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谦益的专访?”她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很有兴趣。
“是。”
“唔……”的确很诱人。
伦敦神秘的庞大家族,意即重返大陆,许谦益的专栏要是能够顺利出来,可能S市一时纸贵。
从敬职角度来讲,她的精明与计算,完全不逊商人。
“余先生想跟我叙旧?”她问道。
“可以帮帮我?我头晕。”余阳的眼神落在她带进来的那两瓶矿泉水上,示意她帮他醒酒。
装的还真挺像。不清醒的余总怎么斗得过同样老奸巨猾的齐远?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所包厢到底发生过什么,天知道。余总不拿奥斯卡金像奖有愧与生俱来的天赋值啊。
许如仪尽管心里不满,但还是默默照做。她飞快地拧开两瓶矿泉水的盖子,随手丢在地上,湿毛巾蘸着冰冷的水,在手里顺过后,递给余阳:“自己擦。”
“我头晕。”那人斜倚在沙发上,很明显不想动手。
“……”
她无奈,三下两下拧干毛巾,顺势砸在他脸上。她走近两步,那人满身的酒气逼过来,许如仪微微皱眉,还是弯下腰,很细心地给他冰敷额头。
余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稍纵即逝。
手悄悄滑下,触到他脸颊的时候,却突然被那人一把握住:“小妤,我……好想你啊。”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在这样酒气氤氲的空气里吐出,暧昧非常。
许如仪挣扎,想要脱开他的手。
他手劲很大,看似很轻松地握着,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不是让我帮你醒酒么?放开。”
“我喝醉了。放不开。”
才怪。
他从来都是这样狡猾。
余阳忘记告诉她了,很多年前,在S大的校园中,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青梅竹马的小姑娘从他手里溜开,跑到别人的怀里。他当初不争的原因是,负着一口气,这么多年陪在她身边,她从来看不到。被一个社团的学长手臂挥挥就跟着跑了。咽不下这口气,当初的一时傲气,让他们错过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他再也不想放手了。
舒妤挣扎,脸上微有怒意:“余总,你到底要怎样?”
他更用力,把她的手抓近,放在心脏的位置:“你听,你听小妤,它在说什么?”
“说你是个白痴!调戏小姑娘!”
他哈哈大笑:“你还小?!”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4)
他一挺身,反手拉下她的胳膊。舒妤没防备,整个身子软趴趴地摔在他身上,撞的头昏脑涨。想起来时,被那人紧紧箍住,她力气小,动弹不得。
呼吸很重,一点一点擦着她的眉角,很温热的气息,再要挣开他的束缚时,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听见那人喘着粗气,好似很累的样子,话说的相当急促:
“如仪,我等不及,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一刻也不想等。”
很微妙的情话。听的她耳根发热。认识他这么多年,舒妤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能这样温柔。过去那么多年的围墙里的生活,余阳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浅陌的丈夫的背影,从来没有一句温柔的问候。只是偶尔会在她面前蹙眉,惹她不开心时,偶尔也会局促。
“你叫我什么?”
“如仪,”他顿了顿,又改口,“小妤。”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堵的难受。好像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几年之后,一并要回来了。可是蓦然想起过去种种,心依然很疼很疼。
“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他在笑,声音却很坚定,“你当我三岁小孩骗?”
温热的吻就这样落下,还带着丝丝凉薄的酒意,他的嘴唇很温暖,也很软。
舒妤在那一瞬间愣住,等她反应过来时,开始激烈地反抗。
猛然落下的拳头让余阳猝不及防,他愣了下,很快钳住她的胳膊,微笑:“老婆,你扫不扫兴?”
“谁是你老婆?”她挣扎,却脱不开,只得手脚并用,指甲掐着他的肉,一用力,估计又是青紫一块:“你说!”
他皱了皱眉,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老婆,我们复婚吧,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很快,我就可以走了,我们一起去伦敦?和添添住在一起,陪他长大,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呼吸那样重,重的让舒妤感觉不对劲。
她再用力挣扎一下,余阳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惊讶:“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很安静地做了个“嘘”的动作。
舒妤顺手一掠,从他背部竟然捋下满手血水来,她有点犯晕,惊的话都说不连贯:“你……你……怎么会这样?”
他笑笑:“没事。”
“没事?会死人的!要不要去医院?”舒妤脑中一个激灵,这才想到,可能和齐远有关,她在走廊遇见齐远的时候,他神色有些慌张。舒妤离开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包厢了发生了什么。
“会死人啊?”他笑了起来,嘴唇却渗的沁白:“那好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软软地碰着,很欠揍。
“你!去死吧!”舒妤拎起一个抱枕,狠狠砸了过去,余阳头一偏,笑道:“你果然变了很多,泼辣的我都不认识了。”在舒妤第二个抱枕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在她耳边轻轻呼气:“我差点忘了,你是名记许如仪。如仪。”
很痒很痒,痒到她全身痉挛,却无法抗拒。
他是添添的父亲,她是添添的母亲,分开之后,在S市意外重新相遇,却把三岁的儿子一个人抛在伦敦,无论是过去含混的五年婚姻生活,还是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复杂关系,都纠结的无以复加。
可是他在靠近,他说他等不及了。他迟来的补偿盛大而隆重,他欠的债不但是过去五年婚姻中的漠视与冷待,更是……舒妤学生时代他作为兄长不敢表露的感情,如此算来,他们之间的纠缠,有将近十年,如果算上一起长大的过程中,某一次不经意的被秒瞬间,或许更长。
他的亲近与忍耐此时在舒妤眼里就是:
……流氓。
“你住手余阳!!”狠狠捶了一记,他倒没有闪,却把自己的手砸的生疼。
“小妤,你别跟自己过不去啊。”那人欠揍,笑的一脸狡猾。
其实不但是她变了,他,也变了呀。如果是在以前,余阳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主动靠近她,笑的没心没肺。
她一直以为,这样的温柔与冲动,全都是留给他小三小四小五以及无数后备的。
他认真专注的样子真的很迷人,这让舒妤想起以前在办公室等他,他中途被秘书叫走,关在会议室里开了整整两个钟头的会,他怕她无聊,给她接上了远程视频会议的内容,她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呵欠随便摸摸转转,实在无聊极了,才盯着视频里他的样子细看。
那个时候她还在念大学,翘了课来找他敲竹杠的,反正余阳疼她,人傻钱多,蹭吃蹭喝的事,她很干的来。
没想到奸计还没得逞,被秘书坏了兴致,余阳去开会了,她坐在办公室里和秘书大眼瞪小眼,闲的无聊了,才瞄两眼视频里的余阳。
他开会的样子专注而认真,卷起白袖子的动作,让她想起学校里那位年轻有才华的老师,真是……迷死人。
余阳低着头,眼角微微收起,那样子,依然是迷人而专注的。虽然……他现在不是在开会……
而是在……解她扣子!!!
“你行吗?要不要我来?”舒妤没好气地呛一句。她的力道很小,反抗都反抗不来,余阳拿捏她,简直就是老鹰提小鸡。
“有劳。”他居然抬起头,贱兮兮地笑着看她,说了这么两个字。
酒色迷人,醉的她睁不开眼。
她突然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余阳一愣,再抬头看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男人的侵略性。
他像小兽一样,喉里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吟,继而,肆无忌惮地掠夺。
衣服一件一件被他扯下,甩在身后的地板上。
许如仪突然用力抱紧了他,微微迎合着来自他的掠夺性。
她是以许如仪的身份在做这一切。舒妤,没有这个胆量。
月色很明亮晃眼,从窗户里泻进来,染的他的发色一片温和。
许如仪一伸手,随处摸了一个没有喝空的酒瓶,狠狠给自己灌了下去。
脸颊开始发烫,烧了全身。
她听见余阳在说话:
“小妤,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伦敦,和添添在一起……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断断续续,不知是梦是醒。
再醒来时,她躺在江心豪宅,原来房间的床上。
她的大床,有熟悉的味道。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头却疼的像裂开一样,她伸手,很习惯性地拉了拉电铃。
脚步踢踏,在走廊里回响。柳阿姨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逡回:“太太,燕窝炖好了,要不要带上来?”“太太,开饭了,可以下来吃饭……”“太太,先生回来了,心情不大好,别说重话……”
她揉了揉额头,一时竟想不起现在是几年几时。
门被推开,来人却不是柳阿姨,也不是熟悉的小保姆。
程素走了进来:“醒啦?”
舒妤吃了一惊:“你怎么……?”头很疼,才说了几个字,就困顿地不想睁开眼。
“是我,余总公司有事,这几天不会回来住。他吩咐过了,许小姐可以安心住下,熟悉熟悉这里,或许……”她笑了笑,话里有话:“或许,你可以接受另外一个身份。”
“不,我还要去上班,我还有采访稿要赶……”她好似终于醒悟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是什么身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也隐约记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不要紧,余总已经给你请了假,有正当合理的理由。”程素微笑。这样的秘书真好!管完了公事还得帮着管私事!!摊上余阳这个老板,可真够……倒霉的!!!
“什么理由?”她揉着额头,蔫蔫问道。
“给你约了许先生的独家采访,说你要先沟通,回来多做功课。”程素很耐心地解释:“你们老板好像很高兴。”
“许谦益?”她一愣,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那个光头老板不高兴才怪!!
余阳果然很忙,之后三天都没见人影。而程素,好像也不用去工作似的,天天在江心住着,给她做免费保姆。
终于有一天,舒妤忍不住了,问道:“程小姐,你不用上班吗?”
程素笑笑:“暂时不用,公司人事调动,我闲下来了。”
“那也不用……”
那也不用天天住家给她当保姆呀!
程素很聪明,好似看出了她的疑虑:“余总吩咐过了,叫我辞掉以前的阿姨,怕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所以……我就顶上啦!”她抿嘴一笑:“反正在家也没事做,余总让我多陪陪你,我就应了!放心,余总会给我加工资,怎么样年底也得加厚红包拿出来!”
舒妤也笑笑。
晚饭之前,她又去阳台走了走,这里还和当年一样,她养的花卉绿植都在,以前怀孕的时候,她老爱往阳台跑,看看天,看看天空中飘着的云,哪怕当天的心情再烦闷,也会在顷刻间豁然开朗。
黄昏临近,窗前贴了一片染着金色碎边的云朵,孤鸟低低地飞过。
黑云突然多了起来。
起风时,树影摇曳,她卷了卷大衣,悻悻地准备离开。
回头的时候,看见程素站在门口:“我正要叫你吃饭呢,”她看了看天上卷袭而来的乌云,“天气不大好,要多穿衣服。……蓄着一场大风雨呢。”
暴风雨将来。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5)
“睡的还好昨晚?”
吃完晚饭,她刚摆下筷子,程素递给她电话,她接起,那个男人懒洋洋贱兮兮的声音窜入耳朵,舒妤耸了耸肩:“有何贵干?余总。”
“没什么贵干,这几天你住这里好不好?”电话那头笑意很浓:“有什么需要的,都跟程素讲。”
“做你秘书,事儿真多。”
“对,做我老婆就轻松很多。”
“你,去死。”
“说过很多遍了,许小姐,”他哈哈大笑,“可我还是活的好好的……对了,最近你别出门啊,一个人在家看看书,过几天就可以采访许谦益了,这位大佬似乎很愿意配合——大概是添添的功劳。”
唔,她差点忘了,余添添小朋友是许大佬的干儿子。爱屋及乌,算不算给她这个做亲娘的一点福利?
“为什么不许出门?”她喝了口凉白开,索性没事找事。
“天很热,怕你中暑。”余阳贫的很厉害。
程素转身去倒水,她仍然坐在餐桌上和余阳随便说着话。
“你不回来?”
他“嗯”了一声:“怎么?想我?”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欠揍的笑声:“这几天没空。过两天,我让程素把你带出来……”呼吸稍重,他低声道:“其实,我也很想你。”
许如仪绕开话题,想起那晚在会所包厢……她就,她就面红耳赤,她抿了抿唇,说道:“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发生?”
“一点小事。”他笑的很淡,好像在掩藏细微的情绪,但很快又说道:“我怀念‘牡丹花下死’的感觉,许小姐成不成全?”
“去死。”很简单地重复两个字。嘴上功夫,她完全斗不过这个男人。
电话挂断之后,程素端了热水来:“余总是不是提到了什么?”
她一怔,继而又想,最近金融市场相当不稳定,海外的隐形资产蠢蠢欲动,那么多的热钱,一旦涌入,将对产业链造成什么影响,她完全不能想象。她不是财经专业出身的,对于金融信息的捕捉,只能靠直觉,很多地方,她也是一知半解。但程素不一样,程素知道的更多,也更明确,也就是说,一旦危险临近,程素比她敏感的多。
既然连程素都这么说,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她抬头,看着程素的眼睛,问道:“会有什么事?”
“余总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程素放下水杯,笑笑,“但不要紧,‘余氏’应急经验相当丰富,一些小事,还不致于让余总……”她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下,嘱咐舒妤:“早点睡,我明天去公司一趟,看看有什么要忙的。”
舒妤淡淡笑道:“你是应该去上班啦,做饭什么的,我自己也可以来。”
“你要不要先准备一下许先生的采访稿子?再过几天可能没时间,余总可能会找你出去陪游一段时间……”
许如仪吸了口气:“呵,他倒有兴致……”
程素轻笑:“余总需要放松一下。”
她洗完澡,裹了浴巾,趴在床上贴DIY黄瓜面膜,手机里放着歌,兴致来了,随便跟着哼两句,很放松的状态。
睡前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看都没看,随手捞起,搁在耳朵边:“你好?”
“许……?”
电话那头是很低沉的男声,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了下来。
不是余阳。
她的心情有些微妙,乍感不对:“是……齐远?”
“嗯。”他好像在喝什么饮料,有呼气的声音。
“什么事?”许如仪有点吃惊。三更半夜的,说来也是一个“故人”,可是……她和齐远的关系,实在是……太奇怪。这会儿猛然接到他的电话,根本不知该从什么话题聊起,也不清楚对方来找自己又是揣着什么目的。
“我们老板……我……”齐远顿了顿,情绪好像也很复杂,在很努力地整理话头,过了一会儿,才有头有绪地说道:“我们会起诉余阳,律师已经在准备资料,‘余氏’这次……到头了。”
“怎么?找到了比我更好更尽职的‘间谍’,还是上次你补了他一刀,顺利拿到了你要的东西?”她有意嘲讽。
“别试图激怒我,许小姐,看在我们以前合作关系的份上,我才想好心打电话告诉你,你可以离开他了,不怕他找你算倒账?”电话那头一声冷笑:“你跟着他也没好处,他很快就会坐牢……”
“没这么严重吧?”许如仪波澜不惊:“什么罪名值得余总去监牢跑一趟?贩毒?还是以不合法的手段盗窃对方公司机密?”
她的嘲讽恰到好处,也提醒齐远适可而止。到她这边来游说,完全没有意义。“贩毒”是商业战中栽赃给“余氏”的肮脏罪名,而“盗窃机密”正是她当时和齐远合作时,两人谈妥的条件。球又完美地踢了回去,警钟敲响。
齐远果然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了:“何必跟我说这些?我打这个电话来的目的,只是觉得……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如果你愿意的话,报酬不会少。”
“不必,你……”许如仪顿了一下:“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寂月皎皎,如水的月光沿着窗沿,悄悄溜进来。风动,窗帘也随着风姿摇曳。
一阵凉爽,吹的她通体舒畅。
她扬了扬眉毛,有点微微的痒意,一拨,沾了一手的精油,黄瓜片滑腻腻地掉了下来,她轻轻拨回正位,心里却突然有点烦躁。
“你是什么人?”齐远冷笑:“许小姐,你未免太小看我。如果连这个都不调查清楚的话……我怎么敢找你合作?还是真的会相信你说的那些话?你和余阳有仇,我却不去弄清楚你们之间何愁何怨,就把公司的机密计划跟你和盘托出?我这么傻?”
你不是傻,是太精明。
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DIY面膜留下的黄瓜片,她切好了摆在碗里,洗的很干净,视线所及,正好那碗黄瓜片映入眼帘,她没多想,伸手捞了一块,放进嘴里。
嘎嘣脆。
“舒小姐。”
她听见电话那头,狡猾的男人换了称呼,用这个久违的姓,来称呼她。
她顿时有一种被人从头看到脚的恼羞成怒感:“你想怎样?”
“没怎样,本来想找你合作,你又不痛快,那还是算了。”齐远笑道:“还是,你和他复合了?不忍心伤害情郎?”
舒妤真想啐他一口。但还是忍着愤怒,说道:“还需要我合作吗?我能做些什么?你们要告他,贩毒还是怎么?我又不是毒贩子,能做你们反手扳倒余阳的人证?”
“没那么麻烦,”他的呼吸更沉,隔着电话,舒妤却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听见声音远远地传来,“的确是想让你做人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考虑。”
最后,齐远沉声,舒妤居然听出了这样冷静沉默的声音里的笑意:
“我们要起诉他,杀人越货。”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
她惊出了一身的汗。
谋杀罪?
似乎……可大可小?
她见许谦益的过程,波折不断,因为不是平时的朋友私人会晤,即使她的身份对伦敦来说,有点特殊,但因为她是记者,进行正规的采访,一些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许家办事,向来谨慎。还没见到许谦益,就已经有一道一道的关卡等着她。
许如仪独当一面,挂着记者的身份,填了很多资料,交给许家,一个一个地盖章审核。
比她从前采访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复杂。
访前程序基本走完,她正要舒口气时,许家相关负责人又找她谈话:
“许记,采访之前需要签一份保证书,许先生不希望拍照,所以……”
许如仪轻笑:“是许先生不希望拍照还是你们不希望?”
负责人倒是笑了:“是我们不希望。你知道,许先生身份特殊,如果露面,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么多年,在伦敦自家的地盘上,我们有能力保许先生安全无虞。但是……一旦离开不列颠岛,许先生面对的危险,是千万的不可预知,我们不可能冒这个险,——是许家,冒不起这个险。因此,许先生的采访,只是纸媒访谈,不会有任何音频、视频出现。”
语气很客套,隐约之中,透着相当的坚定。这就是许家的处事方式,一贯绅士,永远不会让人不舒服,但,也很决断,威权不可侵犯。
她突然想起了家里的那只小胖包子,有许谦益这个干爸爸,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在伦敦的添添,过的好吗?
“让我觉得,我简直是在采访克林顿。”许如仪轻抿一口咖啡,在许家负责人面前开起了不咸不淡的玩笑。
“不不,这不一样的,”负责人修养很好,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名记就是伦敦家里那位闹翻天的小少爷的亲生母亲,但他仍然笑着,用最大的礼仪去接待即将采访“小许先生”的普通记者,“克林顿已经下台了,但,许先生还在任,他对伦敦的地下影响力,绝不亚于在任——唐宁街10号。”
许如仪吓的差点摔了咖啡杯。
真是……好大的口气。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6)
许谦益绝对是个谦和友善的“好好先生”,和许家管事人一窝蜂带给她的“前奏章”印象完全不同,他弹着修剪合宜的指甲,很小心地调整坐姿,把茶碟递到许如仪跟前,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整个过程,他都是笑着的。
“不要紧张。”
这个男人,只要一说话,仿佛都吐着幽兰。许如仪很容易把他和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各类民国剧中的当家大少爷联系在一起,风度翩翩,修养很好,远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
“不,我不紧张,”她笑笑,“许先生,今天不能拍照?”
“他们跟你说的?”一开始,他有些惊讶,但又很快换了一副了然的神情:“可能他们会有特殊要求,会不会让你感到为难?”
“不不,不会的,”许谦益太谦和,反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连连摆手,“我只是工作,他们也是为许先生工作,没有什么为难的。况且,我的采访本来就是文字稿,有照片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没有的话,略微遗憾罢了,也没什么关系的。”
“你要私人照片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我和添添的合影,”他说话很慢,很轻,这种音调的掌握却让人感到很舒服,“但是,……你知道我的家庭可能有些复杂,公开的照片,最好不要——”他很耐心地解释:“我倒是没觉得有太大的不妥,我的保镖可能工作量会加大——许家很多年没有在大陆露脸,这次搀和进长三角的产业整合,是几大家族共同商量的结果,我并不能一人做主,没有经过商议地披露照片,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许如仪没有想到,一件小小的事,这位伦敦“许家人”竟然煞费苦心地跟她解释,便觉过意不去,听他又讲到添添,心中顿时柔软,连忙笑着说道:“不要紧,我们报社对照片并不执着的,许先生肯把专访计划交给我,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我们报社的卖点自然……”
“相当不容易?”许谦益微笑:“怎么听你口中的许谦益好像很不通人情似的?我——很可怕?”
他居然也开起了玩笑。
气氛顿时轻松。
“我们开始之前或许可以来个聚谈会?”他的笑很容易让人放松:“我不介意你问我一些关于添添的事。”
许如仪微怔,听他提起添添,心疼的厉害。
“我听思思也提到过你。”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思懿,多可爱的女人,也是好久没见了。久到她差点忘了,思思和伦敦许家还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如此说来,她今天的这一场采访,实在不应该冷冰冰格式化的,她和许谦益面对面地交谈,怎样也能说是……故人攀交情吧?
许谦益很配合,整个采访过程让她感到很轻松,也很愉快。他基本不在采访中透露任何私人相关的信息,所述都是专业术语,有关长三角金融市场的未来走向等等,阐述条理相当清晰,也详加了自己的见解。
许如仪也很掌握分寸,她是有相当经验的名记者,采访过很多名人,一般情况下,她的采访对象都不喜欢谈论隐私,——许谦益也毫无例外地属于这类人。
采访的过程,许家的人是全程跟访的,因为不准用任何视频、音频采集设备,她只能全靠手记,速记一些重要内容,等回去以后再整理成稿。
许谦益很细心,偶尔会停下来喝杯水,或者微顿,放慢语速,迎合许如仪的速度。
采访结束之后,她反倒有点怅然,匆忙收拾东西,准备回报社交差。没想到许谦益不顾管家的再三催促,执意留下她再说会儿话。
“许小姐,添添住在伦敦我家里,你……不想问点什么?”许谦益淡淡看着她,修剪的漂亮的指甲轻轻弹着,一脸笑意,温暖的就像沁入了春风里。
她略一沉吟,说道:“忙完了近期的工作,我准备递辞呈,先回伦敦……想回到添添身边……”
“那很好,小孩子很想你,”许谦益轻声说道,“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来伦敦找我,——找思思也行,小事她都能解决,解决不了的,让她转达我。”
他很热情,一脸谦善,笑的时候,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舒妤暗暗猜测,这个人,真是奇怪的很,背后一定有故事。至少他所表达出来的能够让人亲近的气场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他背后的家族,真是高深莫测。
而许谦益,却一点架子都没有,作为那么一个大家族的主事人,不知平时能否压得住?
“你在想什么,我猜猜。”
他的眉眼始终含着笑意,见舒妤出神,他伸手轻轻摸着自己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在想,许先生一点架子都没有,会不会……平时不太容易服人?”
他哈哈大笑。继而说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过我生气的样子,‘绵里藏针’,或者,你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我们的家族,以及家族覆盖下的地下王国,从来不可能用温温软软的性子去治理,如果什么都像你外表看到的那样,那么,许家不可能在伦敦华人世界影响这么大。”
“绵里藏针”,居然会有人用这么……“负面”的词来形容自己,许如仪顿时惊讶,眼前的那人,在她眼里不免又多了几分神秘。她听的很认真,许谦益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进去了。
“许家不可能在伦敦华人世界影响这么大”……这句话让许如仪想起采访之前许家工作人员说的——“他对伦敦的地下影响力,绝不亚于在任唐宁街10号”,未免是太大的口气,她有些不相信,却对许谦益背后的家族兴趣非常,她居然大着胆子问道:
“许先生,你愿意谈谈吗,你的家庭?”
许谦益一愣,眼底的惊讶稍纵即逝:“如果是私人交流的话,——我很愿意。”
许如仪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连忙说道:“那是当然的,这里只有私人交流。”她笑着补了一句:“我是添添的母亲。”
身边一路陪访的管家这时突然站了出来,朝许如仪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告诉她见好就收。
许谦益伸手挡了挡,朝管家微笑:“不要紧,许记不但是记者,更是我一个私人的朋友——”
许如仪很感激地向他笑了笑。
谈话继续,却多了几分私下里的亲密。
许谦益修养很好,很顾及别人的感受,说话间,时时注意着她手里的茶杯,茶水少了就叫人添,不时问候。
“我们的家族,恐怕要从数十年前说起。那时大陆烽烟四起,好不容易战争告停,以为可以喘息一阵了,谁知道——”
谁知道国共内战,青海边又添了无数白骨,自古如此,分了合,合了分。苦的总是百姓。
“再后来,大陆又经历了几次浩劫,氏家大族能走的都走了,把相当的资产都带到了海外——在异国他乡繁嗣后代,这数十个家族中,尤以五大家族资产最盛、人口最多,在海外华人中埋根深、影响广。”
“许家——就是这五大族姓之一?”她听的很认真,忽然插口道。
许谦益点头:“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他的口气里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凄凉,他突然问道:“你也认识黎颂冉?”
许如仪很意外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得点头:“是,黎大哥,他是思思的老公嘛。不过,我们很久没见了……”
“他在伦敦。”许谦益笑着抿了一口茶。
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黎颂冉,他和我们有莫大的渊源——”他笑着,突然有些不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这些,你以后会知道。——如果你老公愿意告诉你的话。但是现在,我不能说。”
她知道许谦益口中的她“老公”,是指余阳,她连忙岔开话题:“黎大哥……和你早就认识?”
“很早,”许谦益微笑着点头,“我们很早就认识,比你们都早。”
舒妤惊讶万分。在没有她陪伴的路程中,思思……想必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吧?
许谦益身边的人突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许谦益微微点头,那个人便出去了。
许如仪看在眼里,倒有点不好意思:“许先生要忙?那我们……”
“不忙,”他伸手轻轻虚挽一下,“你不介意我看则新闻?”
“当然不介意。”
方才出去的人很快又进来,手里拿了几张整理好的纸,递给许谦益。
他接过,微微点头,匆匆扫了一眼,忽然笑道:“许小姐,似乎跟你先生还有点关系……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她点了点头,很好奇,当然更吃惊。居然……跟余阳还有点关系?
许谦益抿了一口茶,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丝丝入扣,仿佛唇齿间还溢着茶的清香:“一艘没有货号来路不明满载‘鲜货’的轮船,在驶进菲律宾港口时,突然炸毁——索性的是,船上只有‘相关人员’,没有任何无辜的民众。”
许如仪有些听不懂:“就在……刚刚?”
“就是刚刚,”他笑着强调了一遍,“许家有相关的信息收集人员,所以我们的消息一向比传统媒体快很多——你们同事可能现在正赶去调查,许小姐不如在我这儿多坐坐?随时掌握各方动向,消息一定比你们同事快很多。”
她大惊:“那……这么说来,很严重?”
“还好,”他说的轻描淡写,转头向小管家说道,“我一向说,穆小狼做事太狠,但是他总是狠的这样恰到好处——”
小管家轻轻弯腰:“您确准是穆先生做的?”
“我猜想,他是看不过去了,——所以抢先了一步,用行动来提醒我,不要太优柔寡断。”他笑着:“你觉得许先生优柔寡断吗?”
小管家颔首微笑:“穆先生是这样觉得的。”
她听的越来越糊涂,千头万绪,简直就像心里卷了团毛线,乱糟糟的。
“不要紧张,”许谦益看向她,很抱歉地解释道,“死的都是毒贩,没有任何无辜市民受伤——穆枫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一点,我一向不怀疑。”
“穆?”她很惊讶,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本来思绪就够乱了,这下更是不清不楚。
“我刚刚跟你说过的,迁居海外的华人氏家尤其以五大家族影响力最大——许家是一族,穆氏,就是这五大姓中的另一家。”许谦益很耐心地解释:“这么多年海外漂泊,为了生存,其实……我们也做过很多踩线生意,但唯有一点,宁死也不会越界——五大氏家秉承着祖训,永不碰毒!”他微笑:“华人碰毒,就只有死路。”
很漂亮的弧线,分明是很温和的笑,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森然入骨的凉意,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幼稚的问题,许家如今的主事人许谦益,当然有一套自己规整家族的法则。他所受的教育让他必须懂得谦让和礼貌,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退让毫无底线,他完全没有架子。
“鲜货”原来就是毒品,只是一些暗话,现在想起来,许如仪顿时明白许多。
她瞬间想到了“余氏”最近被人栽赃的贩毒丑闻,便问道:“那……和余先生的公司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次的毒贩子和五大家族内部联系非常密切,我生怕牵扯太多,就亲自过来主事,黎颂冉让我和余阳合作,长三角的地盘他比我熟悉,有他帮忙,我的各路行动都会更迅速。……没想到,后来连累他缠上了丑闻。”许谦益把手里的几页纸整理好,放在一边,继续说道:“可能是我最近耽误的时间多了些,穆枫正好闲着,就顺手帮了个忙,——那艘运毒的船才驶进港口就……”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没了,就没了!”
“那位穆先生……做事真是又快又狠又准。”她笑着,隐约感觉到即将进入长三角的那股势力,非比寻常,在这样盛世昌平的年代,竟还藏着这样的家族,这样可怕的“当家人”。
“嘘,”许谦益比了个手势,轻声笑着,“我们内部都叫他‘小野狼’,那些孩子,宁肯得罪我,也不肯跟穆先生开个玩笑——他瞪人的样子比他父亲还可怕。”
“许先生脾气出名的好,不能跟你比。”她也顺势开起了玩笑。
“你猜穆枫为什么不好好地在三藩呆着,突然管起了我的闲事?”许谦益叫人添茶,他今天似乎空闲很多,很乐意跟许如仪说话。
“猜不到。”她很诚实。
许谦益笑着看她:“我猜是——添添的关系?”
“添添?”她大惊:“这和添添有什么关系?”
许谦益哈哈大笑:“穆先生女儿也在伦敦度假,很小的女孩子,很可爱,思思带着,——听说添添昨天午觉醒来,偷偷亲了穆静姝一下,你说穆先生是不是认了这个小女婿?要帮帮我……”
“添添真有本事。”她撑着,却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茶凉了,小管家一再催促,这次的访谈才真正收了尾,许谦益终于有要离开的意思。
许如仪起身,和他握手告别。
许谦益突然问道:“余阳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一怔,却摇摇头:“最近我住在家里,他却从来不回来。——听说公司有事?”
许谦益笑了,轻轻弹了一下指甲,温声道:“是有些事,让他去忙吧,忙完了,我们一起回伦敦。”他好似看出了许如仪的心思,又说道:“他跟我请了个假,说要带你出去一阵子,你们有什么安排?”
她摇头:“从没听他说起过。”
“他做的多,说的少,估计带你走的时候,你已经没法拒绝——他应该替你把假都请好了。”
舒妤轻叹,这世道,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余阳的心思,完全被许谦益猜透。那人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出游的准备,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采访完了大佬啦?你开心了?太太。”
“谁是你太太?”
他笑着,却不争辩:“最近有没有什么计划?赏脸陪我出去玩玩?”
“不赏脸。”她回答的很干脆,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怪异声音,不由好奇:“你在哪啊?”
“你听见什么啦?我在烧柴火,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烤火?”
“大热天的!你有病啊!!”
余阳长吁,发生一阵大笑:“你那位青梅竹马的小伙子在帮我搬柴煮汤水!你要不要来?”
她大感不妙,追问道:“你在哪?”
“在乡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和……她的青梅竹马,那位小时候掏鸟蛋被砸一脸的混小子开卧谈会啊!!
舒妤收拾了一下东西,无奈举降,她扛不住余阳软磨硬泡,只能跑去小时候爷爷开私塾的深山里,陪他胡闹。
“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住几天,几天之后……你爱干嘛就干嘛,爱滚哪就滚哪……我不敢管……”简直掐了一把泪……
这话……居然是那位爷说的出来的!
她无奈。
心底却打着鼓,怎么……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7)
山雨忽来,回荡在青山空谷中,打着蕉叶落花,沙沙响个不停。听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车停在山路边,她拖着行李箱——几包不算多的衣服,一些小零食和几本书,塞满了箱子。还算轻便,一个人完全能应付的来。
曲曲转转的山间小路,她小时候走了无数回,很熟悉。山间的日子真像神仙逍遥,不比繁华的大都市,三年五年就大变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山间的小屋还是原来的样子,每一条路,每一棵熟悉的树,她基本都认得。
先前电话就已经说了,她自己来,不要人接。因此走了这么久,的确没看有人来,她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就凭余阳对山路的陌生,要是真出来接她,万一找迷了路,反倒给她找麻烦。
沿路山花开满,景致很美。快走到小屋时,远远地就看见余阳立在那儿抽烟,吐出的烟圈在山风里散开,像蚊香的烟气袅袅消逝。
他看见了她,两根指头夹着烟,张开了怀抱,很夸张地朝她笑。
她几乎是比着唇形说话:“你不是不抽烟了吗?”
山里风太大,尽管她已经在一步一步靠近小屋,他们之间却依然隔着不小的距离,她的话刚说出来,就被山风撕碎,扔向远处空谷中。
但余阳还是连蒙带猜认出了她的唇形,笑道:“今天例外,忍不住。”
“你的‘例外’一向很多嘛,‘例外’开的多了,也就不是‘例外’了,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