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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首发】第十九章 离婚.7

作者:小东邪 当前章节:11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温思懿顿了一下,舒妤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是怎么了?”

“他出车祸了。两年,”温思懿终于转过头,看着舒妤,“两年都在复健。”

很出人意料的答案。她想过任何一种结果,却从来没有想到是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温思懿揉了揉额头,“他们都还没有来得及收网,余阳就出事了。”

她不说话。

“我在伦敦,听黎大哥说余阳已经被提告,只差一点,他们的计划就要完成了,可是……他在回S市的路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她用手覆着脸,哽咽不已:“思思,我想静一静,好不好?”

温思懿从来都善解人意,她回抱了舒妤,轻轻拍了拍舒妤的肩:“都过去了。他复健的很好,虽然,有一点小瑕疵。”她笑道:“要不然,我也不敢告诉你。”

“如果他复健的不好,是不是……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她抓住温思懿的手,眼泛泪光。

温思懿叹了口气,终于点头:“这是他的意思。小妤,你别多想。”

屋里突然传来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叫唤:“姨姨,你可以陪添添玩一会儿吗?”

温思懿笑着回应:“为什么不叫妈妈陪你?”

添添声音很大:“妈妈和妍妍不熟,我想让姨姨陪我和妍妍打个电话,我……我怕穆叔叔。”

温思懿大笑,应着:“这就来!”然后转头抱了抱舒妤:“小妤,你再想想,你如果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月色很美。

她一个人站在漫漫月光下,突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两年了,谁都知道,偏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太太,吃过早饭,等我两年。”

这张字条,她一直都留着。当时她以许如仪的身份生活在S市,但是余阳称呼的“太太”,是指舒妤。

他让她等他两年,却差点把她的一生都掼进漫无边际的悲伤中。

舒妤蹲下,突然抱着膝盖痛哭。

英伦此时风很大,她的袖口被吹的鼓胀,发型全被吹乱。那些风一点一点地蹭进她的领口,很温柔地拂蹭她冰凉的肌肤。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余阳见面,他抱着她渴睡。彼时她还是许如仪。

醒来后,只有煮好的早饭放在桌上,字条留下,人却已经不在了。当时她突然警醒,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从山里驱车飞奔S市市区。

她还记得那天她的心跳的很快,在上高架的时候因为走神,差点被后面跟上来的车主骂。

在高架上,她遇见了一场不小的车祸。当时惊魂未定,一心只顾着S市的情况,并未多想,稍微回神之后,直奔市区。

现在想来,那不知是一次“美妙”还是“可怖”的“阴差阳错”,她当时只是对这起车祸的受害者报以同情,并未深究。原来,竟是他。

也不算太巧,就在她走之前的不久,同样的方向,同样的目的地,时间地点恰恰吻合……竟然是他。

她放声痛哭。所惧的并不是两年前的意外,毕竟那已经过去了。她只是觉得可怕,漫天漫地的悲伤……好似她只是飘沉江海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她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如果他活着,并且很好,他让她“等两年”,如果他不好,他瞒她一生。即便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谁也不可能事先预料。可是……凭什么由他一意孤行地决定她今后的人生轨迹?

真残忍。

添添很可爱,鬼精鬼精的,有一天那小孩子居然对她说:“妈咪,如果你想和‘叔叔’结婚的话,宝宝觉得干爸爸挺好……”

她大骇,添添口中的“干爸爸”自然是……许谦益。她连连摆手:“宝宝想念你爸爸吗?”

小孩子却突然背过脸去:“爸爸不喜欢宝宝了,很久都没有来看宝宝……妈咪,我们先和干爸爸做一家人好不好?等爸爸又喜欢宝宝了,我们才抱抱爸爸……”

添添说这话时,弯着小小的手臂,搂住她,一踮脚,亲了她一口。

她的心都融化了。

每天下了课,就匆匆开车去接添添,路过那家靠路边的咖啡馆时,会很不经意地瞟一眼,看到身形相似的路人,一颗心都会漏跳半拍。

当然不会是他。

他在复健,也许永远不会出现。舒妤并不傻,在许家上下遮遮掩掩的神情中,她自然也有了心理准备,余阳的情况一定不乐观。要不然,不可能许家上下不漏一点风,甚至连思思,有时也会刻意绕开话题。

她不紧不慢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走着自己的钟点。生活萧条却有规律。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许谦益,把心头讳莫如深的伤口摊出来,许谦益皱眉,继而淡淡笑道:“小妤,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他……出了点小差错……”

很淡很淡的口吻,符合许谦益一向的习惯。他向来温和,对待家里的任何人,都是一副笑脸。

她当然很紧张,深深吸了口气:“……你们都预备抛弃我了是吗?他……很严重?”

许谦益点头:“也许是。”

舒妤再也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我不明白……你们每个人都在计算着我的生活,却从来不愿告诉我真相。我是参与者,却是唯一的不知情……”

“小妤,很抱歉。”许谦益递上手绢:“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余阳,亏欠了你,所以,我只能把更多的爱放在添添身上,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他站起来,很慢很慢地踱步到窗口,他的动作延展的就像慢镜头,老旧的光阴从窗口泻进来,擦过鬓角,那是许谦益从来没有的悲伤之色,他很轻很轻地说道:“我很爱添添……你知道的,我并没有孩子。”

她起身告别,正要走出去时,许谦益从身后叫住了她:

“小妤……”

她回头,许谦益的谦逊和忍让突然让她自责,她甚至觉得今天来找他完全是错误之举,勾起了那么一星半点的伤心事,她该要负责的。

许谦益说道:

“你来之前,他跟我联系了,他……想见你。”

舒妤愣在那里。

当她再次路过咖啡馆时,那个熟悉的背影突然离开了窗口。她在停车,竟意外地被吸引,目光随着那个背影移走。

果然和他很像。

但也仅仅是“像”而已。

他穿着休闲上衣,很漂亮的衬衫,裤子是英伦风的牛仔裤,人很高,体型合宜,这样的行头使他看起来很精神,也很健康。

就像扑面而来的阳光。

那个熟悉的名字,舒妤几乎就要叫出口了。

他绕过了街边粗壮的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奔她的方向。

分明很像,却又那么……“不像”。

太年轻的打扮,简直就是学生的装束。走近时,舒妤看的更清楚了,那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甚至有点……许谦益的感觉。

她笑了笑,回头,钻进了车里。怎么可能会是他呢?自己的错觉,真是离谱的可以。

车窗缓缓升起。

她刚发动了车子,突然发现有人在外面敲窗,一回头,是他的笑脸。

她摇下窗子,那个人露出一个微笑,很“绅士”地开门,也随同钻了进来。

舒妤大诧,分明……不是他。

“你好,小姐。”他伸手。

舒妤简直开始惶恐,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你干什么?”真是奇怪的相遇,奇怪的……人。

“接我儿子。”他的笑容很好看,牙齿很白,顶着窗口的逆光,温暖的要化开了。

“你儿子?”

“嗯,他们说是我儿子,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舒妤简直想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踹下去:“‘他们’是谁?”

“我大哥,”他把脸凑上来,“黎颂冉,你认识吗?”

☆、这眉头那么重 这思念那么浓(3)

舒妤大惊。

那个人却很没所谓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吓着啦?”他呼了一口气,笑意很深:“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她侧头。

那位先生笑了笑,摘下眼镜,在舒妤还没有看清楚真容时,他已经把头凑了过来:“小妤?”

她愣在那里。

隔了那么久的光阴,终于在英伦相遇。

可是他的打扮太年轻,两年的分别,在“许如仪”的想象中,那位先生应该胡子拉碴,再见面时,成熟的足够像三十五岁的男人。

“小妤,怎么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们怎么都变得我不认识了?”言语中有淡淡的忧伤,好似他早已被时光抛弃,错过了那么多的故事,而舒妤他们,已经在从前相聚的地点,走出老远。

他的声音中竟然泛着一些孩子气。

舒妤抬头看她。

“你刚下课?要去……?”他问。

舒妤轻轻点头:“去接宝宝。”

余阳惊的在座椅上滑了一下:“去接……儿子?”

气氛明显不对,舒妤也感觉到了些什么,但她说不清楚,那股子的“莫名其妙”到底“怪”在哪里。

余阳重新把眼镜戴上,有些迷惘地笑了笑:“小妤,我不太记得了,你什么时候申请的英国学校?我的印象中……你……在F大念书?”

“我现在也不在英国的学校念书,”她顿了一下,说道,“我在教书。是合法礼聘的教师,那些学生……跟我们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们……都很优秀。”

她笑笑,在从容的光阴里老去。那样的美貌与优雅,经由岁月的积淀,愈发浓厚。

他的眼睛,藏在薄薄一层玻璃镜片后面,迷惘更深。

一路无言。

余阳真的很少话,他摘了眼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仰着头看顶窗,眼睛瞪的很直,独自一人发呆。

和以前不一样了。舒妤也没话说,但见他那个样子就觉得好笑,她盘着方向盘,开车绕过一个弯口时,终于忍不住了:“余先生,你……是不是脑袋撞坏啦?这不像你呀!”

是开玩笑的语气,是“许如仪”的口吻。

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怔住。分明……她的语气表情,也早已不是从前的自己了。果然,余阳转头看她,眼底绕着一抹复杂的神色,他笑笑:“小妤,这也不像你。”

她的手差点从方向盘上滑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舒妤侧身向余阳:“余先生,接个电话?”

他戴好眼镜,顺势推了推鼻梁上那个让人厌烦的塑料架子,很轻很轻地说道:“小妤,你不需要问我。我们之间……很生疏?”

这话差点把舒妤问倒,好在她不需要回答。

是温思懿的电话。

“嗯?”她笑笑,差点忘了,温思懿在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她,即便表情再丰富也是多余。

“他和你在一起?”温大小姐语气慵懒,笑哈哈地问她。那感觉就像是刚刚睡过午觉,枕着阳光看书,桌前还摆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你知道?”舒妤真不清楚那帮损友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她很无奈地笑:“我感觉他……不太一样了,我是去接添添放学的,他……好像另一个添添,幼稚!装嫩!思思,我没法用词来形容他真的思思……”

温思懿在电话那头大笑:“那是因为……小姐,你老了呀!”

“……”

电话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思懿大小姐不知又在扒拉什么东西,像是零食袋子和各种糖果纸,等到终于消停下来了,她才说道:“小妤,许谦益告诉我他想见你,我们这边还没安排呢,他人就不见了,我就想……余阳可能等不及了,他自己先去见你……”温思懿拐了个弯儿,继而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什么地方不对?”

“……他就没什么地方是对的。”舒妤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余先生,很无奈地压低声音。

当然,余阳听见了。他摊手,很大度地笑。

“嘘!”温思懿夸张地大笑:“你先生就交给你啦!反正……他对我们充满‘敌意’……总觉得黎大哥和嫂子要把他吃了一样,故意编个故事来骗他……”

舒妤几乎能够想象温思懿倒在沙发上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干咳一声:“大小姐,你再笑!今天晚上我带添添去你那儿吃晚饭,把你吃穷!你快去做饭,好好伺候着!”

余阳依然望着顶窗,只在她和温思懿说的兴奋时,才会转过头,笑着看看她。

舒妤很小心,尽量不让余阳知道她和温思懿是在吐槽他。

“他怎么了?”舒妤飞快地瞟余阳一眼,然后马上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电话那边的温思懿。

“他……”温思懿叹气:“我觉得他现在比以前好玩多了!小妤,你……要不将就着?”

“将就什么啊?!”舒妤忿忿:“快说!他到底是怎样变成现在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的!”

“不‘奇怪’,小妤,只是,他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唉,他的复健状况不太理想嘛,连伦敦许家的人脉资源都无能为力了……你先生你收着吧,别放出来了,”温思懿像扯面包一样仓促地把话嚼完,“车祸留了点后遗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好!我看悬,他身体稍微好转之后,许谦益就一直把他留在伦敦治疗,你想想啊,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都治不好你先生啊!!当然,我唯一有脸跟你说这些话的原因是……幸好余阳没有缺胳膊断腿!小妤,再见!”

温思懿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说了一长串之后,马上挂断电话,不容舒妤再询问一句。

她无奈,再了解温思懿不过。这两年日子过的安稳,温大小姐有人宠着,儿子又乖,小日子过的比谁都乐颠,那性子反倒还了童,说话语气像极了撒娇的小姑娘。

她回头的时候,见余阳正低眉思索,她问道:“在想什么?”

“‘太太,吃过早饭,等我两年’,不知道为什么,”他推了推眼镜,伸手掐她的脸,“这句话,一直都在我脑子里,谁说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直都在。我为什么……记的这么深?”

她愣怔。

三人行走在路上。添添背着小黄书包,夹在他们中间。舒妤把手递给胖包子:“拉着妈妈的手。”

一路说笑。枯叶踩在脚底沙沙作响。

小添添突然停下了脚步,嘟着嘴,一脸不满。

“怎么啦,宝宝?”

“哼!!”小家伙撇过脸:“妈咪,我们还是找我的干爸爸做爸爸!”他捂着眼睛偷瞄余阳一眼:“哼!反正爸爸又不喜欢宝宝!”

余阳摊手,局促地看着舒妤:“这……这……”

“别废话,余先生,”她大笑,当然看出了小家伙不满在哪里,“你可不可以拉着宝宝的手,像我这样?”

余阳局促地递过手,又往后缩了缩,想想还是不妥:“小妤,这这……”

“哼!!我就说爸爸不喜欢宝宝!”小家伙很有意见。

三人行,宝宝夹在中间,两人拉着小朋友的胖手,一边一个。

这条榆荫小道很寂静,与雾都伦敦繁华的街头形成鲜明对比,枯叶铺满地面,脚不小心踩上去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朋友吊着他们的手,跳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小脚迈到的地方,枯叶炸开,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余阳感受着来自小胖手的力道,“嫌恶”地躲到一边:“小……小小妤,我真的不知道……这货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好似有一块缺失的记忆,把经年抛在了脑后。

她微怔,然后,淡淡地笑开:“你觉不觉得,你忘掉了一些事情?”

“不觉得,”回答的很干脆,太像余阳的性子,“你们都这样说……我已经警告过大哥了,他敢再给我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跟他干一架。”

舒妤很头痛,无奈耸肩:“那么多人都这样说,你还‘不觉得’?”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严肃地指了指太阳穴,“和脑袋。”

舒妤盯着他看。那样认真的表情,那样自信的眼神,余阳好像在那一个瞬间,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是她熟悉的余阳。

“小妤,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在F大念书吗?你考上了很好的本地大学,我和连凯的母校,整个大院都很开心,我们摆桌请客,暑假和你们一起去国外度假,黎老大全包……”他垂下眼睫,瞳仁里有光亮忽闪:“可是,我好像只是出了个差,一切都变了?”

“余先生,逃避现实的行为……很幼稚呀。”舒妤弯腰把小添添抱起来,突然觉得有些累,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得笑笑,把复杂的神情藏在添添身后。

很长的头发遮盖了她半边脸,在夕阳下,她简直像极了河畔垂柳的新娘。

“你记住,谁也别妄想把那段不存在的时光抛给我,我不会承认。”他推了推眼镜,又重复一遍:“我不承认。”

☆、这眉头那么重 这思念那么浓(4)

舒妤两年没有回国,添添的童年几乎都在伦敦度过,那位“奇怪”的先生近来也一直留在英国积极复健,两年前的车祸除了让他脑子不太好使外,身体机能并没有缺损。

她决定回国走走。

添添有许谦益照顾,余阳有温思懿看着,自己回去整理整理东西,再为接下来的生活做些安排。她的计划中,有可能会把添添送回国,毕竟S市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那边的教育资源也很不错,添添回去,生活上不会有太大不适。况且,她这两年避居伦敦,很大原因就是为了陪伴添添成长,她如今的工作、收入,多半倚靠许家扶持,与她一贯强调的“独立性”稍有相悖,回去S市,工作方面可以更独立些,凭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养活添添。还有一点私心的念想是,添添的爷爷几番来邮电,说是想念孩子,她很能体会这种感情,就譬如她自己,离开孩子一会儿,便魂不守舍。毕竟在S市,在湘章,添添还有亲人,她不忍让爷孙骨肉太疏离。

出发时,正赶上温思懿有事,没来送她,火急火燎地给了个电话,千叮万嘱要注意的事项,就像很多年前,她初入社会,温思懿那样细致地照料她的生活。

“思思,我……”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有回国定居的想法。”

电话那头,很简短的沉默过后,是温思懿的叹息,和迟来的微笑:“小妤,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相信你会为添添做最好的选择……”

有点暗示的意思,温思懿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她温温雅雅地笑:“思思,你什么意思呀?”

“没,没别的意思,”温思懿也大笑,“就是在想,你……你是要避开他呗!”

“谁?”她故意笑问。

“你说谁?那个混蛋在伦敦复健,许谦益不让他回去。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蠢的跟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你说他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我结婚了生孩子了,却硬掰着我小时候翻墙头摔下来磕掉两颗门牙那事儿?”

笑容在她脸上晕开。

行李并不多,她一个人足以应付。挂断电话之后,才发现时间过的太快,她和温思懿的话题,已经可以从“很多年前”说起来了。

突然有些惆怅。

机场扩音声电在不断地催:“舒妤女士,请快登机!”

她挠了挠头,回身时,岁月把她浸成了少妇的摸样。

墨镜里回旋着伦敦最后的景。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一样,千变万化,手指轻轻一转,晃出了光阴的样子。

这一走,带了满路风尘。

她在S市住了三天,一点没闲着,会亲访友,看以前的同事同学,劳累的很,简直可以说是身心俱疲,——身体奔波的劳累,心理……就像把过去的回忆放在洗衣机里搅一搅,再重新晾在阳台上一般。每一次的旧友聚会,都能毁了一天的好心情,——她大概是太老了,太容易被“回忆”打击。

索性的是,回来头天还好,原本以为两年没住的旧屋清洁起来又得搭上一天时间,累的抬不动胳膊也换不来晚上浅浅一觉,江南雨季太多,从前的衣物估计都在潮湿的季节出了霉,收拾起来会更累。这两年旧居是有人打理的,逢着好天气阿姨会来帮忙晒晒衣物,但频率并不多,她这次突然回国,也没有通知任何人,估计家里还没有人收拾。

回家的时候却大出意料。清洁公司已经在扫尾,见到她,很贴心地递上业者的微笑。她惊讶问道:“谁叫你们来的?”

是余先生。

舒妤微愣,很快又笑,真没想到。

许谦益的电话在晚饭后打过来,她接起时,那边早就笑开了:“小妤,你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很不好,我奉命监押他复健,怎么又被跑了……你大哥会找我麻烦,‘他’在吗?让余阳接……”

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余阳?他不是在伦敦?许先生,我这次回来轻装简从,没有带太多行李——尤其还是余先生这样连箱子都塞不下的大件……”

那边笑声很响。

他们好像在度假,有温思懿的声音:“小妤,你记得把他绑回来啊,我们说话不管用!添添在这边生闷气呢……你们这是要补‘蜜月旅行’?哈哈哈哈……”温大小姐笑声太飞扬,舒妤在这头几乎也蹭到了海风的感觉,他们那帮闲人,想必是在海边逍遥。

余阳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而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好似只有舒妤,才是他唯一能够捡拾回忆的亲人。

她想起两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圆月高悬,她以“许如仪”的身份回到S市,在机场一个人独行,把行李撇到一边,蹲下放声大哭。

回忆之城,暗香盈袖。

只是,她少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从容走过匆匆即逝的少女时光。还没有踏出大学校门,就因为各种原因,仓促订了终生。那本是她不愿意的。

如今,也是在这座城市,她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阳台上,喝一杯咖啡。然后,从容坐看行云流水。

那是她亏欠自己的。

照着行程安排,她去湘章看过二老,带去了添添的很多照片和影像,余老先生很高兴,一个劲地拉着她闲聊,让她陪着下棋。

短短两年时间,老人双鬓更白,好在精神不错。说起余阳时,她怕老先生担心,便告诉他,余阳很快就会回来,谁料老先生叹气,随后很淡然地说道:“他身体还好吧?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压力最大最难扛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好在我们这两老的不需要你们照料,保姆护工都做的特别好,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至于添添……小妤,养他困难就跟我说,爸这边还有些梯己,给孩子留着做教育基金……”

她很感动,却终是怕老人早已料着了什么,便有意试探:“那余阳……他的案子,其实已经结了……”

“他身体还不错?”老先生笑笑:“小妤,你别瞒我啦,我也是在商场上混过这么多年的,要是连这点消息都拿不灵透,当年早就被人坑死……我装作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你太有负担,余阳他妈妈,我一直瞒着,只说那个孩子是出去办事了……怎么样,车祸有什么后遗症吗?”

舒妤大怔,没想到老先生早已了然一切。他对余阳情况的掌握,只怕比她自己还要早。

她搪塞了几句,对老先生有些生愧,便匆匆告别。

接下来是更多的聚会,一场接着一场,人虽没闲职,却比她当年混迹职场应酬更多。

轮上F大的校庆,他们这些久已在外的校友都被请了回去。当然有些是回不了的,比如余阳,比如连凯。而她正好人在S市,恰巧逢上母校校庆,又想见从前关系和睦的朋友,便一口应下出席。

F大是百年老校,这么多年的育才,校友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不乏功成名就者,因此这次规模颇大的校庆,也成了S市的盛景,吸引很多媒体关注。

走在熟悉的校园小道,梧桐叶子飘落,她有些晃神,仿佛依稀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而她脑子里闪过最多次的那个人影居然是余阳,他当年穿着牛仔裤休闲衫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风吹过,他默默点起烟,还是很年轻很张扬的眉眼。等舒妤从宿舍楼梯上踢踢踏踏焦急地跑下来时,等的不耐烦的余阳很爽快地赏她一颗爆栗,很不满地冲她飞了个白眼:“你要让哥等多久?”

她不理他,绕过去,坦然开车门,一俯身便坐了进去,霸气吩咐:“来呀,给女王大人开到那家新开的碳烤鸡排去!”

她媚眼如丝,风吹过时,滑过眼角的好似不止眼泪,更有回忆的味道。

舒妤抬手,轻轻拭眼角。

做现场报道的记者满校园跑,其中有一个是她以前的同事,也是F大的校友,老远见了她就打招呼,她笑着回应。

被老友人扯去了聚会,一桌闲聊。

都是认识的朋友,就像多年以前的大学时代,饭后上甜点,吃的死撑,校友们情绪高涨,喝了一点小酒,人就开始壮胆了,有几个男生早就是已婚人士,却开始大谈当年的暗恋。甚至有人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

全场起哄。

气氛很快被调动起来,居然有未婚多情的男生掏出临时的尾戒,向多年前心仪的女生求婚,一时全场high翻。

舒妤转过身去,不知为什么,心中郁结,很有想流眼泪的冲动。好似那些亏欠她的少女时光终于回来,尽管主角不是她。

“嗨!小妤!羡慕吗?有你的!!”莫璇璇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大束玫瑰捧花递到她跟前,她故作惊诧:“以前怎么没知道你好这一口??”

莫璇璇把花扔她身上,大笑:“哈哈哈!我巴不得看上你的人是我啊!奈何……偏偏被人抢了先机!喏,”她将捧花往前一送,“你到底要不要?”

“谁这么无聊!”

她笑着走开,临要离开时,喝了点小酒,却被莫璇璇拉住,提议今晚不醉无归,醉了……就住学生宿舍!和她们当年一样,回忆学生生活!

她竟然难得觉得莫璇璇的提议靠谱,大概是酒精的作用,竟晃晃神答应了。

一路高歌撒酒疯。

走到宿舍楼下时,前面一辆欠扁的车竟然打起了转向灯,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趁着酒胆,她倒想过去说两声,没想到那车更横,居然有节奏地摁起了喇叭!

舒妤索性踢飞了高跟鞋,捋起袖子准备过去,大有开架的气势。

酒色衬脸红,她年轻的就像三月里盛开的桃花。

车主最后摁了一次喇叭,终于大摇大摆地推开车门走下来。

舒妤赤脚站在月光下,眼神朦胧。

她听见那人大声说:“你要让哥等多久?”

然后,一道黑影从眼角晃过,他的手举了起来。

但是,爆栗却没有如预期那样落在她头上。而是,很暖很暖的温度贴合着她的身体,她突然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她略一挣扎,臂弯收的更紧。

“我要开到那家新开的碳烤鸡排店去!”

她擦了擦眼泪,竟然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接了这样一句话。

夜风很凉。

原来余阳也会说绵绵的情话。

“小妤,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他居然有些紧张:“你,离那个唐卓然远点!别整天没事跟他泡在社团!”

她一惊,脱口而出:“为什么?”

“我——吃醋!!”他的热气蹭着耳际,一股痒意暖暖地窜起来,余阳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跟你说……老子憋不住了,你怎么回事,啊?不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么?还敢和姓唐的走那么近?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你,反正你那么笨,让你自己猜还不知道要猜到什么时候!老子吃点亏,告诉你得了!”

“为为……为什么?”她咽着眼泪,语无伦次。

“为什么?”余阳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皱眉:“你八岁那年为什么偷走我的衬衫擦鼻涕,啊?你还问我为什么?”

那是很年轻的体温与语气。

她真想提醒余阳,先生,你把记忆丢在哪儿了?为什么你心里的舒妤还在念大学?

可是她问不出来,眼前的余阳从未伤害过她,——他们没有结婚,在眼前的余先生眼里,他们还年轻,她还在念书。

那段记忆,被余阳的潜意识完完全全地抹去。

所以,她也不忍伤害他。

是不是上天给了他们彼此又一次机会?让时间倒流,命运交给余阳全新的选择,而这一次,余先生做了完全不一样的举动,他终于选择表白,终于选择抢在唐卓然之前把新娘抱走……

那么舒妤呢?

她的回答,只能交付时间。

发香散在暖暖的月色中,酒意上来,她居然趴在余阳肩头睡着了。

“喂,小妤,还去不去碳烤鸡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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