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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未(下午 1 时一3 时)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19.本书的一个大主角——四合院。

北京还有多少个大体完整的四合院?不知道哪个部门掌握著精确

的数位。现在人们开始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一九八○年玉

渊潭栖落过几只白天鹅,其中一只被路过的青年工人用汽枪击毙,曾

引起过公众的广泛激愤。其实,国内野生天鹅的数位,大大高于明清

以来建成的四合院的数位,但直到目前,对于粗暴地对待四合院的行

为——毫不吝惜地加以阉割、毁损乃至拆除,除了少数研究古代建筑

史的专家外,人们似乎大都心平气和。四合院,尤其北京市内的四合

院,又尤其是明清建成的典型四合院,是中国封建文化烂熟阶段的产

物,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研究封建社会晚期

市民社会的家庭结构、生活方式、审美意识、建筑艺术、民俗演变、

心理沈淀、人际关系以及时代氛围的绝好资料。从改造北京城的总体

趋向上看,拆毁改建一部分四合院是必不可免的,但一定要有意识地

保留下一批尚属完整的四合院,有的四合院甚至还应当尽可能恢复其

原来的面貌。如果能选择一些居民区,不仅保护好其中的四合院,而

且能保护好相应的街道、胡同,使其成为依稀可辨当年北京风貌的 「保

留区」,则我们那文化素养很高的后人,一定会无限感激我们这一代北

京人的。

西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其中薛家正举行婚礼的这

个位于北京钟鼓楼附近的小院,便是一个虽经一定程度毁损,有所变

形,然而仍堪称典型的一个四合院。

所谓四合院,顾名思义,就是由四组房屋以方形组合而成的院落。

没有到过北京四合院的人,顾名思义之余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

样的院落有什么稀奇呢?岂不单调、寡味?

其实不然。它在方正之中又颇富于变化,在严谨寡淡之中又蕴含

著丰富多采。

即以我们已经迈入并且初步熟悉了的这个院落为例。它是坐北朝

南的。这是四合院最理想、最正规的方位。当然,在东西走向的街道

胡同中,胡同南面的四合院,不得不采取与它相反而对称的格局,为

了使院内最深处的正房成为冬暖夏凉的北房,南墙上往往要开出一排

南窗,因而正房后面必有一个窄长的小院;如果办不到这点,或只好

以南房为正房,或将挨著院门的一溜北房作为正房,而改变进门以后

的院落格局。总之,在东西走向的胡同中,路北的四合院一般总显得

比路南的四合院优越。据说当年路北和路南的四合院之间的差价,有

时会相当惊人。如果是在南北走向的街道胡同中,或走向不正的斜街

中——如离钟鼓楼不远的大、小石碑胡同,白米斜街一类地方,则往

往采取这样的盖造法:顺著街道胡同的走向设一个大门,进门以后,

并不是四合院本身,等于留出一块「转身」的地方,然后再按东西走

向街道胡同的格局,盖出院门朝南的四合院来,这样,里面的房屋便

不至于也呈南北走向或斜向了;当然,也有按街道胡同走向盖的,这

种四合院的价值,在当年不消说要等而下之了。

我们已经迈人其中的这个四合院不仅方位最为典型,其格局、布

置也堪称楷模。如果说整个院落是一个正方形或准正方形,那么,四

合院的院门绝不会开在正面的当中,它一般都开在其东南角(如果是

与其相反而对称的那种四合院,则开在其西北角)。这院门的位置体现

出封建社会中的标准家庭(一般是三世同堂)对内的严谨和对外的封

闭。院门一般都是「悬山」式的高顶,顶脊两边翘出不加雕饰的「鸱

吻」。地基一般都打得较高,从街面到院门,一般都设置三至五级的石

阶,石阶终端是有著尺把高厚门槛的大门,双开厚木门的密合度极高,

想透过门缝窥视里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门上都镌刻、漆饰著 「忠

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类的门联。门上有门钹(类似民族乐器中

的钹,故名。钹钮上挂著叶形的金属片,供来客叩击叫门)。门边往往

有一对小石座,或下方上狮,或整个雕为圆鼓形。

明清之际的四合院,一般并不是贵族公卿的正式住宅;看过《红

楼梦》就知道,贵族的府邸无论其规模、建制、格局都与一般单纯的

四合院有极大的差别;只有当贾琏那样的贵公子要私纳尤二姐时,才

会在花枝胡同(此胡同今天还在,距钟鼓楼不过数里)去找一个四合

院暂住。一般说来,四合院是没有贵族身份的中层官吏、内务府当差

的头面人物、商人、士绅、业主、名流,以及从平民中涌现的暴发户

和从贵族社会中离析出来的破落户这类人物居住的地方。有时电影、

戏剧和图画中把四合院的院门表现为顶上砌有琉璃瓦、门板上装有「铜

钉」(即铜铸圆碗形门饰)、门上装的不是门钹而是狴犴含环,显然都

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臆想。封建社会等级之森严,也反映在建筑格局的

严格规定上,即使是贵族府邸,也不能乱用琉璃瓦和乱用门饰。以清

朝为例,它的贵族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公五等,而公又分为

镇国公和辅国公,辅国公又分为「入八分辅国公」和「不入八分辅国

公」。什么是 「八分」呢?就是八种特殊的标志:一、朱轮 (所乘骡马

车车轮可漆成红色);二、紫疆(所骑马匹可用紫色缰绳);三、宝石

顶 (官帽上可饰以宝石);四、双眼花翎 (官帽上可饰此种花翎);五、

牛角灯 (可用此种灯照明);六、茶搭子 (盛热水的器物,略同今日之

暖瓶,可享用此物);七、马坐褥(乘马时可用此物);八、门钉(府

门上可饰以「铜钉」,而钉数又有细致的规定)。由此可见,并非贵族

住宅(至少不是贵族正式住宅)的四合院,其院门上是绝不能饰以铜

钉的。

推开四合院的院门以后,是一个门洞,门洞前方,是一道不可或

缺的影壁,影壁既起著遮避视线的作用,又调剂著因门洞之幽暗、单

调所形成的过于低沈、郁闷的气氛。影壁一般以浅色水磨青砖建成,

承接著日光,显得明净雅致。影壁上方一定都仿照房屋加以「硬山」

式长顶,顶脊两端也有向上翘起的 「鸱吻」。影壁当中一般都有精致的

砖雕,或松鹤延年,或和合万福 (雕出两对蝙蝠张翅飞舞),或花开富

贵,或刘海戏金蟾……有的不雕图像而雕题字,简单的就雕个「福」

字,复杂点的一般也不超过四个字,而以两个字的居多,如「吉祥」、

「如意」、「福禄」之类。除了壁心有砖雕,有的四角、底座还有细琐

的雕饰,或回纹草,或莲花盏,与中心图案题字相呼应。有的还在影

壁右侧种上藤萝或树木,春夏秋三季,或紫藤花开,或绿荫如盖,或

秋叶殷红,使人一进院门便眼目为之一爽。

我们所迈进的这个四合院,如今门洞中堆著若干杂物,门洞顶上

还吊著一对破旧的藤椅——这对藤椅前面已多次提到,下面还要提及

它的主人;门洞前面的影壁,中心的砖雕已被毁损,不过影壁右侧的

一株樗树还在,而且已经有水桶般粗、三层楼那般高。

在门洞和影壁的东边,有一道墙,墙上有很大一部分是门;那四

扇屏门虽是对开的,但每扇又可折叠为对等的两半,关闭时,便呈现

出四块门板的形象;可以辨认出来,当年门板漆的是豆绿色,而每块

门板上方,各有一个红油 「斗方」(即呈菱形状态的正方形),每个「斗

方」上显然各有一字,四个字构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如今已无从稽

考。从这道门进去,是一个附属性的小偏院,现在为荀兴旺师傅一家

所住,南边是两间不大的屋子,北边是里院东屋的南墙,东边则是与

别院界开的院墙。当年这个小偏院是供仆役居住的。标准的四合院,

一般都少不了这样一个附属性的小院。而小院的院门,不知为什么,

绝大多数都采取这样一种轻而薄且一分为四的样式——也许,是以此

显示出它在全院中地位的低微,并便于仆役应主人召唤而随时奔出。

从影壁往西,是一个狭长的前院。南边有一溜房屋,一共是五间,

但分成了两组,靠东的三间里边相通,现在为京剧演员澹台智珠一家

居住,靠西的两间,现在住著另外一家——我们下面还要讲到他们—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道南北向的墙,又把那两间房屋及前面的空地

隔成了另一个小院,与现在荀兴旺师傅家的小院遥相对应。不过,那

墙上的门换了一种样式,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月洞门 (即正圆形的院门;

有的四合院则是瓶形门、葫芦门)。这个小院,当年是为来访的亲友准

备的,那两间南屋,一般都作为客房。而院内的厕所,当年也设在那

个小院之中,一般是设在小院的西北角上。小院的北面是里院西屋的

南墙,西面则是与邻院隔开的界墙。

外院澹台智珠所住的三间南屋,过去是作为外客厅和外书房使用

的。民国以后,又常把最东头的一间隔出来,把门开在门洞中,并在

靠近院门处开一个窗户,由男仆居住,构成「门房」(即传达室)。

里院外院之间,自然有墙界开,而当中的院门,则是所谓「垂花

门」。它的样式,一反总院门的呆板严肃,而活泼俏丽到轻佻的地步—

—它的特点,是在「悬山」式的瓦顶之下,饰以倒垂式的雕花木罩,

木罩左右两端的突伸处,精心雕出花瓣倒置的荷花或西番莲;整个木

罩的雕刻、镶嵌极为精致,而又在不同部分饰以各种明艳暖嫩的油彩,

并在可供绘画处精心绘制出各种花鸟虫鱼、亭台楼阁、瓶炉三事、人

物典故……四合院中工艺水平最高、最富文物价值的部分,往往就是

这座垂花门。可惜保护完好的高水准垂花门如今所存已经不多,而且

仍在不断沦丧。我们所进到的这个四合院,垂花门尽管彩绘无存、油

漆剥落,但大体上还是完好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尚能传达出昔日的

风韵。

垂花门所在的那堵界墙,原来下半截是灰色的水磨砖,上半截是

雪白的粉墙,墙脊上还有精致的瓦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不仅墙脊

上的瓦饰早被人们拆去当作修造小厨房的材料,整堵墙比当年也矮了

一尺还多——七十年代初搞「深挖洞」时,砌防空洞的砖头不够,居

委会下命令让各院都拆去了一些这类界墙以作补充。讲究的四合院,

这里外院的界墙上,往往还嵌著一些透景的变形窗,或扇面形,或仙

桃形,或双菱连环,或石榴朝天……我们讲到的这个四合院,当年也

还没有那么高级。

垂花门的门板早已无存——据说当年的垂花门一般也不上门板;

垂花门两侧原来也有一对石座,今亦无存;垂花门里侧当年有四块木

板构成的影壁 (可装可卸),也早已不知踪影,进垂花门后原有 「抄手

游廊」,即由垂花门里面门洞通向东西厢房并最终合抱于北面正房的门

廊——到过颐和园的乐寿堂两厢,便不难想象其面貌,当然,它绝不

会有那般轩昂华丽——现在除了北面正房部分的门廊尚属完整外,其

余部分仅留残迹,而南面垂花门两边部分连痕迹俱无——「深挖洞」

时因烧砖缺乏木料,那部分走廊的木质部分已全部捐躯于砖窑的灶孔

之中。

当年四合院的里院,才是封建家庭成员的正式住宅。现在张奇林

一家所住的高大宽敞的三间北房,是当年封建家长的住处,当中一间

是家长接受晚辈晨夕问安的地方,也是接待重要或亲密客人的内客厅,

往往又兼全家共同进膳的餐厅;西边则是卧室。北房一般绝不止三间,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就有五间北房;不过另外两间一在东头一在

西头,不仅比当中的三间较为低矮凹缩,而且由于已被东西厢房部分

遮挡,所以采光也较差劲,这两间较小较暗的房屋叫 「耳房」;有的四

合院「耳房」还向后面呈 L 形延伸过去,当年一般是作为封建家长的

内书房、「清赏室」(从摩挲古玩到吸食鸦片都可使用)的;讲究一点

的四合院,两边耳房外侧又有短垣与外面断开,墙上嵌月洞门或瓶形

门,门上并有砖雕横匾,对应地题为「长乐未央,益寿延年」或「西

园翰墨,东壁图书」。现在,东西耳房当然都与张奇林家隔断,并且居

住著互有联系的一老一少——我们下面也要描述到他们那独特的存

在。

一般四合院,也就到此为止了。需要补充的,不过是东西耳房一

侧,往往还设置厨房和储藏室。有的较气派的四合院,正房和耳房后

面尚有小小的花园,最后面不是以界墙与邻院隔断,而是有一排罩房

代替界墙的作用。我们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并没有罩房,而且与邻院

隔开的界墙,仅与正房相距二尺而已。

当年四合院的东西厢房,是供偏房,即姨太太或子女孙辈居住的。

当儿孙辈绵绵孳生,一个四合院已居住不下时,则只好另置新院移出

一房或几房儿孙,不然,只能把外院的南屋也统统辟为居室,将就著

住了。四合院的所谓 「合」,实际上是院内东西南三面的晚辈,都服从

侍奉于北面的家长这样的一种含义。它的格局处处体现出一种特定的

秩序,安适的情调,排外的意识与封闭性的静态美。当年里院有大方

砖砌出的十字形甬路,甬路切割出的四块土地上,有四株朱砂海棠—

—如今仅存一株,而且已大受损伤;不过,后来补种了一株枣树,现

在倒长得有暖瓶般粗了。在正房的阶沿下,当年在石座上有两只巨大

的陶盆,里面种著荷花。沿著 「抄手游廊」,点缀著些盆花,吊著些鸟

笼。如今这类画面也都消逝殆尽了。

我们已经知道,如今西屋靠北头的两间,住著正在为小儿子办喜

事的薛家,南头那一间呢?门时常锁著,那位女主人并不每天回来,

她另有住处。而东屋北头的两间,住著那位说话永远聒噪夸张的詹丽

颖。南头那间住著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都是工厂的工人,这天上早

班去了,所以暂且锁著屋门。

为了获得一个对今日这个四合院更准确的印象,我得提醒读者,

几乎每家都在原有房屋的前面,盖出了高低、大小、质量不同的小厨

房;而所谓 「小厨房」,则不过是七十年代以来,北京市民对自盖小屋

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它的功用,越到后来,便越超过了厨房的性

能,而且有的家庭不断对其翻盖和扩展,有的「小屋」已全然并非厨

房,面积竟超过了原有的正屋,但提及时仍说是 「小厨房」;因为从规

定上说,市民们至今并无在房管部门出租的杂院中自由建造正式住房

的权利,但在房管部门无力解决市民住房紧张的情势下,对于北京市

民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掀起的这股建造 「小厨房」、并在七十年

代末已基本使各个院落达到饱和程度的风潮,也只能是从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到心平气和地默许。「小厨房」在北京各类合居院落(即「杂院」,

包括由大王府、旧官邸改成的多达几进的「大杂院」和由四合院构成

的一般 「杂院」)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大大改变了北京旧式院落的社会

生态景观。这是我们在想象今天北京的四合院面貌时,万万不能忽略

的。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目前除了张奇林家通了自用的自来水

管外,其余各家都还公用一个自来水管,它的位置,在垂花门外面的

西侧。进入冬季以后,为了防止水管冻住,每次放水前,要先把水管

附近的表井 (安装水表的旱井)盖子打开,然后用一个长叉形的扳子,

拧开下面的阀门,然后再放水;接完水后,如果天气尚暖,可暂不管,

以便别家相继接水;到了傍晚,或天气甚为寒冷时,则必须「回水」

——先用嘴含住放水管管口,用力吹气,把从管口到井下阀门之间的

淤水,统统吹尽 (使淤水泄入到旱井中),然后,再关上井下闸门,盖

上井盖,这样,任凭天气再冷,水管也不会上冻了。对于当今这样用

水的成千上万的北京杂院居民来说,这里所讲述的未免多余而琐屑,

但是,几十年后的新一代北京居民们呢?如果我们不把今天人们如何

生活的真实细节告知他们,他们能够自然而然地知道吗?即如仅仅是

六十年前的北京,我们可以估计出来当时许多居民是买水吃的,但那

卖水的情景究竟如何呢?可以方便查阅到的文字资料实在很少,我们

往往需要通过老前辈的口传,才得以知晓其细节的。当年在北京卖水

的大都是山东人,聚居于前门肉市街一带(那里的水井多且水质好),

除了用小驴拉木质大水车往远处卖水外,还有用小木推车在近处卖水

的。小推车西边各挂一只木桶,前面还有一副对联:「一轮明似月,两

腿快如风。」最有趣的是横批:「借光二哥」。为什么不写「借光大哥」

呢?因为都是山东人,忌讳 「武大郎」。了解了这些细节,当年北京市

民的生活图景,便凸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从中所体味到的,绝不仅仅

是当年人们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特定的文化发展阶段的剖面观——

是的,我们对 「文化」这个辞汇的理解应当超出狭义的规范,实际上,

一定的生活方式,它所具有的所有细节,便构成一种特定的文化,不

仅包括人们的文字著述、艺术创作,而且包括人们的衣、食、住、行

乃至社会存在的各个方面。

现在我们走进了钟鼓楼附近的这个四合院,我们实际上就是面对

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市民社会的特定文化景观。对于这个院落

中的这些不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生死歌哭,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差

异、相激相荡,我们或许一时还不能洞察阐释、预测导引,然而在尽

可能如实而细微的反映中,我们也许能有所领悟,并且至少可以为明

天的北京人多多少少留下一点不拘一格的斑驳资料。

生活,在这个小院中毫无间断地流动著。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

日这一天已经进入了下午。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些人物远未展示出他们

的全部面目,而新的人物仍将陆续进入我们的视野。世界·生活·人。

有待于我们了解和理解的真多啊!

20.一位女士的罗曼司。她为什么向一位邮迷要走了一枚

「小型张」?

詹丽颖怀著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离开了她的住房。对面薛家又

来了许多贺喜的人,屋里已经装不下,有的只能簇拥在门口,门内传

出阵阵哄笑的声音。詹丽颖轻快地走出了院门,院门外,三轮摩托卡

已经开走,但又架满了一溜自行车。詹丽颖朝胡同外走去,她往位于

鼓楼前大街东侧的「春茗茶庄」而去,那茶庄在方砖胡同和帽儿胡同

之间的街面上,紧挨著大华玻璃商店。詹丽颖说是去买茶叶,其实,

那不过只是一个脱身的藉口——她是有意让嵇志满和慕樱两个人单独

在一起聊聊。

詹丽颖自摘掉 「右派」帽子之后,早就时不时地自充 「红娘」,揽

管这一类的闲事。有管成的例子,有先管成后闹散而管不起的例子。

不管哪一例,在詹丽颖来说,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她

不把自己那过热的心肠和过剩的精力投入到这类无私地为别人牵线或

调解的活动之中,便简直活不下去。这也许是她的一种天性。

给嵇志满介绍物件,对她来说可绝非「管闲事」的性质。嵇志满

是她大学时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在周末舞会上一起跳过舞,

颇为熟识。嵇志满毕业后分配工作不佳——到中学当了一名数学教员。

后来他们各有各的命运,双方近乎相互忘却。这两年他们才又挂上了

钩——詹丽颖找他,原是为爱人调动的事,找他打听一下北京中学里

是否确实缺乏外语师资;嵇志满对詹丽颖的出现淡然处之,詹丽颖却

对嵇志满仍旧独身无家的境况大为惋叹,于是她不管嵇志满主观上是

否有那种要求,热情得有如「东来顺」里涮羊肉的特号火锅,积极地

给他介绍起物件来。她很快便发现,前些时换房换到这院西屋的那位

慕樱女士,便是最值得与嵇志满撮合的理想伴侣——尽管慕樱离过婚,

但她并无老人、孩子的牵挂,本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目

前在一个国家机关的医务室当大夫;看上去那形象颇有点象当年的电

影明星王丹凤,穿著极为雅洁脱俗,稍加接触,便觉得她性格也温柔

可爱;她因现在独身一人,不愿为生火做饭浪费光阴精力,所以时常

就在单位食堂就餐,在医务室中就宿,她在这院里的那间西屋,经常

是「铁将军」把门;她既是新近迁来,又不常回家,所以院里的人们

对她几乎都不熟识,唯独号称「见面熟」的詹丽颖,不仅当人家回家

时毫不客气地跑去串门,更几次把人家生拉硬拽到自己家中作客,结

果在詹丽颖的主观意识上,她与慕樱已堪称「一见如故」。

当她兴冲冲地找到嵇志满,不歇气地一连鼓吹了半个小时的慕樱,

终于因口干舌燥而停下喝茶时,嵇志满不由得一边握著圆形梳子梳理

著稀疏的头发,一边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他提问的语气和节奏是平缓

迟慢的,詹丽颖的驳辩却激昂急促——

「你说她那个姓,不是穆桂英的穆,而是羡慕的慕,怎么姓得这

么怪?她要姓慕容,叫慕容樱,倒还可以理解,《百家姓》上有慕容这

么个复姓……」

「唉呀,姓名不过就是个符号嘛。坐标系的横轴为什么非叫XX 』,

竖轴非叫YY 』呢?」

「她为什么同她那丈夫离婚呢?她原来那丈夫,是干什么的?」

「据她自己说,确实是因为双方性格不合——那是个狂躁型,打

过她的。明白了吗?打人的!她那原来的丈夫在一个街道医院的药房

里管发药。他俩是好说好散的,孩子她让给了男方。」

「这位慕樱女士一定是位眼光很高的人物。我不过是个穷酸的中

学教师,怕很难进入她的视野。」

「你干什么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是名牌中学的三级教师,怎么

还说穷酸?而且,财经学院不是还要调你去吗?你去了,只要开课,

把课时上满,评个副教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知道这件事上我自己兴趣并不大,我在中学呆惯了。这间宿

舍也住惯了。而且,说到底,我一个人过,也过惯了。」

「可你将来老了怎么办?就退休在这间屋里?!你该找个伴儿了,

慕樱是个多么理想的伴侣啊!」

「听你的形容,她漂亮得就跟王丹凤似的……这屋里有镜子,我

常照,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模样……」

「嘿呀!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吗?我形容起什么事来,总是夸张

的嘛!她哪里真有王丹凤那个水平呢?她只不过是会打扮,头发做得

好,另外,眼睛比较大,嘴唇比较富于表情,有那么点神韵罢了!其

实就她的个头来说,还有点偏矮呢!再说,你哪里懂得我们女人家看

男人的眼光,那种油头粉面的 『奶油小生』,没有几个女人喜欢!象你

这样,个头一米八○,肩膀宽宽的,脸上有棱有角,男子汉气概十足,

就算有点谢顶,才不难看哩!我就知道慕樱她心目中所渴求的,恰恰

是你这样的富有成熟感的男子汉……」

「啊呀,你这不又夸张了吗?要是我真那么可爱,你不先要来追

求我了吗?你爱人在四川知道了,不得跑来找我决斗吗?」

「你这个人呀,急死人!我不跟你废话了。你说吧,见不见?」

「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詹丽颖听到这儿,真地生了气,一摔门走了。

但这只是她头一回去动员的情景。她这个人其实是最不记仇的—

—何况对于嵇志满也无仇可记。嵇志满不仅于她无仇,而且于她有恩

——她爱人调动的事,由于有嵇志满从中活动,越来越有眉目,嵇志

满所在的那所中学,数学教员有余而英语教员紧缺,因此同意上面教

育部门将嵇志满调到财经学院而接收詹丽颖爱人……原有的热心加上

报答的情绪,詹丽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动员嵇志满,最后嵇志满总

算答应下来——这个星期日中午到她家,与慕樱见上一见。

其实,推动嵇志满去见上一见的 「原动力」,是詹丽颖偶然提及的

一个情况:慕樱也是个集邮爱好者。在嵇志满的精神生活中,集邮已

经成了极其重要的一块美妙园地。不懂得集邮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一

点的。

因此,按事先的约定,他到詹丽颖家时,是带著两本集邮册去的

——那当然只占他全部收藏的十分之一。那是两本「机动册」——即

专门用来与别的爱好者交流的。一册插著挑出来供鉴赏的邮票,另一

册插著专供与别人交换的邮票。

詹丽颖为组织这次会见,头一天便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装

回了一只樟茶鸭子,储入了冰箱,并制成了一大钵火腿沙拉。她为这

天的午餐,拟定了一个「中西合璧」的食谱:先上一道奶油蕃茄汤,

她冰箱中有奶油粉和蕃茄酱,到时候一调一烹即成;随后上火腿沙拉,

大家喝「味美思」酒,然后上热好的樟茶鸭子,用盘子上米饭,叉筷

并用;最后,她还每人供应一份自制的水果冰激凌。因为这一餐菜肴

大都早已是成品和半成品,所以她早上得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

迟」,并且还有参与薛家迎亲事宜的闲心。当嵇志满和慕樱二人先后悄

悄来到她家以后,她手脚麻利地几下就开出这顿别具风味的午餐——

当中她还点缀以泡菜,并且更以多余的热情和精力,端出一盘跑到对

门婚宴上去增添了一点花絮。

席间嵇志满和慕樱都由衷地赞美詹丽颖对这一餐的精心设计。慕

樱由樟茶鸭子说到饮食疗法,提及前些时在崇文门大街「蜀乡餐厅」

新添的滋补膳食,所谓 「食借药力,药助食威」;她极为内行地闲闲道

及了诸如月果排骨、杜仲腰花、枸杞雪花鸡、香砂牛肉丝……的滋补

对症;嵇志满则由广东人入席也先喝汤后吃菜、与西餐程度相靠,说

到近代史上西方生活方式——实质上也就是西方文明——的逐步渗

入,由此又论及「西学东渐」所遇到的 「合理反抗」和「无形消融」,

以及通过大胆、主动吸收西方文明的精华,在强健、发展我们民族固

有文明的基础上,出现一种崭新的中华文明的可能性……詹丽颖看著、

听著、张罗著,心想:「这不是最最理想的一对么?真是天作之合!」

及至餐后喝咖啡时,不用她引导,嵇志满便与慕樱坐拢一处共同鉴赏

议论邮票的情景一出现,她便藉口家中没有茶叶了,需要立即外出采

购,飘然引去。

其实詹丽颖所获得的印象,全是错觉。她这人一生不能知己,更

不能知人。

她对慕樱的了解,严格来说,几乎等于零。

慕樱是怎样一个人呢?

凡知道慕樱底里的人,大率分成尖锐对立的两派,一派视慕樱为

时代潮流的峰尖人物,觉得她的头上几乎有著一个灿烂的光环;另一

派则视慕樱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一提及她的事情,便怒不可遏。

慕樱的出现,以及知情者围绕她所产生的激烈争论,的确是北京

当代社会生态景观中万万不可忽视的一隅。

也许将来的北京人,对她这样的人物不会觉得有什么新意,并且

丧失了争论的兴致和必要;但是,他们至少应当知道,这一切究竟是

怎么曾经从波层下面,涌升到浪尖之上的。

慕樱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她出生在南方一个僻远的小镇上。一九

五八年春天,正当她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在报上读到一篇几乎占

据一整版的通讯。通讯介绍了一位元那个时代的英雄人物——抗美援

朝战争中的残废军人,拿出自己的全部复员费,白手起家,在北京一

条胡同中办起了一个街道工厂。他领导著一群原来的家庭妇女,和一

些街道上的残废人,生产出了极其有价值的产品,放了 「卫星」。慕樱

永远记得她头一回读到这篇通讯的情景,那是午休的时候,在校园中

的一株老桑树下,熟透了的桑葚偶尔落到报纸上,留下一些殷紫的印

迹。通讯写得好极了,用了散文诗般的语言。配合通讯,登出了那位

英雄的照片。慕樱久久地望著那张照片,她毫不犹豫地生出热烈恋慕

之心。她是校广播站的广播员。下午两节课后的「听广播时间」里,

她向全校师生朗读了那篇通讯,朗读中她的眼泪几次落到报纸上,与

那桑葚的印迹混在一起。她那天的声音特别富于感情,通过她的声音,

这篇通讯使不少师生双眼潮湿,深受感染。

那是一个真诚的时代。至今回忆往事,慕樱仍旧寻觅不出自己内

心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虚伪。她当晚就给北京的英雄写了一封长信。

她先打一遍草稿,修改后又工楷誊抄,临到落款的时候,她署上了 「慕

英」两个字。第二天早晨上学的路上,她郑重地把这封信投入了供销

社门口悬挂的绿色邮箱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那封信太厚了,以

至往里投放时不那么顺畅。细细考究起来,她那封信其实是超重的,

她没有贴足邮票——然而邮局并未退还给她……她一生的命运,竟从

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十天后她收到了英雄的来信。信很短,但内容非常扎实。体现出

了英雄的谦逊热诚以及对中学生们的关怀鼓励。因为她去信时在信封

上写下了自己家庭的住址,所以这封寄给「慕英同学」的回信准确无

误地到达了她的手中。她立即把信拿到了学校——她记得,跑向学校

的中途,她因为过于激动,竟摔了一跤。英雄的回信当天便被公布在

了黑板报上,构成她家乡那所中学历史上最为轰动的一件事。

由此她同北京的英雄保持了通信联系。不久,报纸上登出了关于

那位元英雄的第二篇通讯。还是原来那位元记者写的。依旧是散文诗

般的语言,但更细腻也更动人——大约因为英雄的主要业绩上次已经

写完,这回主要是写他如何克服个人生活上的困难。尽管通讯也写到

周围人们对他的关怀照顾,但给慕樱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晚上回到家

里,自己给自己缝补衣衫的细节——因为他左眼残废,右眼视力也不

佳,引线穿针常常要重复几十次上百次才能成功……仅仅这一个细节,

就足令慕樱时时在眼前幻化出英雄那既令人崇拜又令人怜惜的形象,

她自然而然地在下一封信中向英雄表示:她愿飞向他的身边,照顾他

的生活,并贡献出她的一切。

她没有想到英雄会很快地给了她那样一封回情——约她到北京见

面。她吃了一惊,因为她本以为自己不配。绝对不配。然而她去了。

家里人和母校的代表把她一直送到了百里以外的火车站,在一种腾云

驾雾般的感觉里,她抵达了北京前门火车站,在站台上等著她的是报

社的编辑和那位元写通讯的记者。她最早的一封信本是寄给报社,由

报社转给英雄的。现在英雄把接待她的事宜也委托给了报社。

她觉得自己在幸福的海洋中游泳。绚丽的印象纷至遝来。住招待

所,瞻仰天安门,参观那家出名的街道工厂,出席「城市人民公社」

的一个赛诗会……对她来说都是崭新的人生体验。当然,最高潮是与

英雄的会见。英雄对她一见钟情。尽管她刚刚十八岁,尽管她户口还

在外地,尽管英雄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英雄向她正式求婚,她毫

不犹豫地应允。于是,一路绿灯——房管所立即给英雄换了最好的房

子,她的户口顺利地转到了北京,报社和工厂联合为他们举办了隆重

而光彩的婚礼;而婚礼后的第八天,报纸上便登出了那位元记者所写

的第三篇通讯,散文诗般的语言传达出更能撩人心弦的魅力,这回配

发的照片上,是她正在英雄身边为英雄缝补衣衫。

她死心塌地地跟英雄过。她感到满足。开头,一些单位请英雄作

报告,她陪著他去。她分享著他的荣誉。后来,英雄身上未除净的弹

片引起了胸膜炎,住院治疗,她在陪住照料之余,只身应邀到幼稚园、

小学校一类单位,代替英雄作报告,她简直是独享了他的荣誉。英雄

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康复回家了。英雄虽然一目失明、身有残存弹片,

并且一条腿稍跛,但体质仍然相当健壮。不久他们有了儿子。国家进

入了三年困难时期,相对来说,他们并不怎么困难。他们享受著一定

的特殊照顾。生活好象永远会那么幸福而平静地流淌过去。

但是,她逐渐产生了继续学习的想法。英雄真诚地支持她。孩子

送进了街道托儿所,破格地提前享受了全托。她被保送到了医学院。

然而,万没有想到,在医学院里,她的生活由渐变到突变,又有了一

个惊人的转折。

回首往事,她感慨万端。最初,她是学校里最老实、最用功也最

受尊敬的学生。她本不是正式考入的,底子薄,理解力一时跟不上,

学习非常吃力。在学校里,除了课堂、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她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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