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地吗?她已经辞掉工作了。”
在办公处,一位对着电脑工作的年轻男子挠着脑袋说道。
“什么时候辞掉的?”
“我想想,好像是……稍等。”
他拿出一册黑色外皮的旧文件翻阅着。
“是在三月,三月二十号。”
“原因是什么呢?”
“请问你们是?”
我本想撒个谎,说有人给她留下了一笔庞大的遗产,但最终还是压抑住冲动,向他如实说明了情况。他看过美和的照片后,不禁“啊”了一声。
“这个女孩上个月来过,她也是来找水地的。”
“上个月的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
男子眯起眼睛,抬起头来,仿佛半空中有个屏幕给他看似的。
“她穿着西莫尔学园的校服,是放学那会儿过来的,所以应该不是在四月第一周。当时樱花已经落光,那条道上也有人清扫了,所以或许是十号前后吧。”
我没猜错,泷泽美和果然是在寻找水地加奈,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然后呢?她说了什么?”
“她也问了水地是什么时候辞的职,为什么辞职。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周周五—所以应该是三月十六日吧,那天水地说想在周五到周日请三天假。另一个做前台的阿姨之前因为孩子生病或学校有事为由请假时,加奈也替她值过班,所以我心想那就奖励她三天假期吧。”
“她说过为什么要请假吗?”
“好像是要做法事吧。她说自己的母亲大约一年前去世了,要为母亲做些法事。”
与明信片上写的理由不同,但法事与感冒的确是请假最好用的两大借口。毕竟总不能在一个单位工作的同时,再请假去别处打工。
“只说了这个吗?”
“是的。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播放电影,但到了周一十二点她却没来,电话只有留言,手机也打不通,她以前从来没无故缺过勤,所以我很担心。第二天依旧没有联络,本打算去她家里看看,但在早上来了一通电话……”
“是水地打来的?”
“不,是她叔叔,说出于某些原因,加奈不能去工作了,想要帮她辞职。”
我和村木顿时面面相觑。
“我说事情太过突然,这边也不好办,而且有些工钱还没结清,请让她和我见一次面。对方却说事出突然,那些工钱就当是补偿不用给了,并感谢我长期以来对加奈的关照。”
男子夸张地耸了耸肩。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嗯,没有了。”
“这些事你告诉美和……告诉这个女孩了吗?”
“嗯,我没必要瞒着她,可她却显得非常惊慌,说水地根本没有叔叔,去年去世的母亲就是她最后的近亲了。”
在我们谈话时,已经有几位客人亮了亮会员证从男子身后走过了。差十分十二点时,男子站起身来说道:
“不好意思,我得去做播放电影的准备了。”
“再占用您一点点时间,水地是怎么来这工作的?有担保人吗?”
“差不多是在两年前,她看了招聘广告后过来的。没有担保人,反正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偷的。”
“要是简历之类的东西还在,能借我看看吗?”
“没了,我给那个女孩了。”
男子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美和的照片。
我们在甲州街道路边的日式家庭餐厅里吃了顿猪排饭后,又去了趟三鹰市市政厅。最近有了非常方便的刻印机,能迅速制作三文判[14],我在村木工具齐全的车里找出刻印机,做了一枚“水地”的三文判。
“对了村木,还记得前阵子我拜托你搞一根特殊警棍的事吗?”
无所事事地看着机器工作的村木隔着太阳镜瞥了我一眼。
“记得,现在就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次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东都综合研究所的世良。”
“那个把你的脚踩伤的混账?”
“他似乎对我怀恨在心呐。”
“毕竟关键时刻被你在卵蛋上狠狠踢了一脚。”
“那也比被刀子捅伤,再加上骨裂要好吧?”
“行啊,知道了。”
村木“哗啦哗啦”地东翻西找一通,拿出一根长约三十厘米的银色细棒。
“总之先拿着这个吧,只要这样……”
村木将手挪到警棍一端的绳环处,按了个按钮后用力一挥,另一端便陡然伸出一截,整体长度大约变成了原来的两倍。
“这部分是用强化树脂制成的,用这个球状尖端击打对方的脖颈或太阳穴,能造成可观的伤害。”
我试了一下,感觉伸长的部分像是短鞭一样。
“不过把它当成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就好,可以趁对方不备来上那么一下,在对方受惊时争取时间逃跑。因为就算手上有这玩意儿,一旦被抓住手腕就完蛋了。更别说如果落到对方手中,反而对你更加不利。”
“说得也是。”
“而且要是冲动之下用它把对方打成重伤,你会被判成防卫过当的。随手抄起花瓶之类的东西自卫,与用特地准备的武器自卫,给警察的印象也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
“关键时刻你能否果断掏出武器进行应战也很值得怀疑。要是一心想着用它防身,可能会浪费宝贵的时机,害得原本能逃也逃不掉了。所以还是别太过相信它。”
我把它复原后插在牛仔裤后兜里,再用麻制外套盖住。村木微微一笑:
“下次送你一个可以挂在侧腰处的棍套。”
走向市政厅的住民票[15]窗口时,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不少,心情像是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胡言乱语罢了。
“水地加奈在住民票上的住址并没有发生变动,依旧是下连雀的富山公寓,搬家这件事果然有许多疑点。”
看来有必要向辻亚寿美提到的那位,负责在叶崎替泷泽管理别墅的管理员问问明石香代—水地加奈母子的事情了。而且或许也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了。
想着这些事情回到停车场时,我看到村木在车外用手机跟谁讲话。他发现我后抬起一只手来。
“是所长打来的,说辻亚寿美取消了委托。”
“……什么?”
我一把从村木手中夺过手机,对面传来吵闹的音乐声和机械声,所长应该是在弹子机店。
“喂,所长?”
“哦,叶村啊,事情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辻亚寿美取消了委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已经听说了吧,杀害柳濑绫子的凶手,那个叫小岛雄二的混蛋已经落网了。”
所长用丝毫不逊于周围噪音的音量说道。
“我听说了,据说还是个大麻贩子。可即使他承认杀害了柳濑绫子,泷泽美和的事却还完全没提过啊。”
“警方在小岛家里找到一份名单,上面记着大约二十个女生的姓名、手机号、住址、学校等信息。其中就有泷泽美和的名字。”
我一时无话可说,所长继续说道:
“好死不死的是,泷泽美和的名字上还被做了标记。”
我不由得周身一颤。
“警方已经向泷泽喜代志保证加大对小岛雄二的审讯力度,争取尽早问出泷泽美和的下落。辻亚寿美听说这件事后,认为没有理由再让侦探调查下去,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所长……”
“非常遗憾,叶村,但后续就是警察的工作了,毕竟要在日本国内的某处找出一具尸体,凭我们是办不到的。”
尸体。
我也不认为泷泽美和还活在世上,但听到“尸体”这个词,依旧觉得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长……”
“你联络一下武藏东警局的速见治松或你的朋友柴田要,把手头的消息全都告诉他们,就当是卖个人情了。辻亚寿美表示报酬会如约支付,短短三天就赚了不少嘛,叶村。这样一来既赚回了停工三周所落下的收入,这件案子也算是了结了。”
“所长,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能让我看看在小岛房间里发现的那张名单吗?”
“不行。”
“所长!”
“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叶村,你的脚伤不是很痛吗?还是回家躺着,数数自己的存折上多了多少位数吧。”
“失踪的女生还有一个!”
我拼命地向所长传达着消息。
“就是之前提到过的Kana!全名叫水地加奈。她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搬家,工作也不干了,这些似乎都是她接下明信片里提到的那份‘兼职’后不久所发生的事。她住民票上的住址没有变动,前一阵子泷泽美和也在寻找她的下落,这说明加奈是在美和不知情的前提下失去行踪的。这件事还与某个男人相关,那个人自称是她叔叔,给她工作的地方打过电话。”
“这些估计也都是小岛雄二干的吧。”
我被弹子机店里嘈杂的声音吵得有些不耐烦,不禁也提高了音量吼道:
“开什么玩笑!所长你应该很清楚!那种把尸体扔在井之头公园正中央后慌忙逃走的蠢货,怎么可能想得出以假装搬家为手段处理水地加奈的行李,再伪装成她的叔叔去蒙骗她老板的点子啊!所以说……”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工作了!”
所长严厉地吼道。接着又缓了缓语气说:
“叶村,调查案件时一向全力以赴,这是你的优点,但如果把手伸得太远,是会给自己招来祸端的。”
说完这句后所长便挂断了电话。我气得想摔手机,村木赶忙伸手制止。
“要摔摔自己的。”
我一声不吭地把手机还给村木,他说:
“该做的你已经都做了,水地加奈的事就交给警察处理吧。”
“警方打算把所有罪行全部推到小岛雄二身上,包括水地加奈与泷泽美和的事,但事实绝不是这样的。”
“我们都不清楚小岛雄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从水地加奈失踪的方式来看,这的确不像一个会冲动杀人,继而为此惊慌失措的人有能力干出来的事。”
“而且如果这几件事都是小岛雄二所为,柳濑绫子就是第三个受害者。无论怎么推算,遇害的顺序都应该是水地加奈—泷泽美和,最后才是柳濑绫子。然而在水地加奈失踪时,犯人是手段高明的,到了后面却反而慌张起来,这也太蹊跷了。”
“如果水地加奈已经遭到杀害,那么你的推断是没错的。”
村木正颜厉色地说。我抬起头来,只见村木摸着下巴,低头看着我说:
“但这件事还没有确定,不是吗?”
“……你说得对。”
“你也已经很累了吧?因伤休息了那么长时间,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就又开始东奔西跑。这种情况下要是武断地把臆测和想象当真,并以此为基础做出推断,是会把事情搞砸的。我身上就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才会劝你。”
我一时无语。村木深深叹了口气:
“我送你去武藏东警局吧。”
调查刚刚渐入佳境就被外力强行打断,这种情况过去不是没发生过,但我之所以如此关心泷泽美和的调查,是因为案件的严重性与当事人的态度极不契合。就像去听交响乐队,本以为接下来即将演奏起最强音,却从第五小节起突然响起了幽灵磨牙般软弱无力的旋律,只会令人无比焦躁。
到达武藏东警局后,我发现那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显得无比匆忙,连我都跟着惴惴不安起来。与村木对视一眼后我说:
“我进去看看情况。”
刚离开村木的视线,我便给柴田要打了一通电话,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
“你在哪里?”
“警察局一楼,我来毫无保留地奉送手头的消息。”
“稍等。”
不一会儿柴田出现在我面前,他的气色看上去比早上更差。
“我还以为你一回去就睡觉了。”
“我倒是想。关于泷泽美和的事,我们从小岛的房间里……”
“搜出一份女生的名单,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来和你谈这个的。”
“你肯定是想看它吧,那可不行。”
“这说不定会成为发现她行踪的关键,不是说好了要相互排忧解难吗?”
“今天早上的话就当没说过吧。”
“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在如今的时代,公共机构要重新看待了。叶村,泷泽的前妻应该已经收手,你也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抱歉,今天我要回去了,有时间再联络。”
柴田转过身去。我说:
“还有一个女生也失踪了。”
柴田猛地回过头来。
“什么?”
“泷泽美和与柳濑绫子有个共同的朋友,如今她也下落不明了。”
“该死!”柴田低吼一声。我惊讶地问:
“怎么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
“把名单借我看看。”
“我没心情和你做交易,那个女生叫什么?”
“给我看就告诉你。”
“我不是吓唬你,再不说的话,小心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柴田一把揪住我的领子,而我回瞪着他。他刚想说些什么,村木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拽着柴田的胳膊飞快地说:
“她叫水地加奈,是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失踪的。一个男人与她的老板联络,替她把工作辞掉了,位于三鹰市下连雀的公寓也退掉了。那儿的公寓管理员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不肯告诉我们。”
柴田撒开了手,整了整歪掉的领带后对村木说:
“你听说那件事了啊。”
“善后工作很辛苦吧,同情你们。”
“我可不想被侦探同情。”
柴田瞪了我一眼,刚打算离开,又转身走了回来,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我说话算数。不过要我说,对方是个能让你这种眼高手低、心高气傲的女人吃瘪的家伙。有工夫追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跑,不如过好自己的人生吧,蠢女人。”
忍到走出武藏东警局外后才发作,对我来说已经近乎奇迹。一出来我就对村木发火道:
“说好交给我一个人,你干吗要自顾自冒出来。”
“不要激动。”
村木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你让人怎么不激动,我本来打算用水地加奈的消息换来那份名单,没有比这……”
“小岛雄二死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
我屏住了呼吸。
“……你说什么?”
“小岛雄二死了,是自杀的。”
“自杀?不会吧?大白天的怎么在警察局自杀?”
一个从旁边路过的男人听到我的话后转头望来。村木赶忙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按进车里,先是锁上车门,四下里张望一通后才继续说道:
“小岛似乎是从今早十点开始供述杀害柳濑绫子的事,到了中午,警察给他买了碗猪排饭,他装作一副老实的样子掰开方便筷,还说了句‘我开动了’,但紧接着就站起身来,用筷子抵住自己右眼,往审讯室墙上猛地一撞……”
“呃……也就是说……”
“细节方面就不用想象了。”
村木用不愉快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
“总之他们立刻叫来救护车,但刚一送到医院小岛就被确认死亡。虽说是个卖大麻的,但应该也在吸食其他药品,否则恐怕不会选择那种死法。唉,还是别去想他死时的样子了。”
嘴上说别想,实际上可做不到,我只觉得胃里猛地一缩。
“村木,我们中午吃的也是猪排饭。”
“快别提了。”
村木有气无力地说。
“先不提他的死法,这下你该知道武藏东警局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这会儿柴田估计也正在气头上,就算逼他也一定没什么好事。光是嫌疑人在警察局里自杀这件事,就足以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受到处分了,再加上这种小混混先是杀害女高中生,再用方便筷自杀的话题,一定会吸引不少媒体的眼球……你看,来了吧。”
此时,正巧一辆疑似电视局直播用的灰色大号厢式车从旁边经过。
“小岛雄二死了,如果泷泽美和真是被他杀的,那就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要是再算上个水地加奈,警方更没面子了,所以你也别抱怨柴田了。”
我想叹气,却又叹不出来。假设事实如此,那的确没有办法。但我依旧无法认为泷泽美和与水地加奈也是被小岛雄二杀害的。一对高中生朋友在短时间内一人失踪、一人遇害,很难认为彼此之间没有关系—明明昨天晚上自己刚对辻亚寿美说过这样的话。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村木抢过我手里的纸张,那是柴田刚刚塞给我的。
“牛岛润太,婚姻诈骗前科两次?”
我从村木手中抢回了那张纸。
这是我的私事,和村木你没有关系,也别告诉所长。
“私事,你……”
村木把话咽了回去,反正他要说的话应该和柴田差不多。我把那张纸收进了包里。
9
在家里昏昏沉沉地睡到六点,醒来后发现脚上的肿胀消退了些,但依然没有恢复到可以穿短裙和高跟鞋的程度。在这个忽冷忽热的时节,尽管每次出门都要花很长时间犹豫到底该穿什么,但可选择衣物的范围还是越来越小。最后我选择了棉混纺的毛衣搭配栗色长裤,还披了一件夏季用薄外套。反正对方是有钱人,无论怎么穿都不会让他们感到惊艳就是了。
我戴上一对蔷薇形的珊瑚耳环,化了一副带有明亮感的妆容。没去理发店的两个月间,头发长得有些邋遢,于是我喷了些马尾用的摩丝,把过长的头发拢到脑后用黑色的发卡固定住。
难以处理的是警棍—吃饭的时候肯定要脱外套,但不够长的毛衣又盖不住它,最后只好给它套上伞套装进包里。恐怕谁也无法料到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竟会带着警棍外出。
总不能每次出门时都打车,这次我坐的是大江户线电车。在前往中井站途中,我路过苏铁庄前,正在拔草的房东光浦功注意到我,立刻跑了过来,耳朵上的羽饰形耳环闪闪发光。
“昨晚谢谢你了,叶村,多亏有你帮忙。”
“后来怎么样了?”
“恭子发了脾气,说绝对不会回家,她爸爸这才泄了气,灰溜溜地回去了。虽然有点可怜,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和好,饰磨老弟也打算努力居中调停。”
“那就好,不过还是提醒她注意穿着,至少在每周周三穿一双适合跑步的鞋。”
“你脚上的伤倒是过了这么久还没恢复呢。”
我把那句“还不是你踩的”咽了回去,刚迈步向前走去,光浦又跟了上来。
“对了,我又听说一件怪事。”
“得了吧,你又想支使我了。”
“不是这样的。听说你昨晚上在打扫家门口?”
“因为乌鸦弄破了垃圾袋,把垃圾撒得到处都是。”
“关于这件事,叶村,你家对面不是有片停车场嘛。”
那是片只能容纳五辆车的小停车场,也是光浦的财产。
“那块停车场我租给了商店街豆腐店的老板。他的儿子说自己昨晚九点左右去车里拿张CD,结果看到一个男人爬上了你家门外的楼梯,在门口偷偷摸摸地干了些什么。”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光浦继续说:
“冬天那会儿附近不是发生了连续纵火案嘛—虽然不算严重,烧的只是垃圾或摩托车之类小玩意—豆腐店老板的儿子本来怀疑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纵火,但他很快就下了楼梯走掉了。”
“有什么特征吗?”
“这个嘛……光线太暗没看清楚,就身材而言好像是个大块头,你对这种人有什么印象吗?”
头脑中浮现出了世良松夫那庞大的身躯。我打了个寒战,本想把这件事告诉光浦,却又打消了念头。毕竟没有证据表明是他干的,而且我也不太相信他会用撒垃圾这种低调的方式招人厌烦。
“或许是哪个蠢货,看到我一个女人独自生活,觉得我好欺负,就来搞些恶作剧吧。”
“有可能,不过以防万一,我打算把你门口的灯泡换成个亮堂一点的,怎么样?”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房东。”
光浦用一副真诚的态度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冲着已经向前走去的我喊了一声:
“放心吧,马上帮你装好。至于费用,粗算一下大概两万五千,真巧,和昨晚给你免去的房租一样多,所以下个月记得要付清全额房租哦!”
“什么?”
等我喊出这句话时,光浦已经溜得没影了。真是可恨,光浦所有的公寓都由他亲自管理,门灯这种玩意他家里肯定备着现成的。
我气呼呼地到达了约好的地点—新宿百货的那家怀石料理店。平满已经在店门口等着我了,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她穿便服的样子。她前天穿的是T恤与牛仔裤,女高中生风格很浓,也很可爱,可今天穿的却是西装三件套[16],甚至还打了领带,简直像是过七五三节[17]的男孩。虽然不是不可爱,但显得不太适合。
见到我后,小满轻轻地挑了挑下巴。
“爸爸妈妈在里面等你。”
“你母亲也来了?”
“嗯,本来爸爸没打算带她,但她坚持要来。”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时间已经接近约好的七点。我边向店内走去,边在她耳边说道:
“我有些事要和你一个人谈。”
“没问题,饭后可以找个地方聊一整晚。”
小满漫不经心地回道,但眼睛里似乎在闪闪发光。
“抱歉,今晚九点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明天能抽点时间吗?”
“要是让我去你家,我就抽时间给你。”
“你好像很想看看我家,不过那里没什么好玩的。”
“我又没期待着能去什么宫殿。”
平义光与一位女士正在餐厅最内侧的独间里等待。那位女士身着淡紫色西装,发型是在理发店精心打理过的,手指纤细而白皙。尽管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妆容却有些花。
“我是小满的母亲,叫贵美子,最近小满承蒙您照顾了。”
她三根手指着地[18]向我行了一礼,我感到有些为难,本来我理应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回礼,但脚伤还在作痛,不知这算幸运还是不幸。于是我简单地回了一句:
“我是叶村晶,今天感谢二位款待,不巧我脚受了伤,这会儿依然疼得厉害,恕我失礼,只能站着打招呼了。”
平家夫妇顿时用极其夸张的语气慰问起我的伤情,在决定座位时也大肆折腾了一番。由于脚伤,我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幸好餐桌旁的榻榻米是下沉式的,我得以把腿伸开。本就已经大费一番心神,接着他们又不断地问我喝什么饮料、点什么菜、能不能喝酒、请我用热毛巾、请我用茶、感谢我照顾小满……
在此期间,小满始终冷笑着一言不发。我理解她的心情,我也不喜欢这种孔雀开屏般夸张烦琐的仪式。一顿客套过后,所有人便都沉默不语了,幸好此时服务员端来小菜,缓解了现场的尴尬。平贵美子拿着菜单,一道道地念着菜名,菜品都还算是物美价廉。正当气氛再次显得尴尬时,平义光说道:
“泷泽家的女儿,情况似乎不太乐观啊。”
或许是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选中的偏偏是最糟的话题。听到这句话后小满低下了头,一心只顾着去夹莼菜。贵美子插话道:
“今天白天我看电视,上面说凶手杀害了一个叫作绫子的女孩,美和也被他给杀了。”
“不,这个还不能确定。”
“可电视上就是这么说的。听说在凶手的房间里找到一张带着美和名字的名单,上面还标着记号呢。可是凶手还没供出藏匿尸体的位置就自杀了,呵呵。”
手上不经意间一滑,我用筷子夹起的蛋羹“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别说了!”
平义光短促地吼了一句,贵美子显得不太高兴。
“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叶村不是在寻找美和的行踪吗?要是你和小满有什么线索,记得要告诉人家。要是能抢在警察前面,说不定还能得到悬赏呢,对吧?”
“暂时还没听说过有悬赏的事。”
我尽量稳妥地回道。
“泷泽家总会出钱吧?明明那么有钱,做事却小里小气的。不过倒也可以理解,泷泽先生和他太太对孩子的感情都很淡薄,否则两个人也就不会离婚了。他们都是那种既贪心,私生活又混乱的人……”
“还不快住口!”
“说不定美和就是亚寿美太太雇了那个叫小岛的人杀害的呢。”
平贵美子丝毫不在乎丈夫的制止。
“她的珠宝店因为经营不善,一直都在亏损,听说还向银行借了一笔巨款呢。这些都是野中夫人告诉我的,说这些时她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她还说国外旅行之类的事都是亚寿美太太的掩饰,其实只是为了筹款而东奔西跑罢了。真够不容易的。”
我回想起向辻亚寿美询问有关美和失踪的事情时那种怪异的气氛。其实她倒不必在我面前强撑颜面,或者说她的经济情况已经窘迫到不得不这样做了吗。
“野中先生是二八会里的那位吗?”
平义光像是得救般点了点头。
“叶村小姐居然知道这个。他是我一个经营企业顾问公司的朋友,叫野中则夫,过去曾在美国做人事经理,在回国后利用这份经验开起了公司。现在各种企业都在致力于机构改革,所以他公司的业绩也在蒸蒸日上。”
我回忆了一下那篇刊登在杂志上的,有关二八会的报道。虽然还记得这个野中的头衔是“经营战略研究所所长”,但没能把长相和过去的履历也记在脑子里。
“叶村小姐应该是偶然间在电视上看到的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平义光苦笑道:
“他从老早以前就喜欢四处张扬,天天忙着上电视、上杂志、上报纸,要么就是参加演讲会。如今也是二八会的中心人物,无论什么活动都由他带头张罗。”
“看上去像个美国上流阶层人士,其实只是个喜欢硬汉游戏的大叔而已。”
小满突然插嘴说道。不只我吓了一跳,平义光也颇为诧异,仿佛看着初次见到的生物一样盯着自己的女儿。
“叶村小姐,你觉得我想的对吗?亚寿美夫人会不会是杀害美和的凶手呢?”
平贵美子再次抛出这个好不容易才扯远的话题,我只好继续陪她聊起这件事来。
“为什么您觉得亚寿美女士会杀害美和呢?”
“当然是为了泷泽的财产了。美和一死,泷泽的财产就都归亚寿美太太了嘛。”
“离了婚的夫人是一分钱也得不到的。与其这样做,还不如杀害泷泽先生,让美和继承他的财产,再以监护人的身份干预这笔钱财。”
“哎呀。”
平贵美子感到失望的同时,似乎也恢复了理智。
“或许你说得对。不好意思,叶村小姐,在吃饭时和你谈论这些。”
“毕竟是关系密切的人遭遇不测,多想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哦,这个刺身味道不错。”
平义光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般,突然开始炫耀起自己钓鱼的经历来。像是曾经在自己手中溜走的鱼长大后又钓上来,或是差点钓到一条大白鲨那么大的石鲷鱼之类的。我随口应和着,找准时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听说泷泽先生在叶崎有一栋别墅,你们经常在那儿钓鱼?”
“是的,到了夏天大伙还会带着家人一起过去。不过最近暂时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他的语气显得不太自然,小满“不怀好意”地又插了句嘴:
“比起钓鱼,还是觉得猎杀动物更有趣吧?毕竟是‘硬汉’们的经典活动嘛。”
平突然猛拍桌子,大喝一声:
“闭嘴!”
我的筷子差点不小心扎进眼睛里(哇)。被他这么一拍,桌上的杯子翻倒,啤酒也洒了出来。小满呆呆地望着父亲,只见平义光放在桌子上的手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唉,你这是怎么了,老公,叶村小姐都被你吓着了。小满,那样对你爸爸说话可不好哦。”
贵美子立即将杯子摆正,用手巾把桌子上的酒水抹干。平义光沮丧地端正姿态,也不知道在向谁道歉似的说了一句:
“抱歉,最近工作太忙,搞得我有点累。”
贵美子对我笑了笑,开始讲起平义光在公司里如何忙碌的事来。我终于把嘴里的天妇罗咽了下去,但独间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这场怪异的晚餐在八点半时结束。小满去了厕所,贵美子去结账,而平义光也恢复了正常。
“今天原本要向你道谢,却搞得这么不愉快,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真是万分抱歉。”
只见平义光眼睛下面黑乎乎的,那不是一两天的熬夜所导致的,这个黑眼圈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我不禁想起在建材信息报社工作的记者工藤咲对我说过的话—平义光曾遭遇过一起不为人知的悲剧。
“可能有失尊重,但这是对你照顾了小满的谢礼,为数不多,还请笑纳。”
平义光递给我的信封足足有做蛋糕用的巧克力板那么厚,我想里面装的应该不至于是一捆啤酒优惠券。
“泷泽的女儿和她的另一个朋友都惨遭不测,小满心里一定也七上八下的。这个笨女儿总是不让我省心,不听父母的话,还离家出走,和外面的野小子住在一起。希望今后你也能多多照顾她,拜托了。”
平义光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向我请求,这令我很是为难。想到连平时一向不留口德的工藤咲对平义光这个人也赞誉有加,看来他也像负重的登山者一样,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吧。我狠不下心来拒绝这样的人。
“这个我不能收。”
我把信封还了回去。
“但我可以答应你,如果小满向我求助,我会尽量帮她。”
平义光抬起头来,我对他笑了笑。
“如果因此而产生花销,过后我会寄账单给您的,像是之前的打车费那样。”
好不容易算是宾主尽欢地出了店。在告别时,平贵美子从家人身边走远,靠近我小声说道:
“有叶村小姐这样的人接近小满,是她的福气。孩子到了叛逆期总会出现各种问题,与年龄比她大些的姐姐交往,也能改变一下她的生活态度。同龄的女孩子就做不到这点。”
“哦……”
“不过叶村小姐,小满还是未成年哦。”
平贵美子恶作剧般地笑了笑。
“我知道在男女交往中总是对女方有诸多不利,但毕竟你的年龄比小满大,要是她对你乱来,还请你拦着点她。”
“……咦?”
“最近总有女高中生玩弄我们家小满的感情,这个我接受不了,我还没老到要被人称作大婶呢。但现在好了,能与明事理的女性交往,就算不小心有了孩子也能妥善处理。只要不影响小满的前途,其他事情一切好说。”
“那个……”
“放心吧。”
平贵美子嗤嗤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也不是个老顽固,孩子成长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我都理解。高中生会对异性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嘛,但我对叶村小姐是放心的。”
道过别后,一家三口便离去了。分别时,小满回头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只留下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我。
10
我走进一家离小田急百货店不算太远的二十四小时咖啡厅。
为了将平义光一家人从脑中驱走,我点了一杯双倍意式特浓咖啡。这里充斥着醒酒的上班族与打发时间的年轻人,连店里播放的音乐都被淹没在他们的吵闹声中。
我一边喝着意式特浓,一边打开从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那里得到的牛岛润太的资料。
资料上贴着牛岛的正面照,只见他长得眉清目秀,看上去像个公子哥,与实乃梨那个已经自杀的未婚夫说不上什么地方有些相似。
他生于昭和四十二年[19],原籍在东京都杉并区和泉,职业是牙科医师,分别于平成九年[20]九月与平成十一年[21]三月被人以婚姻诈骗的罪名起诉,并被警方逮捕。在第一起案件中与受害者达成和解,受害者最终撤诉;第二起案件则被判有罪,但得以缓期执行。
写在备注栏里的内容引起了我的主意。牛岛出生于牙医世家,自己也是牙科医师,家庭可谓相当富裕。他与家人都在医院工作,收入不菲,而且既不赌博,也无欠债。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还差几分钟到九点时,东都综合研究所的樱井给我打来电话。
“我们这会儿正要去抓牛岛润太。”
只听樱井飞快地说。
“地点是?”
“京王线代田桥站。他每周周四都会去那边上书法班。”
“上什么?”
“书法班啊,从七点半上到九点,在代田桥文化中心。那里是个适合狩猎的地方,我们的委托人也是在池袋文化中心认识他的,当时那里似乎在开拼贴画的讲座。”
无论书法还是拼贴画,听课的人大多都是女性,而且即使男性过去也不显得突兀。如果是学撕纸画或黏土花艺的男人,女人想必从一开始就会退避三舍,当然这是一种掺杂着性别歧视的想法。
“然后呢,要在代田桥的哪里堵他?”
“打算一从文化中心出来就抓住他,然后带到附近家庭餐馆之类的地方去。车站北口有家帕丁顿咖啡,估计就是那儿了。你可千万不要进店,这边的负责人认识你,我向你泄密的事会暴露的。”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向你保证。话说回来,你知道牛岛润太有婚姻诈骗的前科吗?”
“当然了,但这算不上是王牌。我们重新问过委托人,她说—牛岛自称一个坏女人威胁自己和她结婚,如果不答应就要告他。我承认他长得不错,的确容易遇上这种事。但再怎么说,也不能给一个有前科的男人那么多钱,还让对方拍摄自己的裸照啊。”
我在赶往京王线乘车处的过程中,始终在思索着是怎么回事。突然我想起武藏东警局的柴田对我甩下的那句话—“对方是个能让你这种眼高手低、心高气傲的女人吃瘪的家伙”。
言之有理。头上顶着多金医师的名号,长相英俊,看上去又可靠,还有着“被坏女人欺骗”的经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算是极富吸引力。他能让女人产生“我必须陪伴他、只有我能理解他、虽然是精英,但他内心依旧只是少年”的想法。
我在乘坐京王线到代田桥的这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看实乃梨那副模样,就算向她透露牛岛的本性恐怕也无济于事。对她来说如果否定牛岛,就等于否定了那个“能够理解牛岛处境的,与众不同的自己”,她不可能轻易放弃那费尽心力才找到的“自我”。
想到此处,我愈发厌恶起自己来。柴田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眼高手低的女人。为什么就是不愿老实承认,我其实只是不想看到因感情破裂而内心受伤的朋友呢?
数不清自己究竟叹了几十回气后,电车车门又要关闭,我赶忙冲了出去—好险,差点就坐过头。我匆忙跑下楼梯,往车站北口赶去。
穿过甲州街道,便能看到那家帕丁顿咖啡了,那里是典型一楼停车场搭二楼店铺的布局。我环顾四周,发现对面还有一家以难吃著称的家庭餐馆。店里没几个人,我独自占据了窗边的四人席。
隔着六个车道、首都高速的桥墩以及脏兮兮的窗户,我辨认出了几个眼熟的人。分别是与其他人分开,单独坐在旁边桌子上摆弄资料的樱井、坐在最内侧桌子上的两名东都员工、一位长发女性以及一个低着头的男人—恐怕他就是牛岛润太了。
我从包里取出小型相机,利用变焦镜头向那边窥看,但距离太远,依旧看不清楚。只见那位女性探着身子,似乎在用激动的语气喋喋不休。另一个擅长谈判的男人则一边安慰她,一边与牛岛对话。我看了眼手表,九点半,他们进店后应该过去二十分钟左右了。
我点了杯红茶,始终等在那里。尽管樱井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但我依旧怀疑牛岛润太是否会干脆利落地还钱。事态似乎在向我预测的方向发展,到了十点,十一点,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我时不时透过镜头查看一眼,发现樱井似乎在不停修改着文件,而牛岛只是笑着,摆弄着皮质公文包的扣子,摇头做着些简短的回答。
等到过了零点,我实在忍不住,给樱井拨了一通电话。透过镜头,我看到樱井抽出手机,其他四人都向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