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仪抬起头,在月光下,她脸部线条柔和,美的就像一座耗尽心思的雕塑。
☆、【晋江首发】这城市那么空 这回忆那么凶(8)
伤筋动骨一百天。日理万机的余总闲不下来,在卷满白窗帘的病房里一躺下,简直要了半条命。扛不住的不是筋骨俱裂的折磨,而是……寂寞沙洲冷啊。
躺在床上连了几通电话,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S市目前的局势、棋局的走向都做了汇报,某人遥控指挥,最终余总终于死乞白赖地揪着电话不肯挂:“哥啊,陪我聊聊天……”
幸好某人不在跟前,只听得见叹息看不见白脸:“让哥陪你吹牛?让哥放下老婆孩子陪你吹牛?”
黎颂冉向来是不好惹的。他早就知道,却还是不依不饶:“大哥,我这可算是工伤啊,您有责任陪护的……”
黎颂冉掩住笑意:“老二,你最近真的很闲?”
“哥,我真想撂挑子赶紧飞伦敦!你们都逍遥快活去了,把这摊大饼的苦活留给我!”
“再忍忍,老二。”
难承许谦益的情,舒妤一大早得了空,就跑来了医院。
没想到在走廊上还遇见了故人,笑意从容,正要擦身而过,林佩婉突然开了口:“你来看他?”
舒妤退回去几步,细细打量她。林佩婉描了眉,画了很淡的妆,不妖冶,不张扬,很适合医院这样的场合,看的出来,她花了不少心思。
舒妤笑笑:“一个朋友托的,看看余总伤情便走。”
林佩婉拄着拐杖,一手拎着煲汤,有点尴尬:“那……你帮我把这汤水带给他吧,我就不进去了。”
“不不,”舒妤连忙拒绝,“我不去看他了,朋友的善意你替我带到就行。”
她沉默,很认真地看着舒妤:“他……应该更希望看到你,我……我是多余的。”
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学生,跟着班级一起出游,汽车抛锚在邻市公路上,一车人都是抱怨,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返程,完全搅了出游的兴致。她很热,堵在车上,窗外没有一丝风,汗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很黏很难受。
突然很想哭。
余阳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她接起,没说几句话,就毫无征兆地哭起来,吓的余阳连忙问小丫头到底怎么了。
她抽抽噎噎半开玩笑地应了几句,余阳突然说道:“我马上来接你,报地址。”很肯定的语气,不容她说一个“不”字。
她这才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要是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这样作,一定是一顿不容置喙的教训!她推推搪搪地开始支吾,余阳对她是真好,小丫头八面玲珑的心思他猜了个半透,很温和地告诉她:“我休假在家啊,反正也没事,开你那里费不了多少油钱,不过个把钟头的事。”临了还不忘笑一句:“舒姑娘赏脸陪我一起逛逛你那块地盘?”
她挥手抹了抹眼泪,乐得笑开了花:“大侠什么时候到?”
很久很久的往事,她却记的那样深刻。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感情都很深,撇开他们长大后分分合合的不开心,其实,她和余阳共同度过的日子,真的开心多过磨合。
舒妤突然想起齐远的话,她如今真的骑虎难下,进退未知。只能一路向前,伤人又伤己,披着“许如仪”的外皮,活的艰辛而曲折。
许如仪大名记,典型的工作狂,面对受访者,永远使不完的精力,采访之前可以一夜不睡,收集资料规划稿子,第二天采访时照样神采奕奕花叶招摇。
拥有同为工作狂的同事都羡慕的满点技能。
当然,这样有规划的名记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一处资源……
余阳坐在床上,使劲瞪她:
“很好,许记,你的意思是……你大老远地跑医院看我,是……要给我做一个财经专访?“
“是‘顺便’,”许如仪纠正道,“我是来看望病人陪聊的,许记的误工费要不要另算?余总,你做点贡献好了。”
她很会捡便宜,要知道,余阳的专访是多少财经记者梦寐以求的,“余氏”目前没有和任何媒体合作,这三年来,行事低调,时事媒体连一点相关的新闻都采不到。
许如仪很会打算盘:“你不吃亏的,我的受访对象有西欧美洲已经卸任的政治人物,他们很和蔼,架子都比不了余总大……怎样?许记出品的稿子,对‘余氏’的宣传很有帮助,愿不愿意合作?”
他听许如仪讲的绘声绘色,突然就笑了:“妹妹,你还要跟我谈价钱?你要什么,只要说句话,我……”他咳嗽起来:“我什么时候拒绝?”
许如仪眼角泛泪,眼前的这人,不是伤她千百回的前夫,而只是当年大院里那个处处顺着她被她欺负的阳阳哥。
余阳突然伸出了手:“小妤,我……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她咽泪,心硬的很,那怎么可能?
许如仪挥手:“余总,我准备好了,采访可以开始。”
他耍脾气,笑道:“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出院手续办的很快,余阳再也忍受不了一睁眼四面白墙一闭眼四面黑墙的日子,对于习惯高强度工作的人来说,轻松的节奏是会死人的。
许如仪没办法,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抢了独家专访,那自然就没有不受人摆布的道理。她受不了余阳软磨硬泡,替她办了出院手续,还得陪他喝酒。
许如仪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许如仪,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饭桌上能敌四方的女侠,喝酒那是用缸计的。
余阳小瞧她:“这两年,你都去干什么了?伦敦求学都学喝酒去了?”
她笑,语带另外的含义:“我是职业女性,公司应酬都少不了要拼酒,出差安排的,和访问团同事也要打好关系……不喝酒怎么行?我又不是坐在家里闲吃饭的家庭主妇。”
余阳皱眉。
“去我家坐坐?”
酒过三巡,他踌躇再三才发邀请。
许如仪一愣,明显不悦:“余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故地重游,未必是好的景象。而她这样说,更是把自己与过去撇清,很清楚地告诉他,她是许如仪,记者许如仪。大晚上的,采访记者去受访者家里“小坐”,才是怪象。
“好,我道歉。”余阳生硬地笑笑。
行过满路霓虹,余阳突然叫停车,他今晚喝了点小酒,许如仪不放心他开车,便自告奋勇。这时听他叫停,有些不情愿:“干什么?”
他粗鄙地笑:“尿急,行不?”
跨江大桥的行人单道,他站在那里,吐的很厉害。
许如仪走到边上,大笑:“余总,你注意点形象好吗?今晚过去的轮船,活该倒霉,被你吐一身!”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我是谁!”他也算清醒,居然能笑的出来:“小妤,我要不要跳下去?”
她给他递纸巾的手就这样僵住,往事像涨潮的海水纷至沓来,塞满胸腔,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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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阳接她从邻市回来,三言不合,在车上又扯起林佩婉的事,小丫头吃醋,气鼓鼓地推开车门跑下去。
跨江大桥的角落很完美,站在这里,黄昏的景色尽收眼底。
他追了上来,撑在栏杆上,看她:“小妤,你气什么?”开始很狗腿地哄人:“晚上要去哪儿吃饭啊?二哥请,好不好?”
舒妤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二哥的意思是,原本二哥要让我请,是不是?”
“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哭笑不得,“二哥不敢啊!”
小丫头继续抽鼻子:“你你你……你给我从这儿跳下去!”
无理取闹很有分量,余阳无语问苍天:“小小小妤,这……这下面是长江啊!”
“长江通着东海,正巧,把你卷过去,给龙王爷招了女婿去,东海公主不比林佩婉标致可爱吗???!”
“……”余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想吃海鲜吗?二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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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仪面容姣好,映着迷离的霓虹,看起来更加红通可爱。余阳转过头,盯着她,瞳仁里映着她的面孔,他把手伸了过来,好似在努力抓住那些行将久远的往事。他的手一抖,眼底掠过一抹惊色,好似在自言自语:
“小妤,我,我好想你啊……”
“你喝多了,余总。”许如仪挡开他的手。
满身的酒气,他却还在笑:“如果,如……果……你现在让我跳下去,我……我一定跳……”
她不知神经走错了哪根,居然说道:“怎么?现在想通了,还是龙王爷的女儿更漂亮?”
余阳醉的不轻,许如仪只好送他回家,到了江心豪宅,她故意挂上围巾,遮了半张脸才敢按门铃。
她怕,当然怕,守夜的阿姨,做饭的保姆,哪一个都认识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实在不想被人认出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姨出来开门,许如仪仓促地把余阳推走:“同事……”
然后,很快地离开。
就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揪着,过往烟云,真的就像烟气一样蒸发了,再不回头,再不管顾。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心还是疼的抽搐一般。
才走出几步路,电话突然响了,来显是,齐远。
合作关系,亲密的伙伴,嗯,她姑且只能这么定义,一个拒绝不了的电话。
“你好。”习惯的礼节。
“许小姐,你在哪儿?”
她稍微思考一下,冷静地回答:“江心,余阳的住处。”
电话那边顿了一声,明显有点惊讶。
“怎么,被我的坦诚吓到了?”许如仪咯咯地笑起来:“你不是说的么,为达目的,必须要用点手段。”
“有长进。”
电话搁下。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1)
“余氏老总会晤神秘女友,疑原配被三真相浮出水面。”
为新闻早报娱乐版块这个大标题,许如仪三天没去报社上班,歇在家发霉发酵的这几天,被同事们轮流电话轰炸一番。
她闷头看美剧,啃薯片,三十岁的人了,不注意保养,日夜颠倒的蜗居生活很快让一张原本姣好的脸不堪入目——当然,许如仪阿Q精神发扬的好,三天没有照镜子,依然乐呵呵地荒废光阴。
“如仪,给个八卦,你和余阳到底怎么回事?——算是个靠谱的人吧,要不然……你就凑合着?在他们那挂企业高管的圈子里,他还算不错——不泡嫩模不参加外围宴会……年纪吧,也还好……”
扛不住同事的热情问候,许如仪长叹一声:“大小姐,你看到的那都是表象——他曾经可是娱乐版的常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哟呵!”八卦小姐电话那头长吁:“我们如仪都调查好啦?我听说他——离过一次婚是不?有孩子没?男娃女娃?你要注意啊,做后妈可不容易……不过我说啊,眼前这个金龟婿可别错过了,后妈亲妈的,哪个不是妈?你还年轻,嫁过去,自己生一个,地位牢靠!八级地震也震不塌你固若金汤的位子!那位余总也不是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头,嫁过去!他的财产够你啃半世了!如仪,你考虑考虑呗?”
许如仪面上挂了三根黑线,好似她这头答应,那头已经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来抬她了!
她嚼了两片儿薯片,就听见电话那头乌拉大叫:“如仪!你在干吗呢?老鼠似的声音!”
她“噗嗤”笑了,真没告诉她那位八卦同事小姐,许如仪同志此刻做的事情正是老鼠的专门营生。
“喂喂,什么时候来上班啊?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许如仪大骇,呛了一口水:“什么躲着?总编面前你也这么说?来,妞儿,给爷再重复一遍,许如仪在家干什么来着?”
“……在家养病,重感冒很厉害!什么时候感冒好,要看什么时候报纸新闻退烧!”
“聪明!”她打了个响指:“守在革/命最前线,一有情况就汇报,回头请你啃牛排啊!”
挂了电话,思绪乱的很。
那天晚上,她送余阳回家,她陪余阳在跨江大桥上吐的七荤八素,全被摄像机摄进了框框里!好像有个鬼魅一样的影子一直在跟着她,真糟心!
门铃滴滴咚咚响个不停,许如仪合上被子,勤快地装死。后来一想,不对,万一总编良心发现,提了水果篮子来探病,她不开门,那……这个谎要怎样圆下去?
不开门会后悔,一开门……真想穿回去砸了街边卖后悔药的店!
余阳站在门口,无赖地靠墙,眨着一双会放电的桃花眼,很无辜地看着她。
门刚打开,她便用力砸上,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只好作罢,好歹她也显示了决心——
老子不欢迎你!
“你来干什么?余总?”她瞪眼,没好气,熊宝宝拖鞋很不争气地卖萌,两截脚趾头从斜刺溜里钻出来,——当然她没脸没臊,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这里是她家!穿的居家一点就被人当怪物盯,这还有天理吗?!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你……你给我老板打过电话啦?”许如仪惊讶问道。
“要不然呢?我哪知道你请了重病假?”他说着蹄子就伸了过来,抚她额头:“还好啊,挺正常的——”
“你要是马上离开,我会更正常!”许如仪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小妤,怎么才三年,脾气变了好多?”
“怎么才三年——余总都变不嫖不赌不晚归的新三好男人了?”她呛声总是很有底气。
“好,你好好休息,小妤——”他无奈地笑,转身要走:“公司最近面临大整改,忙的很——你有事打我电话……”
“我不会有事。”她怔怔。
余阳微笑:“那最好。”他半个身子已经转过去,突然又立住:“小妤,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冲什么来的……如果,”他淡淡,神色有些惘然,“我是说如果,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在意,我不会蠢到认为是你……”
他顿住,看着许如仪的眼睛,眼底光亮一寸一寸燃尽。
“余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仍是微笑:“……提醒你股票该抛的抛,基金要选对路子……你一个小记者,赚点钱不容易,别套牢了付不出租金睡桥洞,跑到大街上哭鼻子……”
“……谢谢关心。”她心里乱的很,不清楚那些花花肠子被余阳看透了几分,不敢多留他说些混账话,害她吊着心几天几夜睡不着。
“没事,”他撑着门框,看她时,居高临下,“高墙将崩,海啸马上要来了……金融业嘛,谁也逃不过浮浮沉沉,就算没有许如仪,这个劫,我也是要挨的……”
明明暗暗的话,好似另有玄机,她不懂,却被余阳的故弄玄虚惊出一身冷汗。她知道,大事将近,她出走不过短短三年,S市的金融格局已经重新洗牌,余阳掌大势,昔日叱咤风云的黎颂冉已经是昨日黄花。他说的对,金融业,浮浮沉沉是常态,今朝风光无限,谁也不清楚明朝会不会一个翻身,破产又破功,睡天台桥洞,想不开的高楼升天,斗争不亚官场。
余阳作为生意人机敏的嗅觉如果真的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那一定是金融界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而她,许如仪,只要再添两把干柴,定然能烧成燎原之势。
大仇得报,她该不该……管他人死活?
那场失败的婚姻,五年来,每一天每一夜的委屈,都翻涌覆盖,席占了整片脑海,吞噬理智,害她一想起来,站在凉风习习的天台,抽烟的手抖的厉害极了。
她恨。
……大不了,到时候赏他一块凉席,让“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余总不致睡天台桥洞,那是她心软,发大恩了。
齐远那边催的紧,各方果然闻风而动,她这才清楚余阳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踩到了这个点上,昔日竞争对手个个卯足了劲,想要拆分骨肉,凑热闹喝一杯残羹。
商场如战场,硝烟是看不见的笑里藏刀。余阳三年前漂亮地打赢对“天融”的商战,转身坐上S市金融业老大的宝座,一时风光无限。他当初就该料到有今天,风声变向时,一旦决了个口子,必然赢来狼群扑食。
连曾经叱咤一方的黎颂冉,都可以一夜之间从S市消失,那么,其他小兵小卒的位置互变,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许如仪收拾了一下心情,终于滚去上班。
才进门,被同事围的水泄不通,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只胳膊,招招摇摇地晃荡,风骚地憋出一句话:
“——老子要去打卡啊!”
等她滚进办公室,卷了袖子决定开启工作狂模式时,一号二号三号八卦女士早已围了上来:
“哎哎,如仪,你上次给余阳做的财经专访非常不错!公司早会上老总还公开表扬了呢!”
“如仪,你太厉害了!一个人单枪匹马,搞定了那么多财经记都约不来的专访!还……”
“还和余某人绑定上了一回娱乐版是不是?”许如仪翻翻白眼。
“嘿嘿嘿,”二号女士笑靥迷人,“那是你懂营销嘛!捧你这样的记者多划算!那册夹带专访的杂志一夜售罄!如仪你多大的功劳啊!”
她喝了一口茶,周边各位热心的女士为她免费分析局势:“如仪,你知不知道余阳出了点事儿?”
许如仪一口茶险些喷将出来:“什么?”
“哟哟哟,还把自己撇的这样清,”女士们集体抨击许大记者藏着掖着的感情态度,“你那金龟钓的差不多了吧?如仪,本来呐,我们是很支持你扛着枪拿下这座‘物产丰隆’的碉堡……但是,现在嘛,如仪,你得再观望观望……”
几人一脸真诚,闹的许如仪都不好意思:“怎么啦?”
“余阳……涉嫌做偏门生意,就是……”二号女士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个动作:“……那个,你懂?”
“……我不懂……”许如仪差点笑出来。
“唉,就是……”二号女士大有“恨其不争”的意思:“就是捞白粉的偏门!”
许如仪惊的下巴差点掉地:“你说他涉毒?”
“已经被警察传讯啦,‘余氏’公关做的好,现在还稳的很!外界看不出一点儿门道来!我们是做这行的嘛,消息比谁都灵通,先过了我们这关……我急了,就把消息通给你……”
一个上午,许如仪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太可怕,他们这群人,果然是不择手段,这样下三滥的作兴都拿了出来……
据她所知,余阳和许谦益一直都在配合缉毒,像许谦益这样的家族,捞偏门的生意虽然也干,但绝对不会允许毒贩败坏门风!他刻意从伦敦出来,不惜万金,就是为了彻底清算伦敦分支大陆的毒窝子……许家几代家风,祖训就是不碰毒,对这种偏门生意,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合作伙伴和这种夺财害命的下三滥腌臜东西碰到一起?
她料足了一切,却实在没有料到,这场商战打的这样下作,有人可以不择手段地栽下如此肮脏的屎盆子。
商人无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2)
她十天没有见到余阳。
最后一次谋面时,他瘦的销了骨,坐在凹陷的沙发上,点一支烟,袅袅上升的白色烟气迷了眼。左手细长的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婚戒很显眼,三年,他都没有摘下。不是长情的人,却在她知情不知情的漫漫光阴里,他虚坐在那里,空空等了十年。
而这些,已经跟许如仪无关了。
她递一杯茶:“你应该少抽烟。”
余阳接过,道谢,很淡地笑:“我说过,小妤,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常理。”
“你怀疑是我捣的鬼?”许如仪目色冷冷:“我不屑的,就算当初依附男人的舒妤,也不屑这样做的。更何况,是我。”
“我倒希望是你,”他眼底没有一丝讶异之色,很平静地说道,“小妤,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你是不是可以重新看我一眼?”
“你不必……”她支吾,却说不出话来:“你不必的……”
他最后拿起外套走的时候,步履踉跄,回身深深望了舒妤一眼:“我三十三了,小妤,不想再等……”不愧是商场上老道的行家,话里有话,三言两语就让舒妤心底惶惶,好似被人一眼看穿了心思:“你什么时候来,我等着……小妤,我等你来。”
舒妤低头。他真的很狡猾,也许从他见到许如仪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转的什么心思,可是他不说,让许如仪心甘情愿一步一步接近。
女人狠起来,不但要人心,更要人命。
余阳走后两天,风声愈盛,S市股市不稳,金融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的势头蓄在风雨飘摇的商业帝国之后。
很快,国外资金融通,股东强势进驻。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紧锣密鼓地筹谋。
接到程素电话时,许如仪手都抖了三抖。
那边声音很温柔,没有责问,也没有任何有关私人问题的请教,一贯称她“许小姐”,她猜想是余阳特意叮嘱过的。程素不是生人,跟着余阳干了很久,余阳的一应事宜她都很清楚,所以……自然更清楚这位“许小姐”从何而来。
礼貌谨慎,绕了一会儿客套话,终于跑上正题:
“许小姐,余总邀请见个面,希望您不要拒绝。”
严肃正经的“邀请”简直让许如仪发笑,程素她是认识的,作为余阳的正牌妻子,整整五年的交际应酬,余阳身边跟了很长时间的工作人员,她基本都能混个脸熟。即便现在让她认,她也是认的出的。
不知为什么不是余阳自己“请”,他脸皮厚,并不是没有单独约见过许如仪,突然让程素转述,她有些不适应。
当然,她不会知道程素身边坐着个跺一跺脚,欧洲华人世界地下抖三抖的“大佬”。
许谦益百无聊赖,本来不想管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奈何看戏的人都愁的不可耐,偏偏当局之人闲散大仙一样,不急不躁,伦敦押着的那只胖包子天天扯他衣角喊“干爹爹,添添想妈妈”,他不出手行吗?
况然,S市是要大变天了。再晚一步,恐怕神仙也回天乏术。
许谦益弹了弹指甲,温润地笑:“他们夫妻的事,我不想管,但是,我干儿子的事,不能不操心,程小姐,拜托你了。”
程素受宠若惊,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伦敦华人世界的大佬,全无架子,在她面前,文弱谦恭的像个书生,这个面子,程素不得不给啊,即使……越过了她的顶头上司余总大boss。
问责下来,有许谦益顶着,她乐的赚个好名头,这个忙自然要帮。
会所包厢。借了辜鸿博的场子。将将三年时间,早已物是人非,小辜总如今人也不在S市,只有场子还在,舒妤念旧,总想起当初那么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日子,温思懿做东,有黎颂冉这个大财阀跟在后面闷头埋单,大小姐手一挥,包账。
那时还没有添添,生活并不如意,可是她仍是很怀念……现在,这一大家子,走的走,散的散,S市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就连余阳,最近也缠上了一身莫名的麻烦,听他的意思,恐怕当年黎颂冉留下的家当,很快一并付之一炬。他并不想揽,更别说承其衣钵,发扬光大。
但,“凯风”的旧架子还在,兄弟们的心血都在,要丢这个包袱,实在是于心不忍。
这步棋,于他而言,进退都是错。
黎颂冉的远程指挥,舒妤连个头都猜不到,甚至不清楚他们兄弟决裂是表象的演戏,更别说更深一层的揣摩了。
余阳坐下来,随手拉开大灯:“暗澄澄的,就你喜欢。”
舒妤没笑。她笑不出来。
余阳瘦了很多,坐在沙发上,手卷烟在拇指食指间来回转着,就是没有要点着的意思,舒妤看的烦了,撑着额头说:“想抽就抽,我才懒得管你……”
“小妤,你能来,我很高兴。”他突然说道。
很高兴?
女人心,海底针。他但凡能够摸着她一丁半点儿的心思,还会说“高兴”二字?
舒妤在想什么,他永远都不知道。
或者是……
聪明人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笑了笑,终究没有点烟,窝在沙发一隅,开了几瓶酒,排成一圈,百无聊赖地手一抬,饮一口,好不惬意。
舒妤看不下去了:“你应该喝最烈的酒,我给你换成缸,醉不死你!”
他笑笑,递她一个酒瓶:“侠女,你说过的,职场女性喝酒论缸的,有兴趣灌一缸?”
舒妤接过来,扬起脖子,猛地呛一口。
他哈哈大笑:“这么说来,以前是我限制了你的发展?”
“知道就好。”豪迈地撩起袖子擦嘴。
酒瓶倒地。
“余先生,你知道吗?这酒是我开瓶的……”她突然说道,声音沉沉。
余阳微愣,继而笑道:“我知道,我说过,你不管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所以他说,今天她能来,他很高兴。
“可是,我有一个请求,小妤,如果你愿意的话……”
舒妤突然有点心软:“什么?”
“你愿意……去看看我妈吗?”
她丢了酒瓶子,埋头大哭。
往事陈杂,作为长辈,余阳的母亲做的无可挑剔,撇去之后种种误会,在舒妤怀孕之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生产之前,老太太待舒妤真心疼到了心里,舒妤自幼母爱缺失,老太太当年对她的包容与宠爱,一度让她感激涕零。
后来的事……
似乎也不能一味责怪老太太,很多误会,缠杂不清,连她自己都揪不到头尾的,一个没有参与全程的老太太,又怎能企望她不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
最后的关头,恨,依然是恨的。
就像余阳说的,舒妤,你心里疙瘩放不下,不来找我,我们只能永远这样搁着,我三十三了,不想再等。
“我妈,最近动了个手术,”余阳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太阳穴,“这里的……我以为她恢复不错,可是……小妤,你知道的,脑部手术一向很危险……她好像忘了一些事……”
舒妤侧头,却听的很认真。
“她只记得以前,你还在的时候……小妤,她最近经常问我,怎么好久没见你?”他的声音很磁,带着一丝慵懒,腻的人不忍不听:“她叫我们有空的时候多去湘章走走,陪她吃顿饭……孩子要不上也不急,我们还年轻,可以磨合……”他轻笑:“她都不知道添添都三岁了呢,好像……好像都记不得了……”
“难得,我以为再也回不去了,难得……那些日子,总算还留在旁人的记忆里,大概我们在你妈妈脑中,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还和以前……”
她心里很烦,顺手开了几个酒瓶,挨着喝空的瓶子,又绕成一个圈圈。
余阳终于点了一支烟,三十多的男人,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更何况他有一副好皮囊,吞云吐雾的姿势迷人极了。
舒妤没看他。酒瓶子一个接着一个扔,酒过三巡,乍要分离,凄惘的很。
余阳心里揣着事情,酒力比往常差了些,连舒妤都尚且清醒时,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平素很能把持,可是这回酒欲迷人,看着朝思暮想的太太就在眼前,不免手脚胡乱,做不出什么好事来。
舒妤推搪,愈退愈后。
心里却掂着斤两。
她心扑通扑通地跳,临到头时,完好的计划却没有实施的勇气。
齐远闯了进来,商人的精明透在眼底:“你怎么?手软了?”
“不就一份资料,拿了快走。”她用湿巾擦脸,尽量拂去红晕,掩盖自己心中的不安。
“说的轻巧,他带身上啦?”齐远冷笑:“许小姐,商战商战,既然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心软,可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系在一根草绳上的蚂蚱!”
“不过是合作关系,我有权力终止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不正当’?许小姐,我手中掌握的资料,一旦捅出去,身败名裂的不止是他!”齐远看了余阳一眼,眼中生寒:“连你,连你都要付出代价!”
“不要欺负一个女人,你要什么,我知道,我带来了,你信吗?”
他扶着桌沿在角落里大吐,突然插进来的这句话,早让久已有预谋的两位吓的魂飞魄散。
余阳这个人,倒是愈来愈让人拿捏不透了,真醉?做戏?
要是真装那么像,科班出身的都要甘拜下风。
许如仪退后几步,居然转了心情,去扶他。
齐远冷笑:“女人果然成不了事!许小姐,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有收益了,五五分成……”
“我不为钱。”
“我知道,你为报仇,”齐远步步紧逼,“但你也不吃亏……余氏倒台是早晚的事,你不看财经新闻吗?最近的风向还摸不透?S市……哦不,整个长三角地区甚至是全中国金融业将迎来一场大换血!你是记者,应该有风声的,海外资产急不可耐地想要进驻国内,势必会拿一部分老资产本土企业家开刀……”
“你说的对,这方面我是早有消息的,同事跑财经新闻的很多,我就算了解不通透,也还懂点皮毛,”她眼神很冷淡,“所以我告诉你,余氏是老企业,既然当年轻而易举撑过了亚洲金融风暴,这一次,也同样不会有事!”
“许小姐,你不要太天真,余阳最近丑闻缠身,绕不绕的过金融风暴另说,本身企业形象问题也是个老大难!”齐远似乎信心十足,面对这个临阵反水的女人,早就恨的牙痒痒,再不说几句话逼她立时倒戈,这数月来的心血,可以说是颗粒无收,他自然不甘心:“但凡和贩毒扯上关系的,几个有好下场?别跟我说‘余氏’清白,就算它真的清白,舆论也能杀死人,各家竞争对手都看着,随便使点力就能够浑水摸鱼……许小姐,你还是早些看清形势,站好了队,我老板不会亏待你……”
“他说的对,”余阳倒在沙发上,仰头,完全没有危机感,好似一个旁观者,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然后不疾不徐地插上一句,“小妤,海外金融资本的确蠢蠢欲动,长三角本土企业将迎来百年难见的盛况——”他在笑,从容的神情完全掩盖了酒意:“海外?他们知道什么是‘海外’?许谦益牵头的几大家族,将重返大陆……对他们而言,当然是危机,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伦敦资本伤我多少,许谦益会补回我多少……”
他声音淡淡,在袭满酒意的包厢里,笼着一层微妙的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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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3)
许如仪似懂非懂,听的很迷糊。
齐远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打商战,或者说他心里盘算的那些小伎俩,在有预谋的大财阀面前,连渣渣都不算。更何况,余阳扛过几次金融危机,黎颂冉当年的公司,他出力最多,论经验论筹谋,他当然不可能随便垮下。
除非他自己找死。
“小妤,去弄点水来,我醒一下……”他转身,笑着对舒妤说道。
舒妤看看他,又看看齐远,最后还是听他的话,转身出去,悄悄带上了门。
长三角的融资计划,齐远早有耳闻,海外资金将大笔注入,明显身后有神秘的家族支撑,余阳在洗牌金融业的计划中,可能只是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毕竟,许谦益华侨的身份,很多事情并不能直接插手,而余家是S市土著,从余墨凡开始,积养许久,人脉、资产遍布长三角,有余阳出手,事情会顺利很多。
毕竟还有一个张家……黎颂冉会遥控指挥。
所以,余阳说的这番话,很有威慑感,的确是这样,真正应该担忧的,并不是最近扯上负面新闻的余氏,而应该是长三角大大小小的本土产业,要如何规避这个风险。
齐远的东家,自然在海外资产冲击范围之内。
“我不太清楚……”齐远面上黯淡。
“不必太清楚,有时候,稀里糊涂的死,会比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血被打散而无能为力,幸福很多,”他笑笑,“反正我需要隐退一段时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余氏内部需要重整……天赐良机,或者,我可以帮你一把?”
“你什么意思?”
“助人为乐啊。”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狡猾的像狐狸。
余阳转过身,去拖椅子,他这时的任何一个动作在齐远眼里,都是莫大的威慑,谁也不知道,和伦敦黑帮擦边过的余总,下一个动作,会不会要人命?
齐远的手在发抖。
“不要紧张。”
他听见余阳在笑:“你的老板不会喜欢员工这样,自信一点,你现在完全有资本击垮余氏——我是说,等我把东西给你之后。”
“你到底什么意思?”齐远盯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问。
“你让小妤到我这儿来拿什么?你知道,她是我‘前妻’,”余阳顿了顿,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凌厉,“我不喜欢这样,商战,根本不必牵扯到女人——你知不知道商业间谍也是犯法的?我不会让我孩子的母亲去冒险。”
“所以……?”
“所以,你要的东西,我拱手送上。”
这里是当年小辜总家里的产业会所,他很熟,凭着以前的交情,完全可以自由出入,事先把东西放在顶层的酒柜,现在要取很方便。——公司的机密文件,他交给齐远。
齐远很狐疑:“我不相信你这么……”
“这么慷慨?”余阳冷静地笑:“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不应该只局限眼前的利益……我想隐退一段时间,长三角会有人接管。你再给我补一刀,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另有目的。他和舒妤之间有个结要解,只要她想做的事,他总是会配合。但这些,并不需要让一个外人知道。
“最后好心提醒你一句,长三角整片产业链的生死,都掌握在外侨的手里。你如果愿意跟着我做,我可以接受。你的老板,恐怕现在都自身难保。”
“你在策反?”
“‘余氏’有的是人才,不差你一个。”他微笑,高深莫测。
“我的老板,有办法对付你。我们公司的目标是,掐断余氏咽喉,让你们再没有翻身机会。”
“你不应该跟我讲,这没用,想让我早做准备?这样说来……当初‘余氏’身缠‘贩毒’丑闻,也是你们这些不精算的竞争对手做的?”他只微微停了一下,没有打算听齐远的辩解,便接着说道:“想弄死我,最好在伦敦资产进驻之前,否则,你们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齐远突然问道。生意人特有的敏感让他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也许,长三角的产业链,真的将要迎来一场全新的革命。
“金山银山,坐吃不完。”余阳弹手,淡淡道:“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乐善好施的华侨就好,钱多的用不完,就想回大陆投资,就像当年华侨簇拥改革开放的大潮一样,想要赚钱,看准了就行。”
许谦益的野心,远不止此。
背后的那几个家族,都不是省油的灯。
话点到即止。
离开的时候,齐远最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风雨将来,此刻,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宁静。
许如仪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她实在找不到可以盛装清水的容器,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方法最靠谱,价廉物美,最重要的是……它冰啊,冻醒那个满身酒气的酒鬼!
走廊相遇,齐远仓促地离开。
许如仪想叫他,却发现他有意避闪自己的目光,虽然心里狐疑,却也没有想太多。既然齐远离开了,自己也懒得费心,没有他的步步紧逼,许如仪也可顺心许多,在最后的关头,她还可以反悔。
……做商业间谍?她还真不是干这个的料,当初头脑发热才会应了下来,被人利用。
只是……
她还是很好奇,商人奸猾,只顾利益,眼下目的马上就要达到,是什么迫使齐远突然改变了主意?
余阳……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推门进去,一片乌烟瘴气。
他已经许久不抽烟了,生活习惯健康良好,可是就在许如仪进去的时候,烟熏味道扑面而来。
“又抽烟?”她皱皱眉,把冰镇矿泉水放在桌子上。
慢慢走近他。
余阳整个身子都陷在沙发里,头微微低着,这个角度,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够感受到他静默冰冷的气息,于方才,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竟在嘶嘶抽着冷气。
“小妤,把门带上。”很轻的声音。
舒妤一愣,退回几步,悄悄带上门把。
“你要的水来了,自己醒醒酒,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她,声音很低。
“陪陪我好吗?”他把姿态放的那样低,那声音,近乎哀求。
“我还有事,”许如仪叹了口气,“单位要加班,赶一份稿子。”
“你再陪我一会儿,作为报酬,我说服许谦益给你上个专栏,怎么样?”他笑,烟气中似乎凝着一股冷香,血腥味已经从角落里蔓延开来。
窒闷的空气,好似要掐住人的喉管,稍一挣扎,便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