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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那么勉强可以算是第二回。其实村里跟她那么大的姑娘,没进过 .2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话,那么勉强可以算是第二回。其实村里跟她那么大的姑娘,没进过 .2

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从小从事正常体力劳动的生产者和战斗员,开头是

种地,后来是当解放军,最后当产业工人。

薛永全师傅皮肤白中透黄,体态略偏肥胖,但又处处显露出艰辛

生活所留下的痕迹——他把两块雪白的大浴巾那么一围、一披,再往

卧榻上那么一躺,你就是不知道他当过喇嘛,也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

寺院中的卧佛,那形象很难说美,却也绝不丑陋,也就是说,望去还

是顺眼的。

卢胜七的皮肤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土褐色,脑门上有个畸形的肉疙

瘩,那是当年搞「硬乞」时,有意培植起来以供铁钉插入的;右胸上

有个怪模怪样的伤疤,则是当年在「硬乞」中钩以铁钩的所在……和

他的许多蹬平板三轮的同行一样,他们从三、四十岁才开始从事正常

的体力劳动,因此,一方面他们不可能再根本改变早已完成发育的体

型,另一方面他们的骨骼、肌肉系统又不得不拼命尽力为适应新的负

荷而变形、增生,因此他们的体型大都变得格外古怪。卢永胜就是如

此:胸肌并不发达,而腹肌紧凑,上膊精瘦而下膊粗大,腿部青筋暴

凸,整体形象令人不禁联想起一只螳螂或蜘蛛来。

他们的气质就更加不同。荀兴旺要了壶茶,就用浴池的茶叶,服

务员来冲水时,他亲切而自然地同服务员搭话;从他的表情上可以明

白无误地看出,他觉得服务员同自己是阶级兄弟,现在人家为他服务,

另一场合他也许就为人家服务。薛永全也要了壶茶,也买的浴池的茶

叶,但他只将袋茶的封口撕开三分之一,倒入壶中一半茶叶,然后将

纸袋折好,将另一半茶叶留下,以备带回家中;当服务员冲水时,他

欠身连道 「劳驾您哪」,礼数极为周到,但多少显得有点世故。卢胜七

可大不一样了。他是自带的茶叶,用小扁铁筒装著——待人家的茶都

沏好了以后,他才取出那茶叶筒,连连对人家说:「用我这沏吧,用我

这沏吧,我这是一块二一两的正庄货……」人家自然辞谢,他便把人

家的茶壶端过来,掀开盖儿看不算,还把鼻子凑拢去闻,呲牙咧嘴地

说:「不灵不灵,这五毛钱一两的色儿不正,味儿不纯,喝了拉嗓子眼

儿。」评论完了把自己的茶叶筒盖子打开,硬凑到人家鼻子底下让人闻:

「闻闻我这是什么味儿!」他高声吆喝著催叫服务员,让人家来给他冲

茶,人家端来了茶壶,他拉过来从壶盖检查到壶嘴,挑出了一大串毛

病……当人家往壶里冲水时,他斜倚著,微闭著眼,分明是在享受著

一种伺候……

卢宝桑的父亲卢胜七跟薛永全、荀兴旺就这么著大不相同。

卢胜七一九八二年已经六十九岁了。他早已退休。他养了一只画

眉、一只蜡嘴,为它们置备了精致而昂贵的鸟笼、食罐、罩慢等器物,

前者养著为听鸣唱,后者养著为观衔球。卢宝桑总成不了家,跟父母

合住,便把他那间屋的整堵墙排满了自焊的方形鱼缸,养的都是热带

鱼,有神仙、吻嘴、蓝曼龙、虎皮、斑马、玻璃帆船、五彩金凤……

等许多品种,鱼缸里还栽培著玉簪、皇冠、如莲、香蕉、牛舌、菊花……

等各类水草。由此可见他们父子二人的物质、精神生活,毕竟与祖辈

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但从丐头爷爷身上所渗透下来的一种乞丐心态,

以及从父亲卢胜七身上散发出来的,『硬乞」精神,却还是不难从卢宝

桑身上寻到烙印。

而卢宝桑之所以成为卢宝桑,却还不仅受熏陶于父系,也受熏陶

于母系。

他母亲卢黄氏,出身于天桥——即与钟鼓楼遥相对应的南城贫民

集团。据说从敌伪时期到解放前夕,天桥有所谓 「八大怪」,他们当中

有:「大金牙」(拉洋片儿的,徒弟叫「小金牙」);「云里飞」(唱小戏

的,穿戴的是纸糊的行头);「蹭油儿」(卖一种去油污的东西,边唱边

卖);「管儿张」(用小竹笛放入鼻子里吹,能奏出各种曲调来);「王半

仙」(同闺女一起变戏法,主要的节目是舞白纸条,纸条能在他们父女

手里里外蹦、上下套);「宝三」(表演中幡、摔跤的);孙洪亮(卖虫

子药,边卖边唱,后来居然成为一霸,购置了铺面,欺压百姓,解放

后被镇压);「大兵黄」(曾在军阀军队中当过下级军官,身板特奘 (北

京人把特别健壮称为「奘」,音 ?a?),他每天在天桥摆一圈凳子,卖

点跌打损伤药,但他既不表演杂耍,也不表演武艺,而是坐在那里,

甩开嗓门大骂,骂时局,骂贪官,骂污吏,因为他骂得有理,骂得痛

快,所以天天有人坐成一圈听他叫骂。他穿一身陈旧的灰军装,山东

德州口音,撂著辈儿骂脏话,竟因此得名)。卢宝桑的母亲,传说就是

「大兵黄」的女儿,不过人们也只是私下窃议,除了派出所的户籍警,

似乎也没有人敢去当面问她,而户籍警对此好象也从未产生过多余的

兴趣。不管这传闻确否,从卢宝桑母系那儿,他确实又熏出了一种敢

说敢骂、敢打抱不平的气概。

且说在薛纪跃办喜事那天,卢宝桑作为首先到达的亲友,一进门

就给薛家带来了诸多不快。他来的最直接的目的是为了大吃大喝一番,

他也并不掩饰这一点,所以他迈进了新房,见到薛纪跃并无什么贺喜

的例话,先问薛纪跃索要三五牌香烟;未能遂愿后,他只好降格地权

抽「礼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便站起来在屋里转悠,最后转到

五斗橱前,踮著脚尖研究著墙上的结婚照。忽然他「嗤」地乐出了声

来,那是一种阴阳怪气的闷笑;笑完他挨近薛纪跃身边,凑拢薛纪跃

耳朵问:「怎么著!没先玩玩?我看她够你招呼一气的!」

薛纪跃脸刷地红了,气急败坏地把他一推:「去你的!胡吣!」

卢宝桑宽容地冲薛纪跃挤了挤眼,便叼著烟卷出了新房。他麻利

地拐进了充当临时厨房的苫棚。

薛大娘见了他,不得不敷衍:「哟,宝桑来啦!你爹你妈怎么没一

块儿来呀?」

卢宝桑嬉皮笑脸地说:「薛大妈,给您道喜啦!我爹我妈倒想来呀

——可您跟大爷不是没请他们吗?」

薛大娘扬著嗓门应付:「哟,咱们两家还用得著虚礼儿吗?还用下

帖子呀。知道了信儿,自然就该来呀——你们不也没『随份子』吗?

我就不挑这个礼儿,咱们谁跟谁呀,光你帮著搬家具,那股子牛劲,

就顶别人俩仨『份子』哩!」所谓「随份子」,就是亲友们给喜家的小

额现金,一般少则两元多则二十元。薛大娘点到这个问题,让卢宝桑

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忙假装参观厨房中的种种景象,结果自然就同正

铺摆大冷盘的路喜纯对上了眼。

路喜纯早从声音听出是他,四日相遇后,路喜纯便微笑著对他说:

「你又到这儿足撮(放开胃口吃别人请叫「足撮( o)」。)来啦?」

「哥儿们!」卢宝桑没想到今天薛家请来的大师傅竟是路喜纯,他

不由「惊呼热中肠」,一巴掌拍到路喜纯的肩膀说,「是你呀!你可得

好好地露一手啊。这是我大爷大娘家,我二兄弟办喜事,看在我面子

上,你也不能含糊呀!」

薛大娘不由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卢宝桑抢著回答:「他爹原先跟我爹在一块儿蹬平板三轮。他妈我

也见过,两人前后脚都 『嗝儿屁』(「嗝儿屁」,死的鄙称。又说成 「嗝

屁潮凉」;旧时代北京小市民认为人死时先要打一个嗝,再放一个屁,

然后七窍流水(潮),最后全身冰凉。)了。他跟我一样,还是条光棍

儿!」

这话一出来,薛大娘心里又添了点不自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考

察,她本已对路喜纯的手艺和做派产生了信任和好感;可卢宝桑一揭

「底儿」,原来这路喜纯偏是个父母双亡的光棍汉,真不巧!他那晦气,

该不会通过饭菜,传到咱薛家来吧?

路喜纯微微地摇头,心里连连叹气。他太了解卢宝桑了,他们俩

小学时候还是同学。卢宝桑原来比他高两个年级,后来蹲班蹲到他在

的那个班。他最见不得卢宝桑那既不尊重别人也不自尊的丑态。他们

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赶上了 「文化大革命」,小学高年级学生也学著中

学、大学生的「造反派」揪斗校长、老师,卢宝桑那时候比一般六年

级的学生大一岁,个头已经基本长足,显得身粗力大,开头,他也戴

个大红袖章,以「红五类」自居,那时他似乎确有这个本钱。据说他

爸爸卢胜七,在解放后镇压钟鼓楼一带的恶霸时,帮著行刑的解放军

捆绑恶霸,拖著恶霸拉向法场,表现得非常革命,非常勇敢。所以,

在揪斗校长、老师的批斗会上,他总扮演那揪著人家「坐飞机」的角

色。他除了撅人家胳膊、按人家脑袋,还要想出其他各种各样恶毒而

刁钻的办法来侮辱人,如猛踩人家脚背啦,揪耳朵让人家偏仰著脸 「示

众」啦,拿墨水瓶往人家衣领里灌墨水啦……他干这些事时还爱一边

朝台下的「革命师生」扮鬼脸儿。后来,他更把这种虐待狂的劲头施

加到同学身上,他让那些「黑五类」家庭出身的同学用脑门顶著墙上

的钉子罚站,用别针把他们的 「认罪书」别到他们的胸脯肉上。可是,

过了没多久,不知怎么的,卢宝桑的爸爸卢胜七在单位里被揪出来了。

路喜纯去看过大字报,当时看不懂,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有人揭发他,

解放前夕北京的大学生进行 「反饥饿、反内战」、抗议国民党反动政策

的示威大游行时,国民党的军警收买了一批流氓打手,让他们放手冲

撞游行队伍,打跑一个学生给一个馒头,被收买的打手中就有卢胜七,

他一次就挣了十八个馒头!这事被揭露出来以后,卢宝桑顿时由「红

五类」变为了 「黑五类」。让路喜纯感到奇怪的是,卢宝桑并没流露出

什么悲苦忧伤,这倒还罢了——在学校后来那些批批斗斗的荒诞场面

中,卢宝桑竟往往不等别人揪他,便自动站到被批斗的位置上,高高

地撅起屁般,双臂向后高抬,有一回他还自己当众打自己的耳光……

回忆起来,最最令路喜纯不能容忍的,是正当他在台下默默地同情著

卢宝桑时,一瞥之中,卢宝桑却斜著脸儿朝他吐舌头出怪相!

长大以后,路喜纯常把卢宝桑当作一面镜子,来检验自己的灵魂。

他可以原谅卢宝桑以往的愚昧,他也可以容忍卢宝桑现在未能涤尽的

恶习,但他自己却无论如何要引以为诫,他要永远尊重别人的人格,

更要尊重自己的人格。

路喜纯真不乐意卢宝桑出现在这家的婚宴上,他所精心烹制的这

些莱肴,肯定要遭到卢宝桑的荼毒!比如这个铺放美观精巧的尺二冷

盘,当中是土豆泥垫出的两颗套在一起的心,上面用金糕条镶嵌出了

一个鲜红闪亮的喜字,周围用火腿、虾片、蛋卷丝、猪头肉、黄瓜盅、

番茄花、松花蛋瓣……等等组成了彩色的对称图案。这冷盘上了桌子,

是应当 「一看」、「二品』,之后才 「三报销」的,但你怎能保定卢宝桑

不一筷子就把它搅个稀巴烂呢?唉!

卢宝桑却全然不能体察路喜纯的心情,他在路喜纯面前油然生出

一种优越感来——此刻路喜纯是伺候人的,而他自己恰是被路喜纯所

伺候的宾客之一。他油腔滑调地命令著:「你小子可不许在这儿留一手

啊!你 『丫挺的』(「丫头生的」的快读,即私生子之意,骂人话。)把

你的本事全给咱倒腾出来!」

这时,薛纪跃的大姑一家来了,卢宝桑闻声出去同薛大娘一起招

呼著——原不是生人,且不说薛永全和大姑他们那死去的二弟当年也

是乞丐帮的,当年在隆福寺混的大姑父,跟卢宝桑母亲家,不也是有

过来往的吗?卢宝桑心里浮出这七穿八达的亲友关系,更觉得他今天

在这儿吃香喝辣是名正言顺了。

忽然薛永全师傅汗涔涔地提著个鼓鼓囊囊的草包回得家来,大家

乱哄哄地互相招呼著。薛师傅不无焦急地对薛大娘说:「你看这事儿—

—马凯餐厅说今儿个运啤酒的车不来了,昨儿个他们剩得不多,一会

有两桌华侨包饭,全得上。咱们的啤酒可就全黄了!」

薛大娘不由唠叨起来:「你看!我就知道你没一样事能办成!昨几

个我说早点把它买回来搁著,你不干,说什么搁屋里头酒要坏,搁屋

外头瓶子要裂,还是搁人家餐厅冰箱里最好——你看今儿个怎么样?

人家不认帐了吧?……」

薛师傅遂说:「我从马凯餐厅那儿一路找到地安门,今儿个都没啤

酒,我只好在地安门商场买了十瓶『麦精露』……」

「那玩意儿哪行呀!」卢宝桑激昂地插进去说,「没有啤酒还办什

么事儿!小跃子他们两口子往后能顺顺溜溜过日子吗?」

薛大娘心里象塞了团烂泥。又是一档子不吉利!北京市民的这种

婚礼,三种酒缺一不可也是一种风俗——白酒如果实在弄不到八大名

酒之一,至少也得有 「龙凤酒」,这代表富贵;葡萄酒也不可缺,但必

须是三块五以上一瓶的 「北京红葡萄酒」,这代表兴旺发达;啤酒必须

充分供应,这代表和顺美满。现在却居然出现了「三缺一」的严重危

机!

正当薛大娘一筹莫展时,卢宝桑宣布说:「我就不信『马凯』他们

那儿真的没货!准是他们见大爷面善,就他妈的糊弄大爷。你们等著,

我去一趟,我就不信端不来一箱!大爷,给我钱,给我装酒的家夥,

我这就去!」

薛大娘心乱如麻。她跺著脚说:「秀娅怕这就要到了——门口也不

知都有谁守著,放鞭炮、撒花纸的孩子别偏这时候没影儿了。」

大姑便赶紧带著薛纪跃的表姐、表侄等人往大门外去。

这时薛师傅把二十块钱和两个大网兜给了卢宝桑,卢宝桑便一溜

烟地出征马凯餐厅去了。

薛大娘和薛师傅暂且进到他们自己的房中,薛大娘拿起炕笤帚,

先把自己的衣服掸扫乾净,然后又给薛师傅掸扫……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响亮的鞭炮声。薛大娘扽扽衣裳角,庄

重地走出自己的住房,又走进新房之中。薛师傅跟在她的后面。

14.新娘子终于被迎到了新房中。有的售货员为什么故意

冷落顾客?

迎亲小轿车的司机很不高兴。干这类差事他可不是头一回,也遇

上过不少「格涩」(形容人脾气古怪,不好相处。)的顾主,但今天这

趟可真把他折腾得够呛。

潘秀娅家住在一条挂有「此巷不通行」标志的小胡同中。那胡同

相当狭窄,小轿车开到胡同口,自然也就停住了。孟昭英和詹丽颖便

下车走进去迎新娘子。

潘秀娅家满屋子都是人,也来不及细认,但很快孟昭英和詹丽颖

也就看出来,这一群人的主心骨是那位潘秀娅叫她「七姑」的乾巴老

太太。

七姑是特意从广安门外赶来,充当女家的「送亲姑妈」的。潘秀

娅的两个姐姐出嫁时,都是她充任这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这回潘秀娅

出阁,她不仅当仁不让,而且大有戏曲舞台上的名角儿出演 「封箱戏」

的气派。除了新娘子潘秀娅,人群里就数她穿戴打扮得整齐。她人过

六十,脸上的皱纹是无法掩饰的,但她把尽管日渐稀疏、却还不露头

皮的短发细心染过,又施以不知多少的头油,并从上到下弄出一点似

有若无的波纹,这样一来,便顿收奇效——离远点看,你会以为她不

过刚到五十。孟昭英和詹丽颖到达时,她正给新娘子检查装束。新娘

子潘秀娅这天穿著一身近似苹果绿的带隐条的西式女服,是在王府井

雷蒙服装店定做的,上身翻开的斜领里,露出水红色、大尖领的化纤

衬衫,斜领下端插著朱红的绢花,绢花下缀著烫有「新娘」字样的燕

尾签。七姑认为那绢花的花瓣张开度不够,正在细心地一瓣瓣调整。

孟昭英和詹丽颖进屋后,大家闹嚷嚷地见礼完毕,詹丽颖便大声

感叹说:「新娘子好漂亮呀!我要是小夥子,都巴不得要娶你!」

七姑闻声盯了她一眼。心想薛家怎么找这么个人来迎亲?张嘴就

没个分寸!不过,她暂不动声色,只是问:「『小轿子』在门口了吗?」

詹丽颖满不在乎地说:「晦,你们这条死胡同!汽车开不进来,车

在胡同口外面等著。就走出去上车吧——新娘子,我们可要把你拐跑

罗!」说著便伸手去挽潘秀娅胳膊。

七姑把詹丽颖伸出的手给挡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责任格

外重大。这位「詹姨」竟如此无礼!什么「死胡同」、「拐跑」——多

不吉利的言辞!再说,迎亲的「小轿子」不开到门口,那怎么能行?

于是,她脸上现出极其严肃的表情,语气坚决地说:「得让『小轿子』

开到门口来,这胡同够宽的,能开进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孟昭英说:「开倒能开进来,可胡同里没

法子掉头呀!」

七姑坚定不移地说:「就得开进来!能开进来就能开出去!告诉你

们说吧,就是拆几座房子,也得让它开到门口来!」她嘱咐潘秀娅:「秀

丫,你坐下候著。我去给张罗去!我就不信他开不进来!」说完便气度

轩昂地朝屋外走去。孟昭英、詹丽颖及潘家的一些人不由得随她到了

胡同口。

司机本来不肯把车开进胡同,但七姑一张利嘴,把理、利、情熔

为一炉,不由司机不照办:「我说师傅,你甭强调客观,你们那章程,

当我不知道吗?你就该开车到户,要不我找你们领导反映去……你多

开几步对你有啥坏处?不还能多收点钱吗?你服务到家了,我们给你

写封表扬信寄去,你这月奖金不就稳拿了?……我说小夥子,你怕自

个儿还没办过事吧?人一辈子就办这么一回事儿,到你办事的时候,

你愿意含糊吗?帮衬帮衬我们,赶明儿你办事的时候,准能逢凶化吉,

遇阴转晴……」当然,在七姑说这篇话时,潘家的人也就给司机递过

去了整包的好烟,司机虽然没接,但他们把那烟扔到司机座椅边上的

「小斗」中时,司机也便默受了。

最后,司机不但把车开进了胡同,而且完全采取了七姑的方案:

不是开进去倒出来,而是倒进去再开出来。七姑的苦心大家一琢磨也

都恍然,不由不对她肃然起敬。唯独詹丽颖只觉得好玩,还不能同七

姑的情绪取得完全的共鸣。

小轿车在潘家和潘家邻居们的一片欢喧声中开出了胡同。车上,

詹丽颖坐在司机旁的前座上,后面当中是新娘,新娘左边是七姑,右

边是孟昭英。

新娘潘秀娅的心情不能用「激动」这个词来形容,她处在一种平

静的满足感中。孟昭英虽说握住新娘子一只手,微笑著,心里想的却

是自己的女儿小莲蓬——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七姑盘算著一会儿

该怎么样为女家争得最充分的脸面——只有在这样的精神活动中,她

才能体验到人生的真正乐趣。

詹丽颖从前座上扭过身子,望著新娘子,照例毫无顾忌地评头论

足:「咳呀,你这身西服剪裁得可真不错,可就是颜色嘛——跟你里头

的衬衫太不协调!干吗非这么桃红柳绿地搭配?该有点中间过渡色的

东西点缀点缀,平衡一下才好……」她这人总是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车子开到一处地方,她招呼司机说:「师傅师傅,边上停停,我得办件

急事!」司机以为她要下车方便,只好朝边上靠去,七姑大吃一惊:「这

是怎么个碴儿?不能停!不能停!」

司机不能不心烦。你们究竟有没有准主意?究竟听谁的才对?他

车子既然已经靠近马路边了,那里又正好是准停车处,也就不顾七姑

的抗议,停了下来。詹丽颖麻利地开门跳了出去,笑嘻嘻地对司机说:

「三分钟!保准回来!」便在人群中消失了。

七姑大声抱怨起来:「这是怎么著说的?迎亲的『小轿子』怎么能

中间随便停下?这可有个不好的讲头,可要不得!」她质问孟昭英:「你

婆婆是怎么搞的?找了这么个著三不著两的人物来迎亲?他们院里就

再没有合适的『全可人』了?」

孟昭英解释说:「原先请的是澹台智珠,您听说过吧?唱京剧的名

角儿,可不象她这么风风火火地没个稳重劲儿……要不,咱们走吧,

甭等她了——她指不定又要兴出个什么怪来呢……」

七姑只是咬著牙叹气,心想扔下她也不是个事儿——迎亲的半路

上撤了个迎亲的主儿,那讲头可更不吉利……

三分钟过去了,詹丽颖没有回来。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影儿,

不光司机抱怨,七姑愠怒,孟昭英著急,新娘子潘秀娅也沈不住气

了……到第八分钟的时候,詹丽颖飘然归来。她拉开门坐进车中,呼

哧带喘,正当七姑就要冲她发作时,她却笑吟吟地把一样东西递给七

姑,解释说:「我上下班总路过这家百货商店,早留下了印象——他们

卖的这号别针不俗,我看今天新娘子的这身打扮上,还就缺这么个别

针……七姑您有眼力,您给瞧瞧这花样、手工怎么样?您这就给她戴

上吧,您能戴得恰到好处……」

司机继续开车向前,七姑接过了一个漂亮的织锦面小首饰盒,打

开一看,里头是一个亮闪闪的领针,银丝弯成的变形叶片上,缀著些

琥珀色和蓝紫色的假宝石,确实精巧雅致,遂转怒为喜,赞叹地说:

「哟,敢情您买这个去啦?真不赖呀……」

七姑便把那领针给新娘子别上,孟昭英也夸赞说:「詹姨说得真对,

秀娅别上这个,西服跟衬衫就不那么显得扎眼了。这别针就是『中间

过渡色』吧?单看著似乎不那么艳丽,往领口这儿一别,呵,电影明

星似的!」

潘秀娅便由衷地致谢说:「詹姨,这少说也得好几块吧?您不是早

就送过礼了吗?又买这个——真让人过意不去!」

詹丽颖爽朗地大笑著:「那有什么!快别说这个!小跃子是我眼瞧

著长大的,他跟你办事,我当姨的有什么舍不得?我要早想到这个,

还能从从容容地给你挑个更好看的哩……」

小轿车里的气氛,顿时达到一个喜幸、融洽的高峰。

但是詹丽颖这人既能在一个举动里让人对她敬爱有加。也能在一

句话上使人对她生烦生厌。

小轿车加速向钟鼓楼而去。詹丽颖想到刚才的即兴采买,发议论

说:「算我这回运气好,进门走拢柜台就买上了……可真是千载难逢—

—以前我去商店买东西,不是遇上售货员在柜台里头光顾互相说话,

你喊也不搭理你,就是遇上他在那儿来回来去数一叠钞票、单据,硬

不抬头……真讨厌死了!」

潘秀娅低下了头。不是害臊,而是不快——这詹姨是怎么回事儿?

她难道忘了,我潘秀娅也是站柜台的嘛!

潘秀娅在照相馆里属于营业组。她并不会照相,也不懂暗房技术,

她们营业组就是在柜台里头接待顾客,或给要照相的顾客开票,或收

验底片、开出冲洗加印的票据,或根据顾客递上的票据交付洗印好的

成品……同时也兼卖一点照相器材和胶卷、相册什么的,也兼办出租

相机的手续。比起一般商店,他们每天接待的顾客人次不算太多,工

作不算太紧张,可潘秀娅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营业员,恰好有詹丽颖

所指出的两个习惯——潘秀娅就常常是顾客站拢柜台外面,已经开始

向她发话,她也明明瞧见了,却偏要扭过头去,跟同事用一种在家里

聊天式的语气,接著刚才的一个什么话碴儿,当著顾客的面絮絮地说

上那么一会儿,比如议论他们馆里刚散发完的电影票:「……你瞧多缺

德!他们暗房组又把好票全拿去了,给咱们的全是后排的边座儿!我

这张更倒楣了,我就知道这座儿紧挨著厕所,味儿著呢!我要跟大老

王换,你猜怎么著,他冲我学猫叫——恶心劲儿的,那么大岁数了,

也不怕寒渗……」顾客这时候必然不耐烦了,或以假咳嗽提醒,或放

大嗓门叫唤,有的更乾脆指责起来:「嘿,你们这叫什么服务态度?怎

么不理人哪?」她这才转过脸来,懒懒地问:「你要什么呀?」……点

款、点单据,说起来确也有相当的必要性,特别是百货商场一类地方,

每个营业组一天要定时向银行交一次款,但潘秀娅身在其中,深知可

以用点款、点单据大大地怠慢一番顾客——她点款点单据时就专爱站

在柜台边上、最接近顾客的地方,顾客来了必然要同她搭话,希望她

停下来予以接待。她呢,则越发点得起劲,故意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有的顾客不免就要嚷嚷起来,追究她的服务态度,先是她,后来又必

然有其他同事凑拢来,向那顾客理直气壮地申明:「这是我们的业务,

你懂吗?不清点行吗?清点的时候就没必要理你!」有的顾客或者还要

质问:「你们既然清点的时候不接待顾客,那干吗不到后头清点去?」

她和同事们照例是反击曰:「我们爱在哪儿清点就在哪儿清点,你管得

著吗?」……

起码在北京,柜台服务人员的这两种表现构成了服务态度当中的

常见病、多发病和顽症,不知有没有人从这类表现入手,探察过潘秀

娅他们之所以出现这类表现的特殊心态?(这两种表现又主要集中体

现在青年柜台服务人员身上。)

倘若有人盯著潘秀娅问,「你怎么会有这两种表现呢?」她怕只能

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再问:「那你们哪儿学来的呢?」她怕也只能

回答说:「没有人专门教给我,是我看来的——在我没工作之前,我还

在柜台外边当顾客的时候,人家就那么对待我的。」倘再紧盯著问下去:

「那时你不会觉得好受吧?为什么一旦你站到柜台里头去了,你就跟

著学起这套做派来了呢?」她一定答不出来了,真地答不出来。因为

她没有深入思考一件事的习惯。换句话说,象她这样的青年,不太具

备进行哲理性思维的能力,对于所面临的这个世界和流逝著的人生,

她只有一种高于本能而低于哲理的「浅思维」。

这就又不能不追溯到她的出生教养,以及她本身的生活经历,还

有对她施以有形、无形影响的具体社会环境。

她同薛纪跃一样,也是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小市民家庭。而且这曾

经是一个经济上更其拮据的小市民家庭。她的父亲早年是在庙会中做

小买卖的摊贩,他所经营的那些商品现在已经绝迹。如他曾吹制发卖

过「吥吥登」——这是一种劣质玻璃做的儿童玩具,呈喇叭形或葫芦

形,儿童把类似瓶口的一头含入嘴中,一呼一吸地吹气,因那容器的

底部很薄,所以能随气流的冲击「吥吥」作声;当然,这种玩具很容

易吹破,对儿童的呼吸道有弊无利,弄不好还会割破儿童的手,所以

早已被淘汰。又如他曾磨制发卖过「香面子」——就是采集各种有香

味的植物,焙乾后研磨成细末儿,装入碎绸缝的荷包,卖给人拴在身

上以除汗味、臭味,卖的时候照例吹嘘说拌入了麝香,其实除了挂在

摊头以充样品的荷包中确有一点麝香外,其余的都全部只是植物香料。

这东西后来也被时代所淘汰。他也还卖过其他一些类似的小东西,直

到解放后庙会活动结束。后来他才到洗染店当了店员,去年退了休。

潘秀娅的母亲说起来还是下嫁给她父亲的。母亲家虽说也是在庙会上

摆摊卖货的,但那摊、那货,都要气派得多。潘秀娅的姥爷是经营假

发的,每年冬天庙会萧条期,他就肩上扛个褡裢,到关外去——一直

走到图们江边,收购妇女发辫。据说当年以 「鲜族」(即朝鲜族)妇女

的头发最好,因为他们当时的风俗是妇女不到结婚不剪发——所以潘

秀娅姥爷要跑那儿收购去。开春后,姥爷回来了,便加工收购来的头

发,制成各种辫儿、髻儿、纂儿……然后拿到庙会上发卖。据说那头

发要以黑中透黄的才算上品,乌黑的反卖不出价儿,因为头发越黑则

越脆,不坚牢。这样一种经营当然是卖「吥吥登」和「香面子」者所

不能比拟的,因此,潘秀娅母亲嫁过来以后,很长时间都有一种优越

感。直到潘秀娅姥爷去世以后,母亲除了季节性地卖一阵冰棍,基本

上只是个无职业的家庭妇女,家里主要指靠潘秀娅父亲挣工资过日子,

这才渐渐消了锐气。

这样的一种家庭,文化水平既不高,经济上又长期不宽裕,家里

人的言谈话语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哲理的意味;而且,这样的小市民

在解放前生活虽然动荡、艰辛,对旧社会一般却又并无深仇大恨。到

了新社会,他们生活安定、温饱有靠,所以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

是感激的、满意的;不过相对来说,他们又居于城市居民中物质、精

神两方面都较匮乏的层次,所以他们一般也绝无昂奋、敏锐的政治情

绪。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狂热气氛中,他们最关心的,主要还是

粮店的粮食会不会涨价、购货本上所规定的一两芝麻酱的供应能不能

兑现?只要这类生活中最基本的实际利益不被动摇,那么,无论报纸

上在批判谁,或在给谁平反,他们都无所谓。由此可见,「浅思维」是

他们这一群体的基本素质,并成之有因。

这批小市民的子女,大多数同他们的父母辈一样,或沈淀在北京

城庞大的服务性行业之中,或成为工交系统中体力劳动成分较重的那

部分工作的承担者。当然,其中也有受惠于我们社会所提供的可能性、

得力于自身的发奋努力、而成为干部和知识份子的,但那实在只是少

数。一些干部和知识份子的子女,虽在「文化大革命」中成批地加入

了工、农、兵的行列,其中一部分还加入了服务性行业,但随著一九

七七年以后的社会生活变化,他们又大批地涌进、调入了大学、行政

机关、科研机构、文化部门……留在服务性行业中的尤其罕见;即使

留下,也大都或进入科室,或从事有关的科研,比如潘秀娅他们那个

照相馆,唯一留下的一位知识份子子弟,是报上发表过表扬性文章的

(表扬其父母支持孩子在服务性行业坚持工作),在照相馆中也是从事

著修版技术 (特别是「开眼技术」——即在被摄者眼睛闭合的底片上,

为被摄者 「开眼」,这是在团体照中常出现的问题,因无法请被摄者重

摄,所以必须在底片上施「开眼术」),而绝非象潘秀娅一样站柜台边

「伺候人」。

把握住了这样一种总体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潘秀娅式的售货员

为何会经常互相交谈冷落顾客 (或乾脆扎堆聊天),以及为何会经常在

柜台上清理货款、单据而俨然自得了。

这种精神状态,实际上是他们 「浅思维」中的一种心理反抗方式。

如果我们用「深思维」透视一下的话,便会理解到,他们可以从相互

交谈不理顾客(或边热烈交谈,边冷淡而迟慢地应付顾客)之中,取

得一种心理平衡,显示出他们一群的独立价值,使顾客意会到不是他

们有求于顾客,而是顾客有求于他们,即不是他们该伺候人,而是顾

客该为获得某项服务付出一定的人格代价。同样的,当著顾客的面来

回来去地清点款项与单据,则可以显示出他们工作的庄重性、严肃性

以及特别容易被顾客忽略的技术性,从而获得一种心理补偿(谁说我

们的工作光是取取拿拿?)……

在社会主义服务性行业中,的确有那样一些全心全意为顾客服务

的先进人物。他们之所以先进,归根结蒂是他们对自身、对社会,能

作一种进入哲理状态的深入思考,他们把站柜台当作献身一项伟大事

业的光荣手段,所以他们绝不会有潘秀娅式的表现。而潘秀娅他们所

以总不能由 「浅思维」进入 「深思维」,说到底还是因为文化水平低下。

比如说,潘秀娅就没有三维空间的概念;她也全然不清楚中国的近代

发展史 (且不论近代以前的历史知识);看一部电影 《巴黎圣母院》她

觉得有趣,但故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国的什么时代,她弄不清楚;她虽

然在照相馆工作,但照相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光材料究竟为什么

有成像的能力,她至今还是稀里糊涂……看来要让她这样的市民青年

形成社会主义觉悟,树立共产主义理想,甚至需要从普及天文知识、

生物发展史和简要中国历史知识入手,因为归根结蒂,社会主义——

共产主义,是一门科学,也就是说,是一种文化,并且是一种高级的

文化。

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一天,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文明正在

继续向前推进。在一些科技、生产发达的国家,电脑已经开始走向普

及;在我们祖国,许多现代化的重点工程已进入紧张的全面施工阶段;

北京城也在分秒不停地跑步前进,二环路上的立体交叉桥已经全部竣

工,一座座新的建筑象春笋般拔地而起……但是,潘秀娅,这北京城

里最平凡的一个社会成员,却以仍不能进行哲理性思考的灵魂,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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