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目标了。有个怪家伙正跟在饰磨夫人身后,往你们那边去了。”
“我,我要怎么做?O……Over。”
又不是在用无线电讲话。
“到达苏铁庄后你继续往前走,在五之坂附近观察情况。能让手机保持通话状态吗?”
“可以。”
“好的,保持联络。”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尽管那个男人时而东张西望,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正在被人跟踪,因此没有注意到我。而他也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紧跟恭子不舍。
我们经过林芙美子纪念馆,又经过了一家打了烊的花店。我听到附近传来一阵低沉而窸窣的、如同诅咒般的声音,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大—大的包袱肩上扛[9]……”
居然是光浦的歌声,三更半夜的在路上听到这个,简直比色狼对人的心脏更不友好。
“毛皮被剥光身躺……”
我忙在手机里对光浦说:
“喂,别唱了!”
“没办法呀,我妈妈是童谣歌手,我是听这首歌长大的,不受控制地就唱出来了。”
“至少唱个阳光一点儿的吧,这个未免太吓人了。”
当留意到这个情况时,光浦、恭子、那个男人与我连步伐都变得一致起来,左,右,左,右。我不禁感到疑惑,男人毫无疑问是在跟踪恭子,但以色狼而言,这种做法未免过于怪异。
光浦终于走到了苏铁庄,继而迈着笨拙的步伐继续向五之坂走去。拐角处一户人家的门口停着一辆小孩子骑的脚踏三轮车,当他躲到拐角后面去时,我给他下达了指示:
“恭子进屋后我会抓住他,看清他的长相,等我一出声,你就从他背后出来。”
“明白。”
“在她进屋之前千万不要松懈。”
恭子走进苏铁庄院内,在我这儿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那个男的也站在院墙边向内张望。我藏在稍远一点的电线杆后,电话里传来光浦的声音:
“恭子好像太过紧张,把钥匙掉在地上了,正找着呢。那个混蛋好像有点着急。”
“这是色狼的常用手段了,她一打开门,色狼就会冲过去把她推进屋里,小心点。”
“知道了。啊,恭子把门打开了。”
这时,男人急匆匆地向四周张望一眼,继而飞快地奔向苏铁庄门口。我忘记脚上的疼痛,跟着跑了过去。
“不好意思!”
男人被吓了一跳,急忙回过头来,那边传来了房门关闭的声音。
“打扰了,有点事想问问你。”
“你,你什么意思?”
从近处看,只见男人面容松垮,眼眶外凸,牙齿上满是黄垢,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让他去演两小时电视剧[10]中会在九点五十分左右被人杀死的变态恐吓犯,倒是有那么点味道。我突然后悔自己手上没带什么家伙。
“你刚才跟踪的那个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从西武线平交道口,你停车的那个地方起就一直跟着你了,能说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我没这么做!”
男人向后退去,却撞到光浦身上,又吓了一跳。
“胡说。大叔你什么人?色狼?”
“别胡扯,我只是凑巧经过这里而已。”
“这段时间她感觉一到周三就有人跟踪她,因此被吓得不轻。我们都亲眼看到,你特地下车后徒步跟她走到这里,还打算在她拿出钥匙开门时跟着闯进屋去。”
“谁管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说什么!”
“能请你讲讲是怎么回事吗?”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讲的!”
“那也无所谓,不过你的车牌号我已经记下了,要是你答应今后不再跟踪她,就放你这一马,但要是执迷不悟,不知悔改,我就要报警了。”
“有病!我爱跟着谁就跟着谁,和你们有关吗?”
我刚要发火,光浦已经用更加愤怒的语气说:
“我是这栋公寓的房东!房客遭遇危险我有责任保护,不要以为我的证词就无足轻重了!”
“什么,你是房东?”
跟踪恭子的男人突然情绪激动地挥起了胳膊。
“你这个混账就是房东?少开玩笑了,王八蛋!”
“谁跟你开玩笑?”
光浦躲开飘忽的拳头,冲上去一把揪住对方。别看他说话娘里娘气,却有着男人该有的力气。没想到好死不死,光浦的一只脚刚好结结实实地踏在我右脚上,我躲闪不及,痛得惨叫一声。开窗户的声音四处传来,公寓里的房门也开了好几扇。几名房客飞奔出来,我把拉架的事交给他们,靠着墙壁独自抹起了眼泪。要是再骨裂上一次,我非让他给我免掉四个月,不,半年份的房租不可。
等到没有那么痛了,我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试探性地让它承受身体的重量,问题似乎还不算大。另一旁的光浦与跟踪男正用我听不懂的话语相互呵斥。至于苏铁庄的房客们,似乎对这阵意想不到的骚动颇感兴趣,都在一旁乐呵呵地围观。有人说着“算了,算了”,把他们两个拉开,但刚一放手,两人便又推搡起来。
“看我不叫警察过来抓走你这个变态!”
光浦大声嚷道。
“你这种蠢家伙根本不配当房东!”
男人在语言上难以招架,又挥起了胳膊。正当房客们有人劝架,有人呵斥,反倒让场面更加混乱时,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年轻男子出现了,他过来询问状况,光浦抬起头说:
“啊,饰磨老弟你来啦,你也去揍他一顿!那家伙是个色狼,打算非礼你太太。”
“非礼恭子?”
饰磨不停地眨着那双酷似维尼熊的眼睛上前看了对方一眼,结果像是被蜜蜂蜇到般连连后退。
“咦,岳父?”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光浦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句:
“岳父?”
“我怎么不记得你叫过我岳父?”
那个长着一副变态脸的男人吼道。
“你这种男人根本没法保护恭子!我女儿独自走在夜路上你也不管,如果我真的是色狼,说不定现在已经闯进房间里对她施暴了,你这个臭小子!”
从门缝后看着外面的恭子穿着凉鞋跑了出来,恭子的父亲转过身去,拽着她的胳膊说:
“恭子,我们回家,尽早和这种人分手,过几天就把离婚协议书寄过去。”
“等等……”
恭子的父亲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对光浦、苏铁庄的房客以及我怒斥道:
“把房子租给未经父母同意就结婚的男女,像你这样的房东,还有你的房客,加上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都是因为你们这帮蠢货凑在一起,我女儿才会遇上这种倒霉事!”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激烈的抗议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看到抗议声最大的人是饰磨恭子后,我便拖着脚步钻出人群,往自家方向走去了。
6
一阵电话铃声把我吵醒,我擦擦嘴角的口水坐起身来,看到枕边的闹钟显示着八点零五分。
“叶村吗,我是柴田。”
对面是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
“我在附近,有话要和你说,这就去你家里。”
还没等我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与此同时房门也被敲响。
我刚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一阵剧烈的疼痛顿时从右脚脚背直通大脑。我重新坐在床上,轻轻碰了碰伤处。昨天被踩了一脚后它肿得更高了,伴随着热辣辣的疼痛。即使没有被踩,在走路时都一跛一跛的,而如今我简直觉得双脚都在微微颤抖,腰也疼得厉害。
“喂!叶村晶,快出来!”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要能赚到一大笔钱,无论如何也要在门口安一台对讲器,然后迈着踉跄的步伐向门口走去。打开门后,只见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正板着面孔站在那里。
“醒快点儿行不行,知道我在这等了多久吗?”
我拢了拢睡乱的头发,打着手势让他进来,柴田也毫不客气地进屋,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但想起昨晚的事,便又披上纯棉衬衫,然后开火烧了壶水。
“一大早来我这儿干吗?”
“来向你道谢的。”
这个用粗暴方式把人吵醒的警官大喇喇地打量着我的房间。
“你就住这种地方?”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你来谢我什么啊?”
“算了,跟你过去那个连独卫都没有的住处相比,这里已经好得像天堂一样了。那个窗帘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说,你到底是来干吗的啊?”
“比我想的要勤快点吧,但你这儿还是老一套,没个女生闺房的样子,没劲死了。”
“要你管。喂,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算是吧,对了,我要咖啡。”
仔细一打量柴田,发现他的眼里满是血丝,本来一肚子的怨言也都咽了回去。我倒了杯咖啡,还端上来一些饼干和巧克力。他风卷残云般地吃掉盘子里的饼干后,含糊不清地说道:
“杀害柳濑绫子的凶手抓到了。”
我被咖啡呛了一口。看到我露出他期待中的模样,柴田高兴地笑了笑:
“泷泽家保姆提供的消息派上大用场了,是叶村你让她告诉警方的吧?之前我们在柳濑绫子的家里搜到了大麻,所以从一开始就在往几个小混混的方向搜查,但多亏那个保姆帮我们辨认了前科犯的照片,目标才具体锁定到一个药贩子身上。昨晚我们把他带到局里严加审讯,花了不少时间,直到刚刚他才认罪,这下终于算告一段落了。”
“凶手是什么人?”
“名字叫小岛雄二,三十八岁,有过施暴与违反药物管理法的前科,最近一边以个人名义干出租车司机,一边贩卖在自家栽培的大麻。推销的手法就是跟乘客搭话,柳濑绫子也因此成了他的顾客。”
如今的女高中生会吸大麻倒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开出租车兜售自家栽培的大麻,简直像是渐渐回归到了小家庭作坊的时代一样。
“柳濑绫子这几个月的私生活似乎相当混乱,就像你认识的那个女高中生……”
“你是说平满。”
“对,就像她说的那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四处游逛。她家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没那么多零花钱给她,年轻女生为了弄到用来游玩的钱,免不了去做那些老一套的事情。据小岛说三月中旬那会儿,柳濑绫子在六本木上了他的车,他问绫子要不要买大麻,绫子没钱,因此拒绝了,他又说可以用其他方法支付,柳濑绫子答应了,于是雄二把车停到井之头公园附近行人稀少的小树林里,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没想到一大早就听到这么“美妙”的故事,我用手捂着肚子,把咖啡放在桌上。
“两个人后来又做了几次肉体交易,但几周后,这件事被柳濑绫子的朋友—泷泽美和知道了,后来绫子不再与小岛见面,还说大麻也不买了。小岛为此而火大,便开始纠缠绫子,并威胁她说如果不和自己见面,就把他们发生关系的事告诉她的父母和学校。于是泷泽美和替绫子出面,告诉小岛自己的父亲是有钱人,有的是门路,要是她向爸爸告状,随时都能收拾他这种卑鄙的家伙,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接近绫子。总之就是说了类似这样的话。”
我突然想起了泷泽美和那坚毅的下颚线。
“小岛雄二倒是没有立即认,但他查了查泷泽美和的背景,又去了那间豪华的宅邸看了看,发现她并非虚张声势,只好叫嚣‘又不是没有别的年轻女孩’后,彻底远离了柳濑绫子。可是……”
“五月三日,泷泽美和失踪,柳濑绫子对小岛产生了疑心。明明没有必要,但她还是打算当面询问小岛,于是把他叫了出来。”
“你别抢我的话。”
柴田要板着脸说。于是尽管带着起床气,我还是尽量哄着他说:
“失敬了,然后呢?”
他特地掏出香烟,又慢腾腾地把火点上。
“柳濑绫子约小岛出来时说的似乎是‘美和不在了,我想见你一面’这样的话。从绫子的角度上说,她以为美和失踪了,小岛或许知道些什么,所以想跟他谈谈,小岛却误以为她的意思是‘没有美和碍事,这样就能和你见面了’。兴高采烈地过去后,绫子却因没有做过的事对他严加指责,他顿时火气上头,便在车里掐死了她。由于尸体难以处理,小岛便把车尽可能开远,随后弃尸而逃。绫子的手机与提包都被他带回了家。事情就是这样。”
“等等。”
我把烟灰缸塞到柴田面前。
“没有做过的事?也就是说,小岛与泷泽美和的失踪无关?”
“据他本人的供词来说是这样的。”
柴田望着我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说:
“昨天泷泽喜代志来警局报案。在家庭关系并非十分恶劣的情况下,父母一般不会相信自己女儿会主动离家出走,因此我们原以为泷泽美和的失踪只是一场闹剧。但案件的进展让状况发生了改变,我们也开始考虑美和失踪或被牵扯进某起案件的可能性,并打算进行搜寻了。”
“帮大忙了。”
“帮大忙了对吧?”
柴田用讽刺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真的以为泷泽美和的失踪是因为被牵扯进了某起案件当中?她可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泷泽喜代志说她失踪后既没联系过家人,也没携带行李,连钱都没取过,但也不能证明这一定不是离家出走吧?像她那种要强的大小姐,也有可能是出于青涩的冲动,打算离巢自立所以才会离家出走的。依我个人的看法,小岛雄二或许真的对泷泽美和的事一无所知,他可不是什么机灵人,如果真的杀害了美和,现在还会找不到尸体吗?”
我衷心希望现实如柴田所说的那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他的观点。
“总而言之,我也要开始调查泷泽美和了,也就是跟叶村你追查同一个案子,所以和你商量一下,要是有什么头绪就尽早通知我一声。”
“这算是商量?”
“好吧,那就算拜托。”
“警察倚靠侦探算什么事儿。”
“毕竟这是个机关单位与国民之间相互排忧解难的时代嘛—唉,老实说我还有其他工作在身,没法一心投入泷泽美和的案子里,而且我的孩子八月份就要出生了,偶尔也想去陪陪老婆嘛。”
“哦?那真是恭喜了,有两下子嘛你。”
柴田突然洋洋自得起来。
“有段时间不太想要孩子来着,但一不小心还是妥协了。这可是我第一个孩子,好像是个男孩,要是将来想和爸爸一样当警察可怎么办哪……”
与恋人或配偶相比,我更不喜欢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孩子。虽然勉强陪他笑着,但听柴田没完没了地讲着自己还没出生的儿子,我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倦意。
“孩子出生后记得说一声,我好送点贺礼。”
“客气了,不用送的。话说回来,事情就是这样,要是调查过程中发现什么线索,就尽管到武藏东警局告诉我,已经了解到的情况现在就可以说说了。”
柴田那副装出来的和蔼模样,活像是招呼小红帽来自己身边的狼外婆。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吧,毕竟协助警方破案也算是市民的义务,不过我也是昨天下午才接受委托,暂时只调查了美和的房间,问了保姆跟美和的母亲—辻亚寿美几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在美和的房间里找到了什么与她失踪有关的线索吗?”
柴田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一边弹着手指一边问道。
“一无所获。你也听保姆说过吧,美和的父亲可以随意进入她的房间,把看不顺眼的东西都给扔掉了。”
“她的母亲说了些什么?”
“也没提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美和刚失踪后她就出了趟国,据本人说直到前天她才得知美和失踪的事。她还说自己女儿是个死板的人,曾在一年前交过一个男朋友。名字我已经知道了,今天打算去见见那个人。不过关于辻亚寿美本人,我倒是有件事比较好奇。”
我含糊其词地说道。柴田一边弹着手指,一边抬了抬下巴。
“我的猜测是,亚寿美或许有个不愿意公开关系的恋人,而这个人昨晚似乎就躲在亚寿美的房间里偷听我们说话。当然,很少有人会向刚刚雇佣的调查员介绍自己的男朋友;听说侦探来调查失踪案,一般人觉得新鲜偷听一下倒也正常;甚至这个人可能只是她的下属而已,但我还是有些好奇。”
“原来如此,只有这个吗?”
“暂时是的。”
“有什么其他进展记得联络,直接找我就行,拜托了。”
“直接找你?”
我歪着脑袋装糊涂说。
“找速见失聪刑警不行吗?他算是我的菜。”
“人家叫治松。别闹了,记得联系我。”
柴田看上去有些慌神,但我也只是捉弄他一下而已。
“话说回来,你有搜索前科犯名单的权限吧?”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能帮我查个名字不?算是我的个人请求,与这次的案子无关。”
“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有‘人权’这个词啊。”
“牛岛润太。”
我把樱井告诉我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柴田。
“只要知道他有没有前科就行。咱们好歹认识这么久了,总不能光你一个人奔向幸福的未来吧?”
柴田无话可说,随即端详了我一眼,上了我话里的当。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原来叶村你的春天也到了啊。”
我低下头去,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柴田咧嘴一笑,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浑小子,可胆子不小嘛,啊?居然敢对你这种生性多疑的女人出手。行啊,知道了,我帮你查查。不过条件是—如果泷泽美和的案子有了最新进展,可得直接和我联系。”
“没问题。”
我们用力握了握手,随后柴田便离开了。估计他自以为骗过了我,让我觉得他对泷泽美和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这会儿估计正暗自发笑呢。然而遗憾的是,我注意到了这点。在搜过小岛雄二的住处后,警方很有可能找到与泷泽美和相关的物品。柴田想利用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立功,其意图已经显而易见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成功隐瞒了“Kana”的事。如果查清美和购买的那台电脑的配送地址,再寻找到明石香代女儿下落的话,应该能够大大缩短与泷泽美和之间的距离。
而且还能获得实乃梨那个男朋友的消息,我也算心满意足了。纵使机关单位与国民相互排忧解难,国民承担的也必然是比例更大的那份痛苦。若是这个比例能偶尔调换一下,对国民来说又何乐而不为呢?
7
我找到一位贩卖个人信息的熟人,死皮赖脸地向他要来了R大学文学系藤崎悟史的住址。这个小伙子是长野人,在新井药师租了一间公寓,离我的住处不远。
既然去年与美和交往时还在大三,那么今年他应该在忙着找工作。我直接找上门去,所幸他人在家,还表示如果请他吃早饭,就可以跟我谈谈美和的事。
在新井药师一带几乎找不到那种媚俗、古怪或是模仿杂志把室内装潢得花里胡哨的店铺。不过我依然挑选了车站前面一家中规中矩、墙壁被熏得微微发黑的咖啡厅。怪不得亚寿美评价他“蛮有吸引力”,对方的确是个长相精干的年轻男子,而且一大早就吃得下炒面这种油腻食物,还喝了两杯咖啡。
“说是交往,但也只有两周左右,我也觉得没法长期相处下去。”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我这个人老是被女生甩,有一次追一个女孩,她说介绍其他人给我,我觉得对方还蛮可爱,就答应了。”
听完他的话,我眨了眨眼问:
“也就是说,是你喜欢的女孩子把美和介绍给你的?”
“是的,一开始还以为不会顺利,可第二次约会时美和就突然把我介绍给她母亲,那个阿姨住在一栋特别豪华的公寓里,她很喜欢我,还送了我这个。”
藤崎悟史抬起左腕,那上面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
“我当然不会不高兴,但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后就开始想入非非,不由得期待起‘下次见面能得到什么’来。我觉得一个男人不应该因女孩的父母送了东西就欢天喜地的。而且美和虽然是个好女孩,但我们两个不够默契。她太过死板,不懂得变通。”
“于是你就吻了她?”
藤崎悟史“嘿嘿”一笑,用手摩挲着被太阳晒黑的面孔。
“算是吧,这件事要保密哈,其实我很好奇她在当众接吻时会有什么反应,毕竟我是学心理学的。”
虽然不清楚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但藤崎似乎非常兴奋,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发现确实是这样—如果父母性格不靠谱或是那种特立独行的人,他们生的孩子反而会在性格上倾向于遵守秩序,尊重规则。我收集过许多样本,出人意料的是这种情况着实不少。美和虽然生气,但气的不是我强吻她,而是这件事与她心中所设想的顺序不符。我觉得如果再相处一周,我送她回家时在门口的暗处同她接吻,她一定不会生气的。侦探小姐—是叫叶村对吧?”
藤崎看着我之前递给他的名片(上面写着“长谷川侦探调查所调查员叶村晶”)说:
“叶村小姐在过单身生活对吧?而且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家里有几位哥哥姐姐……应该是姐姐对吧?”
我大吃一惊。藤崎悟史得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样本的厉害之处了。包括处理吸管包装纸的方式,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服装与表情等要素,通过这些就能大致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要是被我强吻,叶村小姐你一定会把我痛揍一顿,但原因应该只是你对此不感兴趣而已。”
被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男生分析,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我想想……然后呢,那次接吻过后,与美和就没再见过面吗?”
“再也没有了。为了撰写毕业论文,我要收集各种样本,没工夫再追那种无聊的女生。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光是为了这个才和她交往的,我还没渣到那种程度。就算是为了论文,我也会正儿八经地事先解释清楚,同她商量过后尝试着亲吻她,观察她的反应。不过老实说,美和不再联络后,我也松了口气。与那种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女生交往,我会对金钱渐渐麻木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算什么理由。我不禁一阵头疼,赶忙转换话题:
“把美和介绍给你的女生是谁?”
“啊,是Kana,水地加奈。”
藤崎悟史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连我自己都察觉到自己变了脸色。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在我常去的一家电影院工作,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我蛮喜欢看电影的,那段时间又恰好住在樱上水,就在下高井户的一家电影院里办了会员。和看录像带比,电影院屏幕够大,看着也更带劲,所以那阵子就有些入迷,每周都会去看,也是因此认识的她。有次看完晚场电影,我邀她一起出去吃饭,后来偶尔就和她用邮件闲聊,那会儿我真心喜欢她。可事不凑巧,加奈的母亲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住院,而她和我交朋友只是为了向我抱怨,把我当垃圾桶而已。”
“把你当垃圾桶?”
“怎么说呢,正因为关系没那么亲近,她才会无所顾忌地向我抱怨。就像有些话对亲朋好友难以启齿,对陌生人却能畅所欲言。而我就是那个陌生人。加奈在母亲离婚后始终不能与她相见,父亲与祖母死后好不容易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可母亲又立刻病倒。自己不仅没能享受到母爱,还要工作为她治病—她向我抱怨了许多这方面的事情。不过平时她肯定不愿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毕竟说自己快要死掉的母亲的坏话,别人听到了一定觉得她很差劲。你也觉得加奈是这样的人吧?”
“咦?”
对方突然抛回话题,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这或许反倒是件好事,只听藤崎悟史得意扬扬地说:
“刚才提到她时你的脸色变了,你也认识加奈对吧?把话说在前头,她确实是个好女孩。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不再想见我了。可能是把自己抱怨母亲的事与我联系到了一起。我倒是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于是加奈就把我介绍给了美和,还在她面前夸我是个好男生—就是这样。”
“你听过加奈与美和住在一起的说法吗?”
“不清楚。不过美和说过她在帮助加奈。”
“指的是经济上的资助?
“怎么说呢,应该不至于。虽然有这个可能,美和也确实有钱,但我不认为加奈会好意思收下。而且我记得加奈说过,她不能接受与美和做那种用金钱维持关系的朋友。”
看来藤崎悟史的确迷恋过水地加奈—他对美和的态度是批判的,对加奈却是美化的。
“跟美和分手后你见过加奈吗?”
“见过一两次,也在邮件上聊过天,但那时我已经从樱上水的公寓搬到这边,电影院也不去了,所以已经有半年多没联系了。对了,过年时我还收到她的贺年邮件,祝我新年快乐来着。”
“能告诉我加奈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知道美和的下落。”
“行啊,不过……”
藤崎悟史的视线突然向上移去。
“要是你见到加奈,能假装在不经意间提起我吗?类似于‘我想见她’这样的话就行。半年过去,说不定加奈也已经回心转意了。”
“小菜一碟。”
和藤崎悟史约好这件事后,我们便分开了。
要是让他抢先联络加奈就不好了,因此藤崎的身影刚一消失在视线中,我便立即拨打了他给我的手机号,然而这个号已经停用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直接拜访水地加奈的住处了。她所住的公寓位于三鹰市下连雀,这就很有说头了,因为这里的位置与吉祥寺的泷泽美和家与武州市的西莫尔学园都很接近,而且上述地点都位于同一条公交车路线上。
刚迈出脚步,我背后就直冒冷汗,腿和脚都很痛,或许我应该向医院再借一次拐杖来用。
我在附近的药店里买了膏药贴在痛处。昨天穿的运动鞋踩在垃圾上变得臭烘烘的,不可能再穿了,因此今天我穿的是一双系带旅游皮鞋。想把贴了膏药的脚重新塞回鞋子里很不容易,我只得坐在药店的椅子上完成这件工作。感觉光是这样就耗尽了一整天的力气,所以刚一出门我就打了辆车。当出租车来到中野一带时,手机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村木义弘。
“叶村吗?我查清电脑的配送地址和收货人了。”
“水地加奈,三鹰市下连雀富山公寓五〇二号室。”
电话对面的村木沉默了好一阵子,又过了一会儿,他有些郁闷地说:
“叶村,有时候你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掐你后脖颈。”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村木清了清嗓子:
“所长让我也过去一趟,看看中途能不能把你捎上,你在哪儿?”
最后我们约好在富山公寓门口碰头。
富山公寓是栋极为普通的建筑,房龄十五年,外壁由钢筋混凝土构成,高五层,夹杂在众多建筑物之间,看上去有些细长。因为朝北而显得十分阴暗的入口处贴着一块白色塑料板,上面写着“无关人士禁止入内”。
原本我打算独自进去的。尽管村木是个靠谱的同事,但要在突然之间拜访加奈,还是同为女性的我更容易让对方接受—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够独自询问一些事情。
但如果这样做,村木自不用说,或许连长谷川社长都会觉得不满。
于是我选择闲逛一阵,打发时间。附近一带灰尘很大,或许是坐落着来路不明的工厂及研究所的缘故。这里放眼望去灰扑扑的一片,没有一丝色彩,既不像住宅区,也不像商业区,但依旧竖立着几栋崭新而气派的高级公寓。尽管必须乘坐公交才能到电车站,但或许是因为房价便宜,依旧受到不少人的青睐。一栋巨大的公寓就坐落在公交车站的正前方,一楼有灯具店、彩画玻璃店和花店。这些店铺与普通日本人印象中的优雅生活过于契合,甚至令人觉得有些可悲。
最尽头的店铺是一家房屋中介,于是我走过去,想看看附近的房价。一间3LDK[11]的二手公寓房售价在两千八百万上下,2LDK房间的租价一个月在九万上下。说便宜倒也便宜,但无论哪个都是我无法企及的价格。
我带着低落的心情扫视着贴在窗户上,附带房间平面图的传单,突然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之上。房间的布局是独厨独卫独浴,外加两个六叠间,房租八万五千,可以拎包入住。地址是三鹰市下连雀富山公寓五〇二号室。
那正是水地加奈所居住的房间。
怎么回事?
我拉开拉门打了声招呼,一位穿着如今已经极其罕见的廉价工作服的中年女性笑着抬起头来。
“我想问问招租的房间,是富山公寓的五〇二号室……”
“富山公寓的五〇二?”
那位中介员顿时敛去了笑容,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说:
“哦,那个啊,你想看?”
“我正好在找这样的房间,能让我看看吗?”
“负责人这会儿不在。”
“要是能借到钥匙,我一个人去就行。”
“这个我决定不了。”
她似乎故意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吸了吸鼻子说:
“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那种只想看不想租的,对吧?”
尽管在做侦探这行的六年里我已经练成了一副厚脸皮,但遇上这样的人,还是感到有些讶异。
“那间房是什么时候空出来的?”
中介员像要将我赶走似的挥了挥手,我不肯罢休地追问道:
“哪怕告诉我房东是谁也行。”
“烦死了,别觍着脸问了,我最烦别人问这问那的。想知道房间的事,找公寓管理员去问吧。”
我被赶出来的同时,村木的4WD[12]刚巧开到。
“据说房间号是五〇二,和你打听到的一样吗?”
随便寒暄几句后,村木向我问道。
“是的,不过遇上了点问题。”
我把房屋中介的传单拿给他看,向他说明了情况,他惊讶地望着我:
“好不容易找到线索,这下又中断了?”
“看来只能问问公寓管理员了。”
“好吧,然后呢?要是你觉得一个人去比较合适,我可以在这里等着。”
“咦?”
村木把香烟在车上的烟灰缸里按熄,继而耸了耸肩。
“所长让我这段时间负责帮你跑腿,也就是给你当司机,你随意差使我就好。”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村木是前警官,我还没进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时,他就已经是那里的老员工了。虽然只比我大两岁,工作经历却足足有我的两倍。其实毫不过分地说,长谷川侦探调查所能有今天,都是凭着他的功绩。没想到这位前辈竟会心甘情愿供我差使。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冷静,村木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有此反应,笑呵呵地靠在驾驶席的靠背上。
“方便的话还是一起去吧,我希望你也能听听情况。”
"OK,Boss."
我们走进公寓楼,对应着五〇二号室的邮箱上果然没贴名牌。正当我与村木面面相觑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有什么事?”
正面一扇标着“管理员室”的小门打开,一个男的从里面张望出来。他的年龄估计在六十五至七十岁之间,嘴角下垂,一看就像是画册里出现过的那种性情顽固的老头。
“我们是来见水地加奈的,她住在这栋公寓的五〇二对吧?”
管理员趿拉着一双按摩拖鞋走到我们旁边。
“你们找水地有什么事?”
“这个得和她本人谈,请问她住这里……”
“她已经不住这儿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厌恶劲儿,似乎又在为我们的失望感到喜悦。村木瞟了我一眼后插嘴说道:
“真的吗?可我们听她的朋友说她就住在这里。”
“少扯淡,她早就不住这儿了。”
“什么时候搬走的?”
“问这种事干吗?快走快走!外边不是写着吗,无关人士禁止入内。”
“就算告诉我们一声,也碍不着什么事儿吧?”
村木掏出香烟,特地让对方瞥到了一眼烟盒。他身上常备一个塞着几张千元钞票的烟盒,这招曾让不少人都“说溜过嘴”,然而此时却适得其反,只见管理员那张布满老年斑的面孔因气愤而显得扭曲。
“现在的社会对年轻的姑娘太不友好,总得有人坚守着良心才行呐!快给我滚,不然我报警了!”
我把泷泽美和的照片塞到他眼皮底下。
“这个女孩的母亲拜托我们寻找她的下落,水地是她的朋友,我们真的只是想问她点事情而已。”
管理员用鼻子哼了一声。
“光凭一张嘴,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总之水地已经搬走了,现在不在这里,到别处找去吧!”
“那至少告诉我,这个女孩过去有没有经常出入水地的房间?”
“不知道,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管理员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接待处的电话听筒,虽然我不怕他报警,但要对不知情的警察讲清前面那么多事未免太过麻烦,于是我们只得在他那带刺的视线中离开了公寓。
8
“水地加奈似乎真的从那间公寓里搬走了。”
回到车上后,村木若有所思地说。
“就算这样,他的口风也还是太紧了,究竟是为什么?”
遗憾的是,在我所生活的世界里,并非所有人都会欢天喜地地把消息提供给他人。即便是我自己,也是那种对街头传单置之不理、接到推销电话会直接挂掉、外加每周都要与上门的报纸推销员苦苦“缠斗”一番的人。像藤崎悟史这种喋喋不休,乐于向别人提供信息的人,在东京已经算得上是稀有动物了。但正如村木所言,即便将这一点作为前提来考虑,那位房屋中介员与富山公寓管理员的反应依旧有些蹊跷。
“那我们怎么办?”
无论是向所长借用注册名簿找出她的房东,还是拜托柴田要动用公权,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尽管我也很想欣赏那位公寓管理员在警察证亮到面前时的反应,但首先还是要到下高井户的那家电影院,也就是水地加奈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去上一趟。
“你觉得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的失踪是否有关?”
车子开进甲州街道时,始终默不作声的村木突然问我。我皱着眉头说:
“不清楚,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今早我听说杀害柳濑绫子的犯人被捕时,还以为警方能顺藤摸瓜,立即查出泷泽美和的所在,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水地加奈的电话号码已经注销,居住的公寓这边也说她搬走了,我有预感—即使去了那家电影院,也见不到水地加奈。”
“为什么?”
“我从东都综合研究所的樱井那里听说,他在平满离家出走后向泷泽美和与柳濑绫子问过话,她们听说平满失踪后似乎都有些害怕,直到听说她只是普通的离家出走后才放心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据小满说,美和与绫子是经某个共同的朋友介绍后才认识的。而这个‘共同的朋友’是小满嘴漏时说出来的,因此没告诉我具体是谁。如今回想起来,小满当时似乎也在畏惧着什么。”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表达什么?”
“那个‘共同的朋友’应该就是水地加奈,会不会最先失踪的人其实就是她呢?”
村木默默地避开路上的拥堵,把车开进旧甲州街道。我继续说:
“从美和手中那张明信片的字面上看,可以想象到加奈似乎接了个危险的兼职。而她的近亲都已过世,即使失踪,会担心她的大概也只有泷泽美和与其他朋友。也就是说……”
“这些都只是推测吧。”
村木冷冷地说。
“水地加奈是否失踪还说不清,泷泽美和是否拥有隐秘住处也不确定。”
“但是美和买的电脑不是送去了水地加奈那里吗?”
“这倒没错,但水地加奈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对那个老管理员心存不满才搬走的。”
“或许吧。”
下高井户的那家电影院位于闹市背后,是个很容易被看漏的地方。尽管还没到中午,但活力四射的揽客声就已经伴随着五月的风一同从闹市方向传来。尽管脚伤依旧很痛,走起来却不算辛苦。我们进入电影院所在的胡同,两边布满了小巧而整齐的人家。只见一块小小的招牌上写着“杉并电影院”,如今正在上映的电影有《伊丽莎白》《绿里奇迹》,晚场电影是由比利·怀尔德[13]执导的《福尔摩斯秘史》。嗯,想看。
电影院负责人的回答依旧令人失望,不,反而是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