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亮了,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洗了洗衣服,打扫了一通房间,接着又吃了个早饭。背上的淤青淡了不少。多亏那两天的“安心休养”,脚背也已经不痛了。虽然依旧不清楚是谁干的好事,但至少现状值得庆贺。
八点多时,我给相场实乃梨打了个电话,本以为早上她会在家,但依旧只能听到录音留言。不愿意说话可以不说,但至少也给我发个邮件啊。
带着几分郁闷,我装好随身物品,开始选择衣物。考虑到要去的地方,我抽出一身黑色西装。奇妙的是,尽管不是为了这种场合而买,但只要穿着这身衣服参加过一次葬礼,以后就再也不想在日常生活中穿它了。时隔半年穿上这身衣服,感觉腰部松了不少。我刚面露喜色,就觉得小腹上勒得难受,看来是上面的肉垂到下面去了,只能说重力真了不起。
外面是个大晴天,过会儿估计会很热,因此我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短袖。至于鞋子,总不能再穿运动鞋去了,但穿高跟鞋又嫌烦。我翻出所有的黑色皮鞋正苦苦挑选着,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我把门打开。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刚走进门厅就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像你这种不修边幅的女人,居然还会有这种鞋?”
“工具而已。进来吧。”
速见刑警跟着柴田走进屋内,只见他花白的头发在晨曦下熠熠生辉,他像是没见到我和柴田拌嘴一样打量着我的房间,尤其仔细地看了我的书架。我一边端出麦茶,一边和善地对他说:
“我的书库里有马克思·列宁全集与各种灵异书籍,最深处甚至还藏着谋杀与炸弹制作的教学书呢。”
“真有意思。”
柴田无精打采地应和着。
“一大早就跟我们这些为了世界和平而辛勤工作的刑警开玩笑,看来被人关了两天,还是没把你那别扭的性格纠正过来啊,叶村。要不要去号子里蹲个三年试试?”
“要用什么罪名?”
“当然是伤害罪了。牛岛……”
突然意识到速见也在,于是柴田含糊其词地转换了话题。
“呃,关于你被人监禁的事,似乎并不是野中所为。”
“因为当时他在轻井泽的别墅,还有与二八会成员在一起的不在场证明对吧。”
“这一点是错不了的。位于轻井泽的那栋别墅是山东银行董事儿玉健夫的房产。儿玉夫妇、泷泽喜代志、律师丸山宽治以及别墅管理员夫妇,所有人都能为野中作证。”
“是吗,泷泽喜代志也在啊。”
“那又如何?”
我怀疑野中在周六深夜给亚寿美打电话,向她挑明了自己的阴谋,如今更是确认了这种想法。之所以野中会跟着泷泽,恐怕也是为了防止出岔,避免辻亚寿美从前夫那里借到钱吧。
“不,没什么。”
“没什么表情还那么严肃,真不好看。”
“还不是因为见到你们。”
速见刑警插嘴道:
“我把野中的照片给加奈那间公寓的管理员和房屋中介老板看过了,这次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结果怎样?”
“回答模棱两可的。他们说虽然看着像,但又不能肯定就是野中。”
这也算是目击者的典型说法了。
“所以野中则夫已经确认无罪了?”
“目前还在观察。”
“我知道怀疑野中则夫的依据力度不足,虽然野中的确认识柳濑绫子……”
速见轻轻打断了我在昨天强调过许多遍的“理由”。
“不仅如此,他后来还与柳濑绫子有过多次接触。”
我顿时来了精神。
“是发生在美和失踪前的事?”
“之后的事。这个月的七号、九号、十号、十四号,他们之间至少通过四回电话,通话记录都还留着。”
“是柳濑绫子打给他的?”
“没错。”
野中后来还在与柳濑绫子接触?我不禁望向速见,他立刻领会到我想问的话,随即摇了摇头。
“不,你别误会,杀害柳濑绫子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小岛雄二。我们在柳濑绫子的遗体上找到了小岛的指纹,在池边发现了他的鞋印,除此之外,他的供词中也没有疑点。”
“小岛雄二与野中则夫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可能会有。”
柴田立刻否定了我,速见也点了点头说:
“至少没在小岛的房间里找到过任何与野中有关的物品。”
唉,这倒也是。要是真的发现了,反而会让人觉得太巧,要小心被误导的可能了。
不过可不可以这样认为?泷泽美和失踪后,柳濑绫子始终怀疑着野中则夫,说不定野中还对她暗示过那个“游戏”的事。于是她联络了野中,不停追问美和的下落。
野中的老本行是企业顾问,想要哄骗年轻女生简直小菜一碟。他打听到小岛雄二这个人物,于是给她吹了歪风,说小岛雄二这个人十分可疑,于是绫子便转而纠缠小岛,最终在夜晚的公园里因为想问出美和的下落而惨遭杀害。
柳濑绫子曾与多个不同的男人交往,冒险心理极强,但危机意识差。即便如此,大半夜在无人的公园里约小岛单独见面—小岛的供词是这样说的—也未免太过冒失鲁莽了。
绫子会不会认为小岛是野中的帮凶,才会与他见面的呢?当然从野中的角度来说,小岛无论对绫子做出什么事来都无所谓。尽管他应该想不到绫子会被杀死,但肯定能预想到绫子会受到小岛的伤害。不,或许他期待的正是这种结果,于是指点绫子要追问、逼问小岛才行……
万一绫子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死,那么加奈、美和的失踪与柳濑绫子的死亡在短时间内发生的理由就能解释通了。
两个刑警盯着一言不发、陷入沉思的我。我交叉着食指说道:
“公寓管理员提到过那个‘叔叔’还带着一个男人,他的身份弄清了吗?”
“没有。”
速见愁眉苦脸的,像嗑了个臭虫一样。
“我还盼着你能有什么突破呢。”
“如果只是搬运货物,根本不需要与野中有关的人,只需要几个跑腿工就够了。又或者说,可以认为监禁叶村的那个人是受了野中的命令吗?”
“毕竟跑腿工也有可能透露消息。”
我搪塞着柴田的话。
“野中难道没有心腹部下?”
“少说傻话了,野中是企业顾问公司社长,又不是黑社会老大,怎么可能有连犯罪都肯替他做的小弟。”
我刚想反驳柴田,突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是我怀疑野中的另一个依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微弱的曙光立刻消失无踪,我“啧”了一声,接起电话,对面是长谷川所长。
“叶村,大事不妙!”
所长的声音显得十分慌乱。
“怎么了?”
“刚刚樱井联络我说,野中则夫带着一个女高中生进了泷泽家里。”
“等等,难道说那是……”
“不清楚。我只拜托东都的人跟踪野中,却没给过他们泷泽美和的照片,真是太失策了。”
难道说泷泽美和还活着?
明明是件让人放心,值得欣喜的事,我心中的石头却依旧没有落下。看了看手表,差几分钟到九点。
“我这就赶去泷泽家。”
“还有一个男人与野中几乎同时进入了泷泽家,千万小心。”
没时间再挑鞋了,把情况讲给两位刑警后,我抱上大号挎包,把脚塞进离我最近的一双黑鞋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明明跑来我家还蹭了杯麦茶,柴田却不肯让我坐他的车。我只好赶到东中野站乘东西线电车前往吉祥寺。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泷泽家附近时,附近却没有樱井的身影。泷泽家的门紧紧关闭着,无法看到里边的样子。
我按了按门铃,对讲器里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听了听后,发现那显然不是保姆加藤爱子的声音。
“我叫叶村晶,请问泷泽喜代志先生在家吗?”
“老爷出门了。”
“那加藤女士在吗?”
“家里没有这个人。”
“叫加藤爱子,是这里的保姆。”
“你说她啊,她前天被辞了。”
“被辞了?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来的,不清楚具体情况。”
伴随着“咔嗒”一声,对讲器被挂断了。我拼命按着门铃,却再也没人应答。
2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师傅开往武州火葬场。在车上,我从包里取出一串念珠戴在左手手腕,用另一只手拨通了樱井的电话。
“他们正前往武州火葬场,我们似乎晚了一步。”
“警察呢?”
“不清楚。”
“至少得和警察同时见到野中带回来的那个女高中生才行。”
“见面应该不难,但你能区分她和真正的美和吗?不过应该也没关系,等到警察过去了就能拖住他们的行动。不过我听说武州火葬场是去年刚刚落成的高级场所,员工会站在门口整齐列队迎接客人,进门的时候给人的心理压力恐怕不小。”
没想到樱井还挺腼腆的。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想法,一边催促司机师傅尽量快些。所幸师傅原本就是武州营业点的司机,平时总在站前等待乘客,所以灵活地在住宅街里抄着近道前进。
幸亏如此,到达火葬场—“武州纪念堂”时,我看到一辆灵车与通体漆黑的出租车也刚好缓缓驶入那里。我赞叹师傅专业的车技,于是多付了些小费,随即接过小票下车。我看到火葬场对面的计时停车场上,樱井正坐在一辆旧式日产Skyline里向我招手。
“挺快的嘛。”
“警察呢?”
“还没动静。怎么办?”
我往火葬场的入口处张望一眼,此时工作人员刚好从灵车上拉出棺材。以僧侣打头,几撮人纷纷走进室内,我看到门边有一块带着箭头的导向牌,上面有着“等候室2F”的字样。
“从开棺到进火化炉大约有五分钟时间,等到那时行动,我先去等候室门口看看。”
“喂,不会有事吧?”
“那个人总不至于在火葬场里掐死我吧。来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和尚、泷泽喜代志、野中则夫、那个女高中生,还有一个男的,应该是这个人。”
樱井掏出一张彩印件来,它与我在建材信息报社得到的二八会相关报道上的那张照片相同。樱井指着的人是律师丸山宽治,在轻井泽别墅里证明野中不在东京的成员之一。
越看越觉得可疑。
我给樱井看了眼泷泽美和的照片。
“野中带过去的女高中生就是她吗?”
樱井摆弄着一枚百元硬币,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照片。
“不知道。”
“喂,樱井……”
“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瞟到一眼,换作你也会这么说的。其实更有意思的是牛岛润太的事,我们那个委托人可真够了不得的……”
就在这时,柴田驾驶的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我从Skyline里飞奔出去,走到大摇大摆地往入口走去的柴田与速见刑警身后,打算跟着他们混进会场,两人瞥了我一眼,也没拦着。
我们就这样通过正门,正巧赶上僧侣和泷泽喜代志一起从里面出来。只见泷泽显得无比阴郁、痛苦和憔悴,脸颊仿佛骤然消瘦般深深凹陷下去,与第一次见到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柴田与速见走到泷泽身边,泷泽受惊般地眨着眼睛。
“我们是武藏东警局的,请您节哀顺变。”
速见得体地寒暄着,同时往泷泽身后瞥了一眼。
“听说令爱已经平安回家……”
“啊,是的。”
泷泽干巴巴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还是希望您能通知警方一声。趁着辻女士的遗骨还没处理完毕,可以允许我们向令爱打听点事吗?”
“这是怎么回事?”
从泷泽出来的房间里又走出一个人,是律师丸山,而他背后的人正是野中则夫和……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位身穿西莫尔学园校服,年纪在十七岁上下的少女。她的身材与美和相仿,但正如樱井所言,很难一眼看出她究竟是不是泷泽美和。只见她脸上涂着厚厚的暗黄色粉底,阴影与高光部分都显得分外突出。眉毛画成了极不自然的形状,上下眼皮都贴了假睫毛,眼线黑乎乎的,眼皮也涂得又青又白。照片中那色泽自然的头发如今变成了姜黄色,仿佛给家畜擦过屁股的麦秸一样干巴巴地耷拉着。
少女用赌气的眼神回望着我和两位刑警,丸山开口说:
“你们这些警察到底有没有常识?美和小姐的母亲如今正在火化,挑这种时候过来实在不合适吧?”
和我同样感到震惊的速见终于调整状态说:
“辻亚寿美女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惦记着美和的行踪。这起失踪事件在警局有备案,甚至还牵扯到柳濑绫子遇害一案。我们也是想尽早从美和小姐口中问清真相,还望各位理解。”
“谁也没说要逃之夭夭,或是隐瞒真相嘛。”
律师丸山冷笑一声。
“要是你们愿意,可以等我们把亚寿美女士的遗骨领回去后,再把美和小姐带到武藏东警局接受你们的询问,但至少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我们只想打听一件事,确认过后马上就走。”
速见极其镇静地回道。
“你们确定这个女孩就是泷泽美和对吧?”
“放尊重点行吗?”
野中则夫插嘴说。我想到这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便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淡眉毛,薄嘴唇,或许是出于愤怒,那副面孔看上去像是爬虫动物一样,令人难以恭维。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素色衬衫,属于混在人群中也不太起眼的打扮。
只见他气势汹汹地对速见吼道:
“如果不是美和小姐,她父亲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速见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泷泽美和。”
少女滴溜溜地转动着因化妆而显得过大的眼珠。
“这个女孩就是你的女儿泷泽美和没错吧?”
速见又问泷泽,但后者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只见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汗涔涔的。
“怎么了,泷泽先生?她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儿?”
野中在那个妆容夸张的少女背后推了一下,她立刻上前搂住泷泽的胳膊说:
“你怎么了?爸爸,快告诉他们我就是美和呀。”
泷泽抡起了胳膊猛甩她一巴掌,少女的脸蛋顿时肿了起来,她背过身去,委屈地抠着自己涂成黑色的指甲。僧侣、丧葬社的员工以及纪念堂的员工们注意到这边的骚乱,都饶有兴趣地望着我们。
“因为前妻的去世,泷泽先生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律师丸山再次插嘴说道。
“希望你们不要再火上浇油,做出让他更加难过的事了。”
“泷泽美和小姐在警方眼中是极有可能遇害的人,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出现了。”
“说起来正是你们警方当初办案不力,才让嫌疑犯死在了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吧!”
速见把脸一沉,顿时不吱声了。律师丸山盛气凌人地说:
“而且在调查上也出了差错,误认为美和已经遇害,这都是你们的责任,与泷泽一家无关。这种情况下,你们根本无权要求他们做事,希望两位谨言慎行,不要再让他们父女更加焦虑。否则我会就你们的行为向警视厅提出严正抗议!”
速见不肯罢休地说:
“那么,至少让我们辨认一下她是否就是美和本人。”
“她的父亲就在这里,怎么会弄错呢?”
“非常抱歉,她的模样和照片里相差太多。”
速见想把美和的照片递给野中,野中却转过身去。
“这是美和小姐对吧?能让我们比对一下吗?”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律师丸山的语气始终无比冷静。
“你该不会想让美和小姐在这里卸妆吧?”
“有什么问题吗?”
“亏你能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真是岂有此理!”
我觉得那位“美和”的妆容才是最不看场合的,然而律师的抗议倒也没什么问题。对习惯化妆的女生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卸妆无异于赤身裸体。于是我插嘴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美和的朋友过来辨认一下如何?”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我身上,律师丸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又是谁?”
“我叫叶村晶,辻亚寿美女士曾委托我调查美和的事。”
“她已经让你停止调查了!”
野中则夫喊道。我尽量拿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说:
“虽然叫停过一次,但亚寿美女士后来再次向我提出了委托。”
“不可能!亚寿美那句‘拜托你了’的意思是让你停止那些徒劳的调查!”
哦?我死死盯着话里暴露出破绽的野中。之前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接到亚寿美打来的电话时,在她身边并试图让她闭嘴的人果然就是野中则夫。而且野中在提到她时用的是亲密的叫法。
野中似乎也发觉自己说漏了嘴,顿时面色苍白,但立刻冷静下来又说:
“电话里说过的话不能成为委托的证据。”
“至于这个,亚寿美女士还给我留了封信,白纸黑字写着对我的委托。如果您想看,我可以拿复印件来。”
野中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我接着说:
“那位律师先生说得没错,这种场合下让女生卸妆确实不太合适,所以我们用一个更加稳妥的方式如何?幸运的是,美和的学校—西莫尔学园恰好就位于武州市,在亚寿美女士火化结束之前,让我算算……应该只需二十分钟就能把美和的朋友叫来。我们可以让美和与她的朋友谈上五分钟,这样既能缓和她的心情,又不用把事情闹大。确认过这件事后,警察应该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柴田本想发几句牢骚,但速见用眼神制止了他。野中、律师丸山与那位自称美和的少女顿时紧张起来。
“做警官的自然比较多疑,可你算哪根葱?充其量只是个侦探而已吧?仗着有死者的委托在这里出风头,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
“亚寿美女士的委托书中明确写着,除非在委托人亲自要求,或是调查费用完的情况下才可以终止调查。所以是否调查下去,与委托人的生死无关。”
“既然泷泽美和已经找到,你的调查就结束了。”
“如果能够确认这个女孩就是美和本人,那的确如您所言。毕竟我也想尽早完成自己的工作嘛—美和,你知道自己的朋友平满(Mitsuru)吧?”
野中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就露出了马脚。
“知道,不就是平满(Mitsuru)吗?你该不会把那个烦人精带来了吧?”
“喔呀。”
我带着为难的表情耸了耸肩。
“该不会才离家这么几天,就把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名字给忘了吧?她叫小满(Michiru),可不叫小满(Mitsuru)哦。”
“美和”带着惊愕的表情连连后退,稻秸般的头发一晃,露出了藏在下面的耳朵。它既瘦又小,与美和那双肉乎乎的耳朵截然不同。
我再次确信她是个冒牌货。
不过这个点子的确不差。就在前不久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据说有位“十六岁的女高中生”在世田谷遭到杀人魔杀害,然而后来才发现这位“高中生”其实已经四十四岁了,只是因为穿着水手服,显得像高中生而已。听起来无比荒谬,却是真实的故事。而这也是前来问讯的刑警所没能预料到的一点—“校服与妆容”,而且是如此夸张的妆容,必然能起到不俗的效果。虽然不知道这位自称美和的女性是从哪儿找来的,但即使过后面对她的素颜,我恐怕也无法判断她与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嘁,卑鄙的手段。”
野中则夫唾了一口。我歪着脑袋问:
“也就是说你们承认这个女孩不是泷泽美和了吗?”
“谁说的?”
律师丸山将野中一把推开:
“无论是你还是警察,都没有权利在这里闹事!不是说了过后会带她去警局吗?所以现在都给我回去,快走!”
但无论是我还是两位刑警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此时打道回府,“泷泽美和”一定又会人间蒸发。野中则夫与律师丸山只要故作震惊地上演一出“没想到她又会失踪”的戏码就可以了。
“我联络一下平满吧。”
说着我掏出手机。
“她也非常担心美和的安危,知道美和在这儿一定非常高兴。”
“等等!”
野中大步向我走来,但柴田拦住了他。我小跑着溜出殡葬场,拨打了小满的号码。
然而电话没能打通。本想查找西莫尔学园的电话,但想想又觉得算了,还是先联系光浦吧。
“小满吗?她一大早就出门了。”
光浦不紧不慢地说。
“去学校了?”
“应该不是吧,又没穿校服。”
既然知道不是去学校,为什么不拦着她?—我险些吼出这句话来,但想想又没说,毕竟光浦没有义务督促小满上学。
“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回一趟家,她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这样的,我就以为她回家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满回家了?
我一定会杀了妈妈—小满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中响起。
我不禁焦躁起来。但望向泷泽一行人时,心里又泛起另一种担忧。只见野中正掏出手机,背对着两位刑警讲话。不一会儿他满脸笑容,在律师丸山的耳边窃窃私语,而后者的紧张也立刻消却了。我听见他用无比冷静的语气对两位刑警说:
“我知道了。那么在火化完毕前,我们就去楼上的等候室等待美和那位朋友吧。这样可以了吗,警官?”
野中像是奸计得逞一般,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牙齿冲着我笑了笑,随即与冒牌货美和以及律师丸山一起登上楼梯,后面跟着面如死灰的泷泽喜代志。
难道说……
手心里渗出的汗水几乎让我抓不稳电话。
难道是那个与“叔叔”一起行动的白色面包车司机?
“喂,叶村?”
光浦大声喊着,我急忙将注意力转移回去。
“小满真的说她回家了吗?还是回答得含糊不清,像在掩饰什么一样?究竟是哪个?”
“别一下子问这么多啦,我想想……大一点的行李都还放在这里。”
“能想到她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都好,帮我回想一下,今天早上小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虽然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但六点钟就起床了。大早上银行还没开,她就问我能不能借点钱。”
“要借多少?”
“我告诉她新宿有二十四小时取款机,她说那就到那儿去取。”
“她昨天晚上睡得早吗?”
“对了,说起来昨晚发生了一件怪事。叶村你知道我喜欢童谣吧?”
我焦急地搭腔道“是啊”。
“昨天我还是老样子,睡觉前在走廊里哼唱着童谣,结果小满从房间里跑出来,让我再给她唱一遍。”
“等……等一下。”
童谣?我闭上眼睛,突然回忆起水地加奈留下的那句关于“游戏”的话。
“那首童谣难道与‘因幡之白兔’有关?”
“是啊,毕竟是《大黑天》[1]嘛。”
我想起了在“护送”光浦的房客饰磨恭子回家时,他用低沉的声音唱过的那句“大大的包袱肩上扛”。
“可是这首童谣怎么了吗?喂,叶村?”
我把挎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篇关于二八会的报道,扫视着上面的名字和职务,其中有这样一个名字—
大黑重喜—天保人寿营业总经理。
大黑、蛟(水地)、兔子。
我明白水地加奈那句话的意义了。
恐怕小满也注意到了。
我向光浦说了句抱歉,随即用颤抖的手挂掉了电话。曾经的大型保险公司—天保人寿早在三年前就已破产,那么大黑如今人在何处?干些什么?
我一瞬间恍然大悟。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始终无法打消对野中的怀疑。
其实让我感到不安的并非野中则夫。不,最让我不安的人依然还是野中,但不止他一人。始终刺激着我神经的,其实正是二八会本身。
泷泽家的保姆加藤爱子曾经说过—老爷与他那些猎友们约了去福岛三天两夜的活动。
而那也正是泷泽美和失踪的时候。
小满也曾说过—今年三月份爸爸拎着猎枪出门去和二八会的人玩。
无论是加奈失踪,还是美和失踪时,二八会的成员都去了泷泽喜代志在福岛的那栋别墅。
始终令我感到不安的就是这件事。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找一群年轻女孩举办不知廉耻的派对—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亲女儿参加聚众淫乱。而且第一次见到泷泽喜代志时,他看上去真的不像是知道美和的下落。
不,这并非巧合,一定还有什么隐情。之所以会弄一个冒牌货出来,只是因为野中他们觊觎亚寿美的财产。反观泷泽喜代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在为此而高兴,然而他依旧没有赶走那个假美和,而是任由野中、丸山与警察交锋,自己则魂不守舍,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清。
没错,不仅是野中,连律师丸山也现身了。如果没估计错,大黑重喜也已经出动了。也就是说,这起案件或许与二八会全体成员都有牵连。
二八会。
平义光。
那个在聚餐过程中,突然情绪激动的平义光。
难道说……不可能,但从逻辑上讲得通。
我慌忙冲出大门,沿着火葬场前的道路向车站奔去。
3
独角兽建设公司所在的大厦坐落于御茶水神田川附近。不仅建筑气派,前台的态度也相当正式。当我提出想见平专务董事时,被对方以没有预约为由郑重地拒绝了。我连哄带骗地纠缠半天,最后只得拿话吓唬人说:
“光是转达一下我的名字也行,这件事原本是要保密的……”
我在那位发型和妆容比改造人还要完美的前台小姐耳边低声说道:
“他的女儿小满现在非常危险。”
我边在大厅里的观叶植物与皮革沙发之间走来走去边等待着。在这段时间里,整合了信息碎片后所做出的新的猜测,令我更加坐立不安。我甚至衷心希望自己想的都是错的。
感觉等了很长一阵子,实际上似乎只隔了一分钟不到,前台小姐就叫我过去说:
“请乘这台电梯上十五层,右手边尽头就是专务董事的办公室。”
我真想扑上去亲她一口,又怕弄花她的妆容,于是赶忙按她所说的乘电梯上楼。公司的电梯是观光式的,可以将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我原本不太习惯这种电梯,乘坐时总觉得自己所有内脏都在一股脑儿地下沉,但今天不太一样,因为总比黑乎乎一片要好。
平义光正坐在办公室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上吃着蘸汁荞麦面,我这才想起现在是午休时间。
“叶村小姐,小满她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带了高层领导的光环,今天的平义光与过去见到的他截然不同,显得自信而放松,而且看上去没有接到过野中则夫的联络。我深吸一口气说:
“小满不见了。”
平义光被荞麦面的蘸汁狠狠呛了一口。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可是诚心诚意地把小满托付给你……”
“请您过后再抱怨吧,小满在哪儿我心里有数,她恐怕被人监禁了。”
“监禁?”
平义光一下子愣住了。
“别说傻话了,谁会对小满做这种事?”
“大黑重喜,您认识他对吧?”
平的视线微微有些飘忽。
“当然认识了,他是二八会的人嘛。”
“看情况,小满似乎是去见大黑了,因为美和与小满共同的朋友—水地加奈的失踪可能与大黑有关。”
“你说什么?”
平义光顿时不知所措。我趁势追问道:
“平先生,请您如实回答我,听到‘兔子’这个词,您能想起些什么吗?”
平义光手一滑,碰翻了手边的小杯,里面盛着的荞麦蘸汁洒了出来,继而滴落在地毯上。
“我猜得没错,您的确知道些什么。”
“不……我不知道。”
平义光连连摇头,脸色一片苍白。我对他说:
“那么‘游戏’呢?”
他像是立即要昏过去一样,不自觉地用右手解着领带,试图让自己的脖子得到放松。
“我……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叶村小姐,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唯一清楚的是,小满恐怕已经被大黑抓住了,如果小满成为‘兔子’将会如何?”
“不可能!”
平义光大叫一声。
“为什么小满会……”
“我说得到底对不对,您去问问野中则夫就知道了。”
平义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片刻过后还是大步走到办公桌旁提起话筒。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喂,是我。”
平义光瞟了我一眼后,摆出架子跟对方谈了起来,但很快就在语气中透露出忧虑。
“你知道小满在哪儿吗?
“她真的在大黑那里?
“为什么?那些破事怎么都好,我就问你小满究竟在不在那里!
“声音太大?好吧……
“我当然知道,可是……
“什么叫吩咐他放小满回来……你和大黑不在一块?
“等等,是你让大黑干的?
“你少来威胁我!
“唉……知道,我知道,可是……喂,野中,喂?!”
平义光仿佛膝盖以下的肌肉全部溶化般地瘫倒在椅子上,但我始终一言不发,我在等着他彻底理解现在的情况。
“看来你说得没错。”
过了一会儿,平义光终于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声音说。
“但是监禁什么的夸大其词了,野中向我保证会让小满平安归来。”
“泷泽美和没能平安归来。”
尽管事实无比残酷,但我还是说出了口。
“泷泽美和在五月三日失去行踪,第二天二八会就在福岛举行了狩猎活动,此后美和依旧没能回来。顺便告诉您一件事,刚刚野中则夫领着一个冒牌货美和出现了。”
“等……等等。”
“我听小满说,黄金周期间平先生您在忙着工作对吧?所以没有参加美和失踪时的那场狩猎。但您却参加了那场在三月二十日前后举行的,与水地加奈的失踪几乎处于同一时间段的狩猎。前几天在一起吃饭时,小满提起狩猎的事,您也曾为此而大发雷霆对吧?”
“你呀……”
平义光费力地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最终还是将面孔埋在了双手中。
“二八会在隐瞒着什么事,平先生您也同样有所隐瞒,但您是以此为耻的,所以在小满提到狩猎的话题时,您才会那么激动不是吗?”
平义光身上的那股自信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平先生,请您告诉我,大黑重喜现在在哪里?”
“……福岛。”
“福岛?在泷泽喜代志的别墅里?”
“天保人寿破产后,泷泽就雇他当了别墅管理员。”
原来小满之所以会向光浦借钱,是为了出这趟远门。
我转身向电梯飞奔过去。或许是因为午休即将结束,电梯久久没有过来。
我不禁后悔昨天把小满赶出了家门。但我的确没法和她住在一起—我既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冷静,也不够坚强。领悟到这件事后,以我当时那种飘忽不定的精神状态,实在无法认真面对一个年纪比我更小的人。唉,最终我也不过是个利己主义者罢了。
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我回过头去,发现平义光正毅然决然地迈着脚步向我走来。
“坐我的车去吧,这样能快一些。”
平义光停放在地下停车场的是一辆沃尔沃。我原以为他会开那辆通体漆黑的公司用车去接小满,但平义光略加考虑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摆这些无谓的架子。
不过他似乎还没能从打击中彻底缓过劲来,于是我决定到达福岛之前先由我来驾驶,之后再换过来。平义光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坐在副驾驶席上思索着什么。我掏出除臭剂往腋窝处猛喷几下,脱掉外套,给车窗打开一条小缝,随即便出发了。
尽管是星期三工作日,但把车子开出东京依旧费了一番功夫。到达箱崎之前走的都是地面上的公路,随后车子开上首都高速,从川口立交桥处驶入了东北纵贯道。
经过浦和、岩槻等地后,路上的汽车明显少了许多,我在超车道上把车开得飞快。
在佐野服务区给车子加满了油,尽管有一些饿,但我不敢在开车时吃东西,于是买了罐多糖咖啡和几根巧克力棒,接着给长谷川所长打了一通电话。
所长告诉我,由于平满没有出现,两位刑警陷入了窘境,最终只得打道回府。后来果然如我推测的那样,律师丸山假惺惺地打来一通电话道歉,说美和再次离家出走了。
“不过樱井给那个假美和拍了几张照片,这样只要在面部轮廓以及耳朵形状等方面进行比对,就有证据证明她是冒牌货了。”
“我去牵制大黑的行动,所长你能派人帮我继续跟踪野中吗?”
“这个倒没问题,但律师丸山似乎向武藏东警局局长直接提出了抗议,速见他们暂时应该无法行动。武藏东警局如今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
但如果因此放过了穷凶极恶的犯人,就未免本末倒置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来,因为无论所长、柴田还是速见对此都再清楚不过。
受眼下之事所掣肘,无论政府、企业、媒体还是个人都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叶村,千万不要乱来,善后工作可是很辛苦的。”
所长给我打预防针。我也苦笑着说:
“不用担心,我会先看清状况的,一旦发现自己处理不了就立即联系警察。如果哭天喊地说亲爸爸要绑架监禁我,警察应该会立马赶来的。”
递给平义光一瓶乌龙茶后,我们再次出发。经过栃木市后,我突然解开了一个谜团。如果是在福岛做公寓管理员的大黑重喜,就有可能在往返东京的路上顺路去铜仓附近,只需在通往东北纵贯道的路上往右稍微一拐,就能到达那片大件垃圾场。其实早在救了我的那位大嫂提到东北纵贯道时,我就应该立刻想到泷泽在福岛的别墅了。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狩猎。”
当我把车从宇都宫开入日光大街时,平义光冷不丁地嘟哝了这么一句。
“野中和泷泽最痴迷这个—尤其是野中,或许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他很爱说‘只有狩猎过大型动物才算是男子汉’‘掌握了精湛的狩猎技术才配成为精英’之类的话。虽然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夸张,但也一向都附和他。”
“与二八会的朋友来往,是你唯一的消遣吧。”
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平义光却像是遇到了知音。
“是啊,是这样啊。我不喜欢狩猎,但我喜欢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共同打猎、宰杀、处理,无论成功失败都聚在一起乐呵呵地谈天侃地,最后再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火锅……每当这时我都会忘记所有世俗的压力和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但烹饪亲手猎来的动物,再吃进肚子里的感觉……不是用买,而是靠自力得来的食物填饱肚子感觉……不只能满足身体,更能满足内心……”
他们的猎物恐怕不只是能下锅的动物这么简单—但我没有打岔。我觉得自己隐约能够理解平义光的感受。
“我更喜欢钓鱼。虽然同样是猎杀动物并吃掉,但宰鱼时会口水直流,宰鸭时就觉得残忍。或许有些莫名其妙,可我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野中一谈起狩猎的乐趣就没完没了,他说如果不能将杀死与狩猎看作两码事,就不可能成为高手。我升为常务董事后工作过于繁忙,就没再参加他们的狩猎活动,可在三月中旬那会儿……发生了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