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钟鼓楼 四牌楼 栖凤楼》作者:刘心武【完结】 > 钟鼓楼 刘心武.txt

世纪」、一次「失乐园」——她第一回发现了一个原来隐蔽著的自己!

她原来竟可以显得那么婀娜多姿,那么光彩照人!偏巧一些路过的同

学好奇地围了过来。金鹂鸣爽性进一步为慕樱调整了短发的样式,并

且当场让另一位同学脱下了半高跟皮鞋,让慕樱换上——周围的同学

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惊叹……

对于金鹂鸣她们来说,这个晚上一过,这件事便也撂到脑后了。

慕樱呢?她似乎也撂在了脑后。她依旧穿她的短衫、长裤、她的带扣

襻的布鞋。但她心上却仿佛窜出了一片春草,那是原来所没有的。回

到家里,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大衣柜的穿衣镜面前有较长的停留时,她

脸红了。

隔了很久她才穿上了第一件自己的布拉吉。英雄毫无反应——既

没有赞赏也没有皱眉。金鹂鸣为她的那件布拉吉进行了细致的加工。

慕樱象小偷一样,跑到楼门口的大镜子面前,左觑右望,证实无人,

这才匆匆然而又死死地照了一会儿镜子。

她依然非常用功。同学们也依然把她视为一位特别值得尊敬的同

学。

又是一个星期六,金鹂鸣拉她去看一个画展,她犹豫了一下,跟

著去了。在美术馆里她和金鹂鸣走散了。她竟颇为惶惑。结果遇上了

葛尊志。她当然认识他——他是系团总支书记,经常在系里的团员大

会上作鼓动性的发言。他自然也认识她,并且首先表现出对她的尊敬

和关怀——他发现她似乎对造型艺术非常隔膜,便陪著她从一个厅到

另一个厅细细地参观,结合著对一些重点画幅的讲解,巧妙地向她灌

输了一整套的美术知识。出了美术馆,他耐心地把她送到了电车站,

并一直看著她上了车,这才离去。

她一幅画也没有记住,却记住了他那天的言谈风貌。

从外人看来,一切都变化得很快。从她自己来说,一切变化都是

极其缓慢的、不知不觉的。她有一天在家里,惊讶地发觉,她头一回

受不了英雄嘴里的蒜味,而他从来都是每餐必吃生蒜的呀。她劝他不

仅每天早晨要刷牙,每天临睡时也要刷牙。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反常

地强硬起来,而他头一回同她有了争吵。有一个星期六她没有回家。

金鹂鸣劝她参加学校里的周末舞会——其实以前金鹂鸣也劝过,而这

一回只不过是重复以前的话语,并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 「勾引」手段,

慕樱竟破例地穿著布拉吉去了。她本来对自己说:我坐坐、看看就走。

可是她一坐便坐了很久。她为自己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而感到惊奇。

当她看到葛尊志彬彬有礼地邀请别的女同学当舞伴,并同那女同学游

云般地飘动在舞池中时,她心上生出了一种过去没有体味到的心理。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嫉妒。外系的男同学走过来邀她跳舞,她生硬

地加以拒绝,同时感到羞愧。

又一次期考过去,她成绩中平。金鹂鸣塞给她一本美国小说《红

字》,劝她「松弛一下」。她一口气读完,不禁格外紧张。她开始自己

到图书馆借阅小说。读了 《青春之歌》,她再看见葛尊志,总觉得他就

是卢嘉川。

回到家里,她感到气闷。她讲的,他不感觉兴趣。他讲的她也不

感觉兴趣。那位元记者当年所写的三篇通讯,早已被广大读者忘怀。

新的英雄层出不穷。而她丈夫所领导的那家街道工厂,因为产品已无

销路,又逢精减潮流,并入了另一家街道工厂,丈夫担任了那个厂子

的副厂长,刚一去,就与正厂长闹上了矛盾。

正当她的视野迅猛扩展时,他的光彩却急剧暗淡下来。不是他们

自己,而首先是邻居们,开始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们是否般配?他

们是否能够长久?

后来爆发了第一次伤感情的争吵。导火线是一桩琐屑而无聊的事。

她故意连续两个星期六都没有回家。她开始觉得往昔的荒唐。她

竟愚昧到不能区分崇拜和恋爱,献身精神和满足情欲,阶级情谊和夫

妇之乐。她可以让一个思想品质高尚的英雄支配她的精神,她凭什么

非得让一个独眼破腿的粗笨男子占有她的身体?

她在大食堂里勇敢地凑到了葛尊志身边,并且以必被羞辱而不悔

的气概,请他陪自己参观一个新的美术展览会。对方既非受宠若惊,

也未怫然拒绝,而是近乎漫不经心地应允了。

她同葛尊志来往渐渐频密。她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他。

有一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突然看见葛尊志同另一位女同学

颇为亲密地走在一起,并且顺著甬路朝小树林那边缓缓而去。她的心

仿佛被揪了一下。她本能地转到一株大树后面,佯装在那里默诵外语,

其实是监视著葛尊志和那位女同学的行动。葛尊志倒背著手,那位女

同学手里摆弄著一杈树叶,在小树林边上走过去绕过来。似乎谈得十

分惬意,那景象在她心中煽起越冒越高的火苗。夜色苍茫中,葛尊志

同那女同学终于顺著甬路走了回来,并且在一个小岔道上分了手。她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走到了葛尊志的面前,发出了怎样的质问,并且

也不记得葛尊志是如何向她解释的——单记得葛尊志脸上那惊诧莫名

的表情,那表情犹如一面雪亮的镜子,照出了她非破釜沈舟不可的处

境……她也不记得是怎样把葛尊志引回了小树林,走入了小树林深处,

单记得他们两个面对面楞楞地站定后,葛尊志问她:「慕英同志,你怎

么了?」她竟陡地扑上去搂定了他,歇斯底里地说:「我要你爱我!我

要我要我要……」葛尊志先象化石般僵住,随后便把她的胳膊解开,

让她站回去,声音颤抖地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可是,当他们

四目电光般交击后,葛尊志却又陡然扑过去搂住了她,吻著她的额头,

喃喃地说:「行行行行……」

事情败露了。葛尊志被开除出党,自然不仅革除了团总支书记职

务,而且从此中止了他那原本颇为辉煌的前程。甚至还株连到金鹂鸣

——她受到团内警告的处分。系里乃至院里的领导轮番找慕英谈话,

指出她是受到了腐蚀,她应当立即从迷误中醒悟过来,并使她同英雄

的感情「恢复到历史上最高水准」。

这时候已面临毕业分配。突然出现了校方未预料到的局面,英雄

主动提出来同慕英离婚——这恰恰是她提出过而校方根本不予支持的

请求。英雄毕竟是英雄。至今慕樱还感念他这一点。她不爱他,但她

永远尊敬他。是他给了她一个进入更广阔的天地的机会。他们好说好

散,孩子给了英雄,她不要。她什么也不要。

葛尊志分了一个最坏的工作——到一家街道医院药房管配药和发

药。她分的也好不了多少——到另一家街道医院看门诊。

他们在一片舆论谴责中结合了。她改名为慕樱。他们只有一间小

小的住房,经济上相当拮据。但在她来说,失去的毋宁说是沈重的包

袱,获得的分明是情爱的满足。不久便开始了 「文化大革命」。他们这

只小小的爱情航船,客观上不在漩涡的中心,主观上又格外小心地回

避,得以较为平稳地向前浮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虽说是「贫贱夫

妻百事哀」,倒也还能不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葛尊志自己动手,

盖起了 「小厨房」,又打出了满堂的家具。他的那些美术知识,点点滴

滴地溶解在了建设小家庭的事业中。邻居们谁也想象不到,他当年曾

是大学一个系里的团总支书记,能够坐在麦克风前面,用江河奔腾般

的话语,把一年级新生的双眼逼湿。邻居们都说他是「家庭妇男」—

—连饭也基本上由他来做。慕樱得以有大量的时间读书——都是从熟

识的患者那里借来的,当时违禁的西洋古典小说。当葛尊志在院子里

为新打成的酒柜上漆时,她也许正坐在躺椅上读没有封皮的《简爱》;

当葛尊志正在厨房中照著菜谱炒鱼香肉丝时,她也许正仰靠在沙发上,

手里捏著一本刚读完的 《娜娜》,闭目冥思……她确实非常满足,而且

是一种开化的满足——包括性生活的满足。慕樱再回想起同英雄度过

的那些夜晚,不禁毛骨悚然。谢天谢地,她斩断了应当斩断的,拴系

了应当拴系的。

记得是一九七五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慕樱懒洋洋地应付著门诊,

当她叫到齐壮思这个名字以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她第一眼看

到他,便不由眼睛一亮。她过眼的人多矣,而象齐壮思这样的人,还

是头一回置身于她视野的最前方。

这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男子汉。身材魁梧,五官充满阳刚之气,这

倒也还不算什么,最让慕樱一下子产生类似触电那种反应的,是他体

态、气度中所体现出的一种尊贵的威严。那是无论那位独眼的英雄,

还是葛尊志,以及她所接触过的其他男人,都不具备的。她本能地感

觉到,这是一位有著特殊身份的人物——他按说是不应当到这湫隘简

陋的街道医院来就诊的……

慕樱早就习惯于那样工作:连头也不抬地问一声:「你怎么啦?」

患者还没说完,她便不耐烦地命令:「把衣服解开!」给患者前胸后背

潦草地听诊了不足一分钟,不容患者把向她提出的问题说出口,便从

消毒杯中取出压舌板,命令患者:「把嘴张开!」然后把压舌板惩罚式

地往患者舌头上一压,潦草地用手电筒照照、望望;然后,不管患者

是继续自述病情也好,向她询问自己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好,求她

开出某几种想要的药也好……她一概不听不管,唰唰唰地开上了处方,

并且签上了可以猜测为任何符号的名字,「嗤啦」一声撕下来,递给患

者;然后无情地对门外呼唤:「五十四号——×××!」

面对著齐壮思,她不由得自觉自愿地改变了既往的作风。她详尽

地询问、仔细地听诊,还让他躺到高脚床上——再叩按他的肝脾……

并且给他开了各个专案的化验单。

临末了她对齐壮思说:「眼下看来您只是上呼吸道感染……」

齐壮思抬起一双浓眉,问:「还没有转成肺炎吗?」

她肯定地说:「没有。不要紧的。您来得及时。再拖一拖就难说了。」

齐壮思沈稳地向她道谢,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听出来,齐壮思没有作任何一项化验,他

只是取了处方上的药,便离开了医院,而且,他没有公费医疗的「三

联单」,他是自费来看病的。

她朦胧地期望著他再来看病,他却一直没有再来。然而她终于打

探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个经历多次批斗的 「走资派」,现在还 「挂

著」,目前住在附近他大女儿家中,困为已不能享受医疗上的特殊照顾,

也不愿到公费医疗关系的医院露面,所以有了病便抗,抗不过便自己

到药房买药吃,实在觉得有可能转成大症了,这才跑到街道医院来自

费门诊……

既然他就住在街道医院附近,总该能够遇上他的……在有意与无

意之间,一个晴和的冬日里,她果然在一处街角的人行道上与他迎面

相遇。齐壮思穿著一件旧损了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又厚又

长的灰蓝色毛线围巾,仿佛正在无目的地散步……慕樱主动叫住了他,

他先是一楞,然后认出了她来。她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劝他还是去

进行各项化验,并且关心到他的饮食起居……未了她问他住在哪里,

表示自己可以义务地到他家里为他定期进行检查。他蔼然地婉谢了—

—没有告诉她他的住处,他们便分手了。他们其实什么正经话也没说,

但不知为什么,这次邂逅给慕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回味起

来,她竟觉得他们似乎谈了很多很多……

几个月后,出现了 「天安门事件」。起初,仅仅是出于好奇,她同

葛尊志去天安门观览了那壮丽的场面——他们头一回去时,看到的还

仅仅是各种各样的花圈挽幛,还没有出现单纯的诗词。他们的感情与

广场上的气氛相共鸣。后来,慕樱自己去了两次。开始出现诗词了,

头一批诗词紧扣悼念周总理这个题目,文句上推敲得也比较仔细,看

见别人拿著小本抄,慕樱自己也忍不住掏出纸笔,抄录了几首读来最

能动情的。她回到家里,把抄来的诗词读给葛尊志听,葛尊志说好。

但广场的诗词在那几天里不仅以几何级数增加著,而且迅速溢出了单

纯悼念周总理的范畴,开始有越来越露骨地抨击江青、张春桥之流的

文字——有的出于激愤难遏,已完全谈不到是诗词,而成为赤裸裸的

诅咒。按系统下达了上面的指示——不要再到天安门广场去。葛尊志

是出于怯懦?出于麻木?他不再去。慕樱是出于勇敢?出于激愤?她

照常去。在这场人民悼念周总理的活动被镇压的前两天,慕樱在天安

门广场的人丛中遇到了齐壮思。她点头招呼了他。他便也点头招呼了

她。他们不即不离地在广场上转了一周。后来,齐壮思顺著东单方向

走去,慕樱尾随著他。当齐壮思拐进正义路街心绿地时,慕樱快步撵

上了他。齐壮思微笑地望著慕樱,两眼闪著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她

的心肺。

慕樱把自己抄录的一整册天安门诗词递到他的手中,对他说:「我

知道您怕有人专门盯著您,您活动不象我这么方便——您没抄,我差

不多好的全抄了,您拿回家看去吧!」

齐壮思接过了她的那个红皮笔记本,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从怀里

取出老花镜戴上,立即展读起来。她听见他喃喃地赞叹说:「人民!人

民!」

可是齐壮思没有读完,便把那个本子还给了她,对她说:「谢谢你

——你留著吧。我儿孙们也抄了,也会给我看的。」

齐壮思摘下眼镜,收进怀里,沈思著。

慕樱问他:「可是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人民——人民又能怎么样

呢?」

齐壮思站起来,依旧沈默著。后来她才理解,正义路边上就是公

安部。

齐壮思继续朝东单走去,她随他朝前走,齐壮思终于打开了话匣

子。他给她讲哲学,讲历史唯物主义。他的话言简意赅,鞭辟入里,

虽然没有实指,却句句都有最具体的针对性。末了他对她说:「不管出

现多少艰难曲折,归根到底,决定历史发展趋向的,还是人心的向背。

春天到了,花总要开的。」

她怀著昂奋的心情回到家里,葛尊志正在擦他的皮鞋,满屋子弥

漫著一股浓烈的鞋油气味。那双皮鞋是他们结婚时购置的,全牛皮,

三接头,葛尊志几乎每个星期总要细心地擦拭一番——不管是穿了,

还是没穿。明明已经擦得很光很亮,葛尊志却还要一再地用一块不知

从哪儿找来的麂皮,细细地一分一分地挪动著揉擦。这情景往日慕樱

都能忍受,这天却突然觉得触目惊心,她不由得一进门就责备他:「你

怎么搞的?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干吗?——你知道天安门广场那儿有多

少人在忧国忧民,在勇敢抗争吗?你怎么这么麻木,这么庸俗!」葛尊

志仍旧耐心地擦拭著,淡然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已经通知不让去了吗?你也少去惹麻烦吧!」慕樱激动得一把从他

手中抢过了皮鞋,猛地朝屋角拽去……

但是他们没有就那么破裂。个人生活在接踵而来的大起大落、大

转大折的社会变化中匆匆流逝……

回顾这以后的那段生活,慕樱越发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同许多人

抨击她道德上堕落相反,她觉得她自己在感情上已完全成熟。

如今她不相信简单的直线式的因果论。一个人是不可能事先拟定

好一个既定目标,然后沿著一条直线达到目标的。人们所达到的目标,

往往并非他的初衷。决定一个人命运走向的,往往是一批复杂的矩阵

因素。混乱中产生出秩序,不自觉中升华出悟性。

粉碎「四人帮」以后,一个炎热的夏日,她匆匆地到王府井大街

「中央普兰德」洗染店去取一套衣服。隔著玻璃门,她忽然在人丛中

看见了那位英雄,以及他和她的已经长大的儿子,还有一位肥硕的妇

女——从三个人一同前行的姿态上,不难判断出她是何人——慕樱心

里一阵悸动。多少往事涌回了心头。她热爱过那位英雄,那位独眼、

跛腿的英雄。现在他戴著一副墨镜,似乎干缩、伛偻了,走路也更加

吃力。她回想起那张使她认识他的报纸,那个历史性的中午,以及那

棵大桑树和桑葚在报纸上染出的殷紫的印迹。他们两个谁捉弄了谁

呢?……她更久久地注视著她的儿子,我的天,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

吧?她竟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儿子!……都说她心狠,她自己也承认:

她似乎缺乏妇女应有的天性——母爱,然而缺乏并不等于没有。她望

著那五官酷似英雄的儿子,眼里涌出了泪水。

又有一天,已经入秋了,那时候盒式录音带刚刚流行,街上常有

年轻人提著答录机,哇啦哇啦地一路响过来。邓丽君的流行曲,「阿波

罗」的电子乐,气声演唱法,电子震荡形成的蛙音……构成了那一阶

段的特定气氛。就在那样一种气氛中,慕樱在前门外新大北照相馆门

口遇上了多年不见的金鹂鸣。金鹂鸣首先尖叫起来,然后搂住她在人

行道上转了一圈。她心里一阵内疚,金鹂鸣为她受过处分,而且影响

到后来的分配——可是她还没有开口说出致歉的话,金鹂鸣却已经挽

住她的胳膊滔滔不绝地同她叙起了旧来。金鹂鸣把她拉到了 「老正兴」

饭馆,登上二楼,点了两个上海风味的名菜,同她边吃边聊。原来金

鹂鸣现在根本不认为当年出现的事态是灾难与不幸——她笑嘻嘻地

说:「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把鱼儿扔进了水里!」金鹂鸣毕业后被分到

了一个部里的医务室当大夫,这虽然断绝了她医学事业上的前程,却

使她获得了相对的清闲与舒适。现在她就要调回上海,与她的爱人和

孩子团聚——而且,她父亲,一位上海知名的工商业者,政策得到了

落实,她家将重新享有一栋花园洋房,并且已经领到了一大笔「退

赔」……她对现实心满意足。她邀请慕樱到上海去玩,全家都去,就

住到她们家中,她将在著名的「红房子」西餐馆,请慕樱全家吃蕃茄

葡国鸡与法式烤大虾。她们快活地回忆起大学生活中那些有趣的细节,

回忆到那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以及金鹂鸣拉著她跑到楼门口去照大

镜子的场面……唉,生活啊生活,倘若当年没有那一些偶然的、琐屑

的事件,慕樱的性格、心理、情思、向往……是不是会朝著另外的方

向发展、变化呢?谁能说清!谁能?

这次重逢的结果,是金鹂鸣帮慕樱调到了那个部里的医务室,由

她取代了金鹂鸣的角色。慕樱去报到不久,齐壮思便被任命为那个部

的负责人之一。

现在指责慕樱的人,把她形容为一个阴谋家,硬说她之所以 「混」

入部医务室,是勾引齐壮思的计策之一。实际上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然而,慕樱却也认为,就算她确实是冲著齐壮思而去的,又怎么样呢?

一天,晚饭后,女儿到胡同里跟小朋友跳「猴皮筋」去了,慕樱

本著上述原则,冷静地招呼葛尊志说:「你坐下,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

谈。」

葛尊志正在收拾碗筷,不经意地说:「谈什么?再说吧——我先把

碗洗了。」

「你搁下,一会儿我来洗。」慕樱的表情声调令葛尊志吃了一惊,

「你坐下,我觉得不能不直截了当地跟你谈谈了……」

葛尊志坐到她对面,事到临头竟然还懵懵懂懂。

慕樱觉得她自己心里充满了最圣洁最高尚的悟性。她平静而庄重

地对葛尊志说:「我不爱你了。我曾经爱过你,我感谢你承受过我也许

是过分热烈的爱,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作出的重大牺牲。可是,

我现在不爱你了,一点爱情也没有了——」

葛尊志瞪圆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目眩神昏。

「我知道你听见了我这些话,心里一定会很痛苦。可是我要是向

你隐瞒这一切,那我就是不道德的……」

葛尊志嚷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我怎么你啦?」

慕樱冷静到残酷的地步,继续往下说:「我们都应该冷静地面对现

实。现实就是这样:我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另一个人,非常、非常热

烈地爱上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葛尊志仿佛被她当胸刺进了一刀,「你怎么干

得出来?!你——」

「现在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而是面对著这个事实,我们应该

怎么办?……」

葛尊志粗暴地大吼一声:「婊子!」他的脸先涨得通红,尔后变得

煞白煞白,他激动地拍著桌子问:「他是谁?什么人?」

她便冷静地告诉他,是齐壮思。她扼要地把从几年前初次接触起,

她对齐壮思的爱情的萌生、发展和达到炽烈的过程,讲了一遍。

葛尊志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象发疟疾般浑身打颤。这几年他感

觉到了她对他的情意的衰退,包括她在他怀抱中的性冷感,但是他万

没有想到她是在另外爱著一位部长级干部!

「你跟他……上过床啦?」葛尊志瞪视著慕樱,喘著粗气问。

慕樱却从容不迫地回答说:「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正式向他表示。

可是我相信他会爱我,你不要那么激动。你要懂得,我对他的爱,主

要是一种精神上的爱,超出了一般的情欲,超出了生儿育女,安家过

日子……」

葛尊志不等她说完,便伸出手去,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并且

咬牙切齿地咒骂她:「不要脸!贱货!」

她高姿态地冷笑著,立即站起来收拾手提箱。葛尊志突然扑在桌

上痛哭失声。

邻居们闻声赶来,乱哄哄地询问著、劝说著。慕樱觉得这些芸芸

众生何足道哉,只是坐著冷笑。葛尊志被人扶著靠到沙发上,只是一

阵阵咬牙,羞于如实讲出刚才所发生的事。女儿突然回到家里,看到

这意外的景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慕樱把女儿揽过去。当她抚摸

著女儿头发时,心忽然软了下来———多亏了女儿这根线的维系,她

当天没有出走。当晚她支开折叠床,睡在了厨房。第二天她委托同院

的一位大妈多多看顾女儿,提著手提箱进驻了部里的医务室。

她在生活中又一次破釜沈舟。这一次她更坚决、更果敢也更无畏。

当晚她敲响了齐壮思的家门。齐壮思新搬进那一套住房不久。他十年

前就逝去了妻子。他的大女儿一家同他合住。保姆来开的门,慕樱被

直接引进了齐壮思的房间,其余的人都没有注意她——几乎每天晚上

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来找齐壮思,他们无法也无必要一一加以注意。

齐壮思对于她的到来,略略有些吃惊。但他心里还是欢迎的。齐

壮思一上任就发现慕樱调到了部机关的医务室工作,他去取过药,随

便地坐著聊过十分钟、一刻钟——主要是了解她本人以及她所听到的

关于部党组工作的反应,也兼及一些临时想到的话题,如窗台上的蟹

爪莲为什么开得不旺?慕樱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等等。有一回部里

在外地召开一个大型的会议,他点名让慕樱带著医疗箱也去了。慕樱

几乎每天都要到他住房中为他量一次血压——当然也为别的老同志

量,但给他量完后,慕樱总要多坐上一会儿,他也喜欢她多坐上一会

儿。他觉得她提出的一些意见、建议颇有见地;她欢欣地捕捉著他言

谈话语中那些闪光的哲理……她已经如疑如醉地爱上了他。他呢?他

在搞改革,他的精神承载著太重的负荷,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恋爱……

因此也就没有察觉出她那蘑菇云般升腾膨胀的爱情。

然而齐壮思是一个七情六欲都很健全的人,他是一员 「儒将」。他

的文化修养很高。那晚慕樱走进他的屋子时,他正坐在案前鉴赏邮票!

慕樱难忘那晚陡然闪进她眼廉的镜头:微俯的头颅、浓密的灰发、

宽阔的前额、斜柄长方形的放大镜、闪光的镊子、摊开的集邮册……

他请她坐,很自然地请她看他的藏票——她才知道,他早在解放

区时就集邮,直到一九六六年上半年以前,大体上没有中断过。但 「文

革」中抄家时把他的集邮册也一起抄走了,粉碎了「四人帮」后他已

将此事淡忘,前些天却突然辗转归还了他的四大本集邮册,这天晚上

他还是第一次忙中偷闲地「重温旧梦」。

「小慕你运气真好。你一来就赶上了眼福,」齐壮思慈蔼地对她说,

「我这里有的收藏,海内外的集邮迷们都是巴不得坐飞机来望上一眼

的……」

慕樱本已觉得齐壮思代表著一个更广阔、更深邃、更丰富、更诱

人的世界,在这集邮册面前,她更坚定了这样的信念:她必须进入这

个世界、享用这个世界……

她本聪慧,又有爱情作为海绵,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问答谈话

之中,她便吸收了大量的集邮知识。

她明白了什么叫盖销票、大全张、小本票、四联票、对开票、小

型张、首日封、实际封……

齐壮思原来藏有数张光绪四年中国第一次发行的邮票——「大龙

票」,现在集邮册里没有了。显然,是检查者认为「反动」抽出销毁了……

她很快理解了齐壮思为什么会频频叹息。

她翻过一通以后,便懂得了什么叫专题集邮——齐壮思所列的专

题真有意思,首先,有「艰辛的历程」,用一张张各个解放区的邮票,

配合以解放后发行的涉及革命历程和革命圣地的邮票,展示了从太平

天国起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全过程;其次,有:『壮丽山河」、

「艺术瑰宝」、「体育之光」、「五彩缤纷」……

她一页页翻著,一枚枚赏著,竟忘了所为何来。

电话铃响了。齐壮思拿起电话,他几分钟后便回到了改革的潮峰

之中,搁下电话,他问慕樱:「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要离婚了——」慕樱对他说。

齐壮思不解地望著她。他进入不了情况。部里的工作人员离婚的

事他不管。他只是本能地问:「为什么?」

慕樱便直望著他,乾脆地说:「因为我不爱我丈夫了。我爱你。随

你把我怎么样,反正我爱你。」

齐壮思明显地一惊,但那只是一种受到意外干扰的反应。他依然

不失其固有的沈稳与威严。慕樱爱的就是这种气魄和风度。她恨不得

立即把她的嘴唇贴到他的手背——其时齐壮思那只汗毛颇重的、肥实

厚重的右手正搁在案子上;他用那只手的手指敲了敲案子,冷静地望

著慕樱说:「原来是这样。你回去吧。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卷入这类的事

情。请你务必克制一下,不要打扰我。」

慕樱从齐壮思家里出来以后,没有坐车,顶风一直走回了部里。

她感激齐壮思的坦率。她理解他的处境。她并不企望他马上作出反应。

她跟所爱的和所不爱的都说清楚了,她沈浸在一种自我道德完善的快

感中。

几天后部机关里便传开了慕樱闹离婚的事,人们到医务室来看病

取药时,表情大都十分不自然。有的女同志竟不但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还当面给她冷面白眼,她却安之若素,服务态度比往常更好。

最后她终于又一次离成了婚。她表示什么也不要。葛尊志倒主动

去换房站,用他们那两间房(其中一间是葛尊志找人帮著盖起来的),

换成了两处单间的房屋,她选择了现在这个四合院的那间西屋。她觉

得自己又一次获得了解放,赢得了自由。

针对单位里许多人对她的訾议,她爽性利用一家刊物组织问题讨

论的机会,寄去了一篇系统地阐述她的观点的文章。她坚定地认为:

婚外爱情是合理的,爱情的多变性是由爱情这种东西的本质决定的;

如果爱情消失了,那么再维系婚姻关系便是虚伪,是真正地不道德;

要求爱情专一,是要求 「从一而终」的封建礼教的陈腐观念;最严肃、

最纯真、最道德的爱情,便是敢于爱自己真爱的,敢于对曾经爱过现

在不爱的坦率地说出「不爱」,乐于迅速及时地脱离已经没有爱的关系;

只要不是强迫性的感情关系,都是合理的,因而也都是道德的;离婚

率与再婚率的上升,同居关系的公开化,不但不是「世风日下」的表

现,恰恰是文明程度的提高……那篇文章被删去了一半,并显然是作

为一种非正确意见「聊备一格」地刊登了出来;她因此收到了上百封

读者来信,有一小半是骂她的,其余的都是声援与赞扬。

她在那篇文章里说:「责备爱情的多变,就如同责备世界本身丰富

多采一样。一个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的人,他自然只能从狭小的天地去

发现可爱的物件;一旦他走出了屋子,来到了田野,他必定会发现更

加可爱的东西;而一旦他从平原登上了山岗,视野进一步得到拓展,

他又必定会发现更高一级的美……随著视野的扩大、选择机会的增多,

人们不断升华著自己的爱情,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问题不在爱情的

多变,而在对所爱的物件是否采取了胁迫的获取方式,对所不爱的妻

子或丈夫是否能在尊重人格的基础上妥善地解除法律关系……」

慕樱离婚以后,她既不回避齐壮思,也不干扰齐壮思。她知道,

过不了多久,齐壮思便会离休退居第二线。经历过对独眼英雄的盲目

热爱、对葛尊志的世俗情爱,她升华到了对齐壮思的超凡的精神恋爱。

她等著他。她觉得,他其实也在等著她。

她以积极认真的工作,蔼然可亲的态度,不计诟骂的大度,又渐

渐中和了一部分人对她的厌恶。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凤凰,正在圣洁的

爱情之火中涅盘。

她开始集邮。她特别注意搜集「文革票」和新票。对「文革」前

的旧票她采取慎重的态度。曾有人想以十八张一套的特 S44 「菊花」

票,换取她搞到的一张W2 「毛主席万岁」票,被她拒绝了。对方很是

吃惊,因为W2 票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奇货,而凑齐一套 S44 「菊花」

票谈何容易!她不收「菊花」票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她记得很清

楚——他有。

尽管她很少回到小院那间西屋去住,并且尽量少同院里邻居们接

触,结果还是逃不过詹丽颖的纠缠。既然詹丽颖并没有读过她发表的

那篇文章,也不知道她的历史,更不真正了解她的现状,她好象也不

必把自己的一切向詹丽颖公开——兼之詹丽颖跟她说,嵇志满这个人

是个集邮迷,他们两人至少可以有集邮方面的共同语言,谈不成物件

还可以交换邮票嘛,她才勉强答应了同嵇志满见一见的安排。说实在

的,她不能同詹丽颖搞得太僵,毕竟她们现在是门对门的邻居。

詹丽颖买茶叶去了。慕樱相当内行地鉴赏著嵇志满带来的邮票,

她对嵇志满带来的一套特 S15 「首都名胜票」大加赞赏,特别是嵇志

满有一张异版天安门票,与一般的天安门票明显不同——它的画面上,

天际有被晨光穿透的霞云。慕樱用嵇志满带来的放大镜对著那张异版

天安门票看了半天。她微笑著对嵇志满说:「去年这张票的国际价格已

经达到了两千五百美元。」嵇志满吃了一惊:「是呀,这一套的各张,

包括一般的天安门票,始终都只是六美元一张。你也有国外出的邮票

目录?你都有哪几种?」慕樱有,是她求金鹂鸣给她弄来的,金鹂鸣

的弟弟已经去了美国,继承他们叔父的遗产。她微笑著告诉嵇志满:

「英国特威尔和铁尔雷尔编的世界邮票目录,美国斯克托编的中国邮

票目录,港版杨乃强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图鉴,我都有,所以知

道一点。」嵇志满不由得油然生羡,他只有日本出版的一本,而且版本

旧了一点。

慕樱姿态优雅地继续欣赏著嵇志满的藏票,轻声曼语地议论说:

「我们这样的人,集邮自然不是为了谋利;但是知道一下邮票市场的

动态,倒也可以增加一点对政治经济学的领悟……」忽然她翻到了一

整套C94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不禁怦然心动。这一套包括面值4 分

的梅兰芳便装照,面值8 分的《战金山》和《游园惊梦》,面值 10 分

的《霸王别姬》,面值20 分的《穆桂英挂帅》,面值22 分的《天女散

花》,面值 30 分的 《生死恨》,面值 50 分的 《宇宙锋》,以及一枚面值

三元的小型张 《贵妃醉酒》。慕樱清清楚楚地记得,齐壮思偏偏没有那

枚小型张,并且跟她叹息过:「当年不知怎么搞得漏收了,将来离休后,

一定要想方设法寻访出一枚来,哪怕忍痛用全套十五张的『牡丹』去

换……」后来慕樱查过国外出的邮票目录,前两年这枚小型张在国际

市场上已升值到五百美元,而全套「牡丹」也不过才一百多美元;价

高还在其次,你根本就难得见到,没想到这位嵇志满却有保护得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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