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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午(中午 11 时一 1 时)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第四章午(中午 11 时一 1 时)

15.北京人这样结婚。

新娘子到了,亲友们也差不多到齐了,于是新房中的那张折叠桌

便被抬至了中央,并且张开了翅膀 (从方变圆),准备著承载第一次光

荣的负荷。

当然,光是新房这样一个空间,一张圆桌,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薛永全老两口的住房,自然也辟为了接待室,并且把那张陈旧的八仙

桌,也同时抬到了房间中央。

这并不意味著,薛家这次的婚宴仅仅是两桌的水平——因为这只

是第一轮,所请的,大都是至亲好友,或不可缺少的人物;下午两三

点至六七点,还将有更多的亲友来贺,其中除执意不吃者外,两边大

约总得再各摆两桌,算上当中入席、加菜的人数和盘数,总计要达八

桌左右。

参加第一轮婚宴的宾客,在新娘子到来前后己陆续光临。他们当

中有:新娘子的「送亲姑妈」七姑;薛纪跃已故大爷的大儿子薛纪奎

(即薛纪徽和薛纪跃的亲堂兄);薛纪跃的大姑妈,大姑妈的二闺女和

女婿(即薛纪跃的表姐和表姐夫)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薛纪跃二姑

妈的大儿子 (即薛纪跃的表哥,二姑一家现在只有他在北京工作):薛

纪跃他们售货组的组长佟师傅(一位四十多岁的瘦弱男子,薛永全认

为他对促成这门亲事发挥了作用,特意请来参加吃头轮婚宴);介绍人

吴淑英 (潘秀娅的大嫂,她这天并不休息,上午送完货,把 「小蹦蹦」

暂停在薛家院门口,中午吃完婚宴,下午她还要继续上班);薛大娘原

单位的王经理(一位五十多岁的胖汉子,因薛大娘娘家无人,特请他

来代表薛大娘方面的亲友捧场助兴);薛永全当年的结拜兄弟殷大爷

(他比薛永全大五岁,但看上去还相当硬朗),他还带来个十来岁的孙

子;当然,还有头一个莅临婚宴现场的那位卢宝桑。

薛大娘只觉得眼睛、耳朵、嘴巴、腿脚都不够使唤。招呼著这个,

又迎接著那个;心里纳闷著大儿子薛纪徽为何还不到来,嘴里却大声

呼唤著不肯来就席的对门 「詹姨」;刚对王经理的到场满脸堆笑,一瞥

之中见到了卢宝桑又禁不住笑纹顿消……她真想清点一下究竟到了多

少宾客,却怎么也算不准数儿,心里头真是又甜又涩、又喜又急。张

罗中劈面遇到了孟昭英,遂发泄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就耍我一个

人哩,你们倒挺自在——都一边呆著看热闹!」孟昭英知道她这话三分

埋怨的老伴,七分埋怨的媳妇,其实全是冤枉。公公何尝不在那里竭

诚待客,自己更是手脚不停地忙碌,但在这么个场合也不好同她争辩,

便淡然一笑,继续去尽自己为嫂的义务。

七姑以一双锐利的眼睛,衡量著眼前的一切。来宾中有富态的领

导干部(王经理),有文质彬彬的知识份子(薛纪跃的表姐夫),有相

貌温厚的老实人 (薛纪跃的堂兄),这她比较满意,但那 「楞头青」(粗

鲁的人。)(卢宝桑)是怎么回事儿?那糟老头(殷大爷)又是哪门子

亲戚……她心中不免为侄女抱屈——头轮喜酒,怎么就来了这号人

物?新房中摆桌子时,她执意要 「全桌全椅」,就是不能让桌子一边挨

著床铺、以床当座儿,结果孟昭英不得不再临时去向邻居们借凳子。

关于是铺著桌布摆席好,还是撤下桌布摆席好,她本来并无定见,但

当薛大娘说了声 「撤下那桌布吧,那塑胶玩意儿怕烫!」她便立时假笑

著,扬声纠正说:「不能撤!瞧那桌布上的大朵红花多喜幸,铺著摆席

吧!」她这天原是扮演站在女家立场 「挑眼」的角色,这是北京市民婚

嫁风俗中照例不可少的一个重要角色。她想到潘秀娅嫁了以后,她那

个家族已无女可嫁,因此对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格外珍视,就如一位

向观众进行告别演出的著名演员,她既有驾轻驭熟之感,也有「美人

迟暮」之慨。「哟——」她又发现了男家一项本不应有的疏忽,立即向

薛永全提了出来,「这俩果盘倒挺是样儿的,可那果子能这么摆吗?」

薛永全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立即调整五斗橱上的两个果盘——原来

每个盘里都各有梨和苹果,无意之中竟隐含著 「离分」(梨分)的凶兆;

调整为一盘梨一盘苹果以后,似乎便合情合理了。七姑心里也暗暗计

算著究竟到了多少人,可人们处于流动状态,她也总得不出个准数儿

来。

倒是帮著弄菜的路喜纯,冷眼旁观中统计出了第一轮两桌婚宴的

总人数,计:主方六人 (应为七人,不过薛纪徽仍未到来),客方十三

人;总共十九人中,成人十五人,儿童四人。

薛纪跃在这乱烘烘的场面中,只觉得眼花缭乱,头脑发胀,活象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在了水塘里,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他尽量透过

一片聒噪的人声去捕捉答录机中传出的歌声,仿佛那是一根稻草,抓

住它多少是个慰藉;但听来听去,不知为什么只有一句「幸福不是毛

毛雨」粘在了心上,怎么也摆脱不开……幸福不是毛毛雨,那是什么

呢?是瓢泼大雨?他倒宁愿是毛毛雨……唉,这时候要能一个人跑到

什刹海去,静静地往湖边的栅栏上一靠,该有多好哇!

潘秀娅却怡然自得。她的利益,自有七姑予以保障。这就好比一

个向保险公司交纳了款项的人,自然不会惧怕火灾。面对著眼前人影

交错、欢声喧腾的局面,她仿佛是一只飞入花丛的蝴蝶,她将在不动

脑筋的情况下尽情享受这良辰美景……特别是她想到了那只即将戴到

腕上的瑞士雷达镀金小坤表,便不仅对丈夫,而且对公公、婆婆充满

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因此对丈夫此刻的局促,公公一时的疏忽,婆

婆的过分忙乱,也就都一概予以宽容。

诸位来客的心情各异。有诚心诚意来贺喜,并将全始全终地呆上

一天的,如薛纪跃的大姑妈;有本身并无感情可言,但主人盛情难却,

所以也就抱 「不吃白不吃」宗旨而来的,如王经理;有虽来真情祝贺,

但患有胃溃疡症,对宴席望而生畏的,如佟师傅;有主要是冲著长辈

而来,对薛纪跃其实非常隔膜的,如殷大爷,有一到场便感到腻烦,

恨不能道完喜、撂下礼物就告辞,却又碍于情面,不得不坐下与宴的,

如那位戴眼镜的表姐夫——他是薛氏姻亲中唯一的一位知识份子,「文

革」前的大学毕业生,现在某设计院的助理工程师;当然,也有完全

是为了足撮一顿、摆好了架式要大吃大喝到底的卢宝桑……

冷盘摆上来了。新房中的一桌,当中是有红喜字的大拼盘,然后

是四个中冷盘、四个小冷盘;薛永全老两口屋里的一桌则只有四个中

冷盘。七姑对新房中的冷盘目验了一番,觉得大拼盘确实既喜幸,又

漂亮,量也足,四个中冷盘是一盘肠子 (买的现成货,有蒜肠、茶肠、

蛋清肠,切得均匀,摆得也讲究)、一盘拌粉丝 (看得出里头拌有黄爪

丝和火腿丝)、一盘煎花生米 (颗粒大,显见原是留种用的,煎得火候

恰到好处)、一盘卸好的德州脱骨扒鸡 (买的现成货,但看来鸡个头不

小,颜色也正);小冷盘是炸带鱼、炸素虾、松花蛋和黄瓜番茄。七姑

大体上是满意的,只是指出黄瓜番茄量少了点,不过想到时令所在,

这两样蔬菜的价格已远远超过肉类,便也不多挑剔。

经过一番骚乱,其中包括固请、谦让、挪移、调整……两屋的座

次终于排定。新房中的一桌,除新郎新娘面南而坐外,靠著新郎的是

薛永全,靠著新娘的是七姑,其次是:王经理、佟师傅、吴淑英、表

姐夫、殷大爷、薛宝奎、薛大娘 (座位虚设,因她还得到苫棚中张罗),

和本来不应在座而偏在座的卢宝桑。隔壁房中的那桌,由大姑主持,

而孟昭英虚设座位,奔走于苫棚和两屋之间。

酒瓶子盖陆续被打开。有白、红、啤三样都喝的,有只喝两样的,

有只喝啤酒的,有申明什么酒都不能沾唇的……但最后每人跟前还是

至少都有两个斟满不同酒的酒杯。啤酒是卢宝桑从什刹海银锭桥畔的

「烤肉季」弄来的,尽管只有五瓶,但他能马到擒来,确也很不简单

——他一边给大家往玻璃杯里倒著啤酒,一边夸耀著自己刚才的「战

功」,内心里洋溢著一种该他敞开肠胃吃喝的自豪感。

北京市民的家宴式婚礼,在解放前,不消说有著极其繁琐的仪式:

女方一下轿,便要立即拜堂,早先都是先对著 「天地码儿」(神像)拜,

后来有的改为先对著大红喜字拜;此外还有拜高堂、拜姑嫜、夫妻对

拜……等无数的拜 (所谓拜,严格来说,是要跪下磕头的);此后是入

洞房、揭盖头、坐床、更衣……还要 「吃饺子」(这是一种仪式,司仪

喂一个饺子,问:「生不生?」要答:「生。」)、吃 「长寿面」(一小碗,

但面条极长,有只以一根煮成的)……待所有仪式过完,新郎新娘大

都已经精疲力尽,但真正的婚宴,到那时方才开始——新郎新娘少不

得还要打起精神,应酬与宴的亲友。解放后,北京市民的婚礼受到才

入城干部们的影响,轿子、盖头、「天地码儿」之类的讲究不消说迅速

消亡了,但婚宴上的仪式也并不简单,大体上分以下几个环节:一、

鞠躬:对领袖像三鞠躬、对家长三鞠躬、对主婚人三鞠躬、对来宾三

鞠躬、相互三鞠躬,最后司仪者还要得意地说:「给我三鞠躬!」这样

一来,共计总要鞠十八个以上的躬;二、主婚人(一般是单位领导)

致贺辞;三、家长讲话;四、来宾致贺;五、请新郎新娘「坦白」恋

爱经过;六、闹堂。其中第五项,曾很使一些新郎新娘难堪,但对比

于解放前的婚仪,最具革命性、新颖感、人情味的,恰是这个环节。

新郎新娘闯过了这一环节,那么,下边的闹堂——如让他们共咬一块

糖果啦、共争一只苹果啦(由一未婚小青年站在椅子上,用细线拴一

只苹果,不断引逗,新郎新娘应欠脚、跳跃争夺苹果)……等等,就

都不至于怯场了。这一格局大体上维系到「文革」之前。「文革」中,

不少人采取「静悄悄」的方式结婚,就是除了父母、兄弟姊妹等最直

系的亲属,旁系亲属和朋友一概都不惊动,关起门来吃一餐后,也不

过分头向有关的人散一点糖果而已,所以人们往往发出这样的惊叹:

「怎么,他们已经结婚了么?」「你都办完事了?怎么事前连个招呼也

不打?」当然,也有举行正式婚礼的,则一般包括下列几项仪式:一、

对领袖像挥动 「小红书」,「敬祝万寿无疆!」凡三次;一九七一年以前,

则还要依样 「敬祝永远健康!」三次;二、请 「革委会」(或「工宣队」、

「军宣队」)领导讲话 (一般都鼓励新婚夫妇「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

革命」):三、由「革委会」(或「工宣队」、「军宣队」)赠送礼品——

一般都是用红丝带扎结的 「红宝书」,这可能已是新婚夫妇所得到的第

四套、第五套;四、新婚夫妇表态(一般本著「三忠于」、「四无限」

的精神,表示要「千万不忘……」、「活学活用……」);五、余兴,或

背诵 「老三篇」,或演唱 「革命样板戏」。这种婚礼当然是不设宴席的,

一般只有糖果、茶水,更有只以「一杯清茶」而体现其「破四旧,立

四新」的彻底性的。「文革」之后,北京市民的结婚方式趋向多样化,

或旅行结婚,或集体婚礼,或餐馆包席,或家中摆宴,或登记后不搞

任何活动,或先参加集体婚礼再家中摆宴而后外出旅行……但有一个

动向是值得注意的,便是无论取何种方式办喜事,都大大精减或乾脆

免去了具体的仪式,便是集体婚礼,有的也并不搞太多的鞠躬行礼,

象这天薛纪跃在家中办喜事,就连七姑也不要求新郎新娘鞠躬行礼,

只要开始喝酒后,小两口懂得按次序一一敬酒,大家便都心满意足。

正当薛纪跃在父亲的指示下,站起来给七姑斟酒时,詹丽颖忽然

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刚才薛大娘一再邀她来同席共饮,她笑著摆手

谢绝,现在却又忽然兴之所至,不请自来;她端来了一盘四川泡菜,

乐呵呵地往桌上一放,宣布说:「今天你们油水大,给你们端盘这个来,

去去油、爽爽口!我自己泡的,比绒线胡同四川饭店的强,不信你们

都试试!」

七姑不免吃惊——这个 「孙二娘」,迎亲当中就给添了不少乱,现

在又来搅合!泡菜也能往喜宴上端吗?而且原来桌上的冷盘恰恰是九

份,九九归一,是个吉利的数儿,你这么胡乱端来一盘,破了「九」,

岂不坏事?

薛永全和薛大娘忙招呼詹丽颖坐下,薛大娘更站起身来,把她往

自己的座位上按,詹丽颖却并不入座,只是笑得两眼眯成缝儿,命令

薛纪跃和潘秀娅说:「快快快,新人双双敬我詹姨一杯,你们以后过日

子,用得著我詹姨的时候多哩!」

薛纪跃没来得及给七姑把酒斟满,便遇上这么个局面,他不由斜

举著酒瓶发楞;薛大娘赶紧把自己的酒杯递往薛纪跃那边,潘秀娅乖

巧地接了过去,放在薛纪跃手中的瓶口边,薛纪跃这才明白,立刻往

里斟酒,结果没控制好,酒溢了出来,詹丽颖哈哈大笑:「满出来好!

满出来好!」潘秀娅把酒杯敬上去,她接过来,仰脖而尽,放下酒杯,

抹抹嘴唇,说了声:「祝你们白头到老!我也有客,不奉陪了!」便象

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而去。

七姑心里很不痛快。她想这节骨眼上,非给薛家指明礼数不可—

—直接责怪他们亲热「詹姨」不利,她放眼一望,恰有一个老大的题

目好作文章,于是便嗽嗽嗓子,故作惊疑地扬声说:「哟——秀娅连对

门的邻居都敬过了,怎么还不给大伯子敬上一杯呀?」薛永全老两口

一听这话,脸就红了——大儿子薛纪徽也真是现眼,亲兄弟办喜事,

怎么这时候还不见影儿呢?

潘秀娅一时没明白七姑的意思,便站起来给薛纪奎斟酒点烟,薛

纪奎连连谦让著。七姑鼻子里哼了几声,见孟昭英正好端来热菜,便

爽性直截了当地问她:「我说大嫂子呀,难为你忙前忙后的一你们那口

子哪儿去啦?也不来帮上一手。」孟昭英只好苦笑:「他帮我?什么时

候钟鼓楼又敲起钟打起鼓来,许差不离!」

但因为第一轮的四盘热菜端上了桌,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到

了菜盘上,七姑发动的攻势便未能取得更强烈的效果。

路喜纯为他们提供的第一轮热菜是:炒木樨肉,茄汁肉片,葱爆

羊肉,海米菜花。彼时卢宝桑已经独喝了两瓶啤酒,两杯白酒,早已

觉得冷盘下酒不够滋味,所以四盘热菜刚放定,他便一筷子戳进首先

相中的茄汁肉片,因用力过猛,竟把那油腻的蕃茄汁弄得溅起老远,

有一滴不偏不倚,恰落在表姐夫的袖口上。那表姐夫在席上本已烦腻

不堪,面前的小盘中堆满了主人夹送的食物,他吃得很少,酒更是一

滴不沾,只想著何时才能退席,求得在另一屋中与宴的爱人谅解,早

点归家;他偏又是个极讲究穿戴的人,这天穿的一件「麦尔登」呢料

上装,是才从服装店取出不久的新衣,他落座后主人几次劝他脱下这

外套,但他考虑到里面穿的是件 282 全毛高级粗线织就的素白毛衣,

更不经脏,所以屡次申明 「不热,不热」,没有脱;他吃菜时拈夹、运

送和咀嚼都十分小心,除了维持一定的风度外,保证不弄脏外套也是

原因之一;没想到旁边的卢宝桑一筷子插进菜中,偏把带油的蕃茄汁

溅到了他衣袖之上——他不免 「啊呀!」一声,满桌的人不由得都把眼

光集中到了他那儿。七姑首先响亮地表示同情:「哟——这是怎么说的,

好好的上等毛料,怪可惜了(「了」在这里要重读,并儿化—— 「了儿」。)

的!」表姐夫想发作,究竟碍于情面,一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抻著弄

污的衣袖,皱眉发楞。这时候卢宝桑千不该万不该地掏出了他自己那

块又皱又脏的手绢,猛地伸到表姐夫的衣袖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把

那污渍一擦,并且嬉皮笑脸地说:「对不起您啦!您宰相肚皮里能撑船,

甭跟我一般见识!」七姑当即尖叫了起来:「哟——这不把那油全渍进

去了吗?更难洗净啦!」表姐夫满脸紫涨,不由得恨了卢宝桑一眼,但

究竟不好为这件事当众发怒,少不得强忍一时,转过脸对主人说:「算

了吧,算了吧……」薛纪跃这时忍不住对卢宝桑说:「宝桑你也别太那

个了——菜还多著呢,你急个什么呀!」薛永全也微笑说:「宝桑兄弟

留著点胃口吧,好菜还在后头哩!」卢宝桑不光两片嘴唇闪著油光,连

脸上、额头上也油晃晃的——原来他已经吃得出汗,他满不在乎地又

夹了一筷子茄汁肉片,边咀嚼著边说:「你们有多少菜我也吃得下,谁

让爹妈给了我一副好下水哩!」说完又扭身缠著王经理,让人家跟他划

拳。王经理只觉得他活象马戏团的小丑,不过主客双方都已举杯互敬

几巡,似乎也没有再多的话好说,喝闷酒到底无聊,于是便点头应允。

别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二人便「三仙寿呀,四喜财呀,六六顺呀,八

匹马呀—— 」大呼大叫地拇战起来。表姐夫觉得场面实难忍受,推说

去看看两个孩子,离了席;七姑正待向薛永全甩出新的 「闲话」,孟昭

英等端来了第二轮热菜:宫保肉丁,清炖狮子头,赛螃蟹,蘑菇油菜

(按「蘑菇菜心」的菜谱做的,因没那么多菜心,所以大菜叶也用上

不少)。这四样菜的色彩配搭得更加巧妙:酱红、粉白、嫩黄、碧绿。

七姑本想再挑点眼儿,一看,一尝,便也不由得打听:「这掌勺儿的是

哪个灶上的?」薛大娘忙答:「虽是个年轻的,可跟同和居的红案学过,

手艺还过得去——这还都是肉菜,一会儿上鸡、鸭、鱼,您再看看怎

么样。」薛永全补充说——也兼道歉:「今儿个没上海味,如今好的淡

菜太贵,次的买来又不值当,不如把鸡、鸭、鱼、肉伺弄好了实惠。」

七姑倒也通情达理:「山珍海味咱们玩不起,能把鸡、鸭、鱼、肉伺弄

好就不赖。」

潘秀娅趁满桌的人都没往他们这儿看,贴拢薛纪跃耳边,小声问:

「表呢?」

薛纪跃朝五斗橱瞅了一眼,屋子毕竟小,生上火炉,摆下宴席就

更显拥挤。卢宝桑坐的那把椅子,几乎就紧挨著五斗橱,于是他便也

向潘秀娅耳语:「你急什么?能飞了吗?」说时孟昭英恰好进来,他便

朝这位嫂子呶了一下嘴,潘秀娅会意,便低下头去吃菜。

薛大娘忙活了半天,终于坐下来正经吃上了菜,她正好瞧见了小

两口耳语的情景,心中不禁开出了朵花儿。对她来说,一生的艰辛,

仅这一瞥中所见,便已报答了许多。

16.一位不爱搭理人的技术情报站站长。

中国的社会习俗,起码直到一九八二年年底,还并不把未经预约

地到家里拜访,视为缺乏礼貌。拜访者既往往不以为失当,被拜访者

也常常不以为奇怪。当然,这是仅就社会心理的平均状态而言。细加

考察,则似乎又与文化水平的高低有关。在农村,农民之间互相串门,

是连敲门一类的程式都无需有的,拿脚就可以往门里迈,进屋不用让,

不但可以就坐,还可上炕。在工人之间,倘是近邻,敲门一类的讲究

也可以免去,但一声呼唤却不可少,倘是远造,则势必敲门,但可以

敲得「梆梆梆」山响,不必那么文质彬彬地轻叩。一到干部,特别是

知识份子,敲门这一环节便不能含糊了,敲得急了、重了,主人会感

到不快,敲得小了、轻了,里面没有反应时,下一步如何敲,客人不

由得要加以节制——一般是由轻渐重、由短而渐长(一九八三年后,

门铃开始渐次出现,到一九八四年,电子音乐门铃渐趋流行,不过按

门铃的心情,与敲门无异)。主方听见了敲门声或闸铃声,开门前往往

还要问:「谁呀?」「哪一位呀?」(一九八二年以前,门镜——即可由

里望外而不能由外望里的 「窥视镜」,尚未普及,装上的,多为外国货

——或自己有出国机会时,从海外带回,或托亲友从海外购来;一九

八三年初始有从日本进口的门镜,约十元一只;有了门镜后,问话自

然可以取消。)开门时,也往往先开一缝,看清楚了,才让进来,倘来

客是找这家的另一个人,而另一人并不在,则往往申明完「出去了」

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将门关闭——偶或也客气一句:「不进来

坐坐吗?」但客人一看那眼神、表情便都知趣,必答曰:「不啦,不啦。」

随著北京四合院的逐步消亡,居民楼的大量涌现,表面上看,人

们的居住空间挨得紧密了,但人们的自然联系也随之淡化,邻居之间

大有 「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客人来造访时,那一扇紧闭的单元门,

便缺乏杂居的四合院院门的那种随和感,而显得冰冷无情。

且说正当薛家婚宴达到觥筹交错的高潮时,他们那个院的院门前,

来了个中年男子。他眼看就要往门里迈步了,却又抽回了脚去,接著,

他便在院门外徘徊起来。看见有人骑车过来了,他生怕别人看出他的

窘态,遂装作不过是偶然路过那里的样子,徐徐朝胡同另一边走去,

但走了一段,却又折了回来……

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但衣衫整洁,戴一顶蓝呢鸭舌帽,一

望而知,是个知识份子。

他叫庞其杉,是院里张奇林所领导的那个局所属技术情报站的新

任站长。为了确定庞其杉是否适宜担任这个职务,前些时张奇林他们

局党组有过一次很激烈的争论。

庞其杉一九六三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今年四十二岁。他一毕

业就分配到这个系统从事技术情报工作。他专业外语水平颇高,工作

也一贯认真负责,又正当精力最充沛的壮年期,提拔他为技术情报站

站长,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但他这人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单位里

有一种普遍的反应,说他不爱搭理人。比如,人家在楼道里、甬路上

跟他 「狭路相逢」,他老远就把眼皮顺下去,及至临近了,不管人家跟

他打没打招呼,他竟含含糊糊地低著头跟人家错肩而去;又比如,局

里召开某种会议,他去得略早,坐在了那里,别人后去了,坐在他旁

边,会议还没开始,按说可以随便聊聊,他却绝不主动同人搭话,别

人和他谈话,他只是有问必答而已,显得非常冷淡。因此,他在单位

里毫无人望可言,甚至传达室的工友也讨厌他——他在取信时总是默

默而进,取完信又默默而出,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因为他不爱搭理人,

有人判定他狂妄自大,有人认为他清高过头,总之是思想意识方面存

在问题。他早在一九六三年就向党支部递交过入党申请书,自然党支

部从未考虑过发展他的问题。没想到到了一九八二年,新调整好的局

领导班子作出的首批决定之一,便是提拔庞其杉为情报站站长。情报

站一共十一个人,只有三个党员——一位是体弱多病的秦大姐,解放

初期的大学毕业生,只懂俄语;另外两位都还不到三十岁,一个是当

「工农兵学员」时入的党,一个是参军时入的党,他们的外语水平都

比较差,老实说,干这个技术情报工作原比较勉强——总不能单因为

他们是党员,就提拔他们当站长吧?由于情报站党员一贯少,所以向

来是同其他科室的党员合组一个支部,新的局党委酝酿技术情报站新

站长人选时,支部里争论也很激烈,有的支委提出这样的问题:「提庞

其杉当站长,是不是意味著我们不久也得把他发展进来呢?他够条件

吗?」秦大姐倒总为他辩护:「庞其杉多年来一直还是有入党要求的,

过去我们帮助他不够,今后可以改进我们的工作嘛——就算他还不够

入党的条件,他担任情报站站长还是合适的。我五十出头了,身体又

不好,又只懂得俄文,局限性比较大。庞其杉不仅英文很好,法文、

德文方面的资料也能处理,他这些年看的原版书很多,对我们这个领

域的发展状况和趋向有鸟瞰能力。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应当把他推

到站长的岗位上去。」当局党组听到不少尖锐的反对意见,张奇林也犹

豫不决时,他找秦大姐长谈了一次。两人冷静地分析庞其杉的问题,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秦大姐沈吟地说:「情报站的人员调进调出,流

动性大,自组建后一直没挪动的,仔细想来也就是我和庞其杉两人。

据我多年的观察,庞其杉的这种性格,的确有他那知识份子家庭给他

打下的烙印——反正我凭知识吃饭,用不著为什么人折腰,所以清高、

孤傲;此外,也有他个人生活道路上一些遭遇的因素,比如,我恍惚

听说他在大学时有过一次失恋,痛苦得险些自杀。这些人生的变故可

能也促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冷化。可是,有一个情况我必须向

您指出:庞其杉一旦同你相熟了,他也会变得非常活泼健谈,而且使

你出乎意料地感到他非常坦率、非常热心……打个比方说,他好比是

一块硬糖,扔到一个水杯里以后,他不会马上溶化,他在很长一段时

间里,只能向最靠近他的一些地方,飘散出他的甜味……这个比方不

那么准确,但很能说明问题:他的可溶性未必很小,但他的溶解过程

却只能是缓慢的、渐进的。除了这种理智的分析,我有时对他的性格

还有一种朴素的感性的认识——那很简单,就是我觉得他之所以不爱

搭理人,特别是不爱搭理刚刚调进我们情报站的人,不爱搭理外科室

的人,不爱搭理不相熟的人,只不过是他感到特别不好意思罢了……

从心理学角度上看,是不是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未必有多么深刻的

道德品质上的原因,而仅仅是出于一种无法排遣的羞涩,从而不能同

周围的人融洽相处?」张奇林后来把秦大姐这番话介绍给了党组的其

他同志,反应是摇头、哂笑和漠然。弄得张奇林也疑惑起来:能象秦

大姐那么去分析一个干部吗?……

张奇林的女儿张秀藻,有时会在全家看电视剧时,忽然问张奇林:

「爸爸,在你们党委里头,你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呢?」——提出这

样的问题并不奇怪,因为在反映当代社会生活的电视剧里,几乎照例

总有那么两、三种类型化的干部——除了 「改革派」和 「保守派」,往

往还少不了 「糊涂派」(或叫「和稀泥派」)。张奇林遇到这类问题,往

往总是微微一笑,所答非所问地说:「没那么简单啊。」是的,生活本

身并不象某些电视剧表现得那么简单。不过张奇林并不想批评任何一

部电视剧,他也几乎从未完整地看过一部电视剧。他倒想看,但他没

有那个时间——即使回到了家中,难得暂时地坐到电视机前,也难免

不是电话便是人来,把他又引回到繁忙的工作中去。

关于庞其杉是否适宜提拔为技术情报站长的争论,新党委的成员

们恰恰是出于改革心切,才决定加倍重视技术情报站的工作,才为站

长人选的问题展开了那么激烈的争论。这场争论直到十月份才宣告结

束,庞其杉的任命终于被确定下来。

任命宣布以后,出现了微妙的情况:情报站内部的反应——无论

持赞同还是持保留态度——倒都并不强烈,而局里的其他部门,又尤

其是一些党员同志,却普遍认为这是局里的新领导班子择人不善,他

们甚至在机关食堂里吃饭时也议论这件事说:「看吧,情报站这下非乱

套不行!」可是一个来月过去了,情报站却不但没有出现混乱,反而比

以往更能发挥作用。在一次全局大会上,由情报站向大家介绍国外科

技发展最新趋向,庞其杉作为一个「穿针引线」的主持者,先致开场

白,又在每一位元情报站同志介绍情况前后作引入性与过渡性的发言,

最后再作总结发言,使一些颇为深奥、新奇的资讯,舒舒服服、清清

楚楚地输入到大家的脑中。散场后,一些原来对庞其杉持有不良印象

的人,开始发出这样的感叹:「原来他也不是总那么死眉瞪眼……」

可庞其杉在走廊上遇见了人,仍旧不能主动打招呼。就在前几天,

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了张奇林,张奇林刚想主动招呼他,他呢,却突然

拐进厕所里去了——显然,他不但改不了不爱搭理人的毛病,而且,

也依然害怕别人仅仅出于礼貌来搭理他。

现在,他出现在了张奇林所住的院子门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古

怪。他已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还不能战胜那连他自己也憎恶的、莫

名其妙的羞涩感?正是为了跟自己这种根深蒂固的羞涩感搏斗,这天

早上他才故意从家里骑车到机关去,故意钻进传达室里去取信,并且

满心满意想用一个微笑、一句随和的话,使传达室的祁大爷多少改变

一点对他的固有印象。但祁大爷受够了他的冷淡,怎知他今天内心里

的省悟?见他进去了,连眼皮也不?他一下,管自去干别的,他只好仍

旧默默地把自己的信取走,又默默地出得屋去……在他上楼去情报站

时 (他也确实需要到情报站取一本外文小册子),在楼梯上迎面遇上了

行政处处长老傅。老傅主动同他打了个招呼,他先是习惯性地把眼光

一挪,随即,他痛恨自己的劣根性难移,又拼足力气将眼光运回到老

傅身上,老傅这时已同他错肩,内心里已经浮起了「这个庞其杉呀,

真是没治……」的想法,庞其杉却终于从口中呐出了 「老傅!」的招呼,

并且更直望著老傅的脸说:「您、您星期天还来、来……?」老傅倒被

庞其杉的这种 「反常」状态弄得吃了一惊,略一定神,遂对他说:「我

有事呀!今天张局长不是出国吗?我要送他去机场。原来今天一早就

出发的,现在改成下午两点到他家去接他了。我再落实一下小车和司

机的事。你怎么也来啦?」庞其杉心头这才松弛一点,涨红了脸说:

「我、我来取本书。」要不是老傅知道他性格古怪,见了他那表情,非

以为是遇上了贼不可,庞其杉为了进一步同自己的羞涩搏斗,便有意

又同老傅攀谈了几句。他才知道张奇林这回要去一个月左右,第一站

先到西德,然后到法国,再到美国,最后经香港回到北京。

庞其杉从办公室里取出了那本小册子,慢慢往楼下走的时候,心

中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当赶快去找一趟张奇林——趁他

还没有前往机场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必要性究竟是在于他将

提出的一项请求,还是在于他对自己性格弱点进行一次强攻。

庞其杉骑车到了鼓楼附近,把车存在了鼓楼前路西的百货商场门

口。他进到商场,一顿瞎转,为的是稳定自己的情绪,鼓足去拜访张

奇林的决心。他偶然从商场的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禁愧疚、

自卑得无以复加。他想:如果我是一个女性,或者是一个瘦弱、纤秀

型的男子,那么,我的这种羞涩症也许还能让别人理解,并且自己内

心也不至于这样痛苦;可是,我却有著这样一个躯壳:粗矮的身材,

微凸的肚子,脸上——怎么说呢?按最冷静、最客观的描述,也只能

称为 「块块横肉饱胀」,是的,一点也不错,尤其眼下的那两块,甚至

可以取下来,当作文学家笔下的 「横肉」标本,而存入 「文学博物馆」

一类的地方;谁能理解,谁能相信呢?——这么一个粗笨的躯壳中,

竟依附著如此羞赧的一个灵魂!……他在一阵战栗中离开了那面镜子,

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他想到就在前两天,当他在走廊上远远看到张

奇林时,还身不由己地一下子拐进了厕所,可是在厕所里他又劈面遇

上了另一位同志,人家已往外走,似乎向他点了点头,他呢,惶惑中

照例把头一低,擦身而过,往里而去了……

「这是一种病态。」他对自己下判断说,「这就是病。」可是至少在

他们局的合同医院里,并没有治疗他这病症的部门。他曾从外文书刊

中查找过有关的资料,用以同自己对比衡量,但那除了增添烦恼,并

无什么好处——心理症状这个东西,似乎最难以自疗,而必须求助于

真正有水平的心理医师的耐心排解,方能消除。说来也怪,他这种病

态的羞赧心理,一到家中,一迈进门槛之内,便不复发作,同爱人,

同孩子,同来访的至亲好友,他有说有笑,甚至还很有几分幽默;但

一走出家门,特别是一来到半生不熟的人们中间,总不免「故态复

萌」……

当秦大姐先有意透露给他、随即张奇林在机关找他当面说明,他

将被任命为技术情报站站长时,他主要是什么心情呢?谁也猜不透—

—大吃一惊?受宠若惊?无动于衷?惶惑不安?都不是!他在心里对

自己说:「的的确确,我最合适。我知道该怎么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该给我这种支配权。我能使我们这个情报站以最快的速度获取世界上

有关的最新资讯,并且及时地加以分析整理,提供给上面用以决策。

我能。」他的确能。当他在站里布置任务、指导年轻同志、检查大家工

作、组织资料分析、审阅情报资料清样时,他并不羞涩;然而一离开

具体的业务,进入到一般的人与人交往活动中,他便手足无措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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