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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前半战.2

作者:日-若竹七海/译者:张佳东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49

“也就是说,世良已经被释放了?”

“什么释不释放呀,光向检察厅上交一份资料就了事了。”

“—什么?”

我还以为这是疲劳引起的幻听。樱井破罐子破摔般强硬地说:

“毕竟既不用担心潜逃,本人也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没办法呀。倒也不是我们社长疏通关系的缘故。”

“试图强暴小满的事也承认了?”

“不,这个倒没……但是不用担心,社长已经严加警告,不准他再靠近你了。”

也就是说世良现在依旧记恨着我。这可真是与收到电话欠费单一样令人“高兴”的消息啊。

尽管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我还是没法向樱井撒气。待情绪略微平复后,我决定到平满的住处将事情原委问个清楚。心怀愧意的樱井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滔滔不绝地讲起其他事来:

“调查还是按老办法,通过查看邮箱的方式,推断出了几个可能和她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再一个个询问。”

“你还记得那些朋友都有谁吗?”

“有一个人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泷泽美和。她父亲也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很好确认。我们在美和放学的时候拦住她,问了这件事情。一开始她非常害怕,问了我们许多遍小满是否真的是离家出走。”

“真的是离家出走?”

“因为最近发生的刑事案件很多。不过我们告诉她,小满先是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后趁着夜里把一个大包从二楼扔下去后逃离了家门,而且是打车去了下北泽后,她看上去终于放心了些,然后给我们讲了许多事。她说小满的一个朋友在下北泽与姐姐两人住在一起,所以她才会去那里吧。果然,小满离家出走的当天和第二天晚上都住在朋友家里,但朋友的姐姐回来后教训了她,要她回家。小满听后非常生气,扭头便离开了,随后就失去了联系。接着我们又根据小满的邮件,推断出她后来去见了另一位叫作柳濑绫子的朋友。”

“柳濑绫子?”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总之她表示最近没有见过小满。说起来可能有些蹊跷,她在和我说话时似乎也有些害怕,我的长相看上去没那么凶恶吧?”

樱井长着一张和蔼的菩萨脸,美和与绫子就算害怕,怕的应该也不是樱井的长相。

“不过我想起在小满的邮件里,有一封的内容与剧团有关,我们追问好久她才终于肯说实话。原来小满在离家出走约一周前,瞒着父母加入了一个剧团。这个剧团类似于学生社团那样的组织,她是在那里认识的宫冈公平,所以才会在后来和他住在一起。至于剩下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也就是说,小满与泷泽美和跟柳濑绫子的关系比她自己所说的要亲密得多。而泷泽喜代志凭借直觉怀疑小满隐瞒了什么事情的想法其实是准确的。

然而小满究竟在隐瞒着什么?

由于脑子里想着事情,我没能听到樱井的下一句话。

“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信息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很有价值,真是谢谢你了。”

“客气了……还有,叶村……”

樱井说话时显得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世良与久保田社长的事还是让他心里不太好受,但是又没法说出口,所以才会绕着弯子说话。

“虽然这么做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毕竟你在世良那件事里帮了我的大忙,算是对你的感谢吧……”

“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别这么说,我很清楚要是没有你制止世良,他一定会惹出更要命的乱子出来。可是……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到底什么事啊。”

“其实,东都这边最近在做一个男人的品行调查,虽然我不是直接负责人,但需要帮忙做些监视方面的工作。而这个男人最近在与一位女士约会……”

“等等。”

我打断了樱井的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地跳动了。

“她该不会就是……”

“就是我去你病房探病时遇见过的那位女士,你们是熟人对吧?”

何止是熟人,我们的关系好到相互拥有对方家里的钥匙。

“为防误会还是要说清楚,她的名字叫相场实乃梨,住址在武州市绿丘的一栋公寓楼,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觉得得告诉你才行。”

的确是多管闲事,但既然已经听到这里,就不能不深入了解一下了。

“然后呢,那个男的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正在寻找他婚姻诈骗和威胁的证据。”

我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一个美貌的人妖经过,轻蔑地移开了眼神。

“不是吧?”

“这种谎有什么好撒的。三个月前他向某位女士借了三百万元,约好要和她结婚,后来却玩起了失踪,始终联络不上。几周后,一些照片寄到了她的住处,上面是她张着双腿……唉,总之是那种隐私照。尽管没有附带信件,但目的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那个和男人说话都会不好意思的朋友,光是想象她可能被人拍了“隐私照”这件事,就足以让我浑身寒毛直竖了。我用痛苦的声音说:

“天哪,放过我吧。”

“如今这个时代的女人当然也不是好欺负的,怒火中烧之下,她就找侦探帮忙调查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住址都是他自己胡诌的,手机也是预付费式[7]。尽管头绪全无,但照片派上了用场,我们顺着私人洗相馆的方向查了查,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他。”

“你们的委托人没去警局告他?”

“她的要求只是拿回钱和照片。毕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所以想让他服个软也就算了。但对方却反复无常,只送回了照片,说钱就别想了,不爽就告我去。这样一来就很难办,因此委托人希望我们尽量能够找出他的软肋。”

“然后呢?找得到吗?”

“软肋吗?简直多了去了。我们打算明天和他谈判,逼他答应委托人的要求,但毕竟还没走到刑事控告那步,所以暂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朋友。当然他有可能因为害怕吃官司而收手,但就我的直觉来看,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改过自新,反而可能因为急着弄钱来赔偿我的委托人,从而更加积极接近你的朋友。”

幸好身边没有树木或者墙壁,否则我早已经用头撞上去了。

“所以我觉得应该由你将真相告诉给她,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樱井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因此心情愉快,干脆利落地说完了这番话,然而我心里却没有丝毫庆幸。我用连自己都感到讶异的低沉的声音说:

“樱井你想得太美了,没有真凭实据在手,怎么可能说服得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只会打草惊蛇罢了。给我点具体消息啊。”

电话那边传来樱井惊慌失措的声音。

“这个,具体事实方面还是要履行保密义务的……光是现在说的这些,要是让公司知道就已经很不妙了……”

“再多透露点,他的真实姓名是?”

“这个……”

“樱井!”

“牛,牛岛润太。”

看来他对实乃梨说的是真名,这样一来,事情反而更加麻烦。

“婚姻状况?”

“未婚。”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和他谈判?”

“这个……晚上九点左右。”

“地点呢?”

“喂,你该不是要闯进来吧?”

樱井痛苦地问道。

“不会的,只是打算跟踪他,确认一下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实乃梨而已。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唉,知道了。明天定好时间和地点后联络你。”

樱井谨慎地嘱咐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随即挂断了电话。我用双手捂住脑袋,不由得想起一句老话—“自己的苦难,只是人家眼里的笑话”。

4

到达辻亚寿美的公寓时,我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门卫处坐着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保安小哥,他瞥了我一眼,手上随即动了动,虽然我看不见,但他应该是按了信号铃之类的东西。

“有什么事?”

他的潜台词仿佛在说“穷鬼来这儿干什么”一样。我默默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只见对方是个皮肤白净、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虽然像是关键时刻会掉链子的那种人,但当一个高级公寓的接待员倒正合适。从工作帽上的商标来看,他似乎是大公司—“一国保安公司”的员工。

被我这么一打量,他白皙的面色有些发红,于是我不打算为难他了。

“我叫叶村晶,约好了与五〇三号室的辻亚寿美见面。”

保安小哥敲了敲键盘,用麦克风问了一句,随即点了点头,用右手指向里面说:

“请走这扇门,上中间的电梯。电梯是自动的,什么都不用按。”

能买得起这种豪华公寓的人固然不多,甘愿为这种安保优良的公寓每个月缴纳高额管理费的恐怕就更少了。我走进门,只见一楼大厅整体由大理石铺成,里面摆着三个插着鲜花的大号花瓶。走进光是监视摄像头就有五个的电梯间后我不禁心想,辻亚寿美每个月究竟要花掉多少管理费。三十万?不,恐怕要五十万。真希望那个爱嫌麻烦的长谷川社长能从她手里拿到管理费这么多的钱。

电梯把我带到五层,途中别说摇晃,我甚至没觉得自己在动。当看到在眼前敞开的五〇三号室房门时,我已经麻木得不再感到钦佩了。

辻亚寿美换上了一条黑色的麻料西裤,显得轻松而惬意。我惊讶于她会在家里穿这种容易起褶的衣服,不过毕竟各有喜好。她似乎十分忙碌,手里抓着手机,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急着联络,那个是泷泽部下的调查报告书,你在等的时候可以边吃寿司边看。”

说罢,亚寿美便用英语滔滔不绝地与对面讲起话来,继而消失在旁边的房间里。房门关闭前,我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没有听错,那不是泷泽喜代志的声音。我略微考虑了如何才能在不惹委托人生气的前提下向那个藏在房间里的男人问上几个问题,但是没能想出任何办法。

面前是一张漆面茶几,上面摆着寿司盘和小碟酱油,以及一个茶色信封。我拆开信封,粗略看了眼里面的报告。

先入为主的观点让我误以为凡是与泷泽有关的都不太靠谱,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份调查报告做得还算认真。据报告上的内容来看,五月三日到五月六日,柳濑一家的确在夏威夷旅行。泷泽美和名下的存折和信用卡在她失踪后都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他们甚至调查了两个月前的流水,我发现美和每个月花掉的钱大约在二十万左右。就高中生而言这个数额确实不小,但作为每个月有五十万零花钱的大小姐,这样已经很简朴了。至少可以确定泷泽美和不会是重度药物成瘾者。而在叶崎、都内的别墅和公寓也没发现她曾经去过的痕迹。

调查者似乎也接触过柳濑绫子—泷泽曾冲到她家里大吵大闹,也难怪她躲了起来—并记录了事情的原委。而柳濑绫子的说法是—我不知道美和住在哪里,前不久我和她吵了一架,就没再见过面,吵架的原因是她做了和我一样的美甲。

原来是朋友之间难以避免的小矛盾。

报告里似乎还附带了西莫尔学园教职员工与学生的名单,我在里面找了找名字可以读作Kana的人,只找到了一年级学生飞岛加奈子与三年级学生五台花菜。此外在教职员工里还有一位叫作小林叶子的保健教师,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也不像是会写下那种留言条的人。

其中最有可能的是那个叫“五台花菜”的。正当我用红色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做记号时,辻亚寿美回来了。她的脸颊微红,像是遮掩百丑般“啪嗒”一声关上了屋门。

“抱歉让你久等了,哎呀,怎么一点都没吃呢?”

“我吃过晚饭了。辻女士您好像很忙,先吃些东西吧,我们边吃边聊。”

“太感谢了,那么就这样吧。”

辻亚寿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以风卷残云之势吃起了寿司,继而示意着我的手头说:

“那个,是在做什么?”

“美和好像有个叫作Kana的朋友,请问您认识吗?”

“Kana……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我把那张带着猫咪插画的明信片递给亚寿美,她皱起眉头说:

“这个朋友好像不太靠谱啊,你怎么看?”

“暂时只是些猜想……”

“没关系,说来听听吧。”

我将美和的房间里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以及她买了电脑的事情说给辻亚寿美听。

“而且结合这张留言条的内容来看,我想美和或许拥有一个隐秘住处,说不定就是这个Kana的房间。美和虽然有钱,但没有保证人的高中生依旧很难租到房间。可如果找社会上的人做室友,就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住处了。而答应她这个请求的人,就是……”

“Kana对吧。嗯,很靠谱的推测。”

“美和的私人物品是由辻女士您保管的吗?”

辻亚寿美正在就着乌龙茶吃寿司,听到我的话后摇了摇头。

“我这没有。她大约每隔两个月才会来这一次,话说回来,一年前她来得还更频繁些呢。”

“与那时相比,这里有什么变化吗?”

辻亚寿美被乌龙茶呛了一口,往里屋瞥了一眼,继而摇了摇头。我觉得即使在这方面追问下去,恐怕也不会有更多斩获,便转向下一个话题。

“听说泷泽先生在都内还有其他公寓……”

“是的,但我不觉得美和会去,因为那边有这个。”

听到我更换问题后,亚寿美似乎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竖起一根小指。

“是什么样的女人?”

“似乎是做陪酒的吧,我也不太清楚。离了婚的老公跟什么女人鬼混,和我都没关系。要是泷泽想给美和找个后妈,我倒是有点意见,但他从没提过这种事,本来我也不觉得他会再婚。”

亚寿美嘴里塞满了肥美的鲑鱼肉,我知道她想快点说话,但这样根本快不起来,看来让她边吃边讲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泷泽的地盘意识很强,最想当的就是城堡里的国王,谁要是进了他的领地,他就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撕咬。过去我也是不熟悉他这个脾气,导致吃了不少苦头。离婚纠纷结束后我们俩在外面相遇,反而是和和气气的。可当我给他打电话,让美和到我家来时,他又会气势汹汹地大发脾气。等到美和真的来我这里住时,他就又变得心平气和了。似乎只要不在自己家里,别人做什么他都不在乎。”

我想起保姆加藤也说过类似的话—老爷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地盘。

“我从保姆那里听说,泷泽先生每个月都给美和巨额的零花钱,而且只要打好招呼,也允许她住在外面。但我查看美和的房间后,又发现她的私人物品都被泷泽先生自作主张给扔掉了。”

“没错,就是这点。”

亚寿美使劲点了点头。

“美和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家是爸爸自己的家,我只不过是个附属品罢了’。所以她时不时会来这边放松心情,那个孩子什么都懂。”

“泷泽先生有暴力倾向吗?在自己的地盘里可以为所欲为之类的想法。”

“这个嘛……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在公司或家里时—这个家里自然也包括别墅—泷泽这个人总是性格强硬,我甚至见过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扇员工的耳光。但要问他会不会这样对待美和,答案是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尽管这个人臭毛病一堆,但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溺爱着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他第二喜爱的就是美和。”

至于第一是谁已经不用问了,毋庸置疑就是泷泽自己。

“你在怀疑泷泽?”

亚寿美试探性地问道。我摇了摇头说:

“不是这样,只是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美和离家出走的原因。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假如美和的确有个隐秘住处,又被泷泽先生发现,也很难说父女之间不会因此产生嫌隙吧。”

“我是这样认为的。美和肯定不怕让我知道,但没有告诉我还是让人有些失望。美和她小时候……”

亚寿美突然“噗嗤”一笑。

“泷泽家的院子里以前放过一个旧集装箱,于是美和就偷偷溜进去,把那儿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她一直以为我和乳母都不知道,可有一天来了客人,乳母就去那里叫她,惹得她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不过她气呼呼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可爱……”

亚寿美突然不说话了,而是仰起头来。

“真是的,芥末放太多了。”

我把视线移开,继而停在几个相框上面—它们都摆放在餐具橱上。我站起身来,拿起离手最近的一个,只见照片里有辻亚寿美、平满与在报纸上见到过的柳濑绫子,最中间的女孩则是泷泽美和。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那种活泼的样子。

或许因为拍的是纪念照,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其中要数美和的笑脸最为天真无忧,圆鼓鼓的脸蛋让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牙齿也显得洁白而整齐。最明显的特征是她那双柔软而带着大耳垂的耳朵。尽管称不上绝世美人,但天真无邪的气息与女人味却在她的面容上达成了绝妙的平衡。

与美和相比,平满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做鬼脸;柳濑绫子的眼皮上粘着假睫毛,描着眼线的眼睛也特地睁得大大的,笑容显得有点假了。

照片右下角标着日期—2001.02.27。

“这是美和的生日聚会时的照片?”

“是的。”

辻亚寿美擤了擤鼻子。

“这张照片能借我用用吗?”

“想要照片的话,有更加合适的。”

亚寿美从抽屉里拿出好几张快照,每张照片上的美和都显得温柔而体贴,但仔细观察后能发现她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透露出几分坚毅。

我借了几张露着耳朵的照片以及几张在生日聚会上拍的照片。

“我增印后就还回来。”

“你依然觉得柳濑遇害与美和的失踪有关?”

她还是注意到我之所以会借走生日聚会的照片,是因为里面带着柳濑绫子的缘故。尽管我不想让内心焦虑的亚寿美听到自己更多的猜测,但她恐怕不是那么好应付过去的。

“柳濑遇害的案子在解决之前我也不好乱说。她似乎是由于失恋才导致了自暴自弃、到处冶游,所以也有可能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横遭不测。但一对高中生朋友在两周之内,一人失踪、一人遇害,硬要说彼此之间没有关系,恐怕也讲不通。”

“说的是啊。”

辻亚寿美深深叹了口气,我开口问道:

“您知道美和与柳濑是怎么好起来的吗?”

“这个……”

亚寿美闭上眼睛,似乎在记忆里搜寻。

“不清楚,我没问过这个。”

看来在关键问题上,这个母亲也和泷泽一样不够靠谱。我用尽量不让她觉得我在讽刺她的说法问道:

“您是在昨天得知了美和失踪的事吗?”

辻亚寿美莫名其妙地顿了顿,继而飞快地说:

“黄金周刚一开始我就出了趟国。为了学习首饰设计,我经常去欧洲。五月时间充足,气候又好,所以每年我都会挑这时候去。”

“旅途中会和美和联络吗?”

“回国四天前美和用手机联络过我,但没打通。我刚才说过,要是往泷泽家里打电话,他会闹得天翻地覆,所以我跟美和平时都用手机联络。回国后店里又出了点事,我一直在忙着处理,对美和的事情就没怎么上心。我以为她一定也很忙……但这不能当作借口。”

我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们似乎与平义光一家常有来往,美和与小满也从小就是朋友吗?”

“小满与美和同岁,她俩上幼儿园时就总在一起玩,是从小的好朋友了,小满甚至还是美和的初恋对象呢。”

我愣了愣神,却不是因为女孩子之间的恋情,而是因为看到了辻亚寿美脸上那略显悲痛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美和可能对小满讲过些什么,要不你问问她?”

亚寿美装模作样地思考着说。

“嗯,也行。但小满说最近她们的关系不太和睦。”

“不可能的,除非是吵架了。”

看她真的不太清楚,于是我向亚寿美简略地讲述小满离家出走,并与一个男生同居的事。亚寿美皱着眉头听完,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我就明白了。身为母亲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能不太合适,但美和是很反对这种行为的。要是知道小满与没认识几天的男生同居,她一定会非常生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太过心直口快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的确像明治时代的人那样死板。”

美和在我心里的形象又多了一丝真实感。我一边留意不要望向旁边的房门,一边向亚寿美问道:

“美和交过男性朋友吗?”

“大约一年前,她把男朋友带到过我这儿来。对方叫藤崎悟史,在R大学文学系读大三,但两人好像很快就分手了。我对美和说他是个蛮有吸引力的男孩,真是可惜了。但美和说她讨厌那种不按部就班的男人。原来对方想要强行和她做最后一步,但美和觉得才认识两周,连接吻都还为时过早。我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出生在这个时代,我们当父母的也没做好榜样,为什么她还会那么死板呢?或许是受了乳母的影响吧?”

“您说的乳母是指明石香代?”

“是啊,她是个善良的人,美和才一岁时她就在我家了,始终悉心照顾美和。毕竟在美和还没生下来时,我就经常跟泷泽吵架,而且经常出门在外。所以美和几乎相当于是被乳母养大的。要是没有香代,或许我也没法下定决心撇下美和,从泷泽家里离开。”

辻亚寿美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感激与憎恶两种感情。突然,她盯着半空喃喃自语道:

“啊,对了,是Kana。”

“什么?”

“Kana,乳母的女儿就叫Kana。我记得她辞职那会儿来我这打过招呼,我问她辞职的原因,她说前夫和婆婆去世,自己要和女儿生活在一起了。记得当时她说过自己的女儿就叫Kana。”

辻亚寿美兴奋地挥着双手,我本来也想这样做,又实在无法想象委托人与侦探在摆着寿司的桌子两侧激动不已的样子,于是深深吸了口气问道:

“美和认识明石女士的女儿吗?”

“应该认识吧,乳母辞职后,美和依旧偶尔去看望她。甚至在乳母生病后,美和还拿自己的零花钱接济她。所以乳母死后,美和也很有可能去亲近她的女儿,这样一来隐秘住处的事也就能说清了。可能是美和帮乳母的女儿支付房租,条件就是给自己留出一个房间。一定是这样的,那就赶快去寻找Kana吧。”

“有关明石香代女士,您还了解别的事吗?”

“美和或许……”

辻亚寿美似乎想说一些细节方面的事,却又突然一愣,不再说下去了。我撇开视线,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方才亚寿美关过的卧室门,如今却开着一条大约一厘米宽的小缝,然而这种豪宅里的房门可没那么容易被风吹开,而且这里压根也没有风。

“……泷泽家里或许还留着她的简历。”

“明石女士的老家在哪儿?”

“神奈川的叶崎。她是泷泽那间别墅的管理员介绍来的,去那问问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问过管理员的住址后,谈话便结束了。我告诉亚寿美,我或者所长每天会给她打电话通知调查进展状况。接着站起身来,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请问您养了猫狗之类的宠物吗?”

“我都不太喜欢,为什么这么说?”

亚寿美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往门那边指了指。

“在室内饲养动物的人通常习惯开着屋门,我想辻女士您会不会也是这样。”

以亚寿美的性格,我本以为她会痛快地承认“家里来了其他客人”,然而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抬了抬下巴向我示意着门口。

5

辻亚寿美的公寓非常不适合监视,附近不但有许多大使馆,巡警的数量也很多。要是以前,我一定不会过了晚上八点还傻站在这种地方,但如今多了一个强大的伙伴,那就是手机。我装作用手机打电话,这样一来无论人在哪里,都不会显得太过可疑。

不过最后我还是放弃了监视亚寿美的公寓。附近太过幽静,我的声音显得太不自然,身影也会被公寓外面的监视摄像头拍到。而且我连那个人的相貌都不清楚,更不知道那个人今晚究竟会不会离开辻亚寿美家,就算继续监视下去,估计也会徒劳无功。

于是我打出租车回了家。司机师傅是个喜欢谈天侃地的人,一路上他不停地在谈论自己痔疮的老毛病。

“听说犰狳的尿液好像管用……”

司机师傅说着。

“但不知道在哪儿才能买到,这是我现在最愁的事。”

真是发自内心地羡慕他。

在离家不远的便利店门口下车,去店里买了份冷藏天妇罗乌冬面与冰红茶。当我拖着脚步慢慢穿过那条人烟稀少的商店街时,前方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那正是我家的方向。

由于人少的缘故,这条住宅街连路灯也十分昏暗。我把手放在额头上遮住光,随后望着前方,那边再次传来了凄厉的叫声。

我把在便利店买的东西连同塑料袋一起使劲塞进包里,随即把包斜挎回身上,把手机抓在手里,做好随时报警的准备,接着稍稍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冲来。我惊叫一声蹲下身子,黑影从我头上掠过,发出尖锐的声音,掉了个头再次向我冲来。

原来是只乌鸦。

它盘旋回来,想用鸟喙啄击我的脑袋,我摘下挎包一通乱挥,它这才不紧不慢地飞到我家屋外的电线上,得意扬扬地又叫了一声。

我瞪了它一眼,刚扶着扶手上打算走上二楼,忽然间一阵黏滑的触感传来,我慌张地抽回手来。仔细一看,只见厨房垃圾在楼梯上洒得到处都是。我皱着眉头登上楼梯,发现原本放在门口的垃圾袋如今已经被“开膛破肚”,像是被扯出内脏的动物尸体般无力地躺在地上,那异味简直呛得人直流眼泪。

乌鸦飞了下来,先是停在楼梯扶手上,继而又慢条斯理地跳下来,叼起些吃剩的东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戴上橡胶手套,拿出垃圾袋把门口收拾了一下子。那只乌鸦好像是恶作剧做过了瘾,尽管还在远远望着这边,但马上消失不见了。即使它还没玩够,固体垃圾也基本已经被它折腾得到处都是,剩下的只是些黏糊糊的液体,没什么可玩的了。

我找出软管连上水龙头冲洗起楼梯来。经过附近的上班族和从补习班放学的孩子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仿佛在问“这么晚了到底在干什么”一样。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诸多不幸—例如女儿失踪、被变态踩到脚部骨折、不仅被男友骗走三百万,还被威胁要公开“隐私照”,等等,与这些倒霉事相比,我不过是拖着略有小恙的身体在外面工作一整天,回到家后发现垃圾袋被乌鸦祸害一番罢了,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毕竟如果不这样想,也太没办法接受了。

打扫完毕后,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芳香”,这双运动鞋明天也穿不了了。我将身上的衣服统统脱掉,把自己解放出来,接着从浴室储物柜最深处掏出我搬家时实乃梨送的贺礼—法国产的玫瑰香沐浴露。这是个好东西,闻着它浓烈的玫瑰香气,感觉鼻毛都尽情舒展开来了。尽管我不喜欢“以暴制暴”,但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把它打开后,浴室里顿时充满了玫瑰香,害得我连打好几个喷嚏,不得不从里面逃也似的出来。我把穿过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加了比平时更多的洗衣液;将冷藏乌冬面放进冰箱;吃光了实乃梨之前送来的蜜瓜;在脚上涂了按摩油;最后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读起来最让人放松的小说放进包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一开始对面没有出声,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太好,于是挂了电话。

接着,手机马上又响起来。

这次虽然有了动静,听上去却像是剧烈的鼻息声,紧接着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正当我皱着眉头将手机插回充电器上时,房门突然被激烈地敲响,我打了个滚,猛地弹起身来,屁股还在地板上狠狠磕了一下。在此期间,外面的人依旧狠狠敲着房门,感觉连门轴处的合页都会随时因支撑不住而崩溃。我不由得心想:该死!下次见到村木,非让他帮我弄个警棍不可。

我飞快奔到厨房,刚把菜刀握在手中,就有一个声音传来—

“叶村,在吗?”

我板着面孔打开房门,原来是房东光浦功,他用来敲门的拳头停在空中,低头望着我说:

“哎,你在呀,早点出来嘛。”

“你这个房东还不知道这扇门到底有多不结实吗?大半夜的砰砰敲门,吓不吓人啊。”

“什么半夜,这不才十点嘛。能进去吗?”

自从初次见面时得知我们年纪相同,光浦就再也没跟我客气过,但我依旧没想到他会自来熟到这种程度。我给他打预防针:

“要是垃圾的事,我可得事先声明,那不是我干的,想抱怨就找那些不按规定时间扔垃圾的人和乌鸦去。”

“垃圾?说什么呢,我是有事要拜托你。”

我不禁低声呻吟起来。要是再听光浦娘里娘气、啰里巴嗦地说上一堆,我可能就要瘫倒在地上了。有句老话叫“房东如父母”,尽管我不认同这句话,但他给我介绍过制作装饰品的兼职,也算是有恩于我,因此我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

自从上次帮我搬送桌椅后,他还是第一次进屋,所以用好奇的眼光在我家里四处打量,还盯着我说:

“叶村,你总是穿这身睡觉吗?”

我低下头来,看了看身上穿旧的T恤和短裤。

“你管我穿什么睡觉?”

“透点了。”

“烦死啦。”

我披上一件纯棉衬衫,指着光浦的鼻尖说:

“这样够了吧,有什么事快说。”

“我租出去的那间苏铁庄里住着一对姓饰磨的夫妇。”

光浦终于发现我不太开心,于是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他提到的公寓是一栋古老的木制二层小楼,但连带院子占用了很大一块地皮。院子中央种着一颗巨大的苏铁树,院门整个被涂成黄色,整体形象别有一番风韵。再加上房间允许租客自行布置,因此这里在手头拮据的美院学生与新人设计师中颇有人气。

“住的是一对夫妇啊。”

“丈夫是大学生,夫人恭子则在山手大街沿路的一家餐厅打工。他们原本是奉子成婚,但由于恭子流产,所以没有孩子。结婚时,双方父母都与两人断绝了关系,所以也没有生活补贴。丈夫已经上了大四,做实习程序员,一周上四天班,毕业后打算直接进现在的公司,但光是这样依旧无法养家糊口,所以恭子的熟人给她介绍了一份餐厅的兼职。”

光浦继承了父母的遗产,独自住在那所大宅子里,靠出租两栋公寓和我这间屋子生活。尽管生活十分优渥,他却一天到晚在这些公寓间转来转去,替房客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而非整日游手好闲。

“饰磨夫人周一至周六上班,工作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以及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餐厅打烊后她的先生会去接她,两个人总是恩恩爱爱地手牵着手回家。但从四月开始,每周周三晚上饰磨先生都要留在公司开带餐会议,因为他们公司是弹性工作制,只有晚上人才会齐。所以每逢星期三,恭子就得独自回家……叶村,连杯茶也没有吗?”

我心不在焉地将买来的冰红茶倒进杯里端给他,继而问道:

“然后呢?”

“她在回家的路上要经过林芙美子[8]纪念馆附近,其实那儿算不上什么会让独自走夜路的女性担惊受怕的地方,毕竟道路宽敞,附近也没有那种可能会被人拖走的空地,但不知为何,最近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看到对方了?”

“正是因为没法确定,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的。要是看到对方,早就告诉她家先生了嘛。”

“为什么要等看到了才告诉?”

“要是因为自己的错觉让兼顾学业和工作的老公过于担心,她会觉得过意不去。多难能可贵啊!所以听了这件事后我对她说,你家先生不在时我可以做你的保镖。可光这样还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要是那个跟踪恭子的家伙因此而被激怒,选择其他时间袭击恭子就不妙了。”

“她自己有什么头绪吗?最近和别人发生过口角吗?”

“好像没有,不过我也没问。”

光浦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

“所以我觉得,得在她遇险之前抓住那个混账跟踪狂才行。就在这时,我灵机一动—这里不就有个最适合解决问题的人才嘛!”

我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父母的反对下坚持结婚、流产、兼顾学业与工作,面对重重难关的饰磨夫妇的确勇气可嘉,值得敬佩。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是与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没有任何义务帮他们解决这个连是否存在都尚未得知的、莫名其妙的烦恼。而且我自己手上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要是你肯帮忙,我什么都肯听你的,甚至处男之身都可以给你哦!”

“谁要那玩意儿。”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下个月的房租给你减半如何?”

“……成交。”

精神饱满地说出这句话后,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等下,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光浦抬头望了眼时钟,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还差半个小时到十一点。”

山手大街的路边餐厅—Manner House的灯光熄灭了。我看了眼手表,差五分钟到十一点,最后的客人还没走出店门。

“那家店的炸猪排可好吃了,下次我请你吃,就当作谢礼了。”

躲在餐厅对面中井站旁的阴影处,光浦小声对我说道。这一带坐落着大江户线的出口,所以十分明亮,但附近依旧能看到几幢新路没有修到附近的木结构公寓。我们要找的那家店看上去与这些建筑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浮夸的“Manner House”的招牌。

“她带手机了吗?”

“没带,但我知道店里的号码。”

“帮我打过去,然后换我说话。”

光浦按我说的做了,电话对面传来饰磨恭子天真无邪的声音,她说了句“您好”。

“你不要吱声,听我说就好。到了下班点你正常离店,正常回家就行,到时候光浦走在你前面,我跟在你后面做掩护,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店里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就好。”

五分钟后餐厅打烊了,只见一位姑娘从店里走出来,光浦对我说:

“那就是恭子,她是个好姑娘,怎么看也不像会和别人起激烈争执的人吧?”

在夜里远远望去,只见饰磨恭子身材娇小、老实文静,身穿洁白的女式衬衫和将将露出膝盖的格子裙,脚下踩着一双高跟凉鞋。一头直发,额前是细碎的刘海,脸上只化了一层淡妆。只见她迈着轻飘的步伐,正往人行横道那边走去。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她的下半身却比较丰满,感觉自己的观察有些多余,我不禁嘀咕道:

“喂喂……”

“怎么了?”

“或许她的确不容易与别人起争执,但却是色狼最中意的类型。身材娇小、老实巴交、离老远就能一眼认出是年轻姑娘的发型和服装,再加上那双凉鞋又不方便逃跑。”

“唉,原来是这样。”

“那是餐厅的工作服吗?”

“是的。”

“最好让她在没有先生陪同时注意一下穿着打扮,哪怕这次只是错觉,今后也很有可能遇到麻烦。”

光浦小声嘀咕着什么,似乎是“可怕”之类的。我踢了踢他的小腿说:

“赶到她前面去,然后慢慢走回公寓,听不到叫声千万别回头。手机保持开机,在她到家之前,除了我的电话一概别接。”

“好嘞。”

光浦开始慢慢向苏铁庄走去,饰磨恭子走在他后面,由于穿着凉鞋,好几次都差点脚下踩空,而我则一边咂着舌头一边张望四周。直到这会儿,附近还没有出现窥探恭子的身影。

或许是过于专注的缘故,我感到一阵寒意,于是将夹克衫的袖子撸下来,向恭子身后追去。通往妙正寺川方向的路是一条下坡道,我的脚伤开始阵阵抽痛,彰显起自己的存在感,而我也不禁抱怨起自己贪小便宜的性格来。如今查找泷泽美和的行踪才是头等大事—当然还有实乃梨的事情。至少现在不该来干这些,而要尽可能地休息。

当饰磨恭子经过西武新宿线的平交道口时,从一辆停在道口前的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先向四周张望了一圈,随即关上车门向前走去。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依稀能分辨出这个人有四十多岁,身着西装。光这些倒没什么,然而奇怪的是,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运动鞋。我记下车牌号,随后打出一通电话,光浦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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