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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我出院了。又过十天,我摘了绷带,医生也表示治疗已经结束。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顿时充满了玫瑰色的光辉,我欢天喜地地回到了家里。
决定不再与实乃梨住在一起后,我立刻开始寻找住处,预算自然有限,我没抱期望地与长谷川所长商量一番后,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叫光浦功的人。这个光浦在新宿区的中井拥有一栋不打算出租的建筑。
“现在还不想翻盖啦,毕竟只能改成一栋小楼。”
光浦一边把耳朵上的羽饰形耳环拨动得不断反光,一边告诉我把那栋建筑荒废着的原因。
“最近大江户线开通到了那边,应该会有不少人想租吧?”
“算是吧。不过反正我在别处还有两栋公寓,不缺自用的房子,也不急着用钱。”
光浦搪塞着,但恐怕他只是没钱翻盖罢了。
在一条破破烂烂、极其敷衍地开着七八家小店的商店街上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一条胡同,提到的那栋建筑就位于胡同口。那是一栋钢筋混凝土制、外表极为寒酸的二层小楼,但看上去足够结实。一楼是家早已停业的日式套餐店,而我租下的是二楼。尽管房间还算宽敞,地上的榻榻米却散发着一阵莫名其妙的异味。厕所是日式的,浴室里的瓷砖已经泛黄,灶台橱柜之类的厨房用具像是经济高速增长期[1]的计划住宅区一样混乱不堪。光浦表示自己舍不得花钱雇人收拾,这里可以随我布置,只要交好火灾保险,押金谢金全免,而且每个月只要五万块钱房租。从开口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这个房东。
我找了几天空闲时间把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遍。榻榻米全部丢掉,先铺上一层地板,再盖上小块的地毯;天花板和柱子也重涂了一遍,随后在三合板的墙壁上贴了一层廉价的手抄纸[2];满是除虫剂味的壁橱被我打开通风,用酒精消毒后铺上壁纸,然后在拉门上铺上蓝色布料,换上新的拉手;至于置物架,我在上面涂了一层油漆,外面挂了一层格子布帘。
房间里的家具几乎都是别人送的或捡来的。光浦说他的房客有一套不要的餐厅家具组,既有餐桌又有四张椅子。尽管那张餐桌上满是蜡笔的涂鸦画,椅子里也有两把断了腿没法再用的,但我依旧乐呵呵地捡回了家。看着我欢天喜地的样子,光浦都愣住了。
家具组里甚至还有一个书柜。我用剩下的油漆把餐桌和书柜也涂了一遍,在餐桌上盖了桌布,又压上一块玻璃板。椅子上原来的布罩撕掉,将窗帘剩下的布料罩在上面,用订书机订牢。
若是被人讽刺寒酸,确实无言以对,但至少我自己是满意的。别人常说我没有女人味,我也这么觉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染色体中也刻有“装饰巢穴”的本能。尽管如此,身为一个外行,修理能力有限,室外那段略带倾斜、锈迹斑斑的楼梯我就收拾不了了,依旧只能用单脚一级一级辛辛苦苦地跳上来。
许久没有运动过的肌肉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别说跳跃,我连花一匁[3]的儿歌都不想做。不过庆幸着双脚还在的同时,我依旧没有放弃工作。光浦为我介绍了一个制作首饰的兼职,我需要先把黏合剂滴进一个开了小孔的底座上,随后舔一下竹签的顶端,粘起一个指甲垢大小的水钻,最后将它嵌进小孔里。一个耳环需要粘三十颗水钻,而粘好一对耳环可以赚九十块钱。
在厨房的餐桌上默默工作时,我的内心是踏实而欣喜的。出院后的这十天里,我已经舔了两万两百二十次竹签,粘好了三百三十七对耳环,赚了三万三百三十块钱。然而其中的一成要用来缴税。有时我会用竹签尖锐的一端把报纸上那些政客的鼻孔戳大,但这样做并没有让我的心情好转起来。
当粘好第三百三十八对耳环并将它们摆放在盒子里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长谷川所长。
“本打算去医院抓你做壮丁,没想到去晚了。绷带已经摘了?”
“是啊。”
“那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尽管所长给过我不少方便完成的工作,算是我的衣食父母,但用起我来也毫不客气,没有生命危险的刺伤与只是让人行走不便的脚伤,还不足以让他对我“手下留情”。
“什么重要的事?”
“工作。”
听他的语气,仿佛在对我说“这还用问”一样。
“有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失踪了,他的家人委托我们找到她并带她回家。现在就去见委托人,你这会儿在家吗?我开车过去接你。”
“等等。”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所长突然装起傻来。
“还是放过我吧,我最近不想接近十七岁的女生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直接委托我们,没有那个变态小子掺和。而且委托人还是指名道姓要你去的。”
我不禁有些好奇。
“为什么单单找我?”
“谁知道呢,总之委托人坚持要你过去。我提过你受伤的事,可人家就是不依不饶。你有什么打算?”
住院时我几乎没做过什么正经的康复运动,身上的伤虽然好了,但还不算彻底痊愈,行走速度要比平时慢上不少,体力也约等于零。在这种状态下,我实在没法觉得自己能像平时那样工作。
但当我走回餐桌前,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满满地装着耳环成品的箱子、装着水钻的袋子以及那些半成品时,我还是深深吸了口气,随即说道:
“我去。”
眼皮外侧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感受到一阵植物和流水的气息。睁开眼后,只见成片嫩绿的树木伸展着茂密的枝叶,耳边传来初夏时节风儿的喧嚣声。眼前的一片新绿,正在阳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
“这是哪儿?井之头公园?”
驾驶席上的长谷川所长望着我微微一笑。
“醒得正是时候,刚才你睡得够香的。”
“不好意思。”
“没事,话说回来,这儿就是委托人的家。”
车子速度很慢,但依旧在不断向前。我惊诧地张大嘴巴,同时脑袋也彻底清醒了。尽管长谷川所长有时会开些无聊的玩笑,但一向不胡说八道。
“他家到底有多大啊?”
“挨着井之头公园,显得大到夸张而已,但也差不多有三千坪[4]了。听说他们家祖上家宅的面积是现在的五倍还多,虽然因为缴纳遗产税和分售等原因减少了许多,但依旧很不得了了。”
所长的语气里似乎夹杂着讽刺与挖苦。
我关上差不多三厘米的车窗缝,从手提包里拿出化妆袋,麻利地抹掉脸上的油腻,继而补了补妆。映在粉盒小化妆镜里面的脸显得有些惨不忍睹,这张脸已经陪伴我生活了三十多年,如今也不想对它抱怨什么,只是希望它能更容易上妆些。我正盯着镜子,突然发现长谷川所长笑吟吟地望着这边,赶忙扣上连镜粉盒,装作专心地看起膝盖上那本老旧的经济杂志来。委托人—泷泽喜代志那张堆满了笑容的面孔正朝上望着,一看就觉得不像什么好人。不过穷人对这种金融大亨一向怀有偏见。
泷泽喜代志是国内及海外五十七家皇家好莱坞连锁酒店的会长,年龄四十七岁。十年前,他从过世的父亲手里接过股权和地产,属于典型的“富三代”。此人毫无经营手段,在泡沫经济破灭后生意惨遭失败,如今只是个名义上的会长。或许正因如此,他有着骑马、狩猎、游艇、钓鱼、高尔夫等诸多爱好。
汽车慢慢向左转弯,直到开过去后,我才发现车子已经进了大门。门后是一条由水泥铺成的平缓坡道,路上带有防止车胎打滑的刻痕,所长那辆丰田Corsa的轮胎碾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在心里自然而然地期待起一种加利福尼亚石油大亨不惜重金雇佣私家侦探的场景。然而当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宅邸时,我着实感到泄气。
宅邸确实很大,横向纵向都很宽敞,然而样式过于难看。就好比泰姬陵、美洲南部殖民地风格的公馆、凡尔赛宫殿以及帕特农神庙都是精妙的建筑,但要是将它们混在一起,就会变得像乡下的情人旅馆一样。
汽车停在门前,我们按了门铃。见到开门迎接的人后,所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原来对方正是委托人泷泽本人。所长一定是觉得会由管家,至少是由用人开门。
“敝人长谷川,这位是叶村晶。”
“进来吧,时间正好。”
入口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门一关上,这里就暗了下来。锃光瓦亮的地板应该是由高级木材制成,粉色的大理石估计是在意大利订购的,至于头顶上的枝形吊灯,看上去也是订制品。然而这些加在一起却令人觉得冷飕飕的。这里要是能摆点花,或是铺上些地毯就好了。想着这些,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拖着脚走路,一边跟在所长身后进了侧面的一个房间。然而里面的布置令我更觉惊悚。
简直像是猎人小屋一样。
只见墙面安着一个巨大的壁炉,侧面设有吧台,壁橱上摆满了洋酒—几乎都是苏格兰威士忌。地板和沙发上堆积着许多动物毛皮,墙上固定着鹿、野牛及熊的兽首,野鸡、猿猴、狗的剥制标本也在地板和其他家具上摆得到处都是,总觉得它们都在用玻璃制成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我估计光是用来装饰这个房间的费用,就已经足够买下一间七十多平方米的公寓房了。
“平时家里都是有保姆的。”
泷泽喜代志站在壁炉、野牛首和鹿首前淡淡地说。
“但今天给她放假了。既然要和你们谈话,没有外人会更轻松。”
我很想说“但是没人上茶”。这会儿喉咙渴得慌,或许是从新宿出发起就一直在车上张嘴睡觉的缘故。
我和所长坐在一张十分柔软的沙发上,沙发上铺着像是从北极熊身上剥下来的白色毛皮。泷泽坐在我们对面,盯着我从头到脚地打量。
“是朋友把你介绍给我的。”
泷泽没有搭理所长,光顾着和我说话。我耸了耸肩膀说:
“是平义光先生吗?”
“哦?为什么这么想?”
“你们似乎都很喜欢狩猎。”
“喜欢狩猎的人可多得很。”
这话倒是不假,但身在金融界,知道叶村晶这个名字,同时又喜欢狩猎的人可没几个。
“听说你为了保护平的女儿而被人刺伤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但泷泽似乎没有等我回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女儿和平的女儿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叫西莫尔学园,你听说过它吧?”
我知道泷泽口中的西莫尔学园是一所从幼儿园起读的一贯制学校,它对学生的家世与门第极为重视。想要进这所学校得花上一大笔钱,但光是有钱还远远不够,可以说这所学校遵循的思想与民主主义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平的女儿与我家美和从幼儿园起就是朋友,但也在老早之前就有许多问题。美和是个善良的孩子,总是护着那个爱惹麻烦的丫头。最近……”
泷泽抬起下巴指了指我的脚。
“发生那起混乱后,平的女儿回到了学校,我就不用提了,美和也一直对她多有照顾。”
长谷川所长假惺惺地恭维道:
“平先生和平家小姐想必都非常感谢您。”
“平算是这样吧,他女儿就不知道了。”
“然后呢,你是听小满提到我的?”
“那个丫头,竟然说她对美和的事情丝毫不知!”
泷泽冷不防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美和都失踪十天了!如今的女孩子,哪怕是出门玩玩,有几个男生朋友,甚至夜不归宿都很正常,但十天还是太久了。过去即使她外宿在别人家,也会和我保持联络,正常上学,可在这十天里,她既音讯全无,也没有去上学,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您报警了吗?”
“那还用问吗?警察和医院都联系过,能想到的美和的朋友也都问过。你们侦探能想到的,我已经一件不漏地做过了。”
泷泽死死地瞪着我—这正是外行人的天真之处。即使向同一个人打听同一件事,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只会怒吼的可怕大叔,与擅长询问之人所问出的消息也会截然不同。在许多案件中受害者的亲属都过于激动,为了尽早得出结论而没能把握案情中最重要的事实。
“能具体说说最后有人见到美和,是在什么时候的哪里吗?”
让我这么一问,泷泽果然有点发蒙。
“……都说是十天前了。”
我看了眼手表,今天是五月十五日。
“也就是说,是五月五号,星期六那天对吧。”
“不……最后见到她是在三号,当天美和在家吃的午饭。我不在家,美和那天放假,跟保姆说要去附近的朋友家玩,暂时先不回家。”
“哪个朋友?”
“好像是个叫柳濑绫子的女生,父亲只是个保险公司的小推销员,她居然能跟美和混得不错。”
泷泽脸上一副不满的神色,赌气般地加上一句。
“美和就是人太好了。”
这句话我不反对,至少听上去比她父亲的性格要好得多。
“四号上午我回到家里,但美和不在,我吃了顿午饭后立刻又出去了,六号晚上才回,那时美和依旧不在,但我因为太累,所以很快就睡下了。”
“也就是说,当你意识到美和失去联络时,已经是七号早上了吗?”
“也不是。我记得……那天一早我有个会要开,所以六点就出了家门,回来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保姆告诉我学校联络家里,说美和无故旷了一天的课。我非常惊讶,因为她从来不会无故旷课。于是我给柳濑家打电话询问美和的事,没想到他们一家从五月三号起就去夏威夷旅游了,还是黄金周的四天两夜,简直难以置信,这种最空闲的时候,干吗不待在家里放松?”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但他似乎从未想过正因为有底层劳动者的辛勤劳作,自己才能住得上这样的豪宅。
“然后,这几天里我联系了熟悉的警方人士,他们也做了不少调查,可始终没能找到美和的行踪。但也至少没在临时停尸处发现身份不明的……也就是说,至少她没有生命危险,也没因失忆而住院。”
在担心女儿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冷静—我刚在心里这样想,泷泽就突然膝盖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熟人说警方似乎至今也没什么行动,所以我发动公司员工去找,可依旧毫无收获,真是一帮废物。”
“对学校那边是怎么说的?”
“说她得了急病。”
“就是说,没告诉他们美和失踪的事。”
“那还用说!要是让人误以为美和是离家出走就麻烦了,我也对公司的人嘱咐过少提这方面的事儿。”
如此辛苦还要被他骂成废物,真受不了。只有这种时候我会打心眼儿里庆幸自己没进公司任职。
“出于无奈,我只好跟平商量这件事。平说尽管调查公司的人害自己女儿吃了不少苦头,但至少在几天之内就查到了住处。他让我也找调查公司试试,只要避开东都综合研究所就行了。我对平说想先问问他女儿,因为美和平日一向对她很好,我觉得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小满说什么了?”
“那个混账丫头!”
泷泽突然激动起来。
“对长辈不像样,嘴里也没个正经话,硬说美和的事情她一概不知。我不想说朋友坏话,但这丫头真是毫无教养!我一激动就吼了她,让她赶快想起些什么来,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哭了,我还想哭呢!”
我咬着嘴唇憋住笑。泷泽喜代志在愤怒之余,用颤抖的手敲起了桌子。
“那个丫头肯定知道些什么,我的直觉一向没错。可她的嘴巴太紧,平说他会问的,然后就把我赶走了。可第二天他打来电话,也只是冷冷地说女儿什么也不知道。要知道他家的丫头离家出走,还和外面的臭小子同居,是我从中斡旋,才让她不至于被开除的!可她却……该死!”
泷泽喜代志又从沙发上站起来,骂着他的家教容许范围内的脏话。我和长谷川所长一言不发地等他说完,心里想着要是能有人端杯水过来就好了。
片刻过后,泷泽稍稍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你或许能从那个丫头嘴里问出美和的行踪,这个活能接吗?”
我稍微想了想,泷泽焦躁地揪着沙发上的软毛。
“有什么可犹豫的?要是能问出什么消息,我给你三十万!你能保护平的女儿,却不肯救我家的美和吗?”
“在答应您之前,有件事我需要确认。”
我开口说道。
“您的委托,只有从平满口中问出令爱的消息这一件事,而不是要查清令爱的行踪吗?”
泷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仿佛看到泰迪熊张口说话一样。
“这个……总之只要让平家的丫头开口,应该就能知道美和在哪里了。”
“那可不一定。的确小满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认为美和是主动藏身起来的。”
“什么意思?”
泷泽不断强调自己的女儿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无故夜不归宿,一定会和他联络,却对我所暗示的事实不予理会,我只得把话敞开来说:
“也就是说,美和很有可能被牵扯进了某起案件当中。”
“不可能!警察没有联系过我……”
“大多数监禁案件都是在受害者逃脱后才得到警方的注意。”
或者是在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后—尽管这样想着,却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即使这样,泷泽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不,不可能。我女儿不会傻到被别人监禁的。”
“她在离开时带了多少钱?”
泷泽一时语塞,继而摇了摇头。
“在令爱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信用卡或借记卡有使用过的记录吗?”
“信用卡不清楚,但借记卡没用过。”
“那她的衣物或随身物品有什么不见的吗?”
“她不会蠢到被牵扯进什么案件里去!对了,在前一阵子的模拟考试里,她还考出了全国第三十名的好成绩呢!”
我叹了口气,指出问题所在:
“您不是一直强调美和为人善良吗?但这种女孩也很容易被骗。她可能不会被长相好看的男生所骗,但万一看到有人生病,却有可能送对方回家。”
“病人怎么可能监禁得了美和?她每天都在举哑铃锻炼身体的!”
对泷泽的同情与喉咙干渴的程度成同比例提升着。
“任何人都有可能装成病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警方那边可什么也没说,监禁这种事就更离谱了!”
“叶村想说的是……”长谷川所长平静地插了句嘴,“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事到如今,确保美和小姐的人身安全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面子和学校的事,还是等人找到后再考虑为妙。虽然不清楚美和小姐是由于什么事件,或是事故而行踪不明的,但失踪整整十天,已经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你是想让美和回来后,也像平家的丫头那样,被人当成是离家出走,和男人在外面鬼混的女孩吗?”
“我相信以您的能力足以保证美和小姐不受外人非议,难道不是吗?”
泷泽的眼珠焦躁地乱转,流露出一种象征着包含经营公司在内、在各个方面都优柔寡断的眼神。我不禁对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一阵厌恶。
“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我开口替他解围道。
“我先尽快和小满见面谈谈,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但不能保证成功,毕竟小满也有可能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总之如果能问出美和的下落,我的工作就算完成,要是问不出来,就请你将委托改为寻找她的下落。”
尽管只是拖延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泷泽依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吧,那就这样……不过你们该不会为了多挣佣金,故意隐瞒平家丫头吐露的消息吧?”
“放心吧。这种涉及信用的问题,对调查公司而言是关乎性命的头等大事。”
长谷川所长平静地给泷泽吃着定心丸,而我已经快没有足够的精力继续哄着这位会长大爷了。
2
西莫尔学园位于东京郊外的武州市,是一所基督教女校,由明治时代的传教士约翰·西莫尔所创办,以博爱、清纯与侍奉上帝等美德为宗旨。不过如果光是教育这些,也就用不着挑剔学生的家境了。而且在这所学校所宣扬的诸多美德中,似乎并没有“谦逊”或“礼让”的影子。
在校外根本无法看清校园内部,我只能沿着由红砖砌成的外墙踱步。武州与世田谷相同,沿公路干线往内稍微走走,就是无数狭窄而错综复杂的道路。学园前面的马路算不上宽敞,来往的车辆相互之间慢吞吞地擦肩而过。尽管校园里种植着茂盛的树木,校门前也盛开着鲜艳的粉色杜鹃花,但依旧没法让人觉得是什么舒适的环境。
我坐在离校门稍远的马路护栏上用手帕捂着嘴巴,同时回忆着几乎是从泷泽口中逼问出来的泷泽美和的个人信息。美和的母亲叫辻亚寿美,十年前与泷泽离婚,如今是一家珠宝店的经营者兼设计师,独自居住在赤坂的一间高级公寓里。我问泷泽他是否向辻亚寿美打听过美和的下落,结果泷泽大发雷霆地吼道“那个女人与我无关”!随后隐约表示并没有打听过。就这还要吹嘘侦探能想到的他都做过,真是服了他了。
此外我还提出了查看美和房间的要求,也被他当即拒绝了。如果继续调查下去,或许他会答应我的,但一想到获取同意前究竟要抚平他的多少愤懑,我就感到头疼。
平满出现在校门口时已经是三点过五分。当她笔直向这边走来时,我险些漏看掉她。只见她的头发短得就像男孩儿一样,身穿当时挂在宫冈公平家墙上的那件薄薄的蓝色校服。在附近众多女生的欢声笑语中,她简直像是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注意到我后,小满停下了脚步。她先是眼神游移了一阵,继而抬起下巴,似乎要向我打招呼。
“上次的事谢谢你了。”
小满走到我身边,用眼睛瞪着我。
“然后干吗?有事找我?”
“嗯,有点事想问你。”
“我没钱给你,是老爸说不给钱的。情况我已经说清了,要埋怨的话找我老爸去。”
“如果这笔钱指的是我的慰问金或是报酬,你爸爸当然没有义务去出。”
小满正揉着头发,听了我的话后疑惑地放下了手。
“可你不是救了我吗?”
“毕竟那是我的工作,而且跟我签合同的也不是你爸爸,而是其他调查公司。我应得的报酬一分不少,不用担心。”
“伤口,还疼吗?”
小满还是遵循最基本的礼节慰问了我一句,但不得不说,她比泷泽喜代志描述得要礼貌多了。
“托你的福,只要不大笑就还好。”
女学生们从身边经过后纷纷回头望着坐在护栏上说话的我的背后,小满则一个个地瞪回去。于是我问道:
“能抽点时间吗?我请你喝茶。”
但她突然眼神呆滞,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我拖着脚步跟在她身后。
从学校走了大约八分钟,我们来到武州乡土公园,小满走了进去。这里曾是某位文豪的宅邸,约二十年前他与世长辞,将土地留给市内,这里便成了一所市民公园,宅邸则改建为乡土博物馆。公园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门票一百元”等字样。我付了二百元,心里抱怨着市民公园还要收费。不过公园的环境确实带着一丝武藏野的风貌,既有葱郁的杂木林,又有涓涓的自流泉,若是免费开放,这里恐怕会被玩战争游戏的小鬼头们给搞得一团糟。
树林里有圆木铺成的小道,气喘吁吁地登上一座小丘后,眼前出现一座凉亭。整个小丘只有这里没有种树,地面是一片草坪,缓坡处通风很好。
我从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罐乌龙茶,然后坐在草坪上。对面的一块空地上竖着围栏,里面养着兔子和小鸡。只见兔窝旁蹲着一只大到惊人的白兔,看样子像是因为被关进窄小的栅栏里而赌气。
“真是个怪里怪气的公园,你常来吗?”
小满习惯性地伸手去拢头发,随即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放下了手,然后用下巴示意着那些动物说:
“偶尔来吧。它们都是被抛弃的。”
“你是指兔子和小鸡?”
“人们把自己不养的动物扔在这里,有时还有猫狗。小猫一般会被人领走,小狗却常常被带到卫生站人道处理。”
一下子走这么多路,脚上开始隐隐作痛。我缓缓按摩着小腿肚子和阿基里斯腱的部位,开始言归正传。
“你认识泷泽美和吗?”
小满抬起头来,隔着乌龙茶的饮料罐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泷泽家的臭老爹差使你来问我的吧?”
“是啊。”
小满用手揪起了自己的下唇。
“他说的是不是‘我们家善良的美和平日里那么照顾她,她居然好意思觍着脸说什么也不知道?赶紧从那个蠢丫头嘴里把话给我问出来!’?”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差不多吧。”
“真是烦死了。跟他说了多少遍我不知道,还是觉得我在撒谎。你也相信那个臭老爹说的话?”
“像他那样咄咄逼人的,谁会说老实话呢?”
“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小满低声说着,我耸了耸肩膀。
“你跟美和关系怎样?”
“这种事没必要问吧……”
“先不管那个‘臭老爹’,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
小满思索了一会儿,又想伸手去拢头发。
“我平时会跟美和说话,放学后也一起回过家,我们的父母是朋友,所以不只学校,我在家里也与她见过面。但是怎么说呢,彼此之间都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因为你们的父母关系太好?”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样。她特别黏自己老爸,要是我不小心说了什么,马上就会经她老爸之口传到我爸妈耳朵里,所以后来就只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再加上她成绩优异,我父母动不动就拿她来埋汰我。”
“她也只和你谈些无关紧要的事?”
“嗯,我平时根本不知道美和在想什么,她也只会跟我随便聊聊而已。”
“随便聊聊啊……会聊男生的话题吗?”
“倒是没有过呢。不过毕竟已经十七岁了,就算找到男朋友也没什么可兴奋的,特别让人激动的那种另说。”
我有点想笑,连忙喝了口乌龙茶掩饰一下。刚才那句话真想让实乃梨听听。
“是吗。话说回来,你最后一次见到美和是在什么时候?”
小满陷入了沉思。她把手抬起又放下,继而焦躁地挥来挥去。
“记不太清了,但五一那会儿放了四天假,所以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放假前在学校。”
“你们在同一个班级啊。”
“不,我们学校是选课制,基础科目是必修课,但其他科目可以自由选择。我和美和都选了美术设计和计算机基础之类的课……对了,就是四连休的前一天,那天是周三对吧。记得那天下午我们一起上了古典文学课。虽然没怎么和她说话,但如果她没去,我一定会注意到的。”
谈着谈着,小满的口风突然变紧了,我不禁打从心眼儿里咒骂着泷泽喜代志。要是从一开始就找正经的调查员询问,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尽管我不觉得她在隐瞒什么重要的事实,但想要从这个坚信我会把消息透露给“臭老爹”的小满口中问出实话,也可谓相当费力了。
“你认识美和的其他朋友吗?比如说柳濑绫子之类的。”
“哦,绫子啊,我认识。可是她与美和关系不好,我还见过她们吵架,吵得很厉害呢。”
“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想想,是春天。”
我笑了。小满瞅着我,活像个发现房客把熟透的榴莲带进房间里的酒店经理。
“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吗?”
“光说春天,谁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呀?”
“嗯,也是。我想想……差不多是三月份快结束时,今年的。”
“依据是?”
“嗯?哦,问我为什么记得是三月吗?因为美和当时穿着一件皮革外套,那是她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黑色的,样式朴素。不过美和身材微胖,穿起来不太适合。”
“美和与绫子为什么会吵架?”
回答我的问题前,小满装作喝了口罐子里所剩不多的乌龙茶。
“记不清了。我只是恰好有事去了趟吉祥寺,然后就发现她们俩在井之头公园吵架。其实我没怎么关心,因为美和有时会用那种充满‘长辈感’的语气教训人,就很招人烦嘛,可能绫子也不喜欢她这样吧。”
“之后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应该不至于。不过我本来也不常黏着美和或绫子,和她们走在一起。”
用“让人摸不着头脑”来形容这种情况恐怕最为适合了。于是我换了个方向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三个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绫子跟美和……”
话还没说完小满就不吱声了,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说道:
“算是有着共同的朋友吧。是美和把我介绍给绫子的。”
“那个共同的朋友是?”
小满把乌龙茶的空罐扔进饮料罐专用的垃圾箱里,随即沿着种满草坪的坡道向下跑去。我追在后面,但实在没法像她那样奔跑。
她趴在小动物饲养区的栅栏上,看着里面养的兔子。负责管理的是一位退休公务员,他的年纪看上去已经很大了。只见他将蔬菜撕碎后放进食槽,一只被单独装在笼子里的兔子正伸出鼻尖,懒洋洋地闻着味道,似乎不太高兴地啃着卷心菜芯。
“大叔,为什么这只兔子被关在笼子里?”
小满大声问道,对方一脸严肃地说:
“啊,这家伙吗?因为它是只坏兔子。”
我和小满顿时对这只仿佛在赌气的兔子产生了兴趣,于是都望着它。这么一说,它看上去的确有一张坏蛋的面孔,想必是它把栅栏里的母兔子都给骑了,害得它们下了不少兔崽。
“它干了什么坏事呀?”
“是它的腿坏了。”
我和小满大跌眼镜,顿时无语。这个笑话大叔一天估计要说上几十遍,但恐怕只有他自己会觉得好笑。不过只要他高兴就好。
“我说。”
不一会儿,小满冷冷地问道:
“你怎么不问?”
“问你什么?”
“我的头发啊,不可能没看见吧?”
“看倒是看见了,但我觉得你不太喜欢,所以还是不问的好。”
“就这么难看吗?”
“不难看。你脸小,配超短发也很合适。”
小满摸着自己的脑袋加上一句,“这可不是我自己要剪的。”
其实这种发型配上她大大的眼睛,反而显得更加漂亮,像个可爱的男孩子,但我还是没有多嘴。小满有些难过地挠了挠头,随后叹了口气,谈起了其他方面的事。
“你觉得美和遇到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太清楚。”
我老实回答。
“我暂时只问过两个人。一个是美和的爸爸,尽管脑子里充满偏见,但对女儿的担心是货真价实的。可他又像鸵鸟那样,遇上自己不愿意见到的事,就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
“另一个人是?”
“虽然不是撒谎精,但总能巧妙地岔开问题,最擅长谈些无关紧要的事。”
小满一瞬间露出满意的表情,但很快反应过来,有些生气地说:
“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没这么说。不过你知道些内情,却不肯告诉我。只要触及那些话题,你就像是条发现了鱼钩的小鱼一样逃之夭夭,对吗?”
“你想太多啦,阿姨。”
小满脸上带着冷笑,眼神却不安地游移着,我继续说:
“如果美和只是与父亲吵架离家出走,跑去某个朋友家里住上几天,让父母担心,给自己出口气也就罢了。但泷泽的话即使打了折扣去听,那个正义感爆棚、不缺零花钱、和离婚的父母能和睦相处的美和,居然会长达十几天失去音讯,我依旧觉得担心。”
“谁知道呢,生活在那种家庭里,任谁都会想离家出走吧。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一笑,接着又严肃地说:
“美和三号午后离家时,对保姆说是去附近的柳濑家。尽管还没来得及确认,但听说她的打扮的确不像要出远门。这样的话,根本无法相信她为离家出走做过准备。”
“这种事我又不知道。不过也可以把行李提前存放在投币式储物柜里,或是寄放在朋友那里吧?”
这种猜测有一定说服力,但我抬了抬眉毛继续说道:
“没必要。泷泽当时不在家里,对女儿外宿的管束也很宽松。如果她表示要在朋友家住上两三天,那么就算携带大件行李出门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会不会是突然之间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呢?”
“有可能,而且或许是再也不想回家了。因为如果还打算回去,至少会和家里联络。不过反过来说,我觉得即便如此她也会和家里联络。美和她人不傻,应该知道如果与家里保持联络,父亲至少不会把事情闹大,但如果彻底断了联系,父亲一定会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这倒没错,美和很聪明的。”
“而且哪怕住进别人家中,这十天里总是要花钱的。然而她的借记卡上却没有提款记录,如果这次离家出走是在仓促间决定的,也不可能提前为此准备一大笔现金。”
“你的话听着有点吓人。”
小满蹦出这么一句。我等着后面的话,但她却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强迫不如诱导”向来是套话领域的金科玉律。
“我把手机号码给你,要是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好吗?无论多么无关紧要的事都好。”
“嗯,好的。”
于是我离开了趴在栅栏上以手托腮,望着那只坏兔子的小满。
3
我给泷泽喜代志打了通电话,将这次“采访”的结果告诉给他。尽管我已经尽量为对方着想,没有把情况说得那么糟糕,但泷泽还是在电话那头怒吼起来。
“这不还是一无所获吗?一个个全都是没用的废物!”
“小满应该真的不知道美和在哪儿,但有一个疑点—我觉得这件事跟美和与柳濑绫子那位共同的朋友有关。而且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柳濑,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什么?果真是柳濑把我女儿怎么了吗?我就知道不太对劲,去夏威夷之类的说辞肯定都是谎言!”
“不,我是想问问她们那位共同的朋友。”
“啊?那又是什么人?”
“就是为了问清这个我才打算和柳濑谈谈的,请告诉我联系方式。”
“不用了,我直接问她。”
我思索着怎样才能委婉地将“你问不出来,少添麻烦了”的意思传达给他。
“我和对方年龄更加接近,询问的时候或许能够更冷静些。要是泷泽先生您急吼吼地过去,柳濑可能会惊慌失措,像小满那样不肯开口。所以能交给我去做吗?”
“简直荒唐,明明是连外行都能做到的事,非要给我故弄玄虚。听好了,后面的事我亲自去做,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请等一下。”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我骂骂咧咧地联络了长谷川所长,他也不耐烦地表示:
“别管了,他已经如约打了三十万过来。还是老样子,公司有百分之二十的抽成,其余费用会在明天汇到你账户里。挺好的,连续三周没有收入,这笔活一下子就赚到了一个月的钱。”
“可是,所长……”
“我不觉得泷泽能从柳濑绫子口中问出那个共同的朋友到底是谁,就算能问出来,而且那个朋友也真的与泷泽美和的失踪有所联系,想要找到她也绝非易事。估计泷泽很快就会服输,你就等那个时候再说吧。”
“美和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这用不着你说!”
所长突然动了气。
“我还不知道都是因为那个糊涂虫老爹,才把事态搅和得越来越糟吗?这件事要能在上周周日委托给调查公司,即便不找我们,也不会让事态变成这副模样。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能冷静些看待问题了。”
我苦苦思索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去找泷泽美和的母亲如何?”
“啊,这个办法我考虑过,她要是知道也就罢了,但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总不能主动去告密吧?”
所长的话似乎另有深意。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
“你说得对,这倒也是。”
“很好,既然明白了,就回家先干你的副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