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住进医院,我的身体与过去相比似乎好出了许多,过去那种无端流鼻血、眼前发黑的情形尽管还不时发生,毕竟还是少了,当然,我绝不会就此生出虚妄之念,虚妄到会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但是说实话康编镟锼灯鸺幢愕昧宋艺庋牟∫不故怯屑偈嘶盍讼吕矗业男睦锘故蔷XW砸蝗取?/p>
慢慢地,就开始经常回我的小院子里去呆一呆了,多半是下午,一直呆到晚上十点,
只要赶在注射的时间回去就行。囡囡也和我在一起,因为不用在洪山广场上发广告单了,这种工作总只能临时性地做一阵子,囡囡没再去找晚上的工作,每天除了站柜台就是送快递,周末的时候再去黄鹂路带孩子。
当然了,还有件事情是一定要做的,那就是当小偷。
小偷。
今天晚上,吃完晚饭,我们在巷子里散步,走到师专门口,看见操场上正在放露天电影,就进去了,也没有凳子,我们就远远地在一排石阶上席地坐下,我靠在一堵水泥墙上,囡囡靠在我身上,电影刚刚开始,离得太远了,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似乎是部老电影,果然,片头出完之后我听到了第一句台词:“二十五岁便死去的姑娘还有什么可说?她爱莫扎特和巴哈?她爱披头士?她爱我?”真的是部老电影,是当年也曾风靡一时的《爱情故事》。
囡囡没有好好看电影,兀自拿着个游戏机堆俄罗斯方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囡囡喜欢上了堆俄罗斯方块,我问她游戏机从哪里来的,她盘腿坐在床上,笑着告诉我:“偷的呀。”
我也没有好好看,搂着囡囡去想些不相干的事情,是啊,只要和囡囡在一起如此安静地坐着,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再无别的奢求了:天上挂着一轮上弦月的夜晚,夜晚里流溢着的无处不在的新鲜空气,电影银幕上的校园雪景,还有银幕下如我和囡囡一般年轻的情侣——我竟然有幸和囡囡一起置身于如此让人心醉神迷的场景之中,而不是孤悬于外,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也有那么一刻,我又觉得我们好像不是置身在如此场景之中,而是变成了两只在冰天雪地里过夜的浣熊,在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光芒里坐着,恰好一阵流星雨掠过天际,两只浣熊惊呆了,不要命地凑在一起。
“我说,假如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说起我呀?”囡囡突然问我,“不会也是没什么可说的吧?”
“怎么会呢?”我笑着说,“根本就没那么一天啊。”
“不行,我要你说说,想听。”
“不知道。”说着突然想起我喜欢的冒辟疆写给董小宛的那句话,“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呵呵,大概会这样说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我便给她讲起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故事,一边讲,一边就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和他们两人生活在了同一朝代:烟雨里的鸳鸯湖,夜色下的桃叶渡,还有庭院里沾满了露水的木兰,九曲水榭中响起的《燕子笺》,无不在眼前栩栩如生,我似乎是个初到某地的游客,被眼前美景吓得几乎走不动了,还是忍不住要走下去,从鸳鸯湖走到桃叶渡,看完了木兰再去听《燕子笺》。
说到董小宛一时名动江南,身边达官贵人云集,却喜欢上了没有任何功名的冒辟疆,并且央求自己的父亲先去冒家求亲的时候,囡囡说:“有性格,要是我我也一样。”说着抬起头来,“我要是喜欢上了谁,就要他的全部,他的心哪怕在别人身上,我也要把他偷过来,啊,你是已经领教过了,反正我是小偷。”
我害怕听囡囡说起她是小偷,每次当她有意无意地说起,我总是要将话题岔走,她呢,每当看见我脸上的慌乱之色,就笑着停顿一阵子,最后,“啊”一声,像是自嘲般继续说话,而我再也无法就此放下,常常要郁闷好一阵子才能恢复平静,不敢往下想。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如果继续往下想,我可能会当天晚上就趁着囡囡睡熟的时候从窗子里跳出去。
但是,今天晚上我的心情还是稍微好过了些。
原因大概是吃晚饭的时候又和囡囡说起了当小偷的事情?今天晚上的晚饭丰富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除了几个素菜和两只酱鸽之外,居然还有蒸腊鱼,在今天,如囡囡般的年纪会蒸腊鱼的人可真是不多了,不用说,她在做之前对着菜谱显然是颇为费心地研究了一下的。她在煤气灶前面忙活着,我蹲在一边帮她择菜,她突然说:“今天觉得好累,本来懒得做了,准备打电话叫外卖的。”
“怎么又没叫呢?”
“舍不得呗,再就是觉得要是真叫了外卖的话,就真的成了个什么罪犯了,偷了钱就去花天酒地,不说花天酒地至少也要点几个好菜吃吃,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那天在电影院里,我说我觉得自己像个猿人,真不是装出来的,就是真话。现在要是有警察把我抓起来的话,不判刑也得拘留拘留什么的吧,可我心里就是觉得没什么,该唱就唱该跳就跳,我想着:要是你没病,那我可能自己就得去投案自首了,问题就是你病了啊,我想让你活下去,活不下去也要活得长一点,钱又没了,那总得想办法吧,没办法怎么办?就只好偷了。
“当然了,得找点方法来安慰安慰自己,我就告诉自己说现在我就是个猿人,身边的人都是猿人,好坏啊美丑啊是没有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先为了活下来再说。你别说,还真管用,这么想着,心里就一点也不难受了,有时候,明明是在高楼大厦底下走着,却觉得自己是走在什么深山老林里,满山转悠就是为了找吃的东西。
“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别人没关系,别人那里自然还是有好坏啊美丑啊什么的,咱们也不是就不讲了,暂时不讲而已,到了该讲的时候再讲,没准哪天我就自己跑到派出所去自首了,但是那得等到咱们都彻底解脱了的时候,你想想,将来要是上不了天堂,我就在牢房里呆着,还有吃有喝的,多好啊;要是下地狱的话,听说地狱门口有个拉人婆婆,只要有人进去,她就得先拉住把衣服都扒光,说是非得赤身裸体进去不可,多可怕呀!当然了,像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上不了天堂呢,混票也要混进去,你说对吧?”
囡囡说着,我听着,我又一次五体投地了,又一次生出感叹:原来我早就可以忘却自己的肉身,以及藏在肉身里的众多心思,一切的因缘和迷障早在囡囡哈哈笑着的时候就过了个遍了,我尽管往前走即可,在前面打手电筒的是囡囡——怎么会这样呢?我就像注视着一场奇迹般看着囡囡,每看一次都觉得如此难以置信:上天为什么如此厚待于我,要将这样一个女孩子送到我身边来?而且,真的如她所说,我似乎不觉间变成了她的弟弟,两个人在一起走夜路,她在前面唱着歌,我在后面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可是,我仍然不希望囡囡做小偷,尽管我得看着她一直做下去,一直做到我死的那一天,就像她刚才说的“彻底解脱了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时候只能是在我灰飞烟灭之后。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想了吧。囡囡,虽说我就在你身边坐着,但是在内心里,我却似乎是被关在一座古代的水牢里,周身寒彻,四处漆黑,手脚只能触到冷冰冰的石墙,并没有人来解救我,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只能随着水位的上涨一点点盲目地攀着石墙向上爬去,就像一只患上了重病的壁虎。罢了罢了,囡囡,我也不再向上爬了,管他怎么样呢,我们就做一对日月不分的猿人,沉醉于水底,葬身于水底,再也不要醒来了吧!
这时候,囡囡抬起头来狡黠地一笑,“要加油。”
不到三两秒钟的功夫,我就彻底将所有的不快抛在了脑后,哈哈笑着说:“那好啊,来吧小丫头,让哥哥先抱抱再说。”
“不止亲一下那么简单哦。”
“那还能怎么样?”我苦笑着说,“你也不是不知道——”
囡囡马上就挡住了我要说的话,“什么呀,你想什么呢,不是要那什么——”停了停又说,“不过也差不多,反正我得好好加一次油了,而且要加就加满。”
“此话怎讲?”
“用手。”
“用手?”
“是啊,就是用手,你不要告诉我从来没用过手哦?”
“那倒是用过,只不过现在不会了,”说着故意笑着去盯她,“你经常用手?”
“是,这一个月经常是,这东西真是奇怪,以前从来不知道这码事的时候一点也不想;后来没有了,有时候躺在床上想得厉害,好像自然得很,就用起手来了,当然不如两个人满身大汗搂在一起,但是够不错了,我已经满足啦。”
“可是,不会是现在用手吧?”
“就是现在,”她一伸舌头,“反正也没人看见咱们,不会不敢吧?”
怎么会不敢呢?时至今日,这世界上只怕也再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了吧。对于我,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只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做爱。前天晚上,十二点都过了,整个医院一片空寂,拿着毛巾、牙膏和牙刷在走廊里的水龙头旁边洗漱,洗漱完毕就打算上床睡觉,突然想了,就像往日里那般径直对正往脸上擦洗面奶的囡囡说:“想了。”
甚至连脸上的洗面奶都来不及擦一擦,囡囡就钻到我的怀里来了,我也同样,嘴唇刚一触到她的嘴唇,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她的舌头,掀开她的毛衣,再掀开她贴身的衬衣,去抚摸她的乳房,满手都是冰凉,冰凉的乳房,冰凉的肚脐,但是渐渐地手上就有了温润之感,当我的手越过久不亲临的毛丛,那里已是微微湿润了。我本来想和囡囡就此进病房里去,但是一想到同病房的那个孤单的小女孩,就打消了此念,干脆在地上坐下,背靠着墙,囡囡立刻也明白了我想做什么,她正要坐到我身上来的时候,突然,阴影产生了,一旦产生就迅疾扩大,使我的全身僵硬住,一秒钟之前的坚硬被一把平空突来的扫帚一扫而空,我对着囡囡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在身体里叹息着抱住了双腿。
怎么会不敢呢?我低下身体去抱囡囡,还没等我伸手,囡囡已经关掉游戏机扑了过来,和我并排坐好,旋即,一个人的脸就凑近了另外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嘴巴就咬住了另外一个人的耳朵,一个人的眩晕就变成了两个人的眩晕,直至后来,两个人干脆在石阶上躺下,一个人伏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之上。
天上的月光,加上远处的银幕散发出来的微黄之光,使我得以看清囡囡的脸,起先她是睁着眼睛的,看着我,浅浅地笑着,让我觉得笑容也是有气味和形状的:我不禁想起当初和囡囡一起在那土家族自治县锳过的那条怪石林立的河流,还想起了沿途的樱桃散
出的那股湿漉漉的香气;当我的手再掀开她的毛衣和贴身衬衣,笑容慢慢消失在蹙起的眉眼之间,与低低的呻吟融为了一体,与此同时,她的手也伸向了我的下边,握在手中,我也低低地但却是激烈地喊了一声,将她的衣服掀得更高,脑袋钻了进去。
慢慢地,她的乳头也像我的下边一样坚硬起来,我亲着,用牙齿咬着,她空着的那只手猛然抱紧了我,也舔着我的眉毛、鼻子和耳朵,就像一阵凉丝丝的雨水落到了我脸上,我的脸也和她的毛丛一般变得湿漉漉的了,是的,湿,两具身体都在证明这一个字,恰似我们的一生:湿漉漉地从母腹里来到这世上,最后驾鹤西去,不像上不了天,反倒像极了一颗颗砸入湖中再不露面的石子,如此说来,我们的一生就像一场流言,风也生过,水也起过,终了还得像“流言”般消失在众人的嘴巴里,美国人说,所谓“流言”,就是“水上写的字”。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爱情故事》的音乐倒还是在响着,但是被喧哗声裹在其中几乎听不清楚了,我没有从囡囡的衣服里出来,我的脸紧贴着她的身体,从双乳之间慢慢下滑到了她的小腹上,但是也能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散场的时候到了,现在响起的口哨声就是《爱情故事》的片尾曲,众多的学生纷纷把从宿舍里带出来的凳子举得高过头顶走上了回宿舍的路。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时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青年男人住进了天堂,而他身下的女孩子颤栗着猛然坐了起来,连头发都在颤抖。
此去一个星期之后,应该是星期一的早上,前一晚刮了整整一夜风,躺在床上不时能听见外面的自行车被风吹倒的声响,还有一只塑料袋被大风裹挟着上了半空,正好挂在窗户外边梧桐树的树梢上,所以,整整一晚,我竟恍惚以为自己去了西藏,站在一座寺院的院子里,抽着烟看着被风推动得转起来了的转经筒,和转经筒一样呼呼作响的还有猎猎招展的经幡。
虽说是刚起床,倒没有丝毫惺忪之感,清醒得自己都觉得奇怪,囡囡还磨磨蹭蹭地坐在床上穿衣服,我就先端着洗脸盆去了走廊上。先刷牙后洗脸,结果牙也没刷完脸也没洗成:正刷着,突然觉得嘴巴里不对劲,那股熟悉的咸腥味道又回来了,是的,又开始流血了,从嘴巴里流血还是第一遭,而且,直觉告诉我,血流得非常之多,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吞了一大口凉水,吐出来的时候却全是血。
我接连吞了好几口凉水,结果都是一样:我的牙床,我的牙齿与牙齿之间的缝隙,全然变成了一处处泉眼,不同的只是山谷里的泉眼冒出的是泉水,我的泉眼里冒出的是血。这时候,囡囡也哼着首歌出来了,似乎是张惠妹的哪首歌,我没办法了,虚弱地笑着转身,刚叫了声“囡囡”,一头就朝地上栽下去了。
醒来已是三天之后。下午醒过来的,挣扎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眼前没有囡囡,再细看时,整个房间都雪白得有些过分了,堪称一尘不染,门窗都是玻璃的,床头的一个小柜子上居然放着部电话,我想好好用力看看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生硬地抬头,第一眼看见了血袋,之后是晶莹的针管,针管连通了我的身体,血袋里的血正在一滴滴输入我的体内。
明白了。是隔离病房。这一天,我拼命想躲开的一天,还是来了。
来就来吧。
可是,我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见到囡囡,今天也不例外,一瞬间,害怕极了再也见不到囡囡,本来能看见针管就已经够费力的了,脖子生疼生疼,就像是睡觉时落了枕,但是我还是失魂落魄地倾起身体朝外看,竟然真的看见了囡囡,就趴在窗台上,看见我醒过来,她兴奋地敲起了窗子,脸上已是又瘦了许多,在窗子上敲着敲着,她的鼻子一蹙,像个在学校里受了委屈后终于回了家见到了父母的小孩子,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我也同样,看着她变得枯黄了的头发和颧骨处的两粒火疖子,眼泪就几乎和她同时掉了下来;我们看着哭着,哭着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囡囡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起窗台上的电话,又敲着窗子示意我也拿起床头上的电话。
电话通了之后,囡囡竟然没有继续哭下去,反倒是拖着哭音和我开起了玩笑,“你知道你现在有多难看吗?胡子拉碴不说,头发长得都快赶上行为艺术家了,我敢打赌,你手指甲里肯定全是黑泥。”
“那你倒是说错了,”我实在没有力气总是倾起身体去看她,还是躺下来,侧着身子拿着话筒,像见到了海洛因的瘾君子般听着她的呼吸声、说话声和哭声,顺便扫了一眼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有气无力地说,“……干干净净,可能是医生帮忙洗的吧,隔离病房嘛。”
“你一个人躺在里面,不害怕吧?”
“呵呵,当然不会,进医院第一天就想到过有这么一天,我现在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真要是这样想就太好了!”她可能又快哭了,我只有眼角的余光可以依稀看见她的一点影子,是的,是一点影子,而非全部,所以,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和我继续讲,“其实你真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守在这儿,不过就是隔了道玻璃。”
“知道,怪得很,虽说隔了道玻璃,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你就在我旁边呆着,说句话可别生气啊。”
“不生气不生气,你快说呀,”说着吸了一下鼻子,“赶紧说。”
“觉得你的魂散了,一点一点地飘进来了,真是这样。”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吧。”
“其实已经说过好多次了,再说一次也没什么,就是——”“嗯”了一声继续说,“我没批准之前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Yes,Madam。记住了。”
“好,只说这一次了,这两天真是把我吓死了,说实话,好几次都觉得你这次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就想自己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你前脚先走,我后脚跟着就来,像咱们商量过的,要是走丢了的话你就等等我,等我混张票再一起朝前走——你得好好活着,只说这一次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活,是两个人,你和我。”
“……”
我们就这么说着,时间便一点点往前流逝,慢慢就到了晚上,走廊上亮起了灯,亮灯的时候,我还以为囡囡是站在那条我们都走过了无数次的走廊上,其实不是,我已经换到了另一幢楼里,离寄居了两个月时间还长的那间病房还隔着好几幢楼。期间只有穿得严严实实仅露出眼睛的医生和护士分别进来了一次,他们走了之后,我和囡囡就接着再讲电话。
我要囡囡去吃饭,连催了几次她都没去,倒是我先吃了,是护士送进来的,护士的照顾也还算周到,就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喂给我吃,我吃两口便去看囡囡,她也正在看着我,脸抬得半高,嘴巴半张着,正是我熟悉的样子。平日里我吃饭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不时停下筷子来看着我。
一直到晚上十点,整幢楼都要关门的时候,囡囡才被护士赶走了,走之前告诉我,她今天晚上要回我们的小院子里去住,节约了床位费不说,回去之后正好把房子好好打扫打扫,“那么长时间没人住,屋子里的鬼只怕都饿死了。”不过,回小院子之前,她还是得先回原来那病房里一趟,说是那个小女孩今天又没有人陪,她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空荡荡的就小女孩一个人躺在床上,现在时间也不算晚,估计小女孩还没睡着,所以得回去陪陪她,等她睡着了再走。
我看着她往后一甩头发,在护士的紧逼之下对我扬了扬手,之后,从窗户外面消失不见了。护士正在把窗户外面的电话收拾起来的时候,她又跑回来,一把抢过话筒,“晚上把被子扎紧一点,医生说过了,千万不能感冒,记住,要扎紧了。”
我心里一热,“……好,记下了。”说完就当着她的面把被子扎得更紧一些,如此寻常的动作竟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看完我扎好了被子,她这才算真的走了。
夜深人静之后,我就躺在床上想着囡囡:她在干什么呢,是在浇花还是在洗澡?要么就是开着音响拖地板?弄不好还赤裸着身体在拖地板,一边拖一边在音乐声里跳着恰恰——她是经常这样干的。可能是彻底承认了自己已经寸步难行、即使去跳楼都没了力气的关系吧,我反倒异常平静,环顾着隔离病房,并未觉得和过去住的病房有太大的不同,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囡囡就来了,应该是睡得不错的,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也用了护发素,看上去精神十足,长头发也显得柔顺至极。我们仍然拿着电话聊,直聊了一个上午,我的身体比昨天感觉好了些许,起码可以靠在枕头上了,因此也得以看清楚外面来往行人看着囡囡时的诧异之色——的确是够让人诧异的,就说来为我送饭送药的护士吧,每次都要盯着囡囡多看好几眼,可能从她当护士第一天起直到现在都没遇见过像囡囡这样的人吧。
我能判断出来的还有她哈着气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的画。除了讲电话,总要找点别的什么事情做一做吧,囡囡就在玻璃上画起了画。囡囡的画是画得相当不错的,我已经在那个薄薄的笔记本上见识过了。先画了些猫啊狗啊之类的小动物,之后就画起了两个小人,我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小人就是我和她,因为和那笔记本上的造型完全相同,画的是一幅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喝啤酒的画面,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初看没有注意,细看则忍俊不禁了:原来我一边喝啤酒一边在帮她揉脚,好像还在流眼泪,下面的小字可以算作是画面说明——“悲惨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帮她揉脚的时候,我非但不觉得悲惨,反而无时不觉得她的脚趾与脚趾之间就深藏着我的桃花源。
我想住进她的脚趾里去。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四天,第四天的晚上,她告诉我说明天就不能再在这里呆上一整天了,得去公司里送快递了,“要不然就揭不开锅啦,”她说,“运气好的话,明天一天就能把半个月的医疗费给挣回来。”
我一下子忘了前因后果,听说能挣回来那么多钱,就兴奋了起来,“怎么能挣那么多钱啊?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想了起来——是啊,她能从哪里去挣那么多钱回来呢?
无非是偷而已。
果然,她说话了:“偷呗,早就看好了,是我们经理的东西,两块劳力士表,应该是拿去派什么用场的,要不他一个开快递公司的人买那么贵的手表干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用场,先偷了再说。”停了停又说,“现在光偷偷手机什么的是管不了什么用啦。”
的确不管用。毕竟已经住到医院里这么长时间,隔离病房的钱有多么贵,甚至到底贵到多么吓人的地步,我心里也大致有数,可是,难道这些足以使一个殷实之家倾家荡产的医疗费真能被囡囡一点点“挣”来吗?我又岂止是心存疑虑,只是到头来,即使我再多疑虑,即使我再多担心,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囡囡背上包出去“挣”钱。
别无消解,我只有一遍接着一遍地盯着囡囡看而已。
过一天是一天吧!
第二天囡囡果然没有再来,我便求护士为我跑了一趟原来的那间病房,帮我拿来了MP3,护士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了同病房的小女孩写在一张纸片上的几句话:亲爱的叔叔,听囡囡阿姨说,您在那边过得很快乐,据说身上也不疼了,鼻子也不流血了,是真的吗?我一边听着张童声合唱一边翻来覆去地看这张小纸片——一切看上去都是读小学的孩子的语气,平常无论多熟悉,写起信来一律用“亲爱的叔叔”,和小时候的我如出一辙: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给自己的母亲写一封信,我也劈头就写了“亲爱的妈妈”。
囡囡之所以说我在这边过得如何快乐,无非是为了安慰她,使她现在好过一些,我想了好半天,最后提起一支医生遗落在床头柜上的圆珠笔给她回信,就写在小纸片的背面,大意就是告诉她,囡囡阿姨讲的一点都不错,我现在的确好过了不少,将来你也会一样,所以用不着害怕,不光在隔离病房里会好过不少,越往后去,身上就越不再疼了,所以,现在你还是得该吃就吃得饱饱的,该睡就睡得好好的。
写完这几行字,我的手腕已经酸疼不止了,继续躺下来听童声合唱,脑子却不知怎么跑回了宁夏,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我:有一年春游去了西夏王陵,全年级的同学在王陵前面照相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小便了,又不敢跟人说,就憋着,但是同学们大多都不听话,排了好半天的队都还是没照成,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憋到后来,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又有一次,放星期天假的时候,老师布置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一天》,星期天晚上,我想来想去,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睡觉”,我同样清楚地记得,作文交上去之后,我被老师罚了一个上午的站。
世事就是如此难以预料,这么多年,如果现在再有人布置我写作文,题目还是《我的一天》,那么,“睡觉”二字倒真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要是作文的题目是《囡囡的一天》呢?
囡囡的一天——
清晨就出了门,早饭我在医院里是有人管的,她便自行解决,应该是步行到水果湖寻一家豆浆店喝点豆浆吧,之后在水果湖新华书店门口坐上去中商广场的公共汽车,到了中商广场,通常要等到九点钟之后才开始工作,也是,九点钟之前就逛商场的人真不能算多,工作之前她就和同柜台的其他两个女孩子聊天,其中一个需要特别小心,因为她是老板的表妹,而且一直想把囡囡挤走,原因是自从囡囡来了之后,多了个人手,那老板就给她们降了工资。
囡囡是何等聪明的人,有时候站在柜台里,要是看到外面有人挑着担子卖草莓啊苹果啊什么的,偶尔是会出去买些来分给大家一起吃的,但是从不到水果摊上去买,因为太贵了,挑担子来卖的人大多是邻近的农民,卖的都是自家产的东西,自然就要很是便宜一些。中午,等吃完盒饭,囡囡总是抢下另外两个人的饭盒拿在手里上楼去洗,但是到了买饭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要躲在后面的,“不想请客。”她对我说起过原因。
如此一来,不算小的柜台里她和其他两个女孩子呆得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从中商广场下班之后,她要再坐公共汽车去汉口,到了汉口,在公司里领了工,她倒是一点也不显得忙了,当然还是以坐公共汽车为主,但是能走路的时候就尽量走路,而且尽可能地每天去一次江汉路的步行街,这是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在那条路上不容易被警察抓住。送了那么长时间的快递,对武汉的街衢巷陌她也算是了如指掌了,江汉路上的一家专卖店的背后有间锅炉房,早已经废弃了,可以轻易爬上屋顶,屋顶又连通着后面的居民区的一大片屋顶,所以,只要上了那锅炉房的屋顶,几乎就是什么人也抓不着了。
好了,谜底也该揭穿了:她之所以能走路的时候就尽量走路,就是想多找找下手的机会,之所以每天去江汉路一次就是下手之后容易脱身。
短短的时间之内她就已经训练有素了,送快递的工作也算是帮了她的大忙,但是送快递已经变得根本就不重要,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上了。
她和我说起过:有好几次,她都被别人追上了屋顶,每次心里都是紧张得要命,不过最后还是化险为夷了。我也就经常忍不住去想像她在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奔跑时的样子:大概和一只猫差不多,将身体压得低得不能再低,一边往前跑,一边要绕开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电线,身体不时撞在高过了屋顶的树干上,不时又被脚下破碎的瓦片绊得直打踉跄,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到了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囡囡警觉地只露出半张脸来仔细打探一番屋顶之下有人追来了没有,确认没有之后,她才蹲下来,去好好揉一下刚才被树干撞疼了的地方。
警惕却丝毫没有放松,但凡有半点风声鹤唳,她就要站起身来继续风驰电掣地往前跑。
一只猫,一只叫囡囡的猫。
也有差点就被抓住的时候。那是在武昌的阅马场,去红楼里送完快递出来,在前面的广场上遇见了个瞎子,那瞎子无缘无故地站在广场上破口大骂,遇见谁就骂谁,没人理会他便故意去寻一个行人活生生撞上,之后就撒泼耍赖,大人小孩子一个不放过;囡囡在旁边看着,心里就来了气,本来想上去作弄作弄他的,突然看见那瞎子的钱包从口袋里露了出来,她便当即决定上去把钱包掏走,真的就上去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掏他的钱包,旁边也有行人看见了,故意不说,都看着她掏,还有人对她竖大拇指。
哪知那瞎子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就要抓住囡囡的手,直到这个时候,囡囡和身边的人才算知道,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瞎子。囡囡心知不好,拼命打掉他的手,撒腿就往前狂奔,可是,那人跑起来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囡囡慢,跟着她跑过马路,重新跑回红楼底下,绕了好几个圈子之后,还是没躲开,最后只好朝黄鹤楼那边跑过去,从黄鹤楼前面的天桥上往下跑,一直到司门口,人流如织,这才终于把他给甩掉了。
囡囡后来对我说,要是还往前跑一步,她恐怕就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就是因为这样,囡囡才再也不在这种场合下手了,下手的地方多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总之要把危险降到最低点。
“真要是适合下手的话,一分钟都不要。”囡囡如此说起过。
比如上个星期三的下午,她送一盒CD去给电视台的一个导演,送到之后,导演正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开会,但又非要他收到后签字不可,她就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办公室里还有一个正在化妆的女孩子,看样子应该是个什么主持人,囡囡刚向她问了一句那导演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那女孩子就烦了,不耐烦地喊了声:“快了快了,衣服不都还挂在这儿吗?”说完就拿着化妆盒和一面小镜子进了隔壁的房间。
碰了个没趣,但囡囡丝毫不以为意,这种事情她碰到太多了,只吐了吐舌头而已,继续站在那里朝办公室里看,果然,那导演的衣服就挂在墙角里的衣架上,只看了一分钟,她就决定去把那件衣服口袋里的钱包掏出来了,说起来她也是个有经验的人了,只隔了老远看一眼,她也可以知道口袋里装着的稍微显得有些鼓囊的东西就是钱包。
果真一分钟不到,囡囡蹑手蹑脚地进去了,又蹑手蹑脚地出来了,得手之后飞快地看了一眼,钱包里的钱还不少,但是即使钱再多也不可能老拿在手上看,她迅速地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继续哼着歌站在走廊上等那导演,看上去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半个小时之后,那导演回来了,一把那盒CD接到手里就转了身,直奔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去找笔,掏了这个口袋掏那个口袋——就是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囡囡简直被吓呆了,她甚至都已经去想像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了:虽然是在找笔,但是连掏几个口袋之后那导演总会发现钱包不见了,说不定立即就会大呼小叫起来,隔壁房间的人自然都会朝这边跑过来,而她,当然成了第一嫌疑人,要命的是,钱包就装在她的包里,她根本就还没找到机会塞到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去;一点都不夸张:她从没这么紧张过,手心出了汗,脸上虽然还在笑着,脑子里倒是去想即将到来的被警察带到派出所里去做笔录的样子了。
结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导演只掏了两个口袋,一见没有笔,就直奔自己的办公桌上去找,签完字就拿着那盒CD迫不及待地去了别的房间。
竟然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一直到进了电梯下了楼,在电视台的大门口,囡囡还忍不住再回头去多看几眼那层楼,转身就跑了起来。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第二天,她又送了一盒CD,去的还是老地方,收件人还是那导演。倒是没有再等,一上楼就看见了他,她若无其事地进了办公室,将CD放在他的桌上,紧张还是紧张的,只是再没昨天那般厉害了,结果那导演非但没有拍桌子向她问话,可能是心情好的关系,反而还和她开了几句玩笑,可能他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钱包已经被人偷走了,当然了,他更加不会知道偷他钱包的人就是眼前的女孩子。
从电视台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天气冷了之后,白昼一天更比一天短暂,天光一副欲黑未黑的样子,其实不对,应该是欲蓝未蓝,我没说错:在城市里生活着,只需稍加留心,就能看出夜幕其实被街灯和霓虹映成了蓝色,就像未出生时的胎壁,裹着城市里的一切,又成了一切中的一部分。囡囡决定不再回公司领工了,但是现在就回小院子里去做饭似乎还是早了点,想了想,就决定去司门口的“巴黎世界”一趟,是啊,冬天就要到了,也该买买过冬的衣服了。
结果给她和我各买了件毛衣,两件毛衣加在一起不足百元,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管它的呢,只要穿上去觉得暖和就已经很不错啦。提着毛衣,坐在回小院子的公共汽车上,当暮色里的灯火渐次闪亮起来,沿途枝叶散尽的梧桐树上飞来一只掉队的斑鸠,囡囡的心里,会想起些什么呢?
首先自然就应该是我吧:“哼,那家伙肯定又睡着了!”
呵呵,我估计得几乎不会有错。
之后呢?大概也会像我一样想些小时候的事情?应该是会的,即使是我也会想起她的小时候来,当然,想得更多的是她弟弟,自然都是她告诉过我的那些事情。比如有一次她和弟弟在院子里捉迷藏,弟弟藏起来之后,她找了好半天最后都没找到,最后是在厨房的面缸里面找到的,找到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睡得也不老实,身子东摇摇西晃晃,连眉毛都白了,真是叫她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把他抱到床上去了;还有一次,两个人晚上打着手电筒出去捉青蛙,青蛙是只要被手电筒的光罩住就不会再往别处跑了的,看见一只青蛙之后,弟弟打着手电筒要她去抓,一把没抓住,青蛙跑了,弟弟撒起腿就追出去了,一直追进了片竹林,她就站在原地左等右等,总也等不来,后来自己进了竹林,一进竹林就发现了,原来,弟弟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睡着了,睡梦里还不忘记挥着小手赶走朝他叮过来的蚊子。
“就是这么贪睡,那孩子,”囡囡不止一次对我说起过,“从来没见过像他那么贪睡的孩子。”
“不知怎么回事情,”有时候我也心里一动,对她说,“觉得那孩子有点像红孩儿,弄不好就是红孩儿贪玩,跑到凡间来耍了一趟,最后被天宫的人发现了,又把他招回去了。”
“红孩儿?”囡囡有点迷惑了,“就是那个跟老龙王和孙悟空都打过架的小孩子吧,脚上还踩着两个风火轮?”
“是啊,就是他。”
“哎呀,你别说还真是——”说着歪头好好想了想,“嗯”了一声,一点头,凑到我脸上就亲了一下,“越说越像,真是越说越像,呀,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不聪明能把你拐来当压寨夫人吗?”我也故作自得状。
“切,还不知道谁给谁当压寨夫人呢!”她好像想说句玩笑话,似乎又觉得不妥的样子,终了还是说出来了,“起码现在是我在养活你吧。”
“那倒是。”我哈哈笑着承认,“我得把你吃到死,哦不,是一直吃到我自己死。”
回院子里之后可就够囡囡忙的了,虽说她的厨艺每天都在“精进”之中,但毕竟是一个人做两个人吃的饭菜,而且,又是煮饭又是熬粥,实在是够她受的了。但她还真就受得了,每天总能变出几个花样,一本菜谱只怕都快被她翻烂了。做饭的过程中她也能够自找好多乐趣,主要就是看影碟,除了为数不多的几张舞曲,我的几乎所有CD她都不爱听,因为大多都是些英文歌,她听不懂,“数你们这种人最可恨,动不动就用英文歌啊什么的来压迫我们这些不懂英文的人,”有一次,她故意抬起双手朝我做凶狠状,“恨不得一把把你掐死算了。”
我立即哈哈笑着在床上放平了自己的身体,再不动弹,“来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