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目录,第一章是 「月夜的维纳斯」,第二章是 「山谷中的阿波罗」, 第三章是 「毡房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第四章竟是 「马背上的阿童
木」!他没敢把目录看完,更不敢往里翻——他过目的荒唐之作多矣,
但这位年轻人的大作,真可谓「更向荒唐演大荒」!
「韩伯伯,」年轻人对他恢复了尊称,期望地盯住他,恳求地说,
「您给提出不足之处吧,意见越尖锐越好!」
韩一潭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好搁回这一叠,再抽出那最底
下的一叠来,这回的这一叠是 《抒情诗一百首》,他随便翻到一页,阿
弥陀佛,这回总算摆脱了洋神洋人的纠缠,诗句颇为晓顺流畅……但
是,啊呀,怎么似曾相识?头两句好象是李瑛的,中间几句好象是艾
青的,末尾两句又好象是舒婷的……
正当韩一潭一筹莫展时,葛萍和詹丽颖进屋来了。葛萍感到事情
不对头以后,便盘算著怎么对才能打发走这个半疯的文学青年。去报
告派出所,似乎还不值当,找居委会,恐怕一时又说不清,想来想去,
还是只得求邻居协助;但全院除了收房租水电费而来他们家串过门的,
似乎仅有詹丽颖一人。于是,当年轻人还在发泄他的不满时,葛萍便
溜出了屋子,去找詹丽颖,求她来想法子把那年轻人打发掉。詹丽颖
一听葛萍的描述,立即甩著大嗓门说:「这还得了?一分钟也不能让他
在你们那里呆下去!你们太善良了,你们准知道他就是个写诗的吗?
现在什么怪事没有!搞不好他是个诈骗犯、抢劫犯、流窜犯!你们一
对书生,他要真的下手作案,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岂不遭殃!走!我
去帮你们轰走他!」说著便站起来随同葛萍直奔他们家。
詹丽颖一进屋,还没把那年轻人打量清楚,便粗声大气地说:「嘿!
小夥子,你哪来的?这么晚了,原来根本不认识,你怎么能总在这儿
呆著?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首都北京,治安是抓得最紧的。行啦,
你快走吧,要不,等派出所民警来了,那你可就想走也走不了啦!」
年轻人被詹丽颖的气派镇慑住了。他也搞不清她是什么人,见她
那阵式,只感到恐慌。于是他便主动把所有诗稿都放回他那只旅行包,
拉上拉锁,气急败坏地说:「我走我走,我现在总算知道北京,知道诗
坛,知道所谓的 『淘金者』是什么玩意了!」他一跺脚,很快地出了屋,
并且出了院。
韩一潭、葛萍还没回过劲来时,詹丽颖却自得其乐地拊掌哈哈大
笑起来。
从这以后,韩一潭回到家中,一听见脚步声朝他家那个小偏院走
来,便如同惊弓之鸟。他嘱告单位传达室的同志,务必不要再把他家
的地址,随便告诉来访的人。甚至每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他
也变得敏感而紧张,常常通话好一阵了,确证对方的身份并非文学青
年,这才承认自己就是韩一潭。
再过一阵,他开始接到骂他的信。来信的文学青年质问他为什么
不但不给回信,而且还「贪污」了他们的诗稿?其实他一开始是尽量
回信的,但后来回不胜回,即使他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不做任何
别的事,他也回不完每天接到的雪片般的来信。开头凡寄给他个人的
诗稿,他都自费给作者寄回,后来形势发展到他实在无力负担,如果
一律自费退回,那他每月的伙食费全部用上也还不够。后来他把寄给
他私人的诗稿也混在编辑部的退稿中,由公家 「邮资总付」,尽管编辑
部里并没有人发出微词,他自己却总觉得不好意思;再以后,他才任
寄给他个人的信稿积压起来,结果就招来了怨恨和辱骂。
记者又一次来找他,说要专为他写篇 「淘金者续篇」,把他吓坏了。
他哀求那位记者万万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和恐惧。
到了秋天以后,寄到编辑部让他「亲收」的稿件和附有写给「敬
爱的韩老师」信件的稿件,才渐渐少了起来。
有一个星期天,女儿女婿带了外孙子来,大家聚餐,葛萍烧出的
一盘菜很受欢迎,女儿挟起菜里的大蘑菇问:「妈,这蘑菇哪儿买的,
真好!」葛萍说:「咳,春天那会儿,一个年轻的诗歌作者硬搁在咱们
家的……」
韩一潭一听,只觉得嗓子眼里发噎,他埋怨道:「原来你让我们吃
的是这个——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
葛萍辩解说:「谁愿意要他的东西呀!那天他走的时候,咱们不是
都忘了把这包蘑菇退还给他了吗?他走了以后,我把这包蘑菇往碗柜
里一扔,后来简直忘得一乾二净,前几天收拾碗柜,才又发现。我倒
也想过,该给他退回去,可他地址呢,你记得吗?我总不能把它扔了
吧,上好的蘑菇,扔了让邻居发现,不得说咱们家抽疯?再说,确实
是他自愿送的,你毕竟也还给他看了几首诗,提了点意见嘛……」
韩一潭摇头说:「你当教师的人,怎么说出这么没原则的话来?看
过人家的诗,提过意见,就该受礼吗?何况他那个人根本不正常,无
论如何你不该让我们吃他这蘑菇的……」
葛萍心想自己操劳半天,好容易烧出这么个菜来,却遭此批评,
实在扫兴,便赌气地说:「你坚持原则,你别吃!」
女儿便插话说:「爸,你行了!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你就一辈
子那么坚持原则吧!」说完挟了一个蘑菇,喂到儿子嘴中:「来,吃蘑
菇!蘑菇好吃!」
女儿的脸色很难看。韩一潭低下头,心里发堵。他的脸不由得变
成了猪肝般颜色。
「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女儿这话,象锥子一样刺伤了他的灵
魂。
……那是一九六八年。女儿十七岁,临高中毕业,赶上了「文化
大革命」。
在那「红色风暴」之中,他们一家三口全部迷迷瞪瞪。韩一潭诚
惶诚恐,唯求自保。葛萍庆幸自己教的只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免受
五、六年级学生的胡闹式「冲击」。女儿不是「红卫兵」,却也还算不
上「黑崽子」,又不敢当「逍遥派」,每天到学校里去参加运动,完全
是随波逐流。但毕竟年轻幼稚,「近朱者则言赤,近墨者则道黑」……
有一天中午,女儿回到家中,大家围桌吃饭时,忽然散布了一些听来
的关于江青的传闻和坏话。韩一潭和葛萍都吓坏了,两人异口同声,
严厉地斥责了女儿一番,弄得三个人全部没吃饭就丧失了食欲。葛萍
那天要参加一个区里的批斗会,提前走了,剩下韩一潭和女儿两人。
韩一潭不知怎么的,心里越想越发毛。那时候他家隔壁住的还不是澹
台智珠一家,而是一个工厂里的「造反派」头头,韩一潭总觉得女儿
的 「恶攻」一定已被隔壁听去。况且他心里也确实感到女儿的 「恶攻」
罪孽深重,万万不能容忍。他想出路只有一条——争取「坦白从宽」。
于是乎……他竟带著哭哭啼啼的女儿,去到派出所「自首」!
现在连他回想起来,也觉得简直不象人世间能有的事!倘若这事
发生在别人身上,如今写成小说,写成叙事诗,写成回忆录,把稿子
交给他看,他一定会提出意见,「请不要胡编乱造!你这情节缺乏合理
性!」
然而,那竟的的确确是真的!
而且,还有更其令人难以相信的细节——他是骑著自行车,把女
儿驮在车后,去到派出所的。他骑著车,女儿坐在后头!他为什么要
骑车去?为的是快一点到达派出所?快一点葬送女儿?女儿当时怎么
不逃走?怎么竟顺从地坐到了车架子上?怎么虽然呜呜咽咽感到万分
委屈,却又跟他一起到了那派出所?
一九六八年。记住那一年。确确实实出现了那么一件极其怪诞、
极其荒谬的事。他,和他亲生的、唯一的女儿。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九
岁,而女儿才刚刚十七。
那时候的派出所是什么状况?一百个派出所可能出现一百种状
况。「砸烂公检法」嘛。原有的政策可以完全抛到一边。他的女儿进入
派出所以后,会是什么命运?从逮捕法办到交给革命群众 「游斗」,从
被活活打死到被迫自尽,全都可能!当然,韩一潭把女儿主动送去,
心里想的确实是哀求 「从宽」,能不能训斥一顿便罢?能不能开一两次
批判会便放她「过关」?能不能只是「文斗」而不要「武斗」?……
真象做梦一样。偏他们去的那个派出所里净是好人。当时派出所
似乎军管了。在一间接待室里,有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们不动声色地
听完满头流汗的父亲那语无伦次的 「自首」,不动声色地望著抖成一团
的犯有「恶攻」罪的女儿,最后竟连一句训斥也没有,只是互相对望
了一眼以后,一前一后地说:「行啦行啦,回去吧,回去吧,以后注意
就行啦!」「去吧去吧,别来啦,别来啦!」
事情出乎韩一潭意料,就那么了结了。他再用自行车把女儿驮回
了家中。他望著与邻居相隔的那一堵墙壁,心里踏实了许多。女儿却
哭得喘不过气来,她到这时才体会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所包含著的凶
险。她之所以得以逢凶化吉,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种不近当时情理的偶
然。
从此女儿对韩一潭失却了敬爱。而且这种感情与年龄的增长恰成
正比。早在「四人帮」倒台前韩一潭就恳求过女儿的宽恕,女儿在一
定程度上也确实宽宥了他,但要想使女儿象对母亲那样地对他微笑、
注目、说话、扶持……却不再可能了。甚至当他五十岁那年因病住院,
女儿来医院探望时,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问他:「好点吗?吃什么
药?打什么针?伙食还好吗?」全无一点亲热感,就仿佛她是受什么
人委托,而不得不来应付差事的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
大悲哀。这种大悲哀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味到。这是由他的生
活道路所决定的。
他一九二九年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官僚家庭。他父亲是个沈浸在往
昔的「故都春梦」之中,而实际上却「劫后桃花」般凋敝沈沦的小职
员;祖父一死,大家庭分崩离析,父亲更其潦倒——因此他高中未及
毕业,便去当了一名文书。解放后,他报考了华北革命大学,那实际
上是个短训班性质的学校。当时各行各业急需干部,「革大」及时地把
各种各样的干部输送到有关的部门,韩一潭被分配来当了一名编辑。
他一当便是三十年,编辑部的头头换了好几茬儿,他却在历次的「改
朝换代」中都被留用了下来。
他成了编辑部里资历最深的编辑,主要的原因,在于温驯。听命
于领导,一丝不苟地照办,开头似乎还不过是出于他的天性;后来,
经过目睹一个个「带刺儿的」、「搞独创」的同事在政治运动中被打下
去,他的驯顺无争更大程度是基于人生经验的宝贵积累。领导要发配
合「三反」、「五反」的诗,他便去挑这方面的诗;领导急需补发几首
配合「肃反」的诗,他便连夜去组稿,并且不仅组来了诗,还组来了
相应的漫画;领导说可以根据上面的精神,显示一下他们「鸣放」的
姿态,他便挑出几首颇具「大鸣大放」气派的来稿,请领导审处;领
导说现在要 「吹响『反右』的号角了」,他便很快组来了 「反右」的 「阶
梯诗」;领导说该赶快出一个「大跃进民歌专辑」,他便一口气读了六
千首,精选出三十首;后来到了 「三年困难时期」,领导说现在大家生
活艰苦,诗歌无妨轻松一点,他便组编了《夏夜圆舞曲》、《欢快的溪
流》、《红叶,红叶,你真美》、《山村闻笛》……等一批颇让读者眼目
一新的短诗、组诗,有的还被作曲家谱曲,广泛流布;再后来领导说
「不能任修正主义文艺思潮泛滥了」,他便退回上述诗歌作者的无数来
稿,写信恳劝他们 「跟上时代的步伐」,于是他又发现了一批更新的作
者,发表了他们一系列的「革命化」作品;一直到一九六六年七月,
整个编辑部彻底垮台前夕,他还编发了一首工人业余作者所写的《铁
帚横扫 「三家村」》。经过两年左右的 「斗、批、改」,三年左右的 「干
校」生活,一九七三年编辑部一恢复,新领导首批调回的老编辑里,
便有他在内。为什么?除了知道他好使用外,也看重他对情况的熟悉
——某个作者是怎么个来历,过去曾出现过哪些作品,引起过何种反
应,编辑部遇到某种情况过去是怎么处理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领导只要提出,他便可以立即答复,犹如一具活的资料库。从那以后
到一九七八年,他编的诗歌从内容上看,可以说几乎在不断地拐直角:
抒发「同党内走资派斗争到底」的「战斗豪情」;颂扬工人民兵在「四·五」
事件中「打得好」;讴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鼓
吹 「亿万人民奋起反击 『右倾翻案风』」;欢呼 「大快人心事,粉碎 『四
人帮』」;「缅怀革命老前辈,丰功伟绩永不忘」;在「四·五精神」的
召唤下,展望光辉灿烂的未来;为「十来个大庆」而「百灵般欢唱」,
宣布 「『凡是』,这不是唯物论者的语言」;欢唱 「喜迎 『老包』到垄头」:
隆重推出《爱富歌》……
主编更叠,人事沧桑,有的撤职流放,有的抱惭而退,有的去而
不返,有的转一圈却又回来……周围的同事也常常来来去去,然而总
有那么几个老编辑 「江流石不转」,长满青苔般地锈在那里,韩一潭便
是其中之一。
除了听话,驯服,可充 「活资料库」,他业务上内行、熟稔,也是
公认的。说句公道话,他是颇具艺术眼光的。同一内容的诗歌,他总
能精筛细选,严格地淘汰掉那些缺乏艺术气息的,辛苦地淘沥出那些
艺术性较高的;并且极善于加工,有时让他缩一句、换一字,便立奏
点铁成金的奇效,作者佩服,主编满意,他自己也引以自豪。
但是他自己却从不写诗。他甘当一个实实在在的编辑。对于那些
当著编辑,却醉心于写诗,想把编辑这个岗位当块跳板,伺机跳入专
业诗人圈子的同事,他内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他可以容忍猫头鹰,
容忍豚鼠,却不能容忍蝙蝠。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两鬓苍苍。「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
长。」他已经习惯了一种恬淡平和、有所遵循的生活。过去他自然也有
过惶恐,有过游移,有过失落感,但那都只是暂时的。比如「文化大
革命」风暴袭来的头两个月,忽而「造反派」「揭竿而起」,昔日的领
导威风扫地,令他不知该皈依 「叛军」还是该奋起 「保皇」;忽而又进
驻了「工作队」,使他庆幸自己未随「游鱼」也未近「走资派」;忽而
「工作队」又被押上了批斗台而 「造反派」又 「一分为二」,你砸我打,
惊心动魄……但好在这一切都不过有如疾风过境,很快形势也就明朗:
「中央文革」是最高权威,紧跟「两报一刊社论」便无差池,他觉得
自己又有所遵循了,便兢兢业业地当起「顺民」来。那一时期他所订
阅的《红旗》杂志上,划满了他悉心捧读留下的一道道红线……
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年他内心里却又浮起了惶恐和失落感,冷静
想来,实在是因为这几年涌现在他眼前的斑驳世态,撞击著他心扉的
汹涌思潮,令他实在应接不暇,难以消化,而又无所遵循……
一个年龄既轻、资历既浅的作者,居然可以出版《×××选集》,
而且在扉页上登出照片、手迹,这是「文革」前所不可想像的,当年
知名如秦牧、杨沫、郭小川、杜鹏程……谁能这样出书呢?哪里印过
他们的照片呢?并且,这种年、资两匮的作者,居然还被各地请来请
去,坐飞机,住宾馆,发表演说,游山逛水,甚而派往国外,扬名他
洲……入情吗?合理吗?
答录机,流行曲,李谷一,苏小明;喇叭裤,登山褛;男高跟,
披肩发;铁臂阿童木,银耳珍珠霜;白兰牌洗衣机,雪花牌电冰箱;
「我是日立宝宝」,「领导世界新潮流」;「胡风同志作了书面发言」,《西
方现代派文学作品选》;落地式定时十六寸电风扇,梅花形淡红色镶花
大吊灯,大型明星 「美人头」挂历,精印法国印象派画家画集;「万元
户」买汽车,「个体户」雇工人;梅花鹤翔桩,海灯二指禅;「深圳最
新豪华住宅——高嘉花园——即日开始发售……可迁移内地亲属入
住……」,「Fm 屋奇应丸——主要成分:人参、牛黄、麝香、熊胆——
功效卓著,群众信赖……香港付款,内地取货……」唉,真是「资讯
大爆炸」,可让韩一潭如何禁受得起!什么对?什么错?什么好?什么
坏?什么只能一时?什么能够长久?什么沾而无碍?什么务必远离?
天下从此多事。韩一潭从此多忧。而对这种世态,夜深人静时,
辗转反侧中,他心头竟时时泛起一种酽酽的怀旧情绪……
可是生活毕竟还是安定的,而且他家同别的家庭一样,近一二年
也开始走向了 「电气化」。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当他坐
在沙发上翻阅当天的《北京日报》时,他的爱人葛萍便在厨房中开动
洗衣机洗衣服。洗衣机开动后的声响固然大了一点,但听来也还是愉
快的。葛萍开了洗衣机,回到屋中,坐到案前批改学生的作文,心情
也颇为怡悦。
韩一潭读报读到了广告栏中的那一则 「寻人启事」,不由惶惑起来
——又是一个东北青年,「离家赴京并带大量自写诗稿」,奔谁而来?
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禁呼唤爱人,「葛萍,糟糕,咱们一定得注意——」
葛萍只顾批改作文,并不搭理他。
韩一潭便大声地读出那「寻人启事」来,把其中最富威胁性的句
子,重复了两遍。
葛萍这下紧张了:「是么?怎么好呢?这回,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
他进到屋里!」
「是呀,是呀,」韩一潭说,「他要再拿出蘑菇什么的,咱们一定
要马上退还他,坚决不能让他往咱们桌子上搁!往窗台上搁也不行!」
两个人议论了一阵,有备无患,以逸待劳,总算渐渐松弛了下来。
葛萍改出了三四本作文,韩一潭连当晚东铁匠营俱乐部由中国评
剧院一团戴月琴、李德琪主演《狐仙小翠》的广告也浏览到了,厨房
中的洗衣机也停了下来。这时,忽然有人用手指敲著他们屋门上的玻
璃。
两口子不由得惊悚地朝门外望去,依稀是个男子汉的身影,心里
便一齐发出悲鸣:「糟糕!果然来了!」
可怎么办呢?
23.一个小流氓朝钟鼓楼下走来。凶多吉少。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许多成年人来说,仿佛不过是昨天
的事。由于这场长达十年的动乱扭转,切断了大量过去正在发展中的
事态,所以,当动乱过去,人们在「拨乱反正」的过程中接续以往的
线索时,往往不得不把这十年暂时当作一个空白,就仿佛时间到了一
九六六年夏天突然冻结,而到了一九七六年秋天,才又复苏似的。前
几年报纸上时常把实际早已超过三十五岁、乃至逼近五十岁的作家称
作 「青年作家」,便是一例,因为人们——包括他们自己——都觉得他
们的实际生命,需要从实际年龄中扣除掉一个「十」。
可是在「文化大革命」爆发的那一年出生的人,到一九八二年却
已经整整十六岁,并且经历了他个人生活史中的幼年、童年、少年等
阶段,而开始向青年时代演进。他们静悄悄地生长著。
现在那其中的一个,便在鼓楼前的大街上从南朝北走。
他的名字叫姚向东。和他同龄的人之中,有许许多多的向东,卫
东,立东,颂东(还有卫彪、学青之类,不过都迅即改掉了)……在
他们上幼稚园的时候,阿姨教给他们 「打倒叛徒内奸大工贼」的歌谣;
在他们小学快毕业的时候,老师又给他们讲刘少奇爷爷的丰功伟绩。
在 「开门办学」的日子里,他们参加 「迈社会主义步,堵资本主义路」
的活动,老师为提高他们的觉悟,组织他们看电影 《青松岭》,回来开
会批判电影中那个搞 「自搂」的钱广;而在初中毕业的前夕,「分数挂
帅」的浪潮汹涌澎湃,老师为了让他们尽可能考上 「重点高中」,锻炼
作文的能力,又组织他们看了电影 《柳暗花明》,回来写观后感,批判
极左路线对农民合理愿望的粗暴践踏……原来社会向他们灌输 「爱情」
和 「金钱」是羞耻的观念;如今社会上充斥著无处不见的 「爱情」,并
且通过对「万元户」的宣传,使他们懂得了钱越多越光荣的道理……
小小的年龄,贫乏的经验,尚未发育完全的中枢神经系统,承受如此
巨大的、频密的、戏剧性的大转折,他们会产生一些什么问题,出现
一些什么心态,导致一些什么后果?似乎我们的教育学家、社会学家、
心理学家……一时都还来不及进行细致的专题研究。在我们的社会生
态群落中,不管你对他们这一茬人忽视还是重视,反正他们无止息地
生长著、活动著。
话说姚向东穿著一件米黄色的羽绒登山服,双手插在登山服的斜
兜里,咽著唾沫,百无聊赖地从南往北走。
他是被从家里轰出来的。起因,便是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登山服。
姚向东的父亲,六十年代末从部队转业到区级机关当保卫干部,
对姚向东一向是管束得很严的。在姚向东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向
他灌输著「长大参军当兵」的意识;母亲是机关的打字员,自然也盼
著姚向东快快长大,快快入伍,她为姚向东缝制了仿国防绿的小军装,
衣领上还缀以红布仿制的领章,自然还有小小的军帽,帽子上别著真
正的红五星帽徽——是姚向东父亲从老战友那里,特意为儿子要来的。
一直到十来岁左右,姚向东内心里充盈著这样的优越感、自豪感和自
信心——「我爸当过解放军,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我爸有的是老
战友,只要我长大,我爸一句话,我就能当上兵!」
姚向东刚上小学的时候,放学的路上,遇见过小流氓抢帽子的场
面——一个戴著国防绿军帽的中学生在人行道上走著,突然一个小夥
子骑著车飞快地窜来,经过那中学生身边的一瞬间,伸手抓走了他头
上的绿军帽;中学生叫喊时,骑车的人已然拐进了前面的街巷中,不
见踪影。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即使姚向东隐隐觉得抢帽子的人真 「盖」
(「盖」、「盖了」、「盖帽」、「盖了帽啦」,都是了不起的意思。),又使
他进一步意识到一切与「国防绿」有关的东西的珍贵。
可是姚向东上到小学四年级以后,周围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的
变化。小流氓们不再抢国防绿军帽了,并且中学生们也都渐渐不以穿
绿军制服、戴绿军帽为时髦。少年儿童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流行穿
一身蓝——蓝制服、蓝裤子,配一双雪白的球鞋,仿佛那便是「帅」
字的体现。冬天,开始时兴戴栽绒帽子,穿皮茄克——没有真皮的,
人造革的也凑合。小流氓们又抢开了栽绒帽子。又一个冬天,栽绒帽
子过时了,剪羊绒帽子方兴未艾,小流氓们的抢劫目标又一次转换。
到一九八二年的这个冬天,登山服开始流行。似乎再没有人盼望著参
军当兵。功课上有点希望的,盼望著考上大学。象姚向东这号小学毕
业后没能考上重点中学,初中毕业后又没能考上重点高中,而功课又
越来越差的少年,既不再艳羡入伍当兵,考大学又明摆著毫无希望,
毕业后更势必要待业家中,心中便不免茫茫然,没著没落。
对于儿子的管教,姚向东父母倒也一直没有放松,尤其是父亲,
见到儿子不争气的表现,除了一顿急风暴雨般训斥,气急之时,甚至
脱下鞋子,用鞋底乱抽乱打——往往要做母亲的一边遮拦,一边哭喊,
方才罢休。教子无效,方法不妥固然是一个因素,而本身对迅速变化
的社会生活的不理解不适应,牢骚满腹,苦闷难遣,当著儿子讲怪话,
却又不许儿子说怪话;儿子提出问题,回答不了,便拿儿子撒气;对
儿子讲的道理越来越抽象、乾瘪……是令儿子不服管教的更主要的因
素。儿子在父母的面前,渐渐变得虚伪。
姚向东所在的那个学校,是所「非重点」中学,老师们——尤其
是班主任——工作还是相当努力的。一方面,他们花大力气把一部分
尚有学习积极性的学生调动起来,让这些学生在题海中苦航,争取能
爆出冷门——考上大学,既为学生们自己争气,也为学校争光,倘若
这样的学生逐年增多,那么,他们这所中学便有希望进入「重点」的
行列;另一方面,他们也想尽各种办法把姚向东这号的「后进生」管
束起来,让他们在校内不至于吵闹,在校外不至于被派出所拘留。不
过,由于教育从来不是万能的,而他们对姚向东这号学生的管教又未
免失之于粗糙,姚向东在老师们面前,也渐渐变得虚伪。
这天中午,临到吃饭的时候,姚向东母亲才发现,儿子身上穿的
那件登山服,并不是她给他买的那件Em 纶棉的,而俨然是羽绒的——
尽管颜色很相近,衣兜和风帽的样式也相差不多。她不禁问道:「怎么
回事?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姚向东满不在乎地说:「跟同学换著穿的。」
母亲训斥说:「哪有换著穿的道理?人家这件是羽绒的,比你那个
贵上一半,你给人家穿坏了,咱们怎么个赔法?你那件 Em 纶棉的穿
著不是一样暖和?干嘛非追求时髦?」
偏这时候姚向东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一听,一看,不禁怒火中
烧,姚向东原有一件棉袄,是用父亲过去的军棉袄拆洗改做的,姚向
东套著蓝制服穿了几天,便吵著要换件登山服,说什么:「现在谁穿这
样的破棉袄?我们同学个个都有登山服!」当时虽然生气,倒也没有发
作。确实,如今中小学生穿登山服的很多,家长们似乎都挺有钱,有
的更给孩子买真正的皮茄克穿。比起来,自己和姚向东他妈大概是家
长中最穷酸的——两人都在事业单位,干拿工资,没有一点外快,负
担又重——双方都得按月给老人寄钱,姚向东的姐姐刚从幼儿师范毕
业,分到幼稚园工作,还没转正,仅能自给自足;这么个经济情况,
姚向东吵闹著要买登山服,他母亲自然只能是给他去买件Em 纶棉的,
没想到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知足,竟把同学的羽绒登山服弄来穿在自
己身上,这简直是贪得无厌!
姚向东父亲一见姚向东穿著别人登山服的那副赖相,便忍不住大
喝一声:「不要脸!你给我脱了!」
母亲忙上去拦住他,劝慰说:「你的血压!你先别急,慢慢给他讲
道理!」又扭头冲著姚向东说:「还不快跟你爸认错!吃完饭,你就去
跟人家换去,听见了吗?」
姚向东觉得母亲是在护著自己,有恃无恐地坐到饭桌前,嘟嚷著
说:「什么不得了的!我们净换著穿。」说著便拿起了筷子……
父亲一见,越发怒不可遏,使劲一顿脚,宣布说:「你别吃饭!我
这个家不养你这号少爷!你滚!」
姚向东便站起来,耸耸肩膀,转身走出了家门,对于背后传来的
父亲和母亲那纠缠在一起的喊叫声,几乎是完全无动于衷。
姚向东一通儿瞎转悠。在什刹海前海小花园里,他挤到亭子边听
了听戏——那里常有一些市民聚集清唱京剧,姚向东感兴趣的自然不
是京剧本身,而是那些拉琴、唱戏的人那种逗哏的模样;又到什刹海
前海的冰面上,霸道地「借」一个同龄人的冰鞋,溜了一阵野冰;忽
然感觉饿得难受,便下意识地来到了鼓楼前的大街上。
鼓楼前的大街,即地安门外大街,从南到北分布著不少的饭馆。
从历史上看,北京著名的饭馆,大部分布在南城,又尤其是前门外一
带,除所谓「四大兴」——「福兴居」、「万兴居」、「同兴居」、「东兴
居」——而外,如煤市街的「致美斋」,大栅栏的「厚德福」,陕西巷
的「醉琼林」,韩家潭的「杏花春」等等,也都颇为著名;当然西城、
东城也有一些数得上的饭馆,西单一带曾有包括 「大陆春」、「新陆春」、
「同春园」、「淮阳春」、「庆林春」、「鹿鸣春」、「四如春」、「方壶春」
在内的所谓「八大春」;西四南有「同和居」,西华门外有「万福楼」,
东城隆福寺街有「福全馆」,东四北有「同和楼」;北城一带,据说清
末民初烟袋斜街内的「庆云楼」,白米斜街内的「庆和堂」,什刹海畔
的 「会贤楼」,都曾盛极一时。到了一九八二年年末,南城、西城、东
城的饭馆虽有不少变化,一流的大饭馆仍保留了不少,而北城,又特
别是钟鼓楼一带,除鼓楼边上的 「马凯餐厅」和银锭桥头的 「烤肉季」
较为著名而外,大都沦为一般。不过,虽然如此,那鼓楼前大街上饭
馆的种类却颇为齐全。过去有人把本世纪初的北京饭馆分成几类:只
卖包子、饺子、馄饨、馅饼、米粥之类的切面铺;只卖猪肉、羊肉菜
肴的「二荤铺」;标榜「应时小卖,随意便酌,四时佳肴,南北名点」
的小馆子;供应小型宴饮的中等饭庄;饭店、酒楼、会堂合为一体的
大饭庄;经营西餐的 「番菜馆」;总计七种。除后两种暂付阙如外,前
五种在如今的鼓楼前大街上都还存在,并且每种之内又还有所变化。
十六岁的姚向东自然绝不会知道,也不会探究鼓楼前大街上饭馆
的盛衰增减,但是,由于他感到饿了,所以,当他无目的地从街南朝
街北走去时,他的嗅觉却有意识地捕捉著从那些饭馆中逸出的气息。
在这条大街最南头,马路东边十字路口拐角处,有一家门面颇大,
品种颇全的国营小吃店,还有一家门面极小、专卖「褡裢火烧」的个
体小吃店。按说姚向东既然肚子饿了,搜索出他衣裤兜里的所有「钢
崩儿」(金属分币。)来,还是能从那两家买到足以果腹的食品的,但
姚向东此刻却没注意到它们——他走在大街西边,西边十字路口拐角
处是新开张不久的 「天津狗不理包子铺」,大约刚有一屉三鲜馅包子出
笼,从那包子铺里飘散出好一般诱人的暖烘烘的香气。姚向东不由得
登上包子铺面前的台阶,隔著门玻璃朝里面望去。呵,怎么那么多的
人,坐著的还没吃上,背后已经站著等座儿的人,饭桌上堆满盘子、
筷子,也没人及时地收拾。从饭堂深处飘出一阵阵象雾一样的白气,
好闻真是好闻,可谁有耐心进去排队买票、等座儿?何况把兜里的钱
全掏出来,说不定还买不下二两——姚向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跳
下台阶,继续朝前走。
往前,过了 「光明药店」和 「长青轻纺服务部」,有个 「露明园馄
饨馆」,里头人倒不多,姚向东却吹著口哨管自走了过去。他可不稀罕
馄饨。他想吃正经的炒菜,怎么才能弄到一张 「钢铁」(「钢铁」,指印
有钢铁工人形象的五元人民币。)呢?如果能弄到一张「团结」(「团结」,
指印有各民族大团结图画的十元人民币。),那就更 「盖帽儿了」。不知
不觉他已经走过了白米斜街,走过了「虹光服装店」和「北京文物商
店收购部」,并且走过了后门桥,来到了 「合义斋」饭馆门前。正当他
朝饭馆大门走去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尖脆的呼唤:「小拽子!」(在这里
「拽」要读 a?;「子」读如英文字母「Z 」。)
那自然是叫他。姚向东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同班同学,外号叫
「阿臭」的,骑著辆亮闪闪的二六小女车,捏闸停在了马路边。
姚向东便走拢去同阿臭搭话。
阿臭是个圆脑袋、圆身子的胖小子,戴著一顶剪绒帽子,穿著一
件式样新颖的皮茄克。他咧开大嘴,依旧尖脆地问:「小拽子!你他妈
的跟这儿踅磨什么啦?」
「小拽子」即姚向东,一把抢过阿臭的剪绒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喜出望外地说:「你丫挺的,管他妈什么闲事!你这他妈是到哪儿 『拍
婆子』去?」
阿臭伸手去够小拽子头上的帽子,小拽子躲闪著。阿臭不满地说:
「你他妈的骗了『小羊子』的这身衣服还不够,又他妈的跟我犯贱来
了,还我!我他妈的还有事呢!」
小拽子便趁机要挟说:「我他妈的还没吃饭呢,你丫挺的管我饭钱,
我就还你帽子!」
两人的对话实在不雅,略作记录,以存资料,兹不再赘。总之,
在一种既粗野又亲昵、既蛮横又义气的交谈授受之中,小拽子终于归
还了阿臭的帽子,而阿臭也终于借给了小拽子一元钱。
阿臭这绰号的来历,是因为其人爱放屁。小拽子呢?所谓 「拽子」,
是北京新俚语中;对一手一足萎缩的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的称谓。早
在小学时,姚向东因为曾跟在一位这样的残废人身后,把那人走动的
姿势模仿得惟妙惟肖,故而在一群男同学的哄笑声出,获得了小拽子
的绰号,后来竟一直沿用到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