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一直躺着不愿意起床,反正再不会像往日那般一睁眼就能见到囡囡,护士送来了早饭,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散着丝丝热气,但是一直到热气全部散尽我也没吃一口,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情:也不知道囡囡有没有早饭吃。
天才亮了没多大会儿,小男就来了,是走廊上出现的第一个人。
不用掐指,我丝毫都不会忘记:今天已经是我和囡囡再不相见的第四天了。
小男一来,便竖起两根手指和我打招呼,绝无招摇之感,有点撒娇,也有点害羞,撒娇是那种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的撒娇,害羞也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的害羞,有时候,我在床上躺着,看着在走廊上不时蹦跳一下的她,心里就作如此之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那她就应该是小男这个样子了。我想,别人的感觉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打完招呼,小男马上弯下腰去掸衣服上和头发上的什么东西,我的眼睛蓦然一亮:她掸掉的东西竟然是雪花!心里又想着不对,现在就下雪似乎还是早了点,虽说已经是十一月末的天气了,走廊上过往的行人,还有小男,身上穿的衣服正在一天比一天厚起来,但是毕竟小男的脖子上还没围起围巾,心里想着,马上就走到了玻璃窗边上,指了指她身上,问她:“雪?”她也掸完了,分辨着我的口型,分辨清楚了,马上点头说着“是啊是啊”,接着拉开自己的包,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雪球来,一手拿一个,并肩举起来,哈哈笑着,不时用雪球去冰一下自己的脸。
能想出用自己的包来装雪球的人,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个,这才是真正的小男。
真好。果然是下雪了。我趴在玻璃窗上去想像外面的雪景:定然是举目皆白,屋顶上,还有树梢上,像堆满棉花糖一样堆满了雪;屋顶下的街道上,汽车碾压过去,非但没有使雪消融,反而愈加坚硬,街道上的坚硬加重了屋顶上的柔软,一如我们重重的脚步和轻得不能再轻的心——每次下雪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涌起如此奇怪的感觉。
每次下雪的时候,我是一定要沿着东湖边的公路走上一个上午的,从小巷子出发,一直走到碧波山庄,常常都是下雪后第一个踏足这条路的人。看着一路上被沉沉积雪包裹得静穆不动的云杉、就像撒了一层盐的湖面、湖面上泊着的游船和游船上挂着的雪灯笼,用“心旷神怡”这样的词来形容我的心情显然是不够了,忍不住就要奔跑起来,跑过沿途的两处码头、一家沙滩浴场和三座石拱桥,就像一直要跑到天国里去,直至再也跑不动的时候,一回头,看见路上除我之外再无别人的足迹,便觉得不枉来了人世一趟,恨不得立即长跪在地,为自己造一座雪墓,住进其中——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雪中仙。
就这么趴在玻璃窗上出神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住在有暖气的隔离病房里的我,自然是不会觉得天气是多么冷的,但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气温一定是骤降了,那么囡囡不觉得冷吗,她不需要加衣服吗?
再也放不下了,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囡囡要加衣服。
小男吃完早饭回来之后,我几乎是连半分钟都没有犹豫,右手颤抖着一个劲地指着窗台上的电话,小男马上就拿起来了,我再跑回到病床边拿起电话,求她拿件衣服给囡囡送过去,小男一口答应,连连说:“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男走了之后,我便偷偷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薄薄的笔记本出来看,就是囡囡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记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把那笔记本放在随身都背着的包里了。那天晚上小男走了之后,我突然想起来想看看囡囡的包里背着些什么东西,好像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就看见了囡囡的脸一样,第二天早晨小男来了之后,我便问她囡囡的包里有些什么东西,小男竟然说里面有个笔记本,当时我就知道一定是我偷偷看过的笔记本,当即央求小男回家一趟,帮我把那笔记本取来,小男当然不会拒绝,立即就回去取来了。
取来之后,小男犹豫着是否把它给我,病房里的规定她也知道了:不光看望病人的人不能进病房里去,一切有可能带菌的东西都不被允许送进去。笔记本当然并不例外。我起码抓住话筒和小男说了一个小时的好话,她总算答应了,趁着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开门塞了进来,我连跑几步,两只手把那本子抱在怀里,回去拿起话筒连声对小男说“谢谢”,小男却在话筒里说:“我这样到底好不好啊,我到底该不该这么做啊?”
那个薄薄的本子被我拿在手里翻了整整三天,只要护士没来,我得着空了就把它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薄薄的本子之于我,与《圣经》之于虔诚的基督徒并无二致。
今天也是一样,小男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囡囡画的画和她写下的一字一句,只能躺,侧着身子躺,把本子放在被子里,只有如此才能不被护士发现。其实与我当初偷偷看时相比,本子里只多出了几幅画和两段话,那些画大多只有寥寥几笔,其中一幅颇有意思:我们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晒太阳,囡囡突然喊了起来,“抓流氓啊!”原来我的两腿之间已是微微突起了,因为整个身体都被湿漉漉的沙掩盖住了,所以两腿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小小的沙丘,画得实在是太逼真了,要是囡囡就在我的身边,我一定要打趣她画的就是春宫图。
两段话,一段写给她弟弟,一段写给我。
写给她弟弟的:“姐姐问你件事情,神仙也生孩子吗?应该是会的吧,要不你跟谁在一起玩啊?我想着,和你在一起玩的小伙伴可能是那些神仙的孩子,要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啦,帮姐姐办件事情,要小伙伴回家跟父母说说,请他们把姐姐身上的罪宽恕掉,姐姐现在成了个小偷,肯定是瞒不过你的,你得帮帮我啊,虽然我也不在乎,把自己当成猿人了,猿人总是不分什么罪不罪的吧,可是不行,万一到时候有人说我活着的时候犯了罪,不让我上天堂,那我不是要和那家伙分开了吗?这可不行啊弟弟,我已经死心塌地跟着他啦,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在一起,天堂的事情,虽然说肯定是他上了好多年之后我才上,现在关心还太早了点,但是心里总是放不下,我不管了,你得帮姐姐这个忙,好好要小伙伴回家对父母说说,说不通了就哭一哭闹一闹,不管是天堂还是人间,哪里的父母应该都是怕孩子又哭又闹的,OK?”
写给我的:“喂,你这个家伙又睡着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外边了,心真狠啊,简直死啦死啦的,呵,开句玩笑,不会要你死的,舍不得啦,只叫你咪西咪西的,不叫你死啦死啦的。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讲给你听听吧?梦见你和我回去见父母,坐火车回去的,穿了件西装,还扎着条红领带,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没想到一到家,弟弟就举着挂好长的鞭炮放起来了,一看吓了一跳,张灯结彩的,喜联啊什么的都贴起来了,我的妈呀,原来是要咱俩现在就拜天地啊,我吓死了,还有音乐,‘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吵着闹着要媳妇儿’,哈哈,有意思吧——”
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可能她正写着的时候我突然醒了,急忙就把本子收进包里去了。
几天下来,这些画和这些字,连同以前的画和字,我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就像长在我心里了一般。囡囡的字不是不好,而是很不好,而且可能常常提笔忘字,歪歪倒倒的不说,好多字都是大概画了个形状就马虎过去了,但是我看着却一点也不觉得别扭,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甚至眼前就浮现着她打马虎写那些字时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怎么都看不够,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把本子再交回到小男的手上,让她重新放回囡囡的包里去,终究还是不舍得。
中午的时候,小男回来了,身上的雪比早晨来时更加浓重,说她成了雪人一点也不为过分,我甚至都没等得及她掸一掸身上的雪,立即就拿起了电话,不过她也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她比早上还要高兴些。
“见到囡囡了吗?”我一抓起电话就问。
“见到了见到了,”小男微微跺着脚,一边说话一边往手上哈热气,“还唱了歌呢。”
“是吗?”我的心情为之一振,“那别人允许吗?”
“警察也怕冷啊,去了之后,值班的人听说我是送衣服来的,手一挥就让我进去了,囡囡和里面的人都混熟了,我一进去,他们就把她放出来了,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吃零食,有意思吧?”
“还有呢?”
“还有就是堆雪人啦,我们在院子里堆了好高一个雪人,还把拖把上的布条取下来当假发给它戴上去了,真是笑死了,然后她就教我唱歌:‘爱你爱你真爱你,把你画在吉他上,又抱吉他又抱你;恨你恨你真恨你,把你画在砧板上,又剁肉来又剁你’,真有意思啊。后来别的房间里关着的人有意见了,都对值班的人吵着要出去,说凭什么就只放囡囡出去不放他们,值班的人才过来叫囡囡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我一边听着,一边就去想囡囡和小男围着个雪人又唱又跳的样子,不禁就迷醉了,“……真好,真好。”
如此之后,因为知道了囡囡在那里并没受什么苦,心里觉得好过了不少,也可以舒舒服服交叉双臂躺在床上好好出口长气了,身边要是有烟的话,一定会重重抽上几口的。因为听到小男的嗓子有些不对劲,像是感冒了的样子,好在我们现在就置身在医院里,便催促小男去开点感冒药来吃,她一个劲不去,后来还是没经住我的劝,去了,去之前,趁着护士不注意,我把那个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天的笔记本给了小男,嘱咐她,回院子里去的时候再放回囡囡的包里。
活着真好。
第七天的下午,小男回了航空公司,说是去飞公司临时加的一趟从武汉飞丽江的航班,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我的鼻子又出了一次血,一出就不少,染红了半个枕头,医生和护士都来了。血终于止住之后,虚弱之感遍及我身体里的每一处器官,我只能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渐渐地,眼皮就重了起来,尽管内心里十分不情愿,但是没办法,还是睡着了。
竟然睡了两个小时还多,一睁眼,就看见了囡囡,她就站在走廊上,双手扶着玻璃窗,身边还站着几个聚到一起聊天的护士。
一下子就不觉得虚弱了,几乎是一跃而起,我跳下床就朝门口扑过去,鼻子里还塞着两小团棉球,全都不管了,只有一个念头,冲出门去,好好把囡囡抱在怀里看一看,管他光天化日,管他众目睽睽,全都不在话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耶和华现身来挡我的路也无济于事;可是,临要一把拉开门的时候,猛然看见囡囡担惊受怕的样子,好像都已经叫起来了,脸上霍然变了颜色,我的心马上就软了,收了脚,走回来,走到玻璃窗前,看着她,就是看着,什么也不想,就像一点点离开了我的魂魄现在又在飞快奔回我的身体里,良久,叫了一声:“囡囡。”已经是哽咽了。
囡囡也哭了,眼泪刚刚流出来,她就伸出手去擦,故意笑着指指电话,又指指我房间里的床,意思是说让我躺回床上去和她讲电话,没想到,她一笑,眼泪流得更多了,而且是那种怎么忍都忍不住了的样子,她也就干脆不去擦了。
在她伸手去指电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上竟然生了冻疮。
像囡囡这样的女孩子,虽说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允许自己的手上生冻疮的人,每天早上出门之前,手上脸上都要分外细致地收拾好才行,防晒霜啊紧肤水啊一应俱全地靠墙放着,看上去像是一座小花园;可是现在,囡囡的两只手都是又红又肿,这所有的一切全是因了我,而我,虽然病入膏肓,但毕竟住在有暖气的单人病房,我多么希望眼前的冻疮是长在我的手上!于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盯着囡囡手上的冻疮看,这时候她也明白我到底在看什么了,慌忙要把手缩到身后去,想了想,还是没有。
全都看清楚了,我才回床上坐着,拿起话筒听她的声音。
“想我了吧?”囡囡问。
“……”
“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囡囡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只要是和我说话,总能听出她话音里的轻快之感,“我想你了,成天想,把你画在地上,用脚踩你了,啊。”
“……还画什么了吗?”
“画了啊,哈,真不好意思,画了连环画。”
“连环画?”
“对呀,连环画,在雪地上画的,故事啊情节啊什么的一点也不少,画的是马帮的事情。”
“马帮?”我追问了一句,“是云南那边的马帮吗?”
“就是,不光云南有吧,好像四川啊贵州啊西藏啊都有马帮,不过听说现在都没有了,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你是个跑马帮的,我是个在金沙江边上开小客栈的,怎么样,这故事不错吧?”
“不错。”
“在我开的客栈里认识的,你是那种胆子不算大的男人,就像现在一样,明明喜欢我,嘴巴上还一句都不说,每次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外面下着好大的雪,金沙江上的铁索桥上结了厚厚的冰,客栈里面生着红红的炉子,暖和得很,你喝着酒,我手上在缝缝补补的,就这么坐着,一个下午就这么坐下去了。
“其实我早就被山上的一个土匪头子看上啦,那土匪头子隔三岔五就下山来骚扰骚扰我,说要把我抢上山去当压寨夫人,我当然不干,每次骚扰我的时候我都大喊大叫的,那家伙没得手,当然了,像他那样的人想得手当然是能得手的,可能还是因为喜欢我才没强迫我?哈哈,后来,咱俩就好上啦,我要和你一起去跑马帮,可是你怕我吃苦受罪,高低不干,说是挣够了钱回来和我一起开客栈,但是不在金沙江边上开了,换个地方,避开那个土匪头子。“后来就发生悲剧啦,听说咱俩好上之后,那土匪头子大怒了,带了一彪人马就要把我抢
上山去,你一个人当然打不过他们,身中了十好几刀,那些人还是不放过你,说非要把你杀死不可。咱们两个就拼命往一座山上跑,结果却跑到了悬崖边上,再没有退路了,你就和我商量,要我先回去,跟着那些人走,顺便把那些人引开,好让你跑掉,去找马帮里的朋友杀上山去把我救回来,我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因为怕他们找到你,就和你定了个日子,还给你下了命令,说到那天你必须来接我,不来的话,我就去死。
“被抢上山去之后,那家伙始终没有得手——可能那家伙年纪大了,我一反抗,他就不中用了,哈,就把我关在厨房里了,我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担心,因为相信定好的日子你一定会带着马帮的兄弟杀上山来的。后来,你果然带着马帮的兄弟杀上山来了,但是,比咱俩定好的日子晚了一天,一帮大男人不要命拿着刀往山上冲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壮观呐,和《笑傲江湖》里面的令狐冲带着一帮兄弟去少林寺接任盈盈下山差不多——只可惜,我已经死了。”
“死了?”我茫然问道。
“死了,我就是这么个人,”囡囡的语气缓慢下来,“只要定好的日子错过了,我是绝对不会多活一天的,前一天晚上,等到差不多十二点钟的样子,既不想你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也不想那天晚上你可能就没跑出去,在半路上就已经死了,什么都不想,一头撞在灶台上,死了。”
听完之后,我叹息着没说话:即便如此普通的在雪地上画一会儿的“连环画”,情节里也无一处不是囡囡的性格,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涌现出来:假如此刻就是我的死期,那么,在我闭上眼睛的下一分钟,囡囡会怎么办,她会不会跟着我混票去天堂?一想就不敢再往下想,恨不得自己掌自己的嘴,当我使出全身力气将这可怕的念头压抑住,让它回到它应该呆着的地方去的时候,一时之间,竟庆幸得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糟糕——”囡囡突然叫了起来,把我从玄思默想里惊醒出来,我抬头去看她的时候,
她正一边起身一边说:“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我一听说她要走,顿时就害怕起来,害怕她又出了什么事情。
压根都没想到,囡囡竟然告诉我:“……小男出事情了。”
“小男?”我心里一惊,“小男她出什么事情了?”
囡囡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刚要开口说话,又叹了一声气,接着抬起头来,一吹搭在额头上的头发,“我先走了,晚上回来再跟你说吧。”
囡囡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想了好半天小男到底会出什么事情,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且放在一边,去想囡囡刚才跟我说起的“连环画”,以及里面的众多场景:弥天大雪中的客栈、金沙江里被冻住后犬牙交错地凝固着的急流、客栈里纸糊的窗户和红红的炉火,还有窗户外面一小片起伏不平的桉木露台,想着想着就迷醉了——如若我能拜上天所赐,带着囡囡去这样的地方终老此身,那么,即使衣不蔽体,即使食不果腹,我也会感激涕零地带着囡囡披星戴月前去那块地方,一路上,我一定会像前往光明之城拉萨朝圣的藏民般一步一叩首,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其实,只要有囡囡,病房也照样可以被我当做那块并不存在但却让我魂不守舍的地方,只要我愿意,医院就是客栈,水果湖就是金沙江。
囡囡回来了,真好。
真好!
晚饭是我一个人吃的,尽管是一个人吃,但总觉得囡囡就端着饭盒站在走廊上,和我一起吃,不时夹一筷子她的菜对我摇头晃脑,所以,我不时就得忍不住朝走廊上看两眼;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我用不着再担心她吃没吃饭的问题了,既然没回来吃晚饭,应该就是和小男在外面找地方吃了吧?
吃过晚饭,又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囡囡回来了,像是累极了的样子,疲惫地对我摇了摇手,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之后,颓然趴在窗台上,头发盖住了脸,过了一会儿,扬起脸来,还是趴在窗台上,右手托着腮,左手轻轻理一理自己的头发。我走过去,伸手扶住玻璃窗,要是没有这层玻璃窗隔着的话,我的手恰好可以放在她的头发上,但是说实话,我却觉得自己的手真的就放在她的头发上。
即使是到了后来,她总算觉得舒服些了,示意我回去拿电话的时候,多少也还是有些有气无力,不过,她买了双手套戴上了,绒线手套上绣着只斑马。
“小男呢?”拿起电话之后,我问囡囡,“回她的宿舍里去了?”
“没呢,”可能是在外面受了凉,就只几个小时不见,囡囡的嗓音听上去也和小男的嗓音差不多了,像是马上就要感冒的样子,“回咱们的小院子里去了,一会儿我就得回去陪她。”
“这样啊,要不你现在就回去吧,好好洗个热水澡。”
“送小男回去的时候就洗过了,”本来还在好好地说着,突然就哭了起来,“你说,上辈子我们是不是做过什么错事?”
“怎么了囡囡?”我茫然不知所措,看着她,听着她的哭声,尽管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哭起来,但是每逢这样的时候,我就一句话不说地看着她。是啊,她的确是太累了,难免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哭出来总是会好过些,所以,问了一句之后就不再问了。
“我们上辈子肯定犯过什么罪!”其实,已经有段时间了,在我面前,她是不再哭了的,所以,短暂的一会儿之后,哭声转为了哽咽,渐至于无,我以为她会好过起来的时候,她却又低低地吼了一声,真的是吼了一声,“像小男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也会遇上这种事情啊!”
“小男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确信小男真的出了事情,但是,越是到此时,我倒反而越是冷静下来了,尽管又是瞬间就觉得全身都被一股看不见的阴影占据了。
“……知道我刚才陪她干什么去了吗?”囡囡突然问我。
“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流产,我陪她做流产手术去了。”
“啊!”我的脑子一下子就大了,在我印象里,这“流产”二字是决然和小男扯不上关系的。身为女孩子,小男自然也会怀孕,可是,就在今天早晨她去公司之前,还在电话里问过我星球大战的事情,问我“万一地球哪天爆炸了的话,在太空里的国际空间站上工作的人回哪里”,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和小时候问父母“妈妈从哪里把我生出来的”一样,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就去流产了呢?再说,从未听说过她交了男朋友,如果不是通过囡囡之口,而是另有他人告诉我,我断断是不会相信的,可是告诉我的人是囡囡,不由得我不相信,还是问了,“她,是不是受了谁的欺负?”
“说对了一半。”囡囡差不多是自语般接着说,“好像又不对,起码小男觉得不是——小男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没看出来吧?”
“什么?!”
“没说错,天一黑她的眼睛就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了,就算把手指放在眼前,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影子,你没看出来,我也没看出来,杜离在的时候也没看出来,而且已经快两年时间了,整整两年时间,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样子,真是个孩子啊,谁都没告诉,父母也不告诉,就一个人憋着。
“害怕是害怕的,后来就不害怕了,骗自己说上帝在和她玩游戏,每到晚上就派人来用块黑布把眼睛蒙上,像这种骗自己的话,可能全世界也就只有她一个人相信了,是真相信,到了白天,该唱照样唱,该跳照样跳,有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像秀兰·邓波儿当童星时候的样子,现在不这么想了,一下子觉得她不是咱们这个世界上的人了,夜盲症得了两年都没人知道,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你说,我怎么会相信呢?弄不好还会骂他神经病,故意在说鬼话,可是是发生在小男身上,我就得相信。”
“夜盲症?”
“夜盲症。”
原来是这样。
在我记忆里,应该是还有一次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小男的,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当初陪囡囡去协和医院看眼睛的时候,在眼科门口的大厅里,我曾经见到过她,但是却没有和她说话,当时,她身边还有个大白天戴着口罩的男人。
我顿时痛悔不堪:要是当初我拦住她,把她拉到一边,问她来医院所为何事,她身边戴口罩的男人又是谁,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尽管囡囡还没有把整个一件事情讲清楚,但是我也大致能猜测出事情出得相当大了;而且,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一定就是让她怀孕的人;事实上,在囡囡端盘子的酒吧,我曾经问起小男在医院碰到过她的事情,她是一口否认了,但我是完全应该继续追问下去的,终于还是没有,现在想起来,责任完全在于我,如果我不是过于被那种“无趣”之感纠缠,告诉她我得了治不好的病,再追问她为什么去医院,她也就不会有一个人蜷在我和囡囡的小院子里的此刻了。
责任完全在于我,我活该被地下的阎王带走!
——一个大白天戴着口罩的男人,而且是在小男的身边,我怎么就没有径直走上前去,刨根问底个清清楚楚呢?!
“那男人从前是个花鼓剧团的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剧团里出来了,因为唱不下去了,”囡囡继续说道,“脸毁容了,在剧团里的时候和一个跑龙套的女演员搅和在一起,被他当灯光师的老婆泼了硫酸。后来老婆被判刑了,他也回家了,从来就不敢出门,非要出门的话就戴上个大口罩,把脸全都蒙住。”
“可是他怎么会和小男扯上关系啊?”
“那家伙从剧团里回去之后,没有工作,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去花桥那边租了间房子住,好几十年前留下来的那种老房子,楼上的人在屋子里走路,楼下的人听上去就像在打雷,小男的公司没给她分宿舍之前,她就租的那样的房子,就是在那里发现自己得上了夜盲症的,上天真是瞎了眼睛,安排那家伙和她住到一幢房子里去了,而且是在一层楼上,一个住在东头,一个住在西头。
“那种房子,住的人本来就不多,上下楼二十多个房间就只有几间住着人,尤其到了晚上,更是空荡荡的。住在那种地方,小男不可能不害怕,虽然她说喜欢那房子,说是像部美国电影里的房子,那电影好像叫个什么《爱登士家庭》来着,你肯定是看过的,但是晚上躺在床上,总还是觉得恐怖,觉得自己像哪部恐怖电影里马上就要受害的女主人公。
“好在有人总是夜半三更的时候唱戏,就站在屋顶上唱,声音每次都压得低低的,唱上二十分钟就下来了,楼道里响起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她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一下子就觉得踏实了:毕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幢楼里;那段时间,正是小男的眼睛恶化得最厉害的时候,害怕肯定是害怕极了的,但她还是既不看医生也不打电话回去跟父母讲,你知道为什么?
昨天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恨死她了:就为不愿意长大。她觉得每个人年纪大了之后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缠上身,那其实是每个人都在长大,在一点点变老,她不愿意老,想永远都停在四五岁上才好——从来没见过这么怕长大的人。
“唱戏的人就是那个戴口罩的家伙,小男后来才知道,他每天晚上唱戏是为了把脸放松放松,因为一天到晚都戴着口罩。
“还记得前年发大水的时候吧?那段时间,连续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有天晚上,小男醒了,醒过来一看,发现屋子里进了水,虽然住在二楼,水还是照样进来了,拖鞋啊袜子啊什么的,已经全部都泡在水里了,而且,整个房子都在摇摇晃晃的,像是马上就要塌了一样。她掀起被子跳到地板上,往外跑,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往哪里跑,什么都看不清楚,刚拉开门跑到走廊上,就被个什么东西绊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了,这时候,那家伙来了,扶了她起来,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去,陪她坐了半夜。
“我也是女孩子,知道这个时候有人来帮她一把对她意味着什么,再加上他是个唱戏的,声音也特别好听,所以,尽管连看都看不清楚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可能就是在他搀着小男去他房间的几步路里,小男就喜欢上他了,只可惜,那家伙即使已经被毁了容,也仍然不是什么好人——天快亮的时候,小男被他强暴了。
“天亮之后,小男看清楚了他的影子,但是看不清楚他的脸,照样还是用口罩遮着的
,头发也留得很长。那家伙扑通就跪到地上去了,向小男求饶,但是你相信么,小男竟然不恨他。‘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站起来了还得往前走’,小男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至于找警察啊报案啊什么的,压根都没想。
“根本就不敢相信,小男就这么和那家伙来往了两年时间,哪怕后来她搬走了,那男人还是隔三岔五去找她,在她那里过夜。真奇怪啊,这么大的事情在小男那儿根本就不能算是件事情
,到了夏天,三更半夜地还拖着那家伙去宿舍后面的小河沟里去捉青蛙;那家伙自然是喜欢小男的,也带她去过几次医院,给她治眼睛,如果隔几天不去找她的话,小男就去那幢老房子里找他,还给他买烟买酒带去,听他唱戏,只不过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把口罩从脸上拿下来了,唱戏的时候也不拿,只把嘴巴那里掀开一点点。真是不可思议,小男竟然从来不知道那男人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
“就到了现在,到了一个星期之前,小男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就去找他,敲了半天门都没敲开,搬了把凳子站在上面从窗户外面往里看,你知道看见了什么?”
“……什么?”
“那家伙已经死了,给小男写了封遗书,说自己的罪孽太深了,再也活不下去了,下辈子再给她做牛做马。”
“啊?那小男是怎么办的呢?”
“那孩子啊那孩子,她竟然把他拖到冰箱里去了!倒是把他的遗书装在自己包里了,要不然,到时候警察找上门来,她可怎么说得清楚啊!那家伙,到现在还在冰箱里冰着。”
“啊!”我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喘息着,实在不愿意相信囡囡刚才讲的一切,心里涌起如此之感: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在我的三步之内总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而且,这些匪夷所思之事总是不能由我们的肉身控制,反倒将我们席卷,带着我们一步步远离我们希望呆着的地方;要么就是画地为牢,将我们牢牢禁锢住,即使火烧了眉毛、水淹了三军,照样还是只能隔岸观火,这些,到底都是因了什么呢?现在,如果我正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人走上前来,告诉我说他就是下凡的耶稣,我也绝对不会有丝毫怀疑——冰箱里既然能藏下尸体,耶稣为什么就不能下凡?呆呆地想了半天之后,我问囡囡,“……她既然瞒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告诉你的呢?”
“还是因为怀孕了的关系吧,她不愿意长大,可是肚子里有了孩子,她再不愿意长大也没办法呀。那天,堆完雪人,我们正在给雪人画嘴巴和鼻子,她突然就哭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其实,像这样的事情,只要发生了,不管对谁,她总是会讲出来的,就像一个气泡,总有破的时候,毕竟一辈子还有那么长。听她讲完之后,我简直吓呆了,突然就觉得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恨她实际上是对自己不负责任,骂了她,问她真的长大了又有什么不好,她却一下子对我吼起来:‘我就是不愿意活在你们那个世界里,觉得脏!’把我吓了一跳,当然了,我是不会跟她真生气的,接下来就给她想办法。
“首先就是藏在冰箱里的尸体,不告诉警察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反正那家伙的遗书还在她包里放着,说是说得清楚的,但是一想到警察要找这么个孩子说话,马上就觉得残酷,我来帮她处理吧,又怕他们不相信,毕竟我还在里面关着呢,想来想去,就觉得非要找她父母不可了,可是又不能直接找她要她父母的电话啊,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还是有点办法的,就骗她说我有可能最近要帮站柜台的化妆品公司去宁夏进一次货,果然,我刚一说完,她就说‘好啊好啊,你可以住到我家里去’,我就找她要她家的电话,她什么都没怀疑,找了张纸写给我了。
“她走的时候,我告诉她,什么都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害怕,事情我都会帮她处理好,她一下子就高兴了,问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处理好,我又肯定了一次,她才一蹦一跳地走了,嘴巴里还哼着我刚刚教给她的那首歌,真是个孩子啊,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难怪,小男给囡囡送衣服的那天,送完衣服回来之后,我也觉得她像是比前几天高兴了许多,可是,我何曾想到她的高兴是因为如此缘故呢?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呢?”我问囡囡。
大海航行靠舵手,囡囡就是我的舵手。
“老实说,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请她父母来了,”囡囡说话间终于不再有哭音,但是,声音里的凄凉之感却愈加浓重起来,“明天早晨她父母就要来了,不管她将来会不会恨我,我都得给她父母打电话——下午她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外面给她父母打了电话。”“……”
现在,偌大的武汉,只剩下我和囡囡两个人了。小男的父母来武汉一个星期之后,带着小男回了宁夏,走之前,父母做主,代小男辞去了在航空公司的工作。临要离开的前一天,小男的母亲给囡囡打来电话,说是想请囡囡吃顿饭,囡囡拿着电话想了又想,还是去了,是在汉口小男宿舍附近的一家湘菜馆里吃的,小男的父亲没有来,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小男身边,好几天都没眨过眼了,一顿饭吃下来,小男的母亲哭了好几次,告诉囡囡:“这辈子再也不回武汉了。”
第二天小男全家离开武汉的时候,囡囡没有去送,“实在没胆子再见到小男了,”囡囡告诉我,“不忍心看见她那张脸。”
我又何尝不是,几天来,躺在病床上,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小男的样子,但是,想起了她把青蛙拿在手里当玩具,想起了她用自己的包来装雪球,就是不敢想起她的那张脸,从囡囡告诉我她的事情的当天晚上起,我就想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安慰安慰她,可是,直到她离开武汉也还是没有。
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囡囡不在的时候,我想过给身在大兴安岭的杜离打个电话,不是要告诉他小男的事情,就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一切还好就够了,就嘱囡囡拨他的电话,要是能打通的话,囡囡就把手机对着窗户外面的电话的话筒,我也能听个大概了,却没有打通,倒是不奇怪,去大兴安岭之后应该是已经改换了手机号码的。时至今日,武汉已然是冰雪覆城,茫茫大兴安岭又是何等景象呢?在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之时,杜离在干什么呢,是头戴貂皮帽子脚踩高帮豹皮靴子在那度假村里工作,还是只穿了件单衣躲在桦皮屋子里烤火、逗小孩子玩呢?
囡囡倒是想给小男家里打个电话过去,说了几次,也不知道到底打了没有,我没问,因为害怕问,害怕说起小男。
那么,当偌大的武汉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日子应该怎么过下去呢?
还是像从前一样往下过吧。
囡囡照样每天出门当小偷,我照样终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今天下午,她回来得比往日都要早些,原因很简单: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她竟偷了两只戒指带回来了,也就是说,今天的任务她提前就完成了。
她回来的时候我在睡觉,醒来一看,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户外面,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玩着,都入了神了,脸上隐隐有一丝笑意,一见之下,我的心情顿时舒爽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囡囡在笑着,我自然就没了不笑的道理。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两只戒指,我虽身为男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对这样的东西敏感,往往一看戒指啊香水啊之类的东西就能大致猜出价钱来,囡囡手里拿着的这对戒指绝不便宜。
我走过去在玻璃窗上趴了好一会儿,囡囡都没注意到我,只注意戒指去了,一会儿拿着这一只在左手上戴戴,一会儿又拿着那一只在右手上戴戴,嘟着个嘴,之后,将它们捧在手里,摇来摇去,听它们碰撞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那样子简直就像个正在竖起耳朵听色子的女赌神。一抬头,看见我就正趴在玻璃窗上,满脸的鬼精灵劲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啊”了一声,她急忙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叫我注意看清楚她的口型,之后再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可我还是没猜出她在讲什么,还不等她不耐烦,自己就先跑回去把电话拿起来了。
“咱们——”囡囡劈头就说,“咱们结婚吧!”
“啊?”我如坠云雾之中,“我这个样子,怎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