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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卯(晨 5 时一 7 时)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第一章卯(晨 5 时一 7 时)

1. 钟鼓楼下,有一家人要办喜事。最操心的是谁?

薛大娘洗漱完,用发散著香胰子气味的手,郑重其事地撕下了月

份牌上的日历,于是,那个让她又盼又怕、又喜又忧的日子,便在新

的一页红日历上,赫然宣布了出来:

对于薛大娘来说,一日二十四小时的记时法,新的一日从午夜零

点开始的概念,虽说经过这些年子女们谈话的熏陶,也算懂得,但从

心理习惯上来说,她还是把天光透进院落,算作一日的起始。

今天,薛大娘的小儿子薛纪跃办喜事。

薛大娘在那页被朦胧的天光照亮的日历面前,愣了好几秒钟。同

北京许许多多同龄的老市民一样,薛大娘现在绝不是一个真正迷信的

人,她知道迷信归根结蒂都是瞎掰,遇上听人讲述哪里有个老太太信

神信鬼闹出乱子,她还会真诚地拍著大腿笑著说几句嘲讽的话;但她

又同许许多多同龄的老市民一样,内心还揣著个求吉利的想法。现在

北京并没有人摆摊算卦,办喜事也没有什么人再那么讲究生辰八字,

偶尔听说外地农村里竟然还有因为算生辰八字酿成儿女悲剧的事,薛

大娘一类的人也会跟著叹息。但在选择什么日子办喜事这样的问题上,

北京城时下却确凿存在著一定的讲究。是谁倡导的?谁传播的?你缕

不清。不仅象薛大娘这样的老市民,就是薛纪跃这样的新市民,也都

颇为重视这个讲究。什么讲究呢?就是得选个阴历、阳历月、日都是

双数的日子。这当然是一种最原始不过的迷信心理:怕逢上单数会生

出不吉利的丧偶的后果。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比较轻易地

涤荡繁缛的迷信习俗,却很难消除存在于人们内心中的原始迷信心理。

薛大娘在副食店卖过二十多年的菜,头年才退休回家,她的文化水平

恰到能够流畅地阅读日历的程度。在那张红色的日历面前,她把那些

偶数读了几遍,心中漾出一种安适感。只是日历下面的小注略让她不

快,不仅有个「十一」的数位瞧去刺眼,所预告的「冬至」这个节气

似乎也不那么喜幸。不过,这几丝不快,很快也便被日历上所笼罩的

红色驱散了。

薛大娘离开日历,看了看仍在床上酣睡的薛纪跃,本想过去把他

唤醒,临到挪动脚步又生出了怜惜之情。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今儿

个指不定得把他累成个什么样儿呢!

薛大娘走出屋子。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影。按过去以十二地支划

分一昼夜的计算法,那正当卯时 (十二地支为:子、丑、寅、卯、辰、

巳、午、未、申、酉、戌、亥。子时相当于半夜二十三点至一点,余

类推。)。薛家住著这个四合院里院的两间西房。虽说他们早已接出去

了一间厨房,但今天要办喜事,厨房支派不开,所以昨天便搭好一个

用汽车苫布构成的棚子,好让今天来帮忙的大师傅有用武之地。

薛大娘原以为老伴在苫布棚里,及至走进去一看,并没老伴的身

影,便知道他是到什刹海后海边遛弯儿、打八卦拳去了。难道今天这

个日子也不能停它一次?薛大娘不禁有点埋怨。薛大娘在苫棚里检查

著备好的各种原料和半成品——洗净切好的白菜、油菜和胡萝卜,裹

上鸡蛋面粉炸过一道的小黄花鱼,发了一夜的木耳、黄花和笋乾……

请到的大师傅据说曾在同和居掌过红案,他今天弄出来的 「四四到底」

(十六个菜),肯定谁也挑不出碴儿来!

薛大娘心神不定。帮忙的大师傅没到还情有可原——现在天刚冒

亮儿,人家兴许住得挺远,总得过一阵儿;可大儿媳妇昭英怎么还不

露面?半年前大儿子薛纪徽和儿媳妇孟昭英还跟薛大娘他们住一块。

那时候,两间屋子,薛大娘老两口和小儿子薛纪跃住一间,薛纪徽和

孟昭英带著女儿小莲蓬住另一间。薛纪徽是开 130 卡车的司机,孟昭

英是同一单位的出纳,他们打结婚那天起就跟单位要房子,总算在今

年春上要到了一间——住那间的技术员搬入了新居民区的单元楼,这

间便倒给了他们。他们搬了出去,这才腾出了给弟弟薛纪跃成家的居

室。北京城里就是这个形势,一个萝卜一个坑。薛纪徽两口子搬得并

不算远,就在恭俭胡同那边住,离这儿不过两站来地。说好让他们一

早就来帮忙的,可你瞧,天光眼见著越来越亮了,却还不见影儿。薛

大娘心里只怨著孟昭英,这是她的一种心理习惯。两口子带著孙女来

了,儿子叫没叫爹妈她不计较,媳妇要是忘了叫,或者叫迟慢了、声

音听去不顺不甜了,薛大娘便会老大的不痛快;一般来说她倒并不发

作,但面对著媳妇时,她却肯定不会现出哪怕是一丝笑纹。此刻她走

出苫棚,朝院门迈步,心里直嘀咕:这个昭英,小叔子办喜事,在你

心里头就那么没分量吗?还等著你去女家迎亲呢,你就不能早点儿来

效力?

薛大娘走出里外院之间的垂花门,迎面遇上了荀磊。荀磊是个俊

俏的小夥子,今年二十二岁,比薛纪跃小三岁。他家住在一进门右首

小偏院中,父亲荀兴旺原是东郊一家大工厂的老工人,头年退休后办

了个个体户执照,在后门桥那里摆摊给人修鞋。说起来真是鸡窝里飞

出了金凤凰,这荀磊完全不象他父母那样五大三粗黑皮糙肉,竟长得

细皮白肉苗条秀气。长相好倒还不算什么,他上小学起就肯好好念书,

中学毕业后居然出乎全院人的意料,被外事部门直接招去,送到国外

培训,今年夏天回来后,被分配在某重要部门当翻译,据说,将来还

有机会出国工作呢!

这时候荀磊手里提著两个剪贴得十分精美的黄底子的大红喜字,

满脸笑容地迎住薛大娘说:「大娘,您过过目,要合适,我这就贴去!」

薛大娘喜出望外。她因为心里头堆满了事儿,倒把这个节目忽略

掉了。院门口昨晚上就由薛师傅贴上了一对红喜字,不过刚贴上,就

被才下班回来的荀磊偏著头评论说:「这字剪得不匀称,衬底也不好看。

今天晚上我帮你们另做一对,明天早上先给你们看看,要觉著好,我

就帮你们换上。」这不,他倒真做出了一对。

薛大娘仔细地瞧了瞧荀磊高举起的喜字,确实是好,笔道匀实、

黄红辉映不说,光那边框里的喜鹊闹梅图案,就难为他怎么剪得出来!

「哟,好!真好!够多喜幸!」薛大娘拊著掌赞道,「小磊子,你

可真是个人精!」

「那我就弄浆糊给贴去啦!」荀磊高高兴兴地扭身回屋取浆糊去了。

薛大娘走出了院门,心情大畅。

这院子在北京北城的一条胡同里。此刻站在院门口,可以看见钟

楼和鼓楼的剪影,从浅绿色的丝绸般的天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那

钟楼甍脊西端的兽头,一九七六年地震时震落了,只剩下东端的兽头,

还在天光中翘著上弯的铁须;那鼓楼木构楼殿的支柱,有一根明显地

显露出来,给本来过分凝重的剪影,增添了一点轻盈灵动的韵味。

薛大娘抬头仰望著这溶入她的生活、她的灵魂的钟鼓楼。钟鼓楼

仿佛也在默默地俯视著她住的那条古老的胡同、陈旧的院落和她本人。

在差不多半分钟里,历史和命运就那么无言地、似乎是无动于衷地对

望著。

但薛大娘很快便把眼光移向了胡同进口处。为什么昭英还不来?

2. 地安门大街上,来了一位给婚事帮厨的人。他为什么不

要茶壶?

地安门的十字路口,显得过分宽阔。那是因为当年有座庞大的地

安门,五十年代初将它拆除了,修成十字路口,所以成了这样。不知

道为什么,三十年来,人们始终没有在那宽阔的街心,开辟一个转盘

式的大花坛。人们净忙著干别的了。现在也还是这样。天还没有大亮,

这里已经热闹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公园或商场式的热闹,而是一种缺

乏色彩的、严肃的热闹——人们急匆匆地赶著去上班。公共汽、电车

里挤得满满当当。车站上既有循规蹈矩排队候车的人,也有无视公德、

几乎站到快车道上,打算车到便往上跳的小夥子们。而构成总体气氛

的关键,还是那些骑自行车的人。多数骑自行车的人只是被动地随著

车流前进,但总有少数屁股不怎么沾车座的小夥子,蛇形地快速穿过

每一个能利用的车隙,惊心动魄地飞驰向前。

这天总算比平日景况稍松缓一点。因为是星期日,机关干部和学

生们退出了清晨的这股人潮。不过需要通过这个十字路口去做工、售

货、办事的人还是不少。北面高踞的鼓楼和南面屹立的景山,仿佛都

在薄明中凝望著这里,它们也许在沈思:为什么这里的生活既有惊人

的变迁,也有似乎是单调的重复?

路喜纯在自行车的车流中,不慌不忙地均匀蹬车,边想心事边随

车流向前。

这是个二十六岁的小夥子,从他的年龄来说,他或许要算胖子,

但其实他的脸蛋、胳膊、胸脯都还是紧绷绷而富有弹性的,只不过比

一般的同龄人鼓胀而缺乏棱角罢了。他在崇文门外花市附近的一家小

饭馆工作。那小饭馆可以说是北京市最基层最不起眼、甚而会被某些

自命高雅的人视为最低级最不屑一顾的社会细胞。但「麻雀虽小,五

脏俱全」,其实整个北京城的阴晴风雨、喜怒悲乐,都能从那小小的饭

馆中找到清晰而深刻的回响。

路喜纯已然父母双亡。常有人问及他的父母,他总是极简单地回

答。倘若有人多问几句,他便仿佛不高兴起来。他那故去的双亲,似

乎有著某种神秘的色彩。

其实说起来也很平常。路喜纯的父亲生前是个蹬平板三轮车的运

输工人,母亲一直是个家庭妇女。他父母收入虽然不多,对他这个独

生子却保证著绝不低于一般富裕家庭的供应,因此,上小学时,那位

戴眼镜的班主任老师常以他为例,来教育全班同学:「新旧社会两重天。

要是在旧社会,路喜纯还不得穿著破衣烂衫,到垃圾堆拾煤核儿去

吗?……」这位老师还曾到他家里去,动员他父亲到班上去忆苦思甜。

那天路喜纯父亲正就著一头大蒜喝酒——他每天下了班回来总得喝上

三两白乾。出乎老师、也出乎路喜纯意料,父亲不但予以拒绝,还紫

涨著脸,瞪著发红的眼睛,说出了这样蛮不讲理的话:「甭拿咱们开心!

甭跟我来这套!」母亲赶紧来打圆场,说他那是发酒疯,「甭搭理他!」

老师扫兴地走了,从此讲话不再以路喜纯为例。路喜纯为这事深深地

感到困惑。不久,父亲便脑溢血去世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原来,母亲做挑花活不过

是补助家用,这以后她每月几乎要多领两倍的活计,每天都要做到晚

上十点来钟。通过她的努力,路喜纯的生活水平一点没有下降。但在

路喜纯的记忆之中,他母亲绝不是文艺作品中惯常描写的那种手持慈

母线的贤良形象。她都快五十岁了,每天起码还要照十多次镜子。她

又很爱给自己拔痧,经常在额头上、太阳穴旁,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

使劲揪出排列整齐的紫红印子来。他们难得吃肉,但母亲顿顿饭后总

要坐到屋门口去,用炕笤帚苗剔牙。有时候母亲还要同邻居吵架,尽

管这种时候不多,而且往往母亲确实占了几分理,但母亲吵架时那种

豁出去的劲头,以及夹带著的那些极难听的脏话,事后总要让路喜纯

偷偷地害上几天臊。母亲是一九七二年冬天查出来有肝癌的,一九七

三年春天便去世了。

路喜纯家住著院里一间南屋。父母双亡后,邻居们原以为这间屋

子很快便会变成无处下脚的鸡窝,甚至会成为胡同里小流氓们的聚会

之所。谁想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仅仅十六岁的路喜纯却在三天之内,

使那间房子焕然一新。他先到街道上开了证明,去信托商店卖掉了家

里的一套磁潭瓶、磁帽筒和一个硬木炕桌,取得了一笔对他来说相当

丰厚的现款。然后,他便重新粉刷了屋墙,用草根刷子刷净了每一件

家具,重新把屋子布置起来。他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沈著地等待有

关部门给他安排工作。当他手头只剩五块多钱时,给了他通知,让他

去那家小饭馆。

按某些人从旁推论,路喜纯是北京市民中的所谓 「胡同串子」(住

在胡同中的没有教养的青少年。),最易堕落而难以教化,然而除了偶

然有颇令人迷惑不解的行为外,他竟不但没有堕落,反而生活得非常

正派。在他生活道路上给过他强烈影响、给予他这样去生活的启示人,

一共有两个。一个是他中学时的老师嵇志满,一个是他们那个小饭馆

的何师傅。嵇老师并非什么知名的优秀教师,何师傅在饮食行业中也

并非突出的先进人物,但他们灵魂中那些健康的、向上的东西,偏偏

集中地流注到了路喜纯的灵魂之中。

先是为了尽可能不去上山下乡,后是因为安排就业困难,路喜纯

所在的那个小饭馆里的年轻人,竟然大多是从后门安排进去的。这也

许会让那些对小饭馆的前门也不屑一顾的人们哑然失笑吧。从某种意

义上来说,我们这座北京城里的市民尽管共用著同一个空间和同一份

时间,但人们所生活的层次毕竟有所不同。路喜纯所在的这一层也许

并非最底层,但即使在最底层里,也会有许许多多同上面那些层次相

通的东西。因为是饮食基层店经理安排来的,因此便在同事们面前趾

高气扬,这同因为是某个「大人物」的侄子而进了市府机关,便令某

些人格外尊敬三分,又有什么不同呢?路喜纯到了饭馆便想学掌勺炒

菜,谁知那个差使至今轮不到他——因为那是红案,比去做主食的白

案似乎要高出一档。在饭馆这个天地里,路喜纯的来路和背景都还不

足以使他获得那个位置,于是乎一个总噘著嘴的比他「来路硬」的小

夥子便占据了那个岗位——偏偏那小夥子满心满意想找个机会调到高

一个层次的行业中去,他还不乐意学那个红案呢;但饭馆的小头头却

宁愿要他学红案而不要路喜纯学。

路喜纯为自己这样的遭遇和身边这样的现实深深地痛苦过。他那

痛苦的价值,比一位大学毕业生学非所用的痛苦的价值低吗?比一位

有才华的作家的呕心沥血之作被退稿的痛苦低吗?比一位高级干部的

正确的改革计划遭到保守者抵制的痛苦低吗?不见得吧。特别是当那

个小夥子并不虚心听取老师傅指教,漫不经心地把菜炒得黑糊糊焦烘

烘,因而引来顾客的抗议时,路喜纯便格外痛苦,有时他会禁不住把

馒头机泻下的馒头,拣起来捏得湿面滋出每一条指缝,然后再重重地

把那团面甩回到机器里去……

前几天路喜纯还去学校找过嵇老师,向他倾诉过内心的痛苦。嵇

老师是教数学的。路喜纯在那所中学上学时,还是「四人帮」得势的

时期。从那时的数学课上学不到多少知识,但从课下的谈话中,路喜

纯却从嵇老师那里获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真理。嵇老师总是给他讲历

史,特别是近代史。嵇老师所讲的,往往都是历史课上听不到的。他

记住了嵇老师一句几乎是口头禅的话:「你要有历史的眼光!」

嵇老师一直住在学校一角的一间小屋中。不知为什么他总没有结

婚。但路喜纯每次去,却几乎又总会在嵇老师那凌乱的宿舍中发现一

位女客,有的显得很年轻,长得未必漂亮,打扮得可真时髦;有的徐

娘半老,穿著朴素,却风韵犹存。这回去又遇上了一位,不老不少,

圆脸庞,鼓眼睛,说话嗓门挺大。瞧那作派,简直跟嵇老师熟得不能

再熟,路喜纯跟嵇老师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稽老师床上,抽著一根

烟,极随便地翻阅著嵇老师的一本集邮册,还不时发出象男人那样粗

嗄的笑声。

路喜纯倾诉了他的苦闷。嵇老师照例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用

捏在手里的一个圆形塑胶立体梳,慢慢梳理著日渐稀疏的头发,待路

喜纯说完了,便从桌上取过一本书来,递给路喜纯,简单地说:「你看

看这个。」

那是一册纸已发黄的 《文史资料选编》,路喜纯翻开,溜了一下目

录,有什么溥佳的 《清宫回忆》、溥杰的 《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以及

《清宫太监回忆录》之类。看这些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你看看这个。」嵇老师慢腾腾地对路喜纯说,「你要有历史的眼

光。世界上的事,没有一刀切的时候,没有一切都合理都美满的时候,

问题是你怎么看发展趋势,怎么跟残留的旧东西抗争……你以为一九

一一年的辛亥革命以后,成了民国,到处就都是民国景象了么?旧事

物的惯性是很强的。直到一九二四年,也就是末代皇帝溥仪被轰出紫

禁城前后,北京的钟楼还在鸣钟报时呢!这还不算什么,你知道吗?

钟鼓楼 『定更』以后,街上还要出来 『手打梆子Bm 摇铃』的人;『Bm

摇铃』就是腰上系个铃铛,他们是巡夜的;谁领著他们巡夜?还是由

清朝九门提督衙门的巡街老爷们领著,前头打著名叫『气死风』的灯

笼,一路顺街那么走下去……那时候,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五年,中国

共产党也已经成立三年,震撼世界的二七大罢工也已经发生过,但北

京的街头,居然还有这种景象……这本书还能告诉你更多的这种事,

你看看吧。」

他拿回去看了。他惊讶地发现,溥佳的所谓 《清宫回忆》,写的是

一九一九年以后的事,也就是说,那许多丑恶的封建景象,在民国以

后居然长时间 「依然故我」;而溥杰关于醇亲王府的回忆,更告诉他直

到很晚,那王府内部依旧保持著森严的等级制度;至于几位老太监的

回忆,更令他目瞪口呆,其中一位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能进宫而使家庭

状况有所改变,竟亲手为儿子血淋淋地 「净身」,然后将儿子卖给了专

为宫里提供太监的内务府官员。这事实本身已令人发指,发生的时代

呢?已是民国以后!读完了这些文史资料,掩卷深思,路喜纯的心理

状态渐趋平衡——他何必对眼前的某些阴暗的东西那么痛不欲生呢?

时代的步伐既然迈进得这么快,它所来不及清扫的旧时代积垢必然显

得更加触目惊心,问题确实在于你要有历史的眼光,冷静、沈著地去

对待这些东西。因此,自己所在的小饭馆里有那么一个小头头,仍旧

有著一双为旧时代所污染的势利眼,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这位势利眼不让路喜纯上红案,当红案的何师傅却偏偏把路喜纯

收为了私人徒弟,把他带到家里去,不但教他做一般的席面菜,还教

给了他几样「绝活」。何师傅原是同和居的掌勺师傅,为让儿子顶替,

他提前二年退休了,退休后为了补差,这才到了离他家不远的这个小

饭馆。其实还有好几家仅次于同和居的大饭馆争著请他去当教席,甚

至答应给他很高的「补助」,他却一一谢绝了。他说:「也该让进小饭

馆的人吃到点好菜。」就是四毛八分钱的烧豆腐,他也精心地制作,使

那小饭馆几个月后便颇有点口碑,不过,那口碑的前半句是夸赞,后

半句却是「质量不稳定」五个字。不稳定的因素之一便是那好噘嘴的

小夥子。路喜纯多么想替他来为饭馆挣个「质量稳定」的声誉啊,但

至今还不能如愿……

路喜纯常往何师傅家跑,翻著菜谱请教细节时,何师傅一般只是

咬著烟嘴,皱眉摇头,难得迸出一两句指点的话来;可一旦路喜纯带

去了原料,在他家小厨房里摆弄起来时,何师傅就把烟嘴搁到一边,

眉飞色舞地一连串地支上嘴了……当一盘芙蓉鸡片,或者一盘糟溜鱼

片,色香味俱佳地呈现在白磁片中时,何师傅总让路喜纯给他同院的

邻居端去,他说:「咱们的玩意灵不灵,让人家尝了发话!」邻居们惊

喜之余总要报之以答礼,或是一盘水果,或是一碟蜜饯。何师傅不让

路喜纯谢绝,他主动接过来,拿出 「二锅头」,坐下约路喜纯就著水果、

蜜饯喝上一盅,边喝,边指出他今天制作过程中还有那些失误。路喜

纯发现,菜谱上所写的那些,常有含混乃至谬误之处,何师傅的言传

身教,比任何精印的菜谱都要有价值……

「甭跟那起人置气,」(赌气的意思。)何师傅常在喝一口酒后,用

手背抹抹嘴唇,安慰路喜纯说,「有你掌勺的时候……」

何师傅真是喜欢他这个徒弟。不过,路喜纯有时候也确实让人感

到奇怪——头些天他们饭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二十个大磁壶,除了留

下几个在厨房里装酱油、醋以外,剩下的作为福利每人分上一个,别

人都把壶收下了,唯独路喜纯不要。何师傅跟他说:「别嫌式样老,用

它晾凉白开,比那玻璃凉水瓶还实用,你就拿回去吧!」他还是不要;

问他为个什么,他又不说;别人硬把那壶塞到他怀里,他不接,壶摔

到地上碎成几半;大夥都说可惜,他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

除了这种偶然出现的令人费解的表现,路喜纯总体来说是一个心

地纯正、力求上进的好青年。他渴望著何师傅所说的那样一个时候早

日到来,他将不仅要掌勺,还要掌握整个饭馆,他要兴利除弊,让饭

馆彻底改变面貌,使每一个进去的顾客都能一辈子忘不了它。

为此,他不放过每一次练功的机会。今天,他就是顶替何师傅,

到钟鼓楼那边,去帮薛家操持婚宴的。听说这家人备的料相当齐全,

打下手的人也不会短缺,他将施展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让那家人及其

亲友吃得眉开眼笑!

3.一位正在苦恼的京剧女演员。人家却请她去迎亲。

愁人月色凄又冷,

风吹铁马乱人心。

疑心的人儿你休怨嗔,

比翼双飞入梦频。

愿效鸿飞心意定,

你只要带定了那绿绮琴……

澹台智珠哼唱著《卓文君》中的二黄原板转散板,朝院门走来。

喊完嗓又练了一套剑,现在她觉得声带松弛润适,浑身关节也都舒张

和谐;但随著聚精会神喊嗓练功的阶段结束,她那心底里的一股忧郁,

却又随著渐次混杂的朝市之声,丝丝缕缕地旋了上来。

……这《卓文君》,排得出来吗?吴祖光先生编的《凤求凰》,已

经由别的团排出来公演了,基本上是张派的唱法。按说这参考荀先生

演出本改编的 《卓文君》,将融合程派和欧阳予倩演出风格的特点,与

他们的演出绝不会重复,可负责剧目的副团长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

同剧组的人也是七上八下,乐队的人也不那么积极。他们都怎么说来

著?啊,对了,有说「这玩意排出来能叫座吗?」有说「编新不如述

旧,只要有人买票,咱们就老演那几出,不是也一样过日子吗?」……

是呀,如今武戏、热闹戏最上座,《卓文君》这类文戏一般都相形见绌,

何况按澹台智珠的意思,还要把韩世昌、白云生的昆腔艺术适当地揉

合进去,创造出一种她所谓的 「诗意气氛」,这样排出来究竟票房那儿

会是个什么行情,也真难说!不过,她可不甘心总是 《豆汁记》,总是

《玉堂春》,总是《武家坡》;就是前一阵新排出来反应相当不错的 《木

兰从军》,她也觉得可以先搁一搁;她渴望著在舞台上不断有新的创造,

渴望著不但对老观众有新启发,而且还能吸引来一批年轻的新观

众……难呀,难!其实她想做的不过是一个忠于艺术、忠于观众的演

员尽自己义务的事,可在一些人的眼里,倒好象她是想把天上的月亮

当月饼吃!这「一些人」不仅团里有,家里也有,爱人李铠竟也来阻

拦。当然,他是出于另一番心思,可他那心思,让澹台智珠怎么克化

得开啊!他现在起床了吗?因为昨晚的争吵,他还在折磨自己吗?……

快走拢院门,澹台智珠眼前猛地一亮,她瞥见了张贴在院门两旁

的喜字,这才想起今天是薛师傅家二小子娶媳妇的好日子。她回想起

昨晚所看见的喜字,和现在看见的不同;今天的黄底红框,框中还剪

出精巧的喜鹊闹梅的图案;可见人家对今天这桩喜事的重视到了一种

什么程度——连这样一个细节,也不断地在加以调整。倘若他们团里

那些搞舞台美术的同志,也能有这种刻意求精的精神,那该多好哇!

澹台智珠进了院,到了家门。她家住在进大门往左首走的外院,

屋门斜对著进里院的垂花门。她轻轻拉开屋门,走了进去,先把木剑

挂到门边,然后对著墙上的大镜子,卸下裹住整个头部的鹅黄色拉毛

加长围巾,把围巾顺手搭在椅背上,伸出双手整理著她那浓密油黑的

头发。

她家住著三间南房。这当中的一间,是吃饭、会客兼她练功用的。

东边一间她跟爱人李铠住,西边一间是公公婆婆带著儿子小竹和女儿

小梅住。

她听见西边有咳嗽声,忙停止摆弄头发,掀开花布门廉,走了进

去。婆婆早些日子带著还没上学的小梅到大姑家去了,还没回来。西

屋里现在只有公公和小竹。公公原是玉器行业上的钻眼工,如今七十

挂零了,自然早已退休。他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睡得迟,起得也不

早。他有一定的文化,嗜好是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章回小说,

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写的,只要是章回体的,他都爱读。最近他在读

金寄水写的一本 《司棋》,那薄薄的一本书,他已读了十来天,却还唯

读了不到一半。虽说读得慢,他记得却很真。

澹台智珠进去时,公公已经穿妥衣服,小竹却还在床上拥被傻睡。

澹台智珠大声问公公:「您著凉了吗?」

公公又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不碍事。家里存的有枇杷露,一

会儿我倒出点喝,压一压准好。」

澹台智珠过去拍了拍小竹肩膀,催他起床,又扭过头对公公说:

「我这就给你们热粥去。」她心里想,再煎点鸡蛋裹馒头片,这顿早点

总该能对付过去了。

公公显然是想说点什么,可又下不了决心。澹台智珠看出他的心

思,便不好抬脚离去。

公公虚咳了两声,从枕边拿起那本《司棋》来,对澹台智珠说:

「你要排新戏,何不就拿这司棋的故事,排上一出呢?」

澹台智珠大声回答:「爸,您当有个题目,就能开排吗?头一条,

得有人写本子,本子弄妥了,还得创腔……哪一样是容易的?」她本

来还打算列举更多的困难,可叹了一口气后,也就作罢。她意识到—

—公公想对她说的,绝对不是这关于新戏码的事。

公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尽可能以最和蔼的语气问:「昨儿个晚

上……李铠他……又跟你闹别扭啦?」

澹台智珠觉得血涌到了脸上。虽说公公耳朵背,到底这三间屋通

著,她昨晚上跟李铠闹气的事,怎么也难隐瞒过去。她偏过头望望坐

在床上揉眼睛的小竹,强作笑颜,对公公轻描淡写地说:「唉,我们年

轻夫妻,吵几句也是平常的事。夫妻没有隔夜仇,您别操心!」

公公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得叫过李铠来训训!你们也都不算年

轻了,总这么窝里头闹,算是怎么回事?我们老人听著难受事小,对

孩子能有什么好影响?就是邻居们听见,也怪没脸的……唉,放著好

日子不好好过,李铠你犯的什么浑啊!」

虽说公公把责备最后都坐实到李铠身上,澹台智珠听了心里却有

如针刺。是啊,为什么她和李铠掰到了这步田地?

「爸,您别为我们操心。」澹台智珠垂下眼廉,忍住就要涌出的泪

花,转身往外走,一边说,「我这就热粥去。」

往常做饭基本上全由婆婆操持,婆婆不在,公公要接过这摊事去,

被李铠阻止住了。李铠坚持要澹台智珠做,这也是他们夫妻间矛盾的

一个方面。

澹台智珠本想往堂屋门外的厨房,可她走到堂屋门前,却忍不住

转回身,移步到了她和李铠住的东屋门前,她在门前楞了几秒钟,才

推门走了进去。

李铠睡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他那颗头仿佛特别重,把枕头压

得沈下一个大坑,枕头的四个角翘得老高,仿佛在为重压而叹息。他

一只粗壮的胳膊撂在被子外面,黑黝黝的皮肤紧绷绷的,皮下的肌肉

结实而富有弹性,在上臂中部,有两个很大的牛痘疤,仿佛是嵌在皮

上的两片水萝卜。在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烟草味道。

澹台智珠走过去,用自己那尚未叠起的被子,盖住了李铠的手臂。

望著沈睡的李铠,以及床头柜上那烟缸中满得冒尖的烟头,澹台

智珠心里迷乱不堪。她忘记了去热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软椅上。

他们为什么又闹了这么一场呢?为什么这一点仿佛是不可避免的

呢?

……昨晚演出结束,她只不过比往常稍晚了十分钟走出剧场后门,

结果,便不见来接回家的李铠的身影。

那剧场是在一个胡同里面。昨天的戏散得本来就比较晚,加以又

是冬天,观众们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同剧组的同志们也转眼便各奔归

程,可是当她走拢「老地方」,却头一回不见了李铠的身影,她呼叫、

跺脚,急得乾哭,竟仍然没有李铠出现,只好自己一个人朝胡同外小

跑,一边跑一边使劲撸开大衣袖子看表——末班公共汽车已经过去,

怎么办?难道一步步走回家去?

啊,有谁知道,几十分钟以前还在台上嬉笑欢舞的喜剧角色,现

在竟是这般的凄苦孤单!

冷风钻进澹台智珠的围巾、领口、袖口,她浑身哆嗦,刹那间,

她觉得平日她所看重的一切——事业、名气、荣誉、永恒的艺术价

值……等等,等等,都没有丝毫的意义,她是这么的不幸,生活对于

她来说,究竟还有什么乐趣、什么吸引力?

……猛然间,从岔胡同里窜出一个人影,是想拦路抢劫,还是想

硬施无礼?澹台智珠几乎就要呼救了,可她在惶急恐怖中定眼一看,

那却分明是李铠。

「你……你为什么不等我?」澹台智珠真想凑上去打他两记耳光。

李铠却更其仇视地瞪著她,质问:「你为什么卸完装还不出来?」

澹台智珠解释说:「我只不过跟他们说了说关于排《卓文君》的事

儿……」

李铠粗暴地打断她,恶狠狠地、一泻无余地说:「我就知道你是盯

上那个小白脸了!什么东西!他那眼神我瞅著就不对头,到底你们两

个还是勾上了……你怎么不跟到他家去?」

澹台智珠觉得这比挨了耳光还疼,她流著眼泪,嗓子眼里噎著一

团火辣辣的恶气,愤激地辩驳说:「你别撒疯!你那全是没凭没据的瞎

猜!你知道他比咱们大出一辈去,他都快当爷爷了……要不是他能演

司马相如,我连理都不愿意理他……他有狐臭,你知道吗?……你怎

么糊涂成了这样?!」

……她决定不理他,自己走回家去。他还是推过来自行车,终于

让她坐到了后座上。当他驮著她骑回家时,她不得不一如既往地搂住

他宽厚的后背。可是这后背头一回让她觉得陌生、冰冷。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

回到屋子里,他们两人都觉得头上的屋顶是沈重的,屋里的一切

东西——特别是床头上那张他俩头挨头的十二寸彩色结婚照,全都显

得格外令人不能忍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咱们得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

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了。」澹台智珠大衣也没脱,坐到沙发上,对李铠

说。

李铠直到她说够三个 「坐下来」,才坐到了床边。他一坐下便立即

开始抽烟,一根接著一根……

当澹台智珠当年从戏校毕业的时候,她怎想得到今天会过这样一

种生活呢?

她分到了一个不错的剧团。她用全副身心向老演员学戏。她在台

上拼命地演,以至于一位评论家不得不在一篇评论文章中说:「她的素

质很好,感受力也强,但还缺乏修养。她不懂得,艺术贵在含蓄,她

却总是演得太满,须知过火与发瘟同样令人不快……」正当她努力地

提高自己的修养,向蕴藉含蓄的境界努力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她作为「封资修的黑苗子」被冲击,因为讲错了一句话,又被打成了

「现行反革命」……她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希望,于是,

有一天她趁著看守打盹,把看守拿来搁在躺椅下的小半瓶「敌敌畏」

喝了下去……她没能死成,她经历了昏迷、呆滞、麻木、消沈、痛苦、

绝望……又渐渐回转为冷静、认命、无求、开通、企望……一九七七

年春天,她开始重新练功,人们惊异地看到,她那一度嘶哑得惊人的

嗓音,竟恢复得比当年更显阔亮,她那似乎已然僵硬的腰身腿脚,竟

复原得又可以象当年一样地满台扑跌;到了这一二年,连她自己也没

想到,她的号召力竟大大超过了当年,即使在最不适时的日期最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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