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午(中午 11 时一 1 时) .2
们对此并不能予以谅解,因此反过来影响著他对站内同志的业务领导,
以及同局里其他部门的协调;他感受到了,所以他决心矫正自己性格
上的畸态,然而,难。
他出了百货商场,在存车处旁边发了一会儿楞,决定就把自行车
存在那里,徒步走到张奇林家去。他是担任站长以后,才知道张奇林
家庭住址的。他给张奇林往家里发过一封信,提出关于增加情报站编
制的问题,张奇林曾大感惊异——不是他那封信的内容,而是他写信
的举动。因为,情报站和张奇林的办公室就在同一座楼中,他完全可
以去找张奇林面谈,并且,无论是办公室还是家中,张奇林都有电话,
他也无妨打个电话,可是他不,他写信。庞其杉就是这么个人,他宁
愿写信,而尽量避免面谈,甚至避免打电话——他那大学时期的爱情
悲剧,至少从表面现象上看,便是由他这种令人难以理喻的古怪行为
造成的。
但是今天庞其杉决定同自己的病态心理搏斗。他知难而进。他终
于走到了张奇林家的院门前。那院门旁停著一辆三轮摩托卡。这算什
么心理反应?仅仅那么一辆并无生命的三轮摩托卡,便使他突然又羞
涩起来——他想,这里面毕竟有著与自己完全陌生的生活,他能镗进
去而不显得古怪吗?而且,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烹调气息——他下意
识地看看手表,啊,已经十一点多,既未经预约,又临近午饭时间,
他这样闯到张奇林面前,岂不是太突兀、太失礼吗?
他都要迈进门去了,又退了出来;他在门口、在胡同中,徘徊了
一阵。他看见一个健壮的汉子,从那院门里突然走了出来,不知为什
么,显得怒气冲冲,步子踏得很重,双腿倒换得很快地从他身边掠了
过去。那是院里澹台智珠的丈夫李铠。庞其杉自然不认识他。可是李
铠的出现和远去,却使庞其杉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显然,人们到处生
活,到处的人们在生活中都有自己独特的喜、怒、哀、乐,心理上处
于不平衡状态的又何尝是自己一人呢?原不必那样自怨自艾。他这才
又鼓起勇气朝院门走去。他这才发现院门两边贴著喜字,而且院门前
地下布满鞭炮的纸屑。迈进大门以后,他的心一下子沈静无比——他
想:我来找老张原是有重要的事啊,的的确确,那件事是重要的,非
常重要。
17.局长接待了不速之客,并接到一封告发信。
「于大夫!有人找你们老张!」
于大夫听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嚷,心里好不自在。
甩著嗓门嚷的是詹丽颖。庞其杉进得院子以后,判定张奇林不会
住在外院,走进里院,发现闹嚷嚷的,有一家人正在办喜事,一时也
搞不清这里院都有些什么人家,张奇林究竟是居于其中,还是还有第
三进院落……他便向恰好在院中穿行的詹丽颖打听,詹丽颖指给他屋
门的同时,就那么嚷了起来。
于大夫巴不得快些搬进楼房,原因之一,便是可以避免这种让人
「一找一个准儿」的搅扰。她已经叮嘱了张奇林,一定从国外带回电
子门铃和窥视镜来,一旦搬进楼房中的新居,他们的第一件事,便是
装上那两样必不可少的东西。那时候,自然也不会有詹丽颖式的吆唤
传入耳中了。
尽管于大夫隔著门玻璃已经看见了走拢的庞其杉,她还是没有主
动把门打开;直到庞其杉停在门前用手指弯敲了敲门玻璃,她才把门
拉开,上下打量著这位初访者问:「你找谁?」
庞其杉脸红了,但他背光站著,于大夫并没有发觉,也没有听出
他的声音很不自然:「我找张奇林同志……老张……我们张局长……」
于大夫用尽可能和婉的语气说:「真不巧,他马上就要出发,参加
一个代表团,到国外去……」
「我知道,我知道。」庞其杉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于大夫听了不大
高兴,觉得这人未免浮躁。其实庞其杉是在拼命地鼓舞自己——无论
如何,这回要坦然自若,要达到目的……他甚而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我知道他下午就飞走。我找他……是有件要紧的事。真的,很要
紧……」
于大夫冷笑了。来找老张的人,每一个照例都说自己有要紧的事,
她见得多了,其实,有的不过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有的来
谈什么「第三者介人」问题、离婚问题……往往把老张弄得精疲力竭
而毫无收益。眼前的这位为何而来?看样子,所谓 「很要紧」的事情,
无非是职称问题、工资问题、调动问题……于是她淡然地说:「老张一
会儿就出发了。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跟别的局领导去说吧。」
于大夫简直就要把门关上了,老张却从屋里走了出来,并一直走
到了门前。他从于大夫肩膀上望过去,认出果真是庞其杉后,不禁惊
喜交加地说:「啊,是其杉啊!我听声音象你,果然是你!请进请进!」
于大夫这才让开,并且把客人交给张奇林,自己拐进了厨房中。
女儿张秀藻正在厨房中下面条,问母亲:「谁呀?」于大夫叹口气说:
「谁晓得?你看,有人消息就那么灵通,飞机晚飞半天,也不放过你
爸爸,还往我们这儿找。」张秀藻问:「这时候来,留他吃饭吗?」于
大夫叹出更重的一口气:「唉,我们两个先吃吧。留不留,看一会儿的
形势。」
形势是明朗的——朝著必然留饭的方向稳步发展。
张奇林非常想知道,这个素来不能主动搭理人、宁愿写信也不愿
打电话和面谈,并且前几天还在迎面相逢时拐入厕所的知识份子,怎
么这时候突然找到了自己家中?对于局里来的人,张奇林一贯总是单
刀直人地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但面对著庞其杉,他却压抑住
了直接询问他「你有什么事?」的冲动,只是主动给他泡茶,并且先
同他闲扯:「你注意到了吧?我们院子今天格外热闹——有人办喜事。
新郎官和新娘子都穿著西装,打扮得很漂亮的……」
庞其杉本等著「你有什么事?」这句问话,没想到落座之后,张
奇林仿佛并不以他的突然造访为怪,反把他当作常客似的,扯上了闲
篇。庞其杉最不善于应付的,就是这种场面。他在沙发上挺直著脊背,
双掌紧贴,插入并紧的双腿之中,望著对面的张奇林,一时竟不知该
说句什么才好。
张奇林继续以随随便便的语气同他闲聊,以解除他那不必要的局
促:「外面不算冷吧?北京今年怕又有一个暖冬……我这屋安的是所谓
『土暖气』,我爱人、女儿她们张罗著弄的,好象效果还好。你要觉得
热,就把短大衣脱掉吧……」
「还好,不热……」庞其杉内心里仿佛有两个「我」。一个「我」
指著另一个「我」,嘲笑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难道你是一个
小偷,遇上了警察吗?」另一个「我」双手抱肩,仿佛衣衫单薄,不
胜寒冷,蜷缩在一处墙角,为自己辩护说:「我确实是无辜的,我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奇林望著庞其杉,在心里不禁感叹道:理解一个人,该有多么
难哪!要有一把什么样的钥匙,才能打开庞其杉那性格之锁呢?说实
在的,多半就是由于这位庞其杉的刺激,他才到局图书资料室去借了
两本书: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一本介绍国外「行为科学」的;可是直
到现在,他还都只翻过一下前言和目录而已——实在是没有时间……
啊,对了,张奇林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庞其杉这样的人,还是应该直
截了当地同他谈论他的专业,在那个天地里,他的心理状态才会是最
明澈、通畅的……」于是,他便主动跟庞其杉说:「你们最近一期《情
报资料》上,关于国外 S.P.方面研制动向的材料,我感到非常有意思。
今天下午我随部里一个团飞法兰克福,我们在西德小作停留,然后经
巴黎去美国,到了美国,我一定争取去见识一下你们材料里介绍的那
种最新系列……」
果然,一听这话,庞其杉眼睛陡地亮了,他立即接过话碴说:「其
实,根据阿尔温·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那本书里的分析,我们这
份材料里所介绍的 S.P.系列,依然属于人类 『第二次文明浪潮』范畴
中的东西—— 固然,它可能是 S.P.在这个范畴中所达到的一个巅峰;
但所谓人类文明的 『第三次浪潮』,将改变一切大规模、标准化的系列
生产,而导致部分定制或完全定制的『短期』性生产……」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张奇林不由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我
正想向你这样的内行请教。最近我刚看了两份部里提供的文摘,一份
是美国学者米多斯等人执笔写成的、罗马俱乐部的研究报告《增长的
极限》,一份就是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我的直感是,米多斯他们
所敲的警钟我们不能充耳不闻,但他们的悲观主义是站不住脚的;托
夫勒的论述具有雄辩性,很有吸引力,很值得我们参考,但是,他有
些论述未免武断,尤其是谈到第三世界发展的部分……听秦大姐说,
这两本书你都读过原文版,你能不能把托夫勒对西方出现的所谓『小
企业爆炸』的评价,先扼要地给我介绍一下?因为我读的那份文摘,
这部分恰恰过于简单……」
庞其杉手也从腿缝中抽出来了,背也靠到沙发上了。他无拘无束
地侃侃而谈起来:「我很难冷静地介绍他的观点,因为,我认为他对西
方『小企业爆炸』的论述,是再偏颇不过的。首先他的前提就不那么
站得住脚——最近我看到一个关于美国企业状况的资料,不错,一九
五○年,美国的新企业才有九万三千个,而一九八○年却有六十万个;
不过,这些小企业在爆炸性产生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成批倒闭,一般
来说,一年内就要倒闭百分之三十,两年内要倒闭百分之五十,五年
内倒闭率竟高达百分之八十……所以,我认为西方『小企业』的生灭
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经济现象,很难轻率地作出评价……啊,我这样讲
不符合您的要求了。好吧,我先来客观地介绍一下托夫勒有关的观
点……」
他们就这样,越谈越投机、越谈越融洽了。当张秀藻把煮好的面
条端上饭桌、于大夫走过去招呼他们吃面时,他们双方竟都已达到所
谓「谈笑凤生」的精神状态。
可是一旦从那样的交谈领域里退出,并且面临著被邀与主人同桌
吃饭这样的处境,庞其杉立刻又变得惶惑无措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笨拙地辞谢著:「不用不用,我不饿、不饿……」
张奇林力劝他吃面,甚而至于去牵他的胳膊,他却死活不吃。但
他这时却突然意识到,他之所以来这里的那最重要的目的,竟仍未能
落实。是必须落实的时候了!于是他凭藉著刚才交谈中形成的、尚未
大量消退的心理顺势,大声地对张奇林说:「张局长,我来找您,实在
是为了这么件事——我从外文期刊的广告上看到,今年美国新出版了
一本比托夫勒《第三次浪潮》更轰动的书,我问过了几个图书馆,他
们都还没有进这本书。您这回去美国,最好先弄到一本——这本书是
美国社会预测学家约翰·奈斯比特写的,书名的中文含义是《大趋势
——改变我们生活的十个新方向》……」说到这儿,他便从口袋中取
出钢笔和一个小本,俯身在饭桌上,把那著者和书名的英文原文写了
出来;写完了,撕下那张纸递给张奇林,便边告辞边往外走。张奇林
怎么也留不住他,只好把他送出去,送到院中时,张奇林还不住地说:
「你看你,吃了面再走嘛,有什么关系呢?局里常有同志来,赶上什
么就随便吃点什么……」可是庞其杉竟一径走到院门外了,张奇林只
好同他握手告别:「我一定想办法弄到奈斯比特的书。欢迎你以后常来。
回国后见!」庞其杉同张奇林握别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胡同外走去,
心里忽然非常轻松,又非常充实……
张奇林转身回屋时,恰好遇上从偏院里出来的荀磊。荀磊一见他
就笑了:「真巧!张叔叔,我正要去您家——」
张奇林忙说:「去吧去吧,今天秀藻在家,你们年轻人正好一块儿
谈谈。」
荀磊却说:「我们家来客了。要不是有客来,我早给您送去了——」
说著,递给张奇林一封信。
给张奇林的信件,一般总是寄到机关;给于大夫的一般也总是寄
到医院;张秀藻现在也从学校那里收信。所以,这边的邮递员难得给
他家送信——因为院里并没有信箱,邮递员来了,循例在门洞里大喊
一声:「信——」(或者「报纸——!」)于是要么是荀家,要么是澹台
家,便出来个人,先接过去,然后义务地送往各家。
张奇林接过那封信,心里不禁有些纳闷,谁来的呢?除了前不久
曾收到过一封刚送走的那位庞其杉的来信,他不记得近年来有谁往这
个院里给他写过信。
张奇林回到家中,拆开那封信,一边吃肉末挂面,一边看信,只
见信上写著:
张局长:
知道您很忙,但不得不打搅您。您局行政处处长傅善读,在分配
统建房屋的过程中,用巧妙的「倒空」手段,卡掉了您局中年知识份
子的居住面积,为并非您局的所谓 「名画家」洛玑山提供了一套住房,
此事不知是得您默许,还是他真地把您蒙在了鼓中?不过,有一点我
们是很清楚的,就是您家的客厅中,现在也挂著洛玑山请您「雅正」
的「杰作」——所画山水人物固然很美,但同样的构图,这位洛玑山
起码已重复过十次;而该人用他的「名画」行贿所得的住房,据我们
所知已有三处之多。恳盼您能以爱党之心,克服藏画之癖——自己洗
手洗澡,并明察傅善读的所作所为,我们除向部纪律检查委员会揭露
此事外,特再专门写信给您,希望您能以党性自律!
出于某种您能够理解的原因,我们在给部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信中,
列举了具体证据,并署上了真实姓名,而给您的这封信,有关部分却
暂付阙如。请相信我们的善意,并请海涵。
致
敬礼!
两个外单位群众
1982 年 12 月 11 日
看完一遍,张奇林又看一遍。面条吃不下去了,他不由得朝壁上
所挂的那幅画望去——那幅装裱得颇为精致的国画,画的是晚唐诗人
于濍 《山村晓思》的诗意,上面有画家草书的原诗:「开门省禾黍,邻
翁水头住。今朝南涧波,昨夜西川雨。牧童披短蓑,腰笛期烟渚。」后
面是措辞亲昵的题款:「壬戌晚春为奇林兄却乏走笔讥山抱惭敬请雅
正」,并在题款后和右下角 「计白当黑」处各钤下一方形阴文章和一葫
芦形阳文章。这幅画挂上的半年多来,张奇林确从有意无意的凝视中,
收到过「却乏」的效果;不错,这幅画是老傅携来的,当时自己竟未
能深想,展看之后,欣然地收下了。洛玑山是在宾馆中认识的,很自
然地认识的——张奇林在宾馆中参加一个涉外会议,而洛玑山正应邀
为宾馆作画——他俩的住房恰好挨在一起,在餐厅进餐时也常常同
桌……当然,张奇林并未主动向他求过画,倒不是有什么顾忌,实在
是心里并没产生过那样的想法,自己的客厅里挂不挂画本是无所谓的
一件事;但老傅把画送来了,也就收下了,也就挂上了,也就时而看
看……,没想到这里面竟打著埋伏!
「咦,你怎么啦?怎么不吃面,在那儿发楞呀?」于大夫发现张
奇林神色不对头,忙过去问,「都是刚才那个庞什么把你搅的吧?怎么
又冒出来一封信?面条味道太淡了吧?要不要我给你加一点味精酱
油?……」
「啊,不用。」张奇林赶忙把面条几下吃完,把信折起来,放进衣
袋中。他镇静下来,换坐到沙发上,抽上一支烟,仰靠著沙发背,微
合著眼皮。
「你乾脆到床上靠靠。老傅不是两点钟来接你吗?我一点半叫你
好了。」于大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反正行李都收拾好了,也就是
到时候换换衣服。」
「啊,不用。」张奇林睁开眼睛,振作起来。他和颜悦色地对爱人
说:「到了飞机上,有的是时间养神。现在我不如抓紧读一点书。」他
站起来,朝里屋走去,走到门边,扭回身来嘱咐说,「我走了以后,你
让秀藻把那张画取下来吧,卷起来,暂且搁到柜子里。」
于大夫微微有点吃惊:「为什么?挂在那儿不是很好吗?你怕挂坏
了?是听说洛玑山的画儿越来越值钱?可我们又不拿他这幅画儿当存
款,挂旧了就挂旧了吧,怕什么?」
张奇林笑笑说:「他这画儿有什么价值!同样的构图,人家说他至
少画过十回。你们就取下来吧,我自有道理。」说完,踱进里屋看书去
了。
当然,他的心情并不能平静。他打开那本心理学著作,很难读下
去。除了内在的原因,外在的环境也使他不能安心读书——院子里,
办喜事的薛家那边,传来了一阵更其刺耳的喧哗声。
18.农村姑娘和城里姑娘为什么谈不拢?
「吃CmDm !」
这顿午饭,在荀家引起了每个人不同的心理反应。反应虽然不同,
其强烈的程度却是相差无几的。
郭杏儿到达荀家时,只有荀大妈一人在家。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切,
使她吃惊,使她惶惑。原来她朦胧地觉得,城里人一切方面都该比乡
下人强;可是踏进荀大爷家门,定睛一看,他们住的房子竟如此狭小,
不仅比为枣儿新盖的房子小,就是跟自己家的旧房子比,把里外两间
搭上厨房全算上,也远顶不上它们一半大。小还不算,房子的走向也
差劲。她不明白荀大爷他们为什么不把房门和窗户开在南墙上,直接
通向胡同,使这房子变成北房。置身在城里大爷家的小屋子里,她感
觉好多东西跟屋子的比例都不相称,这使她从心底浮上来一种由衷的
自豪——所以跟荀大妈没说上十来句话,她就一个劲儿地邀请大爷跟
大妈 「到俺们家住一阵去」。但落座没有多久,当她观察得更加仔细时,
她却又逐渐自卑起来了,因为这屋子虽小,里头的家具摆设,却似乎
样样都比她以前所见过的同类东西精致美观。比如她所坐的那张长沙
发,就功能、形状来说,对她固然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镇子上的农贸
市场,如今就有人摆出这号「沙发折叠床」在那儿卖;可荀大爷家的
这张沙发腿底下有比生核桃还大的电镀球,能毫不费力地拉过来推过
去,这可就不一般了;再说沙发面的颜色就跟核桃仁外头那层膜儿似
的,透著油亮,手摸著又软和又细腻,上头就跟钉著钉子似的,形成
一个一个的窝儿,看著比平绷的面子新奇多了,四边、拐角的地方,
全部那么匀称自然,一点不露缝缝钉钉的痕迹……枣儿结婚,闹著也
要置沙发,看起来,要置就该置个这样的!其余的家具,象大立柜、
小衣柜、酒柜……也全都比杏儿以往看见过的做工细、模样俊;就连
荀大妈用来给自己沏茶倒水的茶具,端过来、揭开盖让自己吃糖的糖
盒……也都显得瓷儿细,画儿精,形状俏,色彩美。
「吃点这个糖吧——这叫酒心巧克力!」
接过荀大妈递到手里的糖,低下眼睛一看,分明是条金鱼儿;剥
去那支楞著「鱼尾」的糖纸,没想到里头竟是酱黑的——杏儿只知道
牛奶糖是最好的糖,好糖都是白色的,越白越好;酱黑就酱黑吧,大
妈给的,要痛痛快快地吃——杏儿咬了一口,没想到舌尖上又甜又苦
又辣,还滋出了一包子水来,洒在了她的衣服上。荀大妈笑了:「那外
头是巧克力,里头是酒,酒出来点不要紧,酒不脏衣!」
杏儿觉得那糖不好吃。她问多少钱一斤,荀大妈告诉她:「四块八
一斤。贵吧?你荀大爷跟我也嫌又贵又不中吃,还不又是你那磊子哥
买的。你坐的这沙发也是他挑来的,比一般的贵好几十块哩——他如
今除了工资,不也还有些个『外快』吗。他搞点子翻译,就是把那外
国人写的东西,变成咱们中国字儿,他时不时能得著三十五十的,叫
作『稿费』。他每月整份工资都交给我,稿费我就不要他的了;他可是
有点大手大脚,自己花钱泼洒不算,家里要置东西,他总让置最好的。
他说:贵出来的那部分由他补。他也真那么做了。你不看看他的窝儿
么?」
荀大妈便带她去参观磊子哥的房间。推门一进去,杏儿就傻眼了。
如果说外间屋给她的感觉,还只不过是比她自己家精致美观,这里间
屋可就连比也不好比了,她由惊奇而不快,由陌生而鄙薄。屋子顶棚
的犄角上,挂著两个黑匣子,说是什么 「音箱」,任凭什么箱也不该那
么怪里怪气地悬著呀,何况漆黑漆黑的,多丧气!墙上挂个盘子,已
经让人觉著半疯,那盘子上画的也不知道是人是狗、是云是树,东一
笔色儿,西一团线线,十足的胡闹!书橱占了一面墙,呵,那么多书,
中国书,洋书。书是好东西,看不懂也知道它们比金银珠宝还珍贵,
可那些点缀在书橱里的摆设,可真让人皱眉发楞:一箍节树根,在俺
们村只配捅到灶里烧火,磊子哥却把它摆在亮闪闪的玻璃门里,神码
子似地供著;一些个石头子儿,俺们村东河滩上一捧一堆,磊子哥却
也宝贝似地摆在那儿;还有几件瓷器,方脑袋的牛,怪模样的鹿,瞅
上去还只不过是扎眼,那瓷夜猫子怎么能也搁书橱里呢?多不吉利、
多不喜幸呀!……
「你猜咱们一会儿吃什么?」杏儿不知不觉之中,又随荀大妈来
到了厨房。这厨房盖得倒挺大,而且从里外两间屋都有门通进去,厨
房里不但有煤气罐、煤气灶以及做饭的全套家什,也还有地漏以及洗
脸池子和洗衣机,并且当中支开了铺著白塑胶桌布的圆饭桌,做得了
饭可以就在那里吃。杏儿的眼光把整个厨房打量了一圈之后,最后随
著荀大妈的声音落在了煤气灶一侧的小柜上——「咱们今儿个中午吃
CmDm !专为你来才做的,是你大爷的主意!」
啊,在那小柜上,的确有一架CmDm 床子——杏儿走过去一看,
心里不由得惊疑慌乱起来。大爷为什么要让俺吃CmDm 呢?说实在的,
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细米白面早不觉得金贵,棒子面窝头,贴饼子
连吃上几顿,枣儿就要嚷嚷起来,娘便赶紧张罗著给他包韭菜鸡蛋馅
饺子吃,谁还光吃那荞麦面、白薯面、红高粱面搅合著压出来的CmDm
呢?杏儿家的CmDm 床子早就撂在仓房旮旯里,几乎被人遗忘了,那
铁皮打孔做成的漏子,怕已经生锈了吧?可眼巴巴地找到北京城,进
了荀大爷家,他们给自己准备的头一顿饭,却是CmDm !
「你大爷他这是念旧。我跟磊子哥乍一听觉得可乐,细一想就明
白了他的心思。他不光是要跟你一块吃,他也要你磊子哥……跟著吃。
你琢磨他那个心劲儿吧……这CmDm 床子,是他头几天现做的,你大
爷别的优点没有,就有那么两条:心实,手巧……」说著,荀大妈便
搁上一团酱色的面,压了起来,并且笑著对杏儿解释说:「不象,是吧?
因为找不著白薯面、高粱面,就单用的荞麦面——粮店里买的,如今
我们这儿的粮店也卖点杂粮,给居民们倒换口味。一会儿吃的时候,
咱们不光拌上葱、醋、蒜……咱们还拌烤羊肉呢,哈……咱们吃荤
CmDm !」
杏儿听完这番话,觉得自己一下子完全明白了荀大爷的心思,说
到底,这不就是对待如同亲闺女般的儿媳妇的做派吗?疑云飘散,心
里大畅,杏儿卷起袖子,挨过去说:「大妈,让俺来吧,俺压得比您好
哩!」
荀大妈并不客气,她乐呵呵地说:「杏儿你压得准比我强,你先洗
洗手,你就压吧,我再张罗别的去。」
杏儿正压著 CmDm,荀师傅回来了。他今天本不想出摊,出了摊
也心神不宁,早想收摊回家,可是头天有个顾客修的一双皮鞋,本来
说好头天傍晚去取的,荀师傅等他等到天黑,他也没去;荀师傅心想
今天是个星期日,人家肯定会去取的,自己要是不去,不把人家涮了
吗?宁让别人对自己失约,自己可得对人守信,这是荀师傅做人的准
则。于是他早上照常出摊了,十点来钟,那顾客果然来了——顾客喜
出望外,并且对荀师傅的手艺连连赞美。他是中央民族乐团的器乐演
员,他今晚便要随团外出演出,这双皮鞋他是打算穿到外地去的,现
在整旧如新、交件及时,让他如何不高兴!他走了,荀师傅准备收摊,
可是又来了一位女顾客,高跟皮鞋的跟扭掉了,能眼看著她一拐一拐
地往北边另找修鞋的地方吗?荀师傅便又替她细心地修复加固了那只
高跟……
杏儿听见了荀师傅推车进院的声音,她从厨房的玻璃窗往外一望,
立即认出了那向往已久的荀大爷。她虽然仅仅从家里的旧像片上见过
他,而且是二十几年前的他,可是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这位长辈,不
但那通体的形象,就是一举手一投足,竟也同她在梦中、想象中见到
的丝毫不差!她停止了压 CmDm 的动作,僵立在那里,她心里觉著应
当飞跑出去,象叫亲爹那样地迎上去叫一声 「大爷」,可两条腿却如同
灌了铅似地,挪动不开……
荀师傅一进屋,老伴就大声地向他报告说:「杏儿早到啦!你看,
她心多实——听她娘说你爱喝酒,好酒一买就是四大瓶;听说我爱吃
甜的,奶油蛋糕一买就是仨!还给咱们带来十盒鹌鹑蛋——是杏儿她
弟弟枣儿养的鹌鹑下的……你怎么才收摊?快洗洗去吧!杏儿在厨房
里压CmDm 呢……杏儿呀,你大爷家来啦!」
杏儿这才从厨房里出来,站到了荀师傅面前。她满心满意要表达
出最强烈最真切的感情来,事到临头却只是低著头,红著脸,怯怯地
叫了声:「大爷!」
她荀大爷呢,本也满心满意要表达出最强烈最真切的感情来,待
杏儿真地站在眼前了,却也只是憨憨地说了声:「好呀,杏儿你来啦!」
便挪脚走进厨房,洗手洗脸去了。
荀大妈赶紧让杏儿再到沙发上坐下,让她喝茶、吃糖,自己走进
了厨房,来到正洗涮著的荀大爷身边。她就知道他会问,果然,老伴
发话了:「磊子呢?磊子怎么不在家呆著?」
荀大妈便压低声音告诉他:「出去啦。跟小冯一块儿出去啦。」
荀大爷知道小冯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想到小冯一到便把磊子勾
出去了。他有点生气。他不主张把真相瞒著杏儿,他觉得磊子和小冯
应当大大方方地在家里等著接待杏儿。躲避杏儿,便也是看不起他,
他容不得。
荀大妈从他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忙又低声解释说:「是我让他们
先出去转转的,是我的主意——我让他们到 『烤肉季』买点烤羊肉来,
拌CmDm 吃。我想著,还是咱们先把磊子有了物件的事,先跟杏儿说
了,再让他们见面的好。要是杏儿一迈进咱们家门坎,就瞅见小冯跟
磊子在一块儿,没个思想准备,该受刺激了……」
荀大爷便闷声不响,只管用毛巾重重地擦著脸。
当荀大爷在沙发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坐定,点燃了烟袋锅,便同杏
儿对谈起来。他们不善言辞,甚至也不善运用表情,倘若这时有一个
不知底里的人在场旁听,甚至会纳闷:他们的一问一答何以会那么平
淡无味,声调和节奏何以会那样平缓迟慢。然而他们双方的心都象熟
透了的豆荚儿,一碰便无保留地裂开,迸出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奉献。
听到郭墩子在混乱的世事中病逝的情景,荀大爷的眼睛并未潮湿,
只是嘬那烟嘴的时间明显地延长了,而发出一种异样的吧唧声,喷出
的烟也似乎更稠更浓……杏儿觉得这比泪水和话语都更让她动心。听
到如今杏儿一家的兴旺发达,荀大爷的笑容也仅是浅浅地浮在颜面的
皱纹中,他先细细地询问枣儿的婚事到了怎么个眉目,然后,他嘬了
好一阵烟嘴,终于下定决心对杏儿明说:「杏儿,好孩子,我对不起你
爹,没照应你们。你来晚了点。你磊子哥他如今有了物件了。一会儿
你能亲眼见著,你别在意。你就如同我跟你大妈的亲闺女,这儿就是
你的家,什么都有你一份,你随便怎么著都成……」他说到这儿说不
下去了,便光是吧唧吧唧地嘬烟,眼睛也不看著杏儿,而是望著墙上
的年画《娃娃牵桃》。
杏儿的心里一下子沈重起来。她早有猜测,早有预感,并且当她
进院时,她简直以为磊子哥今天正好结亲了,可是当她进到屋里,得
到荀大妈的热诚欢迎时,当她向荀大妈问到「磊子哥不在家吗?」荀
大妈乐呵呵地告诉她:「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时,她也确实又浮现
了一些幻想,一些希望。现在,真情实况终于显现出来了,她的心确
实有点装载不下。可是,难道她能眼见著面前的亲人,为她而感到罪
过吗?她杏儿难道是红桃那样的小人,专算计著往高枝儿上飞吗?
杏儿迅速地镇定下来。她调动起全部的自尊、温情和理智,忽然
语气活泼地对荀大爷说:「大爷,您说哪去了。过去俺们两家断了联系,
那不是一因为穷二因为乱吗?这回娘让俺来北京,一是为了看望大爷
大妈,姐姐哥哥们,二是为了给枣儿置办点鲜亮的家当。俺要不把您
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俺早住店去了,能一下车就奔这儿来吗?磊子哥
有了物件,太好了。不是说笑话,要搁在前几年,听见磊子哥成亲,
俺们可啥也送不起;如今磊子哥要是办事儿呀,俺们可送得起重礼哩!
就是不会挑样子,怕的是不合他的意……磊子哥啥时候办?俺把礼钱
撂在这儿,让哥哥嫂子自己去买可心可意的东西吧!……」
杏儿的这种表现,倒让荀大爷吃了一惊。他这才把眼光投向杏儿,
杏儿确实坦然地向他微笑著。不知怎么的,杏儿这一刹那的形象,映
进他的心中,竟使他格外地感到遗憾——他的儿媳妇,本应当就是这
样的相貌,这样的脾性,这般地厚道啊!
就在这时候,荀磊和冯婉姝双双回家来了。
冯婉姝一进屋,立即改变了荀家的气氛。不用别人介绍,她一见
到杏儿,便爽朗地走过去,伸出右手说:「你就是郭杏儿吧?我是冯婉
姝,见著你真高兴!」
杏儿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尽可能地表现得大方自然——可她毕
竟不习惯握手,到头来还是冯婉姝主动抓过她的手去,紧紧地握住,
摇了几摇。
冯婉姝十分放松而声音响亮地叫过了 「大爷」和 「大妈」,便活泼
地跑进了厨房,嘻嘻哈哈地从荀大妈手里接过了 CmDm 床子的压柄,
快活地压了起来,一边尖声叫著:「吃CmDm 罗!吃CmDm 罗!」
荀大爷微微地皱著眉,嘬著烟嘴。杏儿坐回沙发上,一时不知该
干什么。冯婉姝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显然都觉著刺耳。突然,荀磊的
屋子里传来了一种洪亮的音乐声,那是荀大爷所不喜欢、杏儿所不习
惯的西洋管弦乐——俄罗斯作曲家鲍罗丁的名曲 《弦乐队夜曲》。那是
荀磊和冯婉姝出去前,冯婉姝利用答录机的电脑设备搞的定时选曲,
此刻到时应验了,所以乐声大作。那答录机是荀磊从英国带回来的,
所以具有那样的功能。乐曲刚一放送,便听到了冯婉姝拍掌欢呼的声
音:「怎么样?我说咱们准能赶回来吧?」
忽然冯婉姝又跑进了外屋,主妇般地招呼著:「快去入座吧,今天
中午可有好吃的!」没等荀大爷和杏儿站起来,她发现了酒柜上杏儿带
来的东西,便走过去一一鉴赏。当她见到鹌鹑蛋时,高兴地欢呼起来:
「呀!蛋中之王——营养第一!真好看,跟工艺品似的!」当她见到那
三盒花蛋糕时,她不禁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一泻无余地高声评论
说:「杏儿,杏儿,你的心真实在——城里人哪有这么送蛋糕的啊!这
儿没冰箱,今天吃不完,搁著都要搁坏的!」
冯婉姝这时并没觉察到,她的这些言谈举动都让荀大爷不满、郭
杏儿难堪。
大家围坐到厨房的圆桌四周了。荀大妈准备了几样下酒菜,可是
荀大爷说,「晚上再喝吧。今天中午就吃 CmDm 好。」大家便都不喝酒,
都吃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CmDm。荀磊要往父亲的碗里拨从「烤肉季」
买来的烤羊肉,荀大爷把碗躲开,说:「我不要。我就这么吃,你给杏
儿多拨点吧。」荀磊便给杏儿拨。杏儿不看荀磊,只是连说:「够了,
够了,俺吃不多。」荀大妈问大家:「怎么样?象不象?好不好吃?」
冯婉姝头一个回答,她用热烈的语气赞叹著:「好吃!真好吃!我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