盘没能打响,反而被逼到了绝境,估计这会儿野中同样心急如焚。
“也就是说他会有所行动,对吧?”
“我想是的,至于会如何行动,现在还不好说。”
“我打算明天早上直接去见野中。”
所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问:
“你打算去激一激他?”
“辻亚寿美的丧事怎么处理了?”
“不举办葬礼,遗体似乎被泷泽喜代志领走了。”
“泷泽喜代志?”
为什么会由前夫处理。
“亚寿美的近亲只剩下一个音信不通的婶婶,因此遗体在经过司法解剖后,就送到泷泽那里去了,似乎会在明天进行火化。”
“司法解剖?”
“毕竟连遗书都没有留下,算非正常死亡。”
我看看亚寿美的信,再看看所长,感觉他也怀着一丝愤懑。所长是个彻头彻尾的懒蛋,然而就连经营这间侦探调查所都嫌麻烦的他,如今却也对野中产生了厌恶。
于是我尽量把话题转移开来:
“所长你怎么知道要在明天火化?”
“泷泽预约了明天十一点的武州火葬场。武藏东署的速见对辻亚寿美自杀一事感到怀疑,如今掌握的消息我已经全部告诉他了。”
尽管对速见(失聪)警官没什么意见,但我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他横插一脚。我皱着眉头问:
“明天早上野中也会去火葬场吧?”
“是的,不知为何据说他也要去。”
决定了明天的行动后,我们三人一起吃了顿饭。由于好久没吃过正经的固态食物,咀嚼时我把自己的下巴都嚼麻了。随后村木开车送我回家,我在路上买了点东西(便携式除臭剂),接着又去了光浦家,如我所料,小满就在那里。
“听说你们俩大吵了一架?”
光浦穿着粉红色的拖鞋在门厅迎接我们,随后小声问我。
“她大发了一通脾气,说对叶村你很失望。”
“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我无所谓的。而且小满非常勤快,既能做体力活又擅长计算。刚刚还在帮我核查预付税金的材料呢。可她之前明明那么黏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是看清了我的本性吧。”
“哦?我倒觉得你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本性呢。”
几天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这件事解决后,我会找她好好谈谈,想办法跟她和好的。真是不好意思,在这之前介意我先把她寄托在这儿吗?”
“呕。”
光浦活泼地装出一副反胃的样子。
“别张口不好意思,闭口介不介意的,恶不恶心人呀。当然可以啦,完全不介意,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向光浦道谢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眼前浮现出平贵美子知道这件事后大吵大闹的样子,因此本想联络小满的父母,想想后还是觉得算了。
忙这忙那的,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村木已经在强忍哈欠了。
“抱歉让你陪了我一整天,村木。我已经没事了,要不你回去睡吧?”
村木显得有些惊讶。
“我没关系的,至少今晚得有个人陪着你吧。”
“谢谢你的担心,但至少今晚我得一个人住。”
我不想解释原因,但村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板起面孔说:
“我觉得偶尔向别人求助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
我下意识地大喊出来,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只好语无伦次地搪塞着: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过去我也从来没这样向人求助过……所以……那个……”
“算了,既然叶村你这么说,我会走的。”
村木冷冷地说,拿起之前随手放在餐桌上的香烟,继而穿上外套。
“……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句话我要说清。”
我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村木僵硬的面孔。只见他穿好鞋子,回过头来。
“叶村,你—”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村木仿佛宣誓般抬起右手,继而严肃地说:
“—你身上已经一点也不臭了。”
村木离开后,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尽管依旧害怕夜路,但过了一会儿,饥饿感越来越难以忍耐。磨磨蹭蹭地只会让时间更晚,因此我还是拿起钱包走出房间。当我跑下楼梯,脚尖刚沾到地面时,传感器警戒灯熄灭了。
视线顿时暗了下来,紧接着我的脉搏猛跳,口腔也一瞬间变得干燥,只觉得呼吸异常困难,与此同时,身上还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眼前一片晕眩,腋下的冷汗也滑落下来。终于我膝盖一软,跪在柏油马路上剧烈喘息着。最后我挣扎着爬上台阶,门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我颤抖着坐在台阶上,在灯光里抱住双肩,让自己缩成一团。
黑暗令人恐惧。
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种常见的精神障碍。在一片黑暗中被囚禁了整整两天,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体验后,在周围突然变暗时自然会感到恐惧。这毫不奇怪,毕竟我也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但我依旧无法鼓起勇气走下楼梯,离开家门。
我回到房间,开着所有的灯光睡着了。
[1] 由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根据科幻小说家亚瑟·克拉克小说改编的美国科幻电影,于1968年上映,被誉为“现代科幻电影技术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