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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前哨战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1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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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今这个时代,诸如“某人被刀子捅了”的事件屡见不鲜。只需随便翻翻报纸,就能看到某人因为一点小事就把别人给捅了的新闻。看了这样的报道,人们的心里常常会浮现出“太残忍了”“世道真不太平”或“也许是环境激素[1]对人的影响吧”之类的想法,但紧接着注意力又会被其他报道所吸引。这个世界上充斥着暴力与破坏,人们不能对每件事都真心动气,否则就未免太容易焦虑了。而且“被捅死”与“被捅成重伤”在残忍的程度上也有所差异……

但如果被捅的是自己,就另当别论了。

我叫叶村晶。国籍,日本。性别,女。年龄,三十一岁。几年前与一家名为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小型侦探事务所签署合同,成为其下属自由调查员,以员工身份在那里工作了三年。最后在长谷川所长的鼓励下签订了一份自由协约,之后一旦遇到急需人手,或是由女人出马较为方便的情况,所长便会打电话联络我。届时我便应承下来,赶赴现场进行工作。自由调查员这个职业听起来不错,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万事屋、临时工。别看有的时候月入六十多万[2],可有时也只能月入六千。有时候忙起来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可一旦没事干,立刻又会变得穷困潦倒。

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至少我的亲姐妹们对我几乎不闻不问,也没有人唠唠叨叨地教训我要去找份体面工作、找份真正想干的活儿、又或是催我的婚。尽管偶尔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过着这种野猫一般的生活,但我也不去多想。我只是像现在这样过着与收入恰如其分的生活,能攒下几个钱,也在正常纳税。我会在坐电车时关掉手机、做细致的垃圾分类、在生气时猛捶身边的电线杆、压力大时以阅读热血打斗系的小说,或是与女性朋友煲电话粥的方式发泄。一个社会人能做到这些,还要对他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呢?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吗?

但说到底,也没几个人会觉得侦探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

接到长谷川所长的电话,是在四月一个晴朗温暖之日的傍晚。

“东都那边指名要委托你,看来还蛮信任你的。”

所长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道。

东都综合研究所是一家知名侦探公司,其社长久保田与长谷川所长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因此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因委托过多而缺乏人手时会向东都寻求帮助。

反之,东都也看中了所长的人脉关系网,有些工作也会交给这边,因此我和那边的人也相当脸熟。

“那可真荣幸啊。”

“因为是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吧。”

所长打趣般地说道。这次我的工作是带一名离家出走的十七岁女高中生回家,更具体的情况所长也不了解。他把女生位于代代木的住址告诉给我,让我复述了一遍,接着便指示我与把车停在附近马路上的东都员工会合。末了还问了一句:

“三十分钟内能赶过去吗?”

“没问题。”

我一边在地图上确认地址一边答道,随即挂了电话。用三十秒时间换上一身灰色麻料西服,用三分钟时间化了个妆,五分钟后就赶到了位于大江户线上的中井站自动扶梯处。别看我这个人有一大堆缺点,但在整装打扮方面却绝不会让人嫌慢。

但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社会依旧是残酷的。挂断电话二十二分钟后,我赶到了目的地—东都综合研究所停在目标公寓附近的车上,然而等着我的却是一番“热烈欢迎”。

“天哪,可算来了。早说过女人碍事,真是让人好等。”

发着牢骚的是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男人。与其说他是坐着,倒不如说是后仰着靠在那里。座椅的位置被他调到最后,我能看到他肥大的肚囊、粗鲁地叠在一起的双腿与身上那件颜色已经像抹布一样的衬衫。尽管所有的车窗都开着小缝,但我依旧能闻到他的体味,那是一股酸中带臭的味道。尽管是初次见面,但我真是对他丝毫没有好感。

“初次见面,你好。”

他坐直身体,不客气地盯着我看,继而用舌头舔了舔那张仿佛凸出面庞的厚嘴唇,说了句:

“哼,看着还算像个女人。”

“叶村,抱歉急着叫你过来。他叫世良松夫,是上个月刚来我们这儿的新人。”

驾驶座上的樱井肇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我曾多次与他共事,他是个擅长开车追踪的老手,也是个性情温和的慢性子。听他介绍世良的声音,我总觉得有些话中带刺。

“能具体说说工作内容吗?”

“带一名离家出走的十七岁女高中生回家。她就在前面那间公寓里。”

我顺着樱井的视线望去,发现那是一栋外墙铺着瓷砖的砖混结构建筑,看上去就相当寒酸。公寓共有两层,大约建在二十五年前,如今恐怕只有相当乐观的房地产商才会将它称作是“公寓”了。不过东京本来也有许多这样的街区,除了地名以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城市的样子。

“女生叫平满,在二〇三号室,房主名叫宫冈重光,但住在这里的是他二十一岁的儿子公平。平满和公平大约在两周前相识,从几天前起共同居住在这间公寓里。昨晚,附近有人听见这里传出他们的吵闹声。平满之前从未有过离家出走的经历,看来是已经厌倦了这场初次的冒险。看到我们来接她回家,她一定会欢欢喜喜地跟我们走。”

很好,这令我不禁想要鼓掌庆贺。

“小满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父母说他们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年轻叛逆吧。”

“有吸毒的可能吗?”

“没有。”

“两个人吵得很凶?”

“应该没那么凶。听到吵架的人是他们的邻居,要是吵得太凶,一定就报警了。”

这可真是神明赏赐给侦探的绝佳赠礼。只要过去敲敲门,把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带回家去,父母就会千恩万谢地给我一万元辛苦费。我实在不觉得这种小事有什么特地叫我过来的必要,但我如今就在这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正当我打算问得更加清楚些时,从方才起就始终用力抖着腿的世良一边抠着后槽牙一边说: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只要把那个贱丫头从浑小子的身子底下拽出来,狠狠打一顿屁股就好了,快点上去吧。”

……原来如此。

我在后视镜里与樱井视线相交。他用眼神微微向我示意,接着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我也跟了出去,最后是世良,只见他先是往人行道上唾了口唾沫,随后才拧着身子挤了出去,继而大力关上车门。脑子稍微好使的人应该都能想到—抖着腿在车里监视,或是以夸张的动作开关车门,这种行为早该引起周围的注意了。樱井泄气般地抬头望了眼世良那接近两米高的庞大身躯,接着对我们说:

“我们这就去二〇三号室,叶村负责说明情况,劝她老老实实回家。”

“那我呢?”

世良张大了鼻孔,似乎有些不满。樱井严肃地说:

“你这种动不动就发火的笨蛋要怎么和对方交流?这种情况由女士出面更加容易说服对方。我见过女孩的父亲,熟悉这件事的内情,要是她不同意,我也会帮忙劝说。世良,你千万别干什么多余的事。”

世良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受到了侮辱,但没多说什么。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进了公寓。在按响二〇三号室的门铃后,立即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应道:

“是谁?”

“我们是平满父母的熟人。”

“小满的?”

这时我们听到对讲器那边有个女孩在说些什么。

“她的父母托我们过来查看她是否平安,方便让我们见她一面吗?”

房间里传来了小满和公平慌张的对话声。背后的世良嘀咕了一句:“蠢不蠢,说是送快递的不就得了。”樱井戳了戳他的侧肋让他闭嘴。接着来应话的人是小满,只听她气势汹汹地问:

“我父母的熟人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是你父亲委托调查公司的人找到这儿的。他本来打算亲自接你回去,但这样会给你的朋友带来不便,所以才请了我这样的第三方人士居中斡旋。”

“这算什么,你们走吧。”

小满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并不坚决。于是我冷静地重申道:

“总之我们只是想见你一面,确认你平安无事就好。不会强行带你回去的,我保证。”

“你一个人来的?叫什么?”

“我叫叶村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两个调查公司的人。”

世良在我右边骂了句脏话,樱井对他“嘘”了一声。

“男的?”

“除了我以外。”

对讲器那边安静下来,稍过片刻,小满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吧,但是只有你能进来。”

“知道了。”

对讲器“咔嚓”一声挂断了。我稍稍放下心来,与樱井对视一眼。这时伴随着开锁的声音,房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女生从里面张望出来。只见她体格纤细、身姿优美,头顶中分波浪鬈发,白色短袖T恤的衣襟盖在下身的方格短裤外面。此刻她正睁着大而伶俐的眼睛,用戒备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微笑着说:

“你好……”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突然向后飞去。背后传来的激烈碰撞感,一瞬间几乎令我失去意识,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我意识到是自己的头发被人一把揪住向后猛扯,而我也跟着摔倒,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倒在地上后右脚还被人狠狠踩了一下,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世良时,眼前二〇三号室的铁门已经开始慢慢合上。

我站起身来迈开脚步,右脚脚背上猛地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我前倾身体抓住门把手,随即拉开房门走进屋内,眼前的景象顿时令我震惊。

里面是个空旷的一室间,屋内的家具只能最低限度满足日常生活,然而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却乱糟糟地挤着四名男女,显得极为逼仄。只见世良正用粗壮的手臂环住一个年轻男子的喉咙,一脸兴奋地慢慢勒紧。樱井与小满则一边大声斥责,一边拉扯世良,并对他拳打脚踢,但他们拿这个脸皮既厚,体格又壮的人没有丝毫办法。此时年轻男子的脸上已经渐渐失去血色。

我环顾四周后抄起一块白色的塑料砧板,拖着脚步靠近过去,将小满推到一旁后,用尽全力向世良毫无遮掩的脑门挥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巨响,砧板彻底断成两截。我惊愕地低头望着手中的砧板,回想起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同事村木曾劝我买一根便携警棍[3]带在身上,不禁衷心感到后悔—当初要是听他的就好了。

尽管砧板是便宜货,却依然起到了效果。只见世良的手腕松脱了,失去意识的年轻男子—宫冈公平的身体也滑落到地板上。小满尖叫一声后跑到公平身边。世良揉着脑袋,用呆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臭女人,少来坏事!”

“坏事的人不是你吗?”

樱井鬓角处青筋暴起,他一把抓住了世良的胳膊。

“你到底在想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面吗?”

“骗子。”

小满把公平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含着泪的大眼睛狠狠瞪着我。

“说好了只有你进来说话的!公平他犯了什么错?”

“谁让你们这么好骗?”

世良用手指指着樱井。

“跟这种离家出走、在外面找了男人的贱丫头有什么好说的?把男的痛揍一顿,丫头塞进汽车后备厢里交给她父母不就得了?要是你做不到就让我来。最近的年轻小鬼,不给他们点儿教训是不会老实的。”

“我不会回去的!”

小满喊道。

“你们太可恶了,我才不要回去!”

世良用惊人的速度伸出大手,揪住小满的头发使劲一拽。公平的脑袋从小满的膝盖处摔到地板上,小满也疼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樱井怒吼着:

“松开委托人的女儿!你又想吃官司了吗?”

原来如此,这种事儿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了。

世良挥了挥那只空着的胳膊,在樱井的脸上猛击一肘,樱井顿时喷着鼻血倒在地上。世良嘲笑道:

“嘿呀,真是抱歉。这个贱丫头闹得太凶,害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小满的面庞已经因惊惧而僵硬,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挣扎着。世良用手抓向小满的胸脯,同时还耀武扬威地看着我,仿佛在对我叫嚣:“怎么,你有意见?”

“只要向公司汇报说这个贱丫头发了疯似的反抗就行了,这样谁也无话可说。这种贱兮兮的卖淫女,不管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的。你也按这样汇报就行,听懂了就滚出去吧,臭女人。我先稍微享受一下,再把这个贱丫头送回家里去。”

我飞起一脚踢在世良的要害处。

进屋时我是穿着鞋的。由于在工作中长时间行走的状况非常频繁,因此我穿的是一双十分中意的结实的平底鞋。只可惜鞋头不是尖的,但这也足够了,世良顿时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唯一不妙的是我用来支撑身体的那只脚疼痛难忍,导致这次踢击力道不足,或许会激发世良内心中某些奇怪的性癖,但我也不后悔这么做就是了。随后我跑到小满身边。

世良的手依旧揪着小满的头发。我一脸厌恶地掰开世良那温嘟嘟、黏糊糊的手指,然后扶着小满站起身来,而她还在不停颤抖。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他居然是这种变态。”

小满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一件薄薄的蓝色夹克,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翻倒的粉色手提袋。

我把屋内看着像是女生用的物品装进包里,看了一眼另外三人。公平似乎恢复了意识,一边呻吟一边不住咳嗽;樱井捂着鼻子坐在地上;小满用后背紧紧靠着墙壁,依旧在瑟瑟发抖。我拎着手提袋来到小满身边说:

“听好,我现在立刻开车带你回父母身边,等你上了车,我会与调查公司进行联络。至于这件事要怎么处理,会由公司和你父母商量。你父母应该不会让你受人欺负的,清楚了吗?”

小满似乎没听明白我说的话,只是回望着我。

“要是你不想回家,我可以把你送到朋友或亲戚那里,你可以告诉我一个放心的去处,总之现在还是离开这里为妙。还是说你想继续待在这儿?”

小满像个孩子一样激烈地摇着头。

“我,我不回家。”

“知道了。”

“朋友那里也不想去……”

原本还在抽泣的她突然失去控制,放声大哭起来。不知为何,世人通常认为女人怀有较深的同情心,也更适合安慰他人,然而我却不擅长这种事。本想吼她两句,告诉她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要想怎么做就明说,最后却还是忍住了。我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门口,然后对樱井说:

“车钥匙呢?”

樱井单手捂着鼻子,用另一只手把钥匙抛给我,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抱歉,拜托你照看她了。”

“后面的交给我吧。”

我催促着小满,她一边用双手使劲揉了揉脸,一边盯着我说:

“我们去哪?”

“由你决定。”

“那就去你家。”

“哎?”

“我要去你家。”

我惊讶地望着小满,但她丝毫不像在开玩笑。我瞟了世良一眼,稍微顿了顿后回道:

“好吧。”

小满点点头,仿佛我理所应当这样做似的,接着利索地穿起了鞋子。我拖着脚步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想着医疗保险证的事。

正当我跟着小满走出房间时,背后突然传来樱井的叫喊声。我回过头,发现宫冈公平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用一种镇定到古怪的眼神望着我。

而这把刀已经刺进了我的侧腹。

2

我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受手术后住了院。听说那把水果刀只要再偏上一厘米,就不是刺中肋骨,而会刺伤重要的内脏了,而我或许也会因此毙命。一位圆脸的外科医师反复对我强调—“你运气真是太好了”,然而我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令他感到讶异。可如果替那个恶棍受了一刀的人是他,恐怕他也不会觉得自己运气有多好吧。

刺伤倒还罢了,严重的是脚伤。经检查,我右脚的跖骨上有两处裂纹,当时居然还能用这只脚支撑身体猛踢对方要害,不仅那位瘦长脸的骨科医师颇感惊讶,就连前来取证的警察都觉得可疑。

本打算在警方来取证时随便应付一下,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我或许会在描述世良的恶行时添油加醋一番。

做完手术并恢复意识后,我看到长谷川所长与东都综合研究所的久保田社长正坐在我病床边。所长向我简单说明了当时的状况:平满惊慌失措,对赶来的警察(是邻居们在事发后立刻报警叫来的)说一切都是世良干的,包括我被刺的事。不过追根溯源的话,要是世良没把宫冈公平掐个半死,我也就不会被公平刺伤了,因此小满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要是条件允许,我说不定还会很乐意帮她圆这个谎呢,但再怎么说事情也不会这般令人如意,毕竟当时公平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血淋淋的水果刀呢。

最终,宫冈公平因伤害罪,世良松夫因暴力犯罪的嫌疑一同被警方逮捕。久保田社长望着我说:

“这次的事真是万分抱歉,住院费由我们承担,该负的责任我们也都会负。如你所见,我们特地替你订了单人病房。”

我望向长谷川所长,只见他挑了挑一侧的眉毛。社长接着说道:

“世良这个人确实有许多毛病,但只要稍加看管,倒也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儿来,这次的事我也衷心感到遗憾。”

听完这句话,所长把两侧的眉毛都挑了起来。

“其实他是个单纯的家伙,只要掌握诀窍,是很好安抚的。不过也没法对他有更高的要求,毕竟他过于单纯,尤其是在面对女性时。”

所长拍了拍久保田社长的肩膀说:

“差不多该走了,叶村也需要休息,是吧?”

虽说因为麻醉的余劲,我的脑袋是有点晕,但长谷川所长那副慌张的模样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久保田社长想表达的似乎是—要是我能再多点儿女人味,照顾一下世良的颜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所以我应该对他帮我承担住院费一事感到满意,不要再弄出什么多余的乱子来。看来一旦成为社长,就会喜欢用这种高级的方式来表达观点。

几天过后,樱井来探望我,偷偷地讲述这件事的内情:

“世良其实是社长的侄孙。”

他的鼻子上依旧蒙着纱布,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煞是好看。

“也是社长大姐的孙子。那位大姐也是位了不起的女强人,但世良自幼父母双亡,被她收养后受到了极度的宠溺,导致世良直到二十八岁,连穿个衣服都要祖母伺候。”

我在各方面都感到颇为诧异,尤其是他的年龄。我原以为他已经年近四十了。

“想知道娇生惯养究竟会培养出什么样的烂人,他就是最好的范例。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还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伙伴,要为社会惩罚那些被惯坏了的贱货……不,是女生。我老婆也对家里的独生子娇惯得很,看来得让她别再这么做了。”

“世良被炒了吗?”

“社长很难应付那个老太婆。”

樱井说着掏出烟来,又突然想起这里是病房,显得有些窘迫,“我和其他员工一致对社长表示,这样下去公司会完蛋的。世良根本不像是受了教训的样子,不仅没有丝毫认错的打算,还满口胡言乱语,说和那种本来就不干不净的贱货……不对,是女生上床……不对,是睡觉,有什么不可以的。”

在这行干了这么久,樱井的脸皮依旧很薄。

“听他的说话方式,应该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儿了吧。”

“千万要保密啊,我跟你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上个月进的公司,第一件工作是寻找一位女高中生离家出走后的住处。这件事的负责人是堀越婆婆和新庄,他们在六本木的一家俱乐部里发现了女孩,于是跟踪她,想找到她的秘密住处。最后发现她住在下北泽的一间公寓里,于是婆婆命令世良在附近监视一晚后,便和新庄先撤退了。”

堀越圣子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调查员,过去曾是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品行不端,于是她单枪匹马做了一番细致的调查后,成功与对方离婚,随后便从事起了侦探的工作。新庄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是在高中辍学后进的公司,平时总是一副很臭屁的样子。他最熟悉那些人多热闹的场所,头发和眼睛几乎是见一次面换一次颜色。这对组合乍一看极不搭配,但两人却相互之间取长补短,在工作方面取得了赫赫战果。

“世良对谁都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婆婆或许也是对他看不过眼。然而第二天等两人回来时,发现本应该停在附近用来监视的车子已经不见,世良也失去了联络。他们本以为世良只是消极怠工,结果去监视对象的住处一看,发现那个女孩正和朋友蹲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她们说那天晚上来了个男人在门外大吵大闹,一整晚都在喊她的名字。由于世良声音太大,还说了许多下流话,邻居终于忍无可忍地报了警,对方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将女孩送回家后,两人与社长一起逼问来公司上班的世良,他这才满不在乎地承认是自己所为。说这种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到处闲逛的丫头,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樱井用鼻子哼了一声。

“社长不想招惹那个老太婆,只是讲了些‘世良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之类的话,把这件事给应付了过去。毕竟委托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们这边的人干的。婆婆和新庄向社长提出抗议,拒绝再和世良组队,于是世良便转去了高木跟石丸那组。他们负责的是企业人事,所以原本没人觉得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在调查过程中,碰巧发现有位公司董事打算带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开房。他们觉得不能袖手旁观,便决定把女孩送回家去,本以为世良总不至于对孩子下手,就让他们两人一起坐在后排座上,结果……”

“够了。”

我听得有些反胃,打断了樱井的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头发里面使劲抓挠起来。

“平满的父亲听女儿讲过这件事后火冒三丈,冲到公司来跟我们算账。我们为了找她的女儿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结果委托费自然是一分没有,还倒贴了不少抚慰金。长谷川先生也……”

樱井慌忙闭上了嘴。不过我也清楚,自家员工—当然指的是我—被他们害得好一阵子没法工作,所长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就当没听见这句话了。樱井继续发着牢骚:

“这件事害得东都在客户中的信用大打折扣。平满的父亲平义光可是大型建筑承包商—独角兽建设公司的专务董事。社长原本还想着要是一切顺利,就能接到这家公司在企业人事方面的委托,但这下也全泡汤了。之前向平推荐我们公司的是他的猎友—身为企业顾问公司社长的野中,如今他也表示要终止与我们公司的合作。久保田社长大发脾气,把世良和没能管住他的我都痛骂了一顿。唉,本以为世良不会好意思在女士面前对委托人的女儿下手,所以才请叶村你过来的……啊,别误会,我当然没有责怪你。”

不过他也的确没能下得了手—想是这样想,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伴随着一阵敲门声,相场实乃梨走进了病房。

“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带来喽……啊,不好意思,有客人?”

樱井慌忙站起身来,嘟哝着打了声招呼后就出去了。实乃梨毫不介意地关上房门,然后将带来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内衣、书、收音机、纸巾盒,还有运动服。这些东西最近不是都可以在医院里租赁吗?”

“嗯,但是得花钱啊。”

“还是老样子,小气家家的。这是给你的慰问礼。”

实乃梨送给我一盒剥好皮的西柚果肉,接着坐在樱井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相场实乃梨是我从初中相处至今的好友。几年前她的未婚夫自杀,本应成为新婚之家的公寓只剩她一个人住着,因此便邀我当了她的室友。

居住在一起时,我们相处得非常和谐,甚至比夫妻生活还要融洽。两个女生既不会把袜子脱得到处都是,用过的餐具也都自己收拾,再加上擅长使用电器,不仅为彼此省下不少钱,这样做还比独居更加安全,更不用担心受别人唠叨。

不过从大约半年前起,我们分开住了。尽管直接原因是一起事件,但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们迟早也会分开来住。毕竟住在一起让人心情太过舒畅,要是这种生活持续下去,她一定会再也没有办法结婚。而当我离开时,未婚夫自杀在她心里留下的伤痕已经痊愈,她也开始追求下一个男人了。要是我一直赖在她身边,好好的姻缘也会搞砸的。但也不至于我刚一离开,她的身边立刻就有男人出现,因此我们还是互相保留着对方家里的钥匙,每隔两周,一个人就会去另一个人家里聚餐,每隔五天也会煲一次电话粥……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实乃梨。她在图书馆工作,平时总是穿着冷色调的工装,今天却穿着淡红的连衣裙。

“身子怎么样?”

“还好吧,死不了。”

“一看就知道啦。”

实乃梨皱着眉头说:

“晶,你还是早点辞了这份工作吧。既不是因为爱好,又没什么额外好处,而且还这么危险。”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因为实乃梨从来没在工作的事儿上教训过我。说到这里,她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之前从没听说你受过这么重的伤。”

“你做图书馆管理员时,不也被倒下的书架砸出过锁骨骨折嘛。”

实乃梨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胸口,噘着嘴说:

“两码子事,你这可是被人刺伤的。要是产生了什么心理阴影,导致要去看心理医生可怎么办?”

“抱歉,我这个人神经比较大条。这年头在哪儿干什么工作能没个风险呢?”

“真是的,都三十多岁了,说话还这么冲。晶,这样下去你得什么时候才能嫁人?”

我深吸一口气。由于牵动肌肉,导致伤口有些疼痛,不过难受的不只是伤口。

“然后呢?”

我问完这句话,实乃梨微微一愣。

“什么然后?”

“你的男人。”

“啊?你在说什么呀,刚刚又没在谈这个。”

实乃梨试图蒙混过关,然而没能成功。她一向不擅长撒谎。

“真讨厌,就不该找个侦探做朋友。”

实乃梨放弃了掩饰,小声嘟哝着。

“而且还不是我的男人呢。只不过是他来图书馆,我帮忙查了个资料,他就请我喝茶,又说要和我交换邮箱地址,想找个机会和我去吃顿饭而已。”

“进展倒是够快的。”

“有什么不好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侦探。”

“没什么不好的,就别一直埋汰我啦。”

“都怪你问得太多。”

我们都一声不吭了。尽管有的闺蜜能做到无所不谈,哪怕是男人的话题也可以毫无保留,但我们却并非如此。也正因为彼此知根知底,自尊心才会成为我们两人间关系的阻碍。

我干咳两声之后说:

“也是,我确实没必要知道。”

实乃梨也无所顾虑地点点头:

“是的。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能和你谈的程度。”

“要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和我谈?”

“晶,你好讨厌。”

“哦……咦……是这样啊。”

“什么叫‘是这样啊’?笨蛋,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真的不是啦!”

我捂着侧腹大笑起来,刚刚还在低头说我坏话的实乃梨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终于平息,伤口的疼痛刚缓和下来我就问她:

“然后呢?对方是什么人?”

“三十三岁,是个牙医,多的就先别问了,我和他也还不太熟。”

“需要我调查一下吗?可以给你优惠价。”

“别啦,真是的,我们还只是朋友而已。他很擅长倾听,也很会安慰人,和他在一起时心情非常放松,我不想和这样的人闹什么不愉快。”

实乃梨略显慌张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时钟说: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来。”

“抱歉,害你这么忙还过来看我。”

“对了,出院后就来我这儿吧。单脚走路很不方便,我可以帮你买东西,你过来住上一阵子也没什么麻烦。”

当实乃梨做出这个善意的提议时,我可以确定她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这位朋友只是盯着病房的门,侧脸显得十分阴森。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一定会觉得那是句极不情愿的客套话。我不禁笑着说:

“谢谢,要是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我就去打扰你几天。”

“嗯,别客气。你是个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强应对的人,我对你非常放心。”

她挥了挥手向我告别,随后便离开了。我叹了口气—她与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当她迈步走进下一个阶段时,我依旧在原地踏步。至少实乃梨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这样也行,只要她能如愿以偿就好。

西柚吃起来温乎乎的,微微有些苦涩。

3

事实上一切从这时起就已经开始了,被牵扯进那起事件的我,在不久后即将迎来人生中最为糟糕的九天,只不过当时的我对这一切都还浑然不知。

[1] 环境激素(Environmental Hormones)是1996年由美国《波士顿环境》报记者安·达玛诺斯基所著的《被夺去的未来》一书中首先提出的概念,又可以称为内分泌干扰物质、环境荷尔蒙或环境雌激素等,是指由于人类的生产、生活而释放到环境中的,影响人体和动物体内正常激素水平的外源性化学物质。

[2] 本书中出现的金钱单位均为日元。

[3] 一种可伸缩式的警棍,材质通常为强化塑料或硬质橡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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