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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终盘战.2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49

“您家里发生的事我听小满说过了。”

平义光在惊讶的同时,似乎也有些释怀。

“是吗,其实在把小满托给你照顾时或许就该说出来的,但我也不确定这种事该不该讲给外人听……”

我用言语尽可能地安慰着他,因为如今与平家的私事相比,我有其他更想了解的事。

“所以您就参加了今年三月举行的狩猎活动是吗?”

“我都两年没碰过猎枪了,泷泽与野中热烈欢迎了‘阔别已久’的我,还说二八会的活动里怎么能少了打猎。我的直觉和手感都差了不少,不想扯他们后腿,所以表示打猎活动就不参加了,在别墅等他们玩完回来就行。但大家都不同意。”

“二八会的七位成员全部凑齐了吗?”

“除了新浜以外的所有人都在。新浜从不久前起就不再参加他们的聚会了,回头想想,今年他连贺年卡都没给我寄过,原来是有原因的……”

说完这句话,平义光盯着车窗外的景色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

“狩猎活动从下午开始,之前野中还打了个招呼,说这次活动与去年十一月那次一样,为大家准备了特别游戏。”

“游戏?”

“由于有人对上次的游戏不太满意,所以这次为大家精心挑选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兔子,让我们向大黑的辛劳致谢—野中说完这句话后,其他人纷纷鼓掌欢呼,我不明就里,但也跟着鼓掌。野中又说,兔子已经放进了山里,大伙兵分两路进行狩猎,说罢就将我们分为两组。别墅附近的两片山林都是泷泽的领地,听他的意思是大黑似乎在正中心处放出了一只兔子。而我们也分别决定好两个出发点,各自驾车前往那里。我与泷泽、野中一队,像是被他们架着一样地进了山林。”

虽然与想象中差距不大,但随着话题的深入,我依旧感到浑身逐渐发冷。平义光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

“因为平日里缺乏运动,没过两个小时我就累了,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林子里阴森寒冷,泷泽却出奇自信,还吹嘘着自己的车技和枪法。他的猎枪原本扛在肩上,可路上动不动就把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我。我让他别这样,可他根本不听,所以我尽量跟他拉开距离,但野中又嫌我慢。我刚表示要是着急的话,你们就先走吧,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枪声,我们慌忙赶了过去。”

平义光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跑着跑着,泷泽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我看到前方有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泷泽大喊着快点开枪,不然要逃掉了—可我却浑身动弹不得。要说那个白色的玩意是兔子的话,未免也太大了。而且尽管只是瞥到一眼……但我看出来了,那毫无疑问是一只双足行走的动物。”

我身上的寒意愈发强烈。

“Game”一词原本就有“猎物”的含义。

水地加奈当时对弟弟说的是什么来着—哪儿有绝对安全的游戏(猎物)呢?

“泷泽起身后,立刻向那个白色的东西猛追过去。野中用无线电与大黑的队伍联络了几句,随后喊我快追,说另一支队伍也在附近,得抢先干掉那东西才行,接着自己也打算追上去,我拼命拦着他,大喊着:‘那是个人!’”

平义光摇了摇头。

“野中却笑了,他说‘那是只兔子,懂我的意思吧?她是只兔子,自愿参加这场游戏的兔子。自以为可以逃离这里,拿到一笔大钱,还以为我们手上没有能够伤人的武器,但实际上是一只只能逃窜,无亲无故,形单影只的可悲的兔子啊!’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杀人吗?他讪笑着对我说‘少问这些没用的,我们是猎人,杀死与狩猎是两码事。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只兔子,牢牢记着这个就足够了。’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二八会里的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伙都在享受这场游戏,要是坏了乐子,所有人都不会答应的。’于是我像被野中撵着一样,重新回到了这场狩猎游戏当中。”

再听他讲下去只怕我连汽车都要开不稳了,于是我把车停在日光大街通往驹止环城路的道边,平义光依旧像鬼怪附身般喋喋不休地说着。

“后来我们没有找到那只‘兔子’,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野中与泷泽都闷闷不乐,我却暗暗感到安心。而且我还在想,刚才会不会是我眼花,野中的言外之意会不会也只是错觉,再怎么说也大家也不会同意做那么可怕的事吧。最要命的是我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结束这场狩猎早早返回。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一声枪响,野中身上的无线电也随即响了起来。‘该死,让他们抢先了。’野中骂完后对我们说:‘走,那就去看看吧。’我本想落荒而逃,但连这里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只得跟在他们身后。”

平义光的身体开始不住颤抖。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听到大黑带来的猎犬的叫声。往前一看,发现大黑与丸山、儿玉就站在山路边,他们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东西。泷泽大喊‘你们干掉了啊’,对面也高兴地回话,说还真是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这样才值得一猎嘛。我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去……”

平义光“咕嘟”一声喝了口乌龙茶,但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快要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那东西只有脑袋是白色的,耳朵很长……更多的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转过脸蹲在地上。注意到我的样子后,野中似乎向大黑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大黑用一大块布盖住了那东西,后面的事就没有记忆了。至于最后是如何回到车上,又是如何返回别墅的,也已经记不得了,我只知道看到自己的车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逃离那里。我匆忙打了个招呼,说身子不舒服,继续留在这里会扫大家的兴,随后就从别墅那儿落荒而逃了。”

“为什么……”

我话还没问完,平义光就打断我的话继续说:

“送我离开的只有野中一人。当时他笑着对我说‘可别为了一只兔子就出去乱讲哦,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夫人和小满可怎么活下去啊?’”

这种拐弯抹角的威胁确实有效,即使平贵美子没有精神问题,平义光也只能选择保持缄默。虽然无法同情他,我却能理解他的做法。

“我开车去了日光,在旅馆里住了三晚,同住那间旅馆的人看到我的样子,甚至担心我是不是要去自杀。我思索过许多次—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在泡温泉时,我认为那是一场梦,等回到东京,回归工作后,我也彻底接受了这种暗示,我宁可相信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平义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

“创建二八会时,我们都还是大学生。最开始只有我、新浜、丸山和儿玉四人,大家都是昭和二十八年生人,也都胸怀大志,梦想着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以自己所期望的方式崭露头角,奋斗在各行各业的第一线,继而够跨越行业的藩篱,通过各抒己见、沟通交流的方式构建出崭新的社会运行方式。就这样,我们四个年轻气盛、雄心勃勃,再加上都是家庭富裕、成绩优异,从学生时代起就有私家车接来送去的,所以难免会产生一种‘自己与众不同’的优越感。尽管如此,我们依旧真心期待着各尽己能,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

平义光似乎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说出的话本身就充满了“上层人”的傲慢。

“但现实社会可不是一个谈论梦想的地方,人们心中只有眼前的利益、业绩和对物质的欲望。在这样的社会中,唯一能够交谈甚欢的地方只有二八会。不久后,泷泽和野中也加入进来。他们与我们处于同样的阶级,并且抱有同样的想法。”

平义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阶级。

“随着大家各自建立家庭,出人头地……原本的理想变得只是挂在嘴上说说,二八会也单纯成了大家沟通感情的工具。不过那或许只是我们……不,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而已。我这个人只懂技术,早早放弃了继续往上爬的打算,家里……又发生那种事,也谈不上什么家庭幸福。如你所言,二八会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心情平静的地方,然而为什么会发生那样恐怖的事……我实在想不通。”

在等待平义光冷静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找到了通往泷泽那间别墅的路。平义光提议由他来开车。或许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语一吐为快的缘故,他的脸色好了许多。换到驾驶席上后,平义光摘下领带和手表、脱掉外套,最后将衬衫袖子卷到胳膊中间,一言不发地启动了汽车。

4

当汽车从环城路开进林间小路时,一通电话打来。所长还是老样子,用乐呵呵的语气通知着坏消息。

“喂—樱井他们被野中甩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小时之前吧。”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是这么打算的,可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找到,就在能想到的地方彻底搜了一圈,但是依旧无功而返……”

我本想对这种菜鸟行为抱怨一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哪里跟丢的?”

“一行人回到泷泽家后,只有野中自己开车出来,他的车从武州高速口进入首都高速后便行踪不明了。就是说他也往福岛去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很快到达别墅。”

“花了不少时间嘛。”

“遇上不少事,已经够快了。”

“是吗。野中应该不至于比你们快,但还是要做好他会随时赶到的心理准备。”

我表示一旦发现小满在别墅就立刻报警,随即挂断了电话。平义光应该能够推测到我们说些了什么,尽管什么都没有问,但是一直僵着面孔。不过他依旧把车开得很稳,我们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平稳地前进着。

“能说说大黑重喜这个人吗?”

我一边观望着平义光的动静一边问道。

“我记得大黑是经野中介绍进入二八会的。他上大学时曾去美国参加短期留学,应该就是在那边与野中相识的。加入二八会时,大黑已经进了天保人寿,踏踏实实地为公司提升了不少营业额。他的推销话术向来以爽快而不惹人厌烦著称,因此在不知不觉间,连我们也都参投了天保的人寿保险。他喜欢把‘信息的价值高于实物,谁能掌握信息,谁就掌握了世界’这句话挂在嘴边,既通读各种经济杂志,也是我们当中最早购买家庭电脑的人。但即便是他,也没能预测到自己公司的破产……只能说天意难违吧。”

“大黑为什么会成为泷泽的别墅管理员?我记得他过去可是天保人寿的营业总经理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泷泽虽然有些自大,但不是个吝啬的人,应该不会是为了占朋友便宜,或是想找个便宜的雇工。天保人寿破产后,大黑与老婆离婚,也没打算再找工作,甚至患上了轻度的神经衰弱。我想泷泽可能是为了方便他休养,才会雇他做别墅管理员的。”

“就没有人帮大黑再找家公司吗?”

“大伙提过这事儿,但都被他给拒绝了。”

“这又是为什么?”

“嗯……”

平义光瞥了我一眼。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但如果换成我,即使必须要找公司工作,我也没这个脸受朋友的照顾。”

然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黑给泷泽当了两年的别墅管理员。

“你刚才说大黑养了条狗?”

“只有一只,虽然是体型稍小的日本犬,但狩猎能力优秀。”

“他该不会还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吧?”

听到我的问题,平义光有些惊讶。

“嗯,有的,我在别墅里看过那样的车—马上要到了,再往前一小段,右边二百米的道路尽头就是。”

“我看了眼车上的时钟,时间过了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要不是早上出来得那么急,我就可以再找块手表带在身上了。虽说还有别的手表,但只是前几年买东西附赠的电子表,可能连一千块都不值。我觉得反正看时间可以用手机,所以不愿意光是为了对时间而特地为它购买电池。当汽车在山路上拐弯时,我的视线停留在路边的一件事物上。我大喊一声:

“麻烦停车!”

我下车飞奔过去,只见路边的灌木丛上挂着一个手工制作的护身符袋。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深大寺的护身符与写着小满名字的卡片。

“平先生,小满毫无疑问就在这座别墅里。”

平义光也下了车,我把护身符袋拿给他看。

“她也来别墅这边了。恐怕是她约了大黑在某处见面,坐他的车来到这里,再趁机把它扔出去的。情况已经清楚了,我这就打电话报警。”

“等等。”

平义光突然抢走了我的手机。

“还不能报警……要是这样做,小满又会被杀的。”

又会被杀。

又会。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意味着不仅贵美子,即使在平义光眼中,小满(Michiru)也只是他们那个被绑架杀害的儿子—小满(Mitsuru)的转世而已。但现在不是在乎这件事的时候。

“要是直接与大黑见面,我们三个都会被他干掉。再怎么强调是‘狩猎兔子’,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单纯的谋杀,而且还是以杀害年轻女子为乐,野中与大黑不可能不清楚这点。”

“可是警察会相信吗?”

平义光嘀咕着,显然心里没底。不过也是,首先我们没有找到尸体,其次在精神恍惚状态下所经历的那些事,恐怕他自己都没信心向警方讲清楚。

“总之狩猎兔子的事另说,当务之急是把小满从别墅里救出来。小满还未成年,而你是她的父亲,你就对警察说女儿离家出走,怀疑她在这里但遇到了阻拦,求他们和你一起过来,这样警察应该会帮忙的。为防万一,我会拜托所长与东京的警方也通通气。”

“可是他们有工夫过来吗?”

老实说不一定,野中在火葬场接到电话并窃笑的时候是十一点多。恐怕那通电话就是大黑在受到小满的质问后,为了与野中商量要如何处理而打来的。而野中当时的指示,应该就是让他把小满抓到这里。

虽然不知道小满是在哪里与大黑见的面,但距离他们到达别墅毫无疑问已经有四个小时以上了。即使是杀个人再埋起来,这段时间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还有希望。大黑虽然监禁过我,但没有杀死我。杀死与狩猎是两码事—把人骗过来当作兔子狩猎或许可以做到,但亲手杀人就做不到。我只能暂时相信是这样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平先生你赶快去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报警吧,我联络所长后就去别墅那边看看动静。”

“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直视着平义光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道:

“只是看看动静而已,如果小满安全,我也不会轻举妄动,等你和警察过来就是了。所以请你快去,万一野中赶来,情况就不妙了。”

尽管显得十分勉强,平义光还是离开了。我目送那辆沃尔沃开走后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把这件事通知所长后才迈步向前走去。

山风比想象中要冷得多。我系好上衣扣子,想想后又关闭手机电源,把它塞进上衣的右侧口袋里。接着我又翻了翻包,没能找到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物品,只好把除臭剂与一根巧克力棒揣进裤子后兜里充当护身符。当做完这些后,我已经来到了泷泽的别墅前。

那是一栋巨大的木屋,看到后我不禁笑了出来。提到“猎人小屋”这几个字,泷泽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一定是那种用圆木搭成的房屋,于是就以此为蓝本建了这栋别墅。看上去确实显得原汁原味,但作为木屋来说,未免过于豪华气派。

木屋周围的树木都被伐光,空出了一片宽敞明亮的空间。或许由于是五月,野草生得还不茂盛。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这里可谓别有洞天。别墅主人的领地意识很强,为了防止有人闯入,在周围还建了一道矮石墙,仿佛在宣告着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要是放到过去,这里一定会上演路人向房内窥看时,被食人魔女一把揪住的桥段。

道路尽头处还有另一道低矮的石墙,前面是一片用砂砾铺成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辆车,它与村木的爱车相同,都是4WD,只不过村木的爱车是深红色,这辆车则是燕尾蝶幼虫般鲜艳的绿色。的确,这种车在市内过于惹眼,也容易被人记住,所以无论是在水地加奈“搬家”时,还是把我绑走时,都只能使用面包车了。

我躲在停车场前的树荫下,吃了根巧克力棒给自己提气,同时思考着怎样才能打探到别墅内部的动静。要是偷偷溜进去,万一被猎犬发现就完蛋了,而且如果把事情闹大,对方迫于形势可能会把小满杀掉,那样就追悔莫及了。那么要在这儿等待骑士们的到来吗?不,警察只能帮忙劝说,如果大黑以强硬的态度拒绝,他们恐怕也不好直接闯进去。尽管平义光不会轻易放弃,但说实话,他并不擅长撒谎和搪塞。万一在此期间野中赶到,警察很有可能会被他用花言巧语哄走。

而且大黑对别墅内部了如指掌,要是他把小满藏在什么密室里面,想找到她可谓难比登天。

看来别无选择了。

我沿着道路中央向前走去,一边听着狗叫一边翻过矮墙,来到门口按响门铃并大声喊道:

“有人吗!”

吵闹的狗吠声从屋内传来,稍过一会儿,我再次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厚重的房门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

我听过这个声音,那正是我被监禁,介于晕倒与清醒之间的状态时所听到的。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我叫叶村晶,有朋友在这里打扰,我是来接她回去的。”

对面不吱声了,片刻后传来一阵拧钥匙的声音,房门随即打开。我慢慢抬头,与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

哪怕对方头上长着犄角,身后有条尾巴,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震惊。然而站在对面的只是一个极其平常的男人—不,用“平常”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合适,应该说是容貌剽悍。对方脸庞黝黑,头发剃得很短,身上穿着褪色的劳动衫,肩头宽阔,看上去很有力气,就外表而言给人的印象还算不错。我不禁有些慌乱,但尽全力掩饰着。

对面的男子—大黑重喜死死地盯着我,我也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回看着他。直觉告诉我—他认识我。原本对“因幡之白兔”故事中人物的想象,也仿佛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有了原型。

“平满小姐在这里叨扰对吧。她的父亲有些担心,请我过来带她回家。”

我尽最大的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大黑却摇了摇头。

“我老早就认识平满小朋友,但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恐怕你是搞错了吧?”

“不会的,小满留了张字条,说是来这里拜访大黑先生。”

“是吗……”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仿佛演员在直播时说错了台词。不妙,小满可能和大黑说过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来这里。不过既然我能找到这里,大黑或许也会怀疑是她说谎。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我几乎已经没法在不确认小满是否平安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了。

“这个……我得向平义光先生汇报,他现在非常担心。小满可能会求我别把这件事告诉她爸爸,但麻烦你至少让我见她一眼。”

“我说过很久没见过她了,她也没来过这里。”

大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但她写了留言。”

我看了看大黑身后的那条狗。就猎犬而言体型确实不大,但能看到从它张开的大口中露出的锃亮尖牙。我原本就不太讨动物喜欢,与这条狗似乎更是八字犯冲。只见它嘴巴里滴着口水,像是盯着一块会动的奶酪般盯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嘎巴”一口把我咬住一样。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进去找一找吗?确认小满不在这里之后,我会立刻走人。”

“不好意思,这里不是我家……”

话没说完,大黑呵斥了猎犬一声,后者这才倍感遗憾地瞥了我一眼,回到屋子里面去了。

“这是我朋友的别墅,我只是受他委托进行看管。没有那位朋友的许可,外人是绝对不能进来的。”

“我有泷泽喜代志先生的许可。”

我渐渐沉浸在谎话连篇的乐趣中。听到这句话后,大黑眯起了眼睛。

“泷泽的许可?那是不可能的。”

“是平义光先生告诉我的,他说泷泽先生已经同意了。”

“但你没有确认过这句话是真是假吧。”

“他们俩是好朋友,我觉得泷泽先生应该不会拒绝平先生的请求。”

“只是‘应该不会’而已。”

大黑猛地向前逼近,而我后退一步,用手紧紧抓住门沿。我知道自己迫于他的威慑,心里感到畏惧,但如果这时夹着尾巴逃跑,就会有更多牺牲者出现,而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不能轻易舍弃。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真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就算再死皮赖脸,我也不会让你进去。”

“因为你把小满囚禁在里面吗?”

“不是说过了吗?她不在这儿。”

“我信不过你这种急着把人拒之门外的家伙。”

“撵走你这种可疑人物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再不滚蛋的话,我就要放狗了。”

“再不让我进去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大黑再次眯起了双眼。

“有本事你就去叫,要是能让警察跟你一块儿过来,我就放你进去。”

大黑用力拽着门把手,而我借着自己的体重不让他把门关上。要是现在给了大黑喘息之机,他一定会把小满藏起来。手指上跄出了肉刺—论力气我绝对不是大黑的对手,因此拉锯战刚一开始,我的身体就跟着房门一起慢慢被拽过去,大黑脸上浮现出笑意,仿佛在想象我的手指被房门狠狠夹住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我灵光一闪,喊了一句:

“兔子!”

大黑手上的力道一缓。我把脚踩回地面,气喘吁吁地说:

“我是自愿来当兔子的。”

大黑松开了门,望着重新站直的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哑光,看上去像是眼珠和眼白的界线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不早说。”

大黑转身向屋内走去,我把手搭在门上将呼吸调整平复,随后跟着他进了别墅。

大黑进了右手侧一个宽阔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对一人一狗而言,空间实在是过于宽敞了。哪怕是我这种没什么眼光的人也能一眼认出,这里的布置风格与泷泽喜代志在吉祥寺的那间客厅完全相同。同样是动物毛皮、苏格兰威士忌、壁炉与悬挂兽首的组合。

大黑走到房间内侧的一张单人沙发旁,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支枪膛开着的猎枪后坐了下去,那只猎犬也跟着趴在他脚边。沙发旁边还放着一个比狗窝大不了多少,将将能装得下一个人的笼子。

而小满正蜷着身子被关在那个笼子里。

“这只兔子,还没怎么理解情况就过来了。”

大黑合上猎枪的枪膛,边调整接合处的间隙边往笼子上踹了一脚。

“你可真是只坏兔子啊,是不是?”

被他这么一踹,笼子稍微动了动,小满瞪大眼睛,使劲摇晃着脑袋。只见她的嘴上贴着胶带,双手也被胶带给缠了好多圈。

“至少把胶带撕掉可以吗?”

我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着。

“之前我的嘴巴上也被人贴了胶带,差点没被闷死。”

“兔子急了会咬人。”

大黑往笼子上踹了第三脚。

“而且还会叫呢!”

又是一脚。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只兔子,真拿它们没辙,谁让这些畜生都是些蠢货呢?”

笼子被渐渐踹向我这边,我用微弱的动作靠近过去。

“既然来了个自愿的,这只兔子我看就不需要了吧?”

“猎物越多,打猎就越是有趣啊。”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叫‘追二兔者不得一兔’吗?”

大黑笑着用枪口对准我。尽管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装填子弹,但枪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玩意儿。

“别担心,马上就会有两个猎人了。”

平义光到底在磨蹭些什么。

“天色马上就要暗了,在一片漆黑之中每人追猎一只兔子,你们做得到吗?”

“兔子用不着担心这个,没问题。只不过这只兔子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说服,就先从你开始吧。”

很好。我摘下身上的挎包,同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包遮挡住手机一起放在地板上。

“成功逃脱后就能得到两百万,这个是真的吧?”

我看到小满的脚趾伸在笼子外面,于是用脚偷偷把手机拨向她的脚边,只见她还在扭动着身体。

“先用陷阱把兔子抓起来。”

大黑打着哈欠,用布块擦拭着猎枪。

“然后把兔子放进山里。兔子脑袋很笨,根本不知道人类的目的是要杀死并吃掉它。”

“就是说这一切都是骗局?”

我继续把手机向小满脚边推去,但她还没有察觉。腋下渗出的汗水滑落到腹部,发出一阵异味。

“喂喂,兔子可没有顶嘴的资格啊。”

“我只是来报名的,还没成为兔子呢。而且你也没有真正猎到过兔子吧?”

大黑皱起了眉头。

“第一个击中兔子的人是丸山宽治,而不是你对吧?第二个击中兔子的人呢?”

大黑眨了眨眼,我暗暗做好心理准备,等着他说出杀害泷泽美和的凶手的姓名。

“这么一说,我的确还没击中过兔子呢,最开始射死那头熊的也是野中。”

熊?

我想起了平义光说过的话—狩猎开始前,野中和大家打了招呼,他说“有人对上次的游戏不太满意”。也就是说在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之前,还有其他人成为过“猎物”。

“那么猎到第二只兔子的人是谁?是谁带走了它?”

“怎么可能带回去呢。我们只是享受狩猎本身,射死之后就结束了,知道什么叫食物链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大黑也没等我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动物会回归土壤,成为森林的养料。无论是熊还是兔子,如今都在让森林变得更加茂盛。”

嘴唇不由得颤抖起来,我用门牙死死咬住。

“所以呢?第二只兔子是谁击中的?”

大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那个猎人。兔子刚一出现,他就麻利地调转枪口,一枪击中了兔子的头部。真是了不起,枪法过人啊。”

“谁枪法过人?”

我连珠炮般地追问。尽管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依旧不能不问。而大黑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答道:

“泷泽喜代志咯。”

5

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大黑叹了口气后站起身来,拿起一卷胶带剪下差不多十厘米后递给我说:

“把这个贴在嘴上。”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大黑又是一脚踢在囚禁小满的笼子上。

“麻利点!”

那就先老老实实听他的吧。我把那块带着异味的胶布贴在自己嘴上。大黑用和善的目光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只好兔子。前面的兔子虽然也不错,但没你这么乖。兔子只要中了陷阱,都会变得老实起来。”

大黑把我拽过去,吻住了我贴着胶带的嘴巴,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次真的令我快要恶心吐了,我隔着那层胶带,在不窒息的前提下,拼命忍耐着那种恶心的触感。大黑从我身边离开,向房间一角的壁橱走去。我赶忙对上小满的目光,又望了望她的脚边,她终于发现了那台手机,于是动了动脚趾。我用脚将手机推到离她更近的地方,只见她先是用脚盖住手机,然后用纤长的脚趾去夹。滑掉了。她又用脚趾去夹,这次夹住了,并把它拉到自己身边。

“这个应该很适合你。”

千钧一发之际,大黑回过头来。我见到大黑手里的东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副可以遮住整个脑袋的,兔子形的头套。它表面带着柔软的绒毛,耳朵细长,眼睛和鼻子处留了开口,颜色漆黑,是一只黑兔的头套。

大黑一边用长长的手指抚摸着头套一边向我靠近过来。而我尽管不住后退,目光却无法从那兔形头套上移开。我看见头套脖子的部位穿着铁丝,在边缘围成了一个环。

“把这个戴上。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大小应该正好合适。”

我瞥了一眼头套内侧,只见那部分异常漆黑油亮。

黑色的橡胶有如无尽的黑夜一般。

我冲上去撞倒大黑,继而向门口奔去。猎犬高声吠叫着追了上来,我刚跑出房间,还没冲到大门,它便死死咬住了我的上衣,我拖着它继续向前跑去。猎犬体型不大,体重却并不轻。我边跑边扯掉嘴上的胶带,紧接着就狠狠摔倒在地上。猎犬用前脚踏住我的后背,在我耳边狂吠,我甚至感到耳朵都快被它的吠声震聋了。

大黑向我走近,揪着头发把我拽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他用头套罩住脑袋。紧接着,脖子后面响起了清脆的“咔嚓”声。

随后头套被人向上拽去,感觉皮肤紧绷绷的。我踉跄着站起身来,只觉得视野异常狭窄,仿佛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呼吸也十分困难。听不见大黑说了些什么,但揪着我的力量减弱,我又一次倒在地上。我在地上用手指拉扯着面具,把手指插进面具和脖子中间试图把它脱掉,但铁丝压迫着气管,这样做的结果只是令我剧烈咳嗽起来。我把手伸到脖子后摸索,发现那里扣着一把挂锁形状的东西。

大黑又说了些什么,但我依旧没能听清。头套死死贴在脸上,我甚至无法将手指伸进头套在眼睛处的开口。

我再次被他揪住头套强迫站起身来,并带到了青虫色的汽车那里。他把我塞进后备箱内,随即扣上箱盖,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黑暗—对黑暗的恐惧顿时令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开始拼命挣扎—用最大的力气蹬踹,猛撞。尽管理性告诉我不能用这种无谓的抵抗消耗自己的体力,但内心的恐惧依旧无法抑制。

没过多久车身一晃,应该是大黑坐进了车里。我听到打火的声音,随后汽车开动了。

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踢着后备厢盖。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马上就要爆开,令我无法冷静下来。无法用嘴巴呼吸,意识仿佛都在渐渐远去,但我甚至无法昏死过去,紧紧摄住我的只有一种感觉,那便是恐惧、恐惧、恐惧。

感觉连自己的精神都已经跨越了能够称之为“正常”的范围……

正当我快要无法区分摇晃着的究竟是汽车还是自己时,车子停了下来。后备厢被打开,我也被人拽了出去。把我拖行一阵子后,大黑蹲下身来,再次揪住我的头套。

“折腾得不轻嘛,啊?”

我的脑袋被揪到与大黑视线齐平的高度,他的声音依旧像从水中传来一样模糊不清。

“上次把你关起来时明明那么老实,这次怎么这样?真是只坏兔子。折腾成这个样子,待会儿怎么逃啊?这不害得老子打猎都没意思了吗?”

接着他一把将我推到。

“太阳一落山就正式开始,给你标上个记号吧。”

一股香蕉水的味道传来,我拼命摇着脑袋,想看清大黑对我做了什么,然而没能如愿。大黑坏笑着说:

“放心吧,你这只兔子我铁定能亲手解决。”

拍了拍我的脑袋后,大黑大步向车子走去。我拼命挣扎起身,向车子后面跑去。大黑从副驾驶席上取出什么东西后转过身来,我顿时停下脚步。他微微一笑向我走来,我迅速转身逃跑。

大黑扔出了什么东西,那玩意飞过头顶落在我的面前。我再次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大黑刚刚坐进驾驶席里。

“等等!”

我极其不便地张嘴说道。但那辆青虫色的汽车已经开动,转眼之间离我而去,片刻过后就消失无踪,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我不再逃跑,蹲下身去。

一时间我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体极度疲惫,而且无法用嘴呼吸,这令我痛苦不堪。折腾出的汗水被吹干后,浑身顿觉一阵寒冷。我甚至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待在原地,老老实实地被他们射死算了。

就在这时,天色开始昏暗,森林里也渐渐暗了下来。我已经彻底无处可逃了。

我用手撑着地面,忍住晕眩站起身来。本打算先往车子驶离的方向走走,又觉得这样不妙—大黑或许会料到这点,继而像《空等一场》[2]中所唱的那样,架好猎枪在森林的出口等待兔子出现。当然反过来,他也有可能预测我会逃往森林深处。

究竟要走哪边?

我没有学过森林中的求生技巧,要是在密林深处被猎人发现,几乎不可能凭借运气逃得性命。平义光应该很快会把警察带到别墅救出小满,说不定在野中与大黑出发狩猎之前,警方就能抓住他们。还有长谷川所长,他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今天还去打弹子机,如今应该是在事务所内向手下发号施令吧。

于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救援赶到之前保住自己的性命。

比枪弹更加可怕的是四周的黑暗、迷失过程中体力的损耗以及口渴和饥饿。

要尽量在太阳升起之前走到公路上去。

我靠近并捡起了大黑扔给我的东西,那是一件红色的大号登山衣。他似乎真的担心我会被冻僵,从而扫了他们狩猎的兴致。

我抱住自己的腋下,一面低头寻找轮胎的痕迹一面向前走着。头套让人觉得憋闷,我尝试过好多次用手去扯,但都没能将它扯下。要是不能趁着还有太阳,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时找到有人的地方……不知在笔直的山路上究竟走了多远,突然间眼前的道路分为两岔,左边那条往下,右边那条往上。两条路的宽度都足以通车,两条路的地面上也都有车痕。我想仔细比对,但太阳已经落山,视野也非常差。

我开始后悔在后备厢里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慌乱,本应该更加细致地感受车子的动静和方向才对。夜色渐临,高大茂盛的树木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令我更加惊恐。

究竟如何是好?往下,还是往上?

往下走或许能找到人家或公路,但在此之前不知道究竟还要在黑暗中徘徊多久。即使不畏黑暗,我也没有信心在这种别说手电,连个打火机都没有的条件下安全下山,更别说一旦陷入恐慌开始乱跑,我毫无疑问会摔断腿脚甚至摔碎脑袋。

反之如果往上,恐怕会离公路越来越远。哪怕小满得救,大黑被捕,人们组织救援队来山里找我,也会因为我向上的原因而难以相遇。

在我苦思冥想期间,四周变得越来越暗。

我半是自暴自弃地做了决定。

那就往上吧!

往上或许能借到月光,比下山要明亮一些。或许遇不到搜查队,但也减少了遇到猎人的可能。毕竟老话也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嘛。

下定决心后我便开始向上爬去。手心里黏糊糊的,估计是出汗,在登山衣上抹了一把,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于是我把手心抬到与视线相齐平的高度看了一眼。

我的手在发光。

是荧光涂料。原来大黑所说的标记就是这个,看来当时他是在兔子头套上喷了荧光涂料。

活该!

这个蠢蛋在不知不觉中帮了我的大忙,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我瞬间忘却了对黑暗的恐惧,呼吸也不再困难。

我把登山衣缠在腰间,集中视线,稳着脚步慢慢向上爬去。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掌握了戴头套呼吸的诀窍—以鼻吸气,以口呼气,并让口内呼出的气息顺着面部流动,从眼睛处的开口排出。开始会觉得有点痒,但我很快就习惯了。

话说回来,我恐怕是第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登山的女人吧。

本想笑笑却忍住了,我没有力气做多余的呼吸。

不过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肯定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吧。

不知登了多久,太阳已经彻底落山,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从树梢的间隙中望去,远处的天空显得苍白而浑浊。能看到路上有些树枝、石块之类的杂物,但无法把握与它们之间的距离。

天色愈发昏暗,我被包围在一片黑暗之中。

身上冒着冷汗,脚步也摇摆不定。我甚至搞不清自己是由于没法用嘴呼吸而痛苦,还是由于内心的忧虑而痛苦。心里想着行动要快,实际上却只前进了很短一段距离。这样下去,或许在爬到山顶之前我的精神就会崩溃。

我加快了脚步,却因此而摔倒在地上。看了看周围,发现手边有一根长长的树枝,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它捡起,撑着它继续登山。本以为山路会愈发狭窄陡峭,没想到却是越走越平坦宽敞。

身上出了不少汗,但同时又觉得寒冷。我重新披上登山衣,拉紧了拉链。无法确认疲劳的程度,只好频繁进行休息,因为我不希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尽管如此,在休息时我的身体依旧不住发抖。

第三次休息时,我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心。

它在发光。这令我的内心感到平静。没想到区区荧光涂料就足以抚慰我的心灵。

虽然畏惧黑暗的事实没有改变,但仅仅是一丝微弱的光亮,就能令我的内心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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