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钟鼓楼 四牌楼 栖凤楼》作者:刘心武【完结】 > 钟鼓楼 刘心武.txt

诗的目录,第一章是 「月夜的维纳斯」,第二章是 「山谷中的阿波罗」, 第三章是 「毡房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第四章竟是 「马背上的阿童 .2

对于当代青少年中污言鄙语的消除清扫问题,人们很少作过专题

研究。大都采取了两种简单的办法,一是对污秽鄙下的语言实行回避

和禁止,一是灌输以规范化的文明语言。这当然也能取得一些表面效

果,但究竟不是治本之方。

姚向东上小学的时候,原是很听老师和家长的话,不骂人,不说

脏话的。但儿童在成长期中,对于语言本身,也有一种游戏的兴趣。

姚向东记得,他上一年级时,同学之间私下里就流行著这样一首「歌

谣」:

结巴磕子赶大车,

一赶赶到核特哥,

核特哥,是你哥,

你哥是我大拇哥!

「结巴磕子」是 「口吃者」的意思,「结巴磕子赶大车」这一句还

勉强有讲,其余几句完全没有意义,不过是追求一种节奏和音韵上的

快感。本来,儿童文学工作者,以及老师和家长,是应当抓住儿童们

的这个特点,因势利导,编出内容优美生动而又琅琅上口的歌谣,以

满足孩子们的这种快感的;不幸的是,姚向东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净

教他们一些政治性极强而念起来索然无味的「革命儿歌」,其结果是,

孩子们因厌弃课堂上强灌的,便在课下 「反其道而行之」,自编自诵起

越来越多的 「地下儿歌」。开始,这类 「地下儿歌」还只不过是单纯的

音节和韵脚游戏,如:

biaji biaji bia,摔个大马趴(「马趴」是脸朝下摔倒。)!

马趴没摔好,

摔个仰巴脚(「仰巴脚」是屁股著地摔倒。)!

医生来看病,

真是不高兴,

打了biaji 针,

吃了biaji 药——

看你以后还闹不闹!

后来,由于社会上庸俗因素的渗入,这类「地下儿歌」便渐渐糟

糕起来,而老师、家长们往往满足于儿童和少年表面的听话,驯服,

对于存在著另一个儿童和少年们独自相处的世界,以及在那一世界中

存在著另一套语言和另一套做派,长期予以漠视。结果,当少年人肩

膀渐渐展宽,嗓音渐渐变粗,胆量也渐渐变大,开始公然当著大人们

「撒野」时,老师和家长才慌了神儿,可是到那时候再来扭转,分明

已属「亡羊补牢」。

语言不美的另一个心理根源,便是自尊心的匮乏。姚向东从小就

看惯了戴高帽子游街一类的「揪斗」场面,被「揪斗」者的尊严自然

扫地委尘,那些气势汹汹的斗人者在他眼中也并无尊严可言——龇牙

咧嘴,声嘶力竭,粗暴蛮横,不顾体统……姚向东那颗小小的心不禁

暗暗自问:我长大了,是当被斗的,还是当斗人的呢?当然要当那斗

人的!为实践这个愿望,在小学三年级时,就曾在一次「批斗大会」

的游戏中,让同伴们「把三反分子阿臭押上来」;然后他便掳袖伸拳,

模仿著斗人的「造反派」头头那架势,把「阿臭」一顿乱斗,最后横

眉立目地宣布,「……现行反革命,帽子拿在群众手中!」一九七六年

以后,家长、老师本应在重建孩子的自尊心方面花大力气,但在时代

的大转折中,姚向东的父亲尚不能使自己的心理保持平衡,又哪能去

顾及孩子的心理卫生?而对孩子的点滴咎错也暴跳如雷,乃至连骂带

打,只能是使姚向东原已十分脆弱的自尊堤防,全然崩塌。老师在考

试制度的重大变化面前,不得不把分数和升学率当作一个最实际的追

求目标,逢到姚向东这号学生的粗言秽语和调皮捣蛋,便也只是简单

地予以弹压,而在情急之中,又难免施以讽刺——「瞧你那副小流氓

样儿!」焉知这样一来,姚向东的自尊不但更荡然无存,还增添了一种

「心理反馈」——「小流氓就小流氓,真当给你们看看,怎么著?!」

结识小流氓,原是容易的事。公共厕所、溜冰场、游泳池、邮局

门口倒换邮票的人群,足球场入口外等候退票的人丛……都是小流氓

们经常群集出没的所在。姚向东的堕落,便开始于厕所中递来的一支

烟、溜冰场上的一次蓄意冲撞、游泳池畔的借用「鸭蹼」……而他最

初的不法行为,也便是跟著 「哥儿们」到邮局门口和足球场外,用 「花

纸头」(假邮票)和废球票骗取了一块钱以内的「赚头」,然后一气吃

了五个冰激凌,闹了两天肚子。

就在这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他曾混进一个小院,捧出一盆碧绿青

翠、两尺来高的山影,一溜烟地跑到什刹海后海边上,将那盆山影 「咕

咚」一声抛入了水中。他并不需要那盆山影,他毁灭一个美好的事物,

仅仅是为了赢得「哥儿们」的喝彩。

……此刻他拿著「阿臭」给他的一元钱,晃著肩膀进到了「合义

斋」。照例是客满,不过等座的还不算多。他一眼望到了最近那张桌子

当中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浮面上漂著一簇簇油星,露出一些豆腐

块的棱角。他想自己就该买那样一个砂锅来吃。但随即他也就发现,

围在那桌旁吃饭的,不是别人,竟是班主任王老师一家!没错,那年

纪大的娘儿们准是王老师的老婆,那两个学生模样的一男一女,准是

王老师的儿子女儿。他们倒都挺美的,正用瓷勺儿舀那砂锅里的热汤

喝……

他的眼光同王老师的眼光接触上了。王老师比他还要尴尬。老师

最怕学生看见自己吃、喝、拉、撒、睡。而姚向东对老师的神圣感的

第一次幻灭,便是二年级时他的班主任老师有一天突然当众到痰孟边

呕吐——原来老师也会肚子疼,也会生病,也会呕吐,也会出丑……

「王老师!」姚向东富于挑逗性地率先招呼了老师。

王老师仍旧尴尬,脸涨得通红,仿佛一个当众被人抓住的小偷。

姚向东觉得很吃惊,也觉得很有趣。在他呼唤了王老师以后,王老师

的老婆孩子全部扭过脖子来望著他,目光里全带出老大的不愉快。王

老师迟疑了几秒钟,才点点头呼应说:「姚向东啊!你……来吃饭哪?」

「不,」姚向东乘巧地回答,「我家来了客啦,我妈让我来买点下

酒菜回去……」

「啊,那好,你买吧,买吧,买吧……」王老师满脸笑容,格外

亲热地说。

其实在这个地方,姚向东买什么本用不著他的批准,可是不知怎

么搞的,姚向东格外谦恭起来。他对王老师连连点头,这才朝买酒菜

的柜台走去。

王老师的爱人一边咀嚼著,一边对王老师夸赞说:「你这学生还很

懂礼貌嘛!」

王老师伸手去挟菜,自得地说:「其实,这还是个后进的哩……」

姚向东并没听见这两句话,可他总觉得王老师在扭头望著自己。

他本不需要什么酒菜,可是他还是花八毛钱买了一个小拼盘,申明「带

走」,让服务员给他包了起来。

出得饭馆,姚向东才感到后悔。他需要的是砂锅豆腐,而不是什

么乾巴巴的下酒菜!他信步穿过了马路,在后门桥东南侧,有一家没

写字号的饭馆,他推门走了进去,那里正卖牛肉汤面。姚向东肚子里

咕咕直叫,顾不得再加挑拣,他搜索出衣袋里的全部零钱,买了一碗

牛肉汤面,然后把那包「下酒菜」一古脑儿全扣在了面条上;其实那

「下酒菜」也不过是些牛肉片儿,还有一撮煮花生。他呼噜呼噜吃得

飞快。因为碗里堆的东西太多,面汤溢了出来,顺著塑胶桌布流下了

一道小小的瀑布,待他发觉,已经为时过晚——牛肉汤把他身上那件

羽绒登山服下摆污染了一大片。姚向东于惊讶痛惜中骂出声来。

这件羽绒登山服,是班上的班主席杨强强的。说来也怪,姚向东

这么个后进生,偏跟杨强强那么个共青团员混得不错。杨强强父母都

是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演员。杨强强初中时功课本来不错,谁想考高中

时作文跑了题,没能考上重点学校,倒成了姚向东者流的同学。王老

师把杨强强跟姚向东安排到一个座位,原是让杨强强帮助姚向东,可

姚向东并没感觉到杨强强对他有什么帮助。杨强强只是劝他看一些课

外书。姚向东看不下去。杨强强借他的那本 《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他

还没看到卫国战争爆发,就再也看不动了。杨强强借他《三国演义》,

他看著吃力,坦率地说:「看这字书,不如看小人书。」杨强强便对他

说:「我有全套《三国演义》小人书,四十八本。」姚向东要看,杨强

强说:「不外借。要看,跟我到家坐著看。」姚向东跟著去了杨强强家,

杨强强端出个纸匣子来,果然是全套「三国」小人书,那还是杨强强

的父母「文革」前给他哥哥买的,一直珍藏到如今。姚向东每次去看

两三本,看得津津有味。杨强强是唯一几乎不叫姚向东外号的男生。

跟姚向东他们一块儿聊天时,杨强强自己不带脏字,但对姚向东他们

嘴里的 「他妈的」、「丫挺的」,却也从不指摘,老师管束姚向东时,总

说:「不许你这样!」「不准你那样!」老师让杨强强帮助姚向东,杨强

强总从正面说:「你干嘛不这样呢?」「你那样不好吗?」比如在杨强

强家看小人书看得入迷了,杨强强便会说:「你歇会不好吗?」「你干

嘛不作几道几何题呢?」姚向东非要抄杨强强的作业,杨强强也就让

他抄,只是说:「你至少弄懂一道,不也好吗?」便不多不少只给姚向

东讲上一道。杨强强真随和,真不让人讨厌。班上选班主席的时候,

王老师看上的本是一位女生,结果姚向东突然积极为杨强强竞选,全

部男生都投了杨强强的票,加上一部分女生也拥护杨强强,杨强强便

当上了班主席。

姚向东的父母或许会以为,今天姚向东穿在身上的这件羽绒登山

服,是姚向东诈骗来的。真的不是。昨天放学后去杨强强家,姚向东

跟他杀了一盘军棋,玩得挺痛快;临走的时候,姚向东实在觉得杨强

强这件登山服比自己那件帅,心里痒痒,便提出来:「咱们换著穿一天

吧!」杨强强也就点头答应了。就这么穿回了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件登山服让「丫挺的」牛肉汤给染了。真熬淘(「熬淘」,

读作 a? ?a?,败兴、倒楣的意思。)!要是别人的,也就管他去,可杨

强强对自个儿真不错,起码,那四十八本的「三国」小人书,别人舍

得拿出来让你看个够吗?

姚向东出了清真面馆,心情要多坏有多坏。真想跟迎面走来的人

吵上一架。吵架有的是理由,「你他妈干嘛照(「照」,就是拿眼睛看 (带

有挑衅)的意思。)我?」这就可以纠缠到底。可迎面来的是个解放军,

四个衣兜的。团级?师级?红帽徽,红领章,那曾是姚向东小小心灵

朝夕向往的。现在当军官得先上军官学校,又得凭「分」。「分儿,分

儿,学生的命根儿。」姚向东没这个命根儿,他真倒楣!

清真面馆旁边是个信托商店—— 「益民信托商店」。它如今在北京

市越来越有名气,快跟东华门大街的「中昌信托商店」齐名了。姚向

东盲目地钻了进去。这里卖各种家具,堆著好多弹簧床和双人折叠沙

发床。新来了一批电镀衣架,衣架顶上可以安灯泡,兼当落地灯。姚

向东对这些东西自然毫无兴趣。啊,也卖衣物——登山服!羽绒的!

衣袖上还有带拉链的小兜!真帅!那兜是装什么玩意的?还有黑底金

字的标签,都是英文字母,也不知啥意思,也许杨强强认得出来,他

英文行……唉呀,四十五块钱一件!够贵的!要是能有那么一笔钱,

把它买下来,那就好了,可以拿著去找杨强强,「哥儿们!我把你的登

山服弄脏了,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瞜兮瞜兮(瞧一瞧。这其实是外

来语。民国初年,一些北京市民模仿英美人说look,后又由 「瞜客瞜客」

转音「瞜兮瞜兮」。)——赔你的!比你那还帅!怎么著?『官盖了』

(「官盖了」是「盖了帽了」的最高形容格。)吧?」

姚向东在一种难以譬喻的惆怅心情中出了信托商店,继续朝北走

去。啊,帽儿胡同。杨强强就住在帽儿胡同里——那里有一片文化部

盖的宿舍楼,中央实验话剧院的人分了不少单元。去找杨强强吗?就

这么著去?那多丢人现眼!姚向东边想边横穿过了马路。先离帽儿胡

同越远越好!就这样,他懵懵懂懂地走拢了位于这条街尽西北角的 「马

凯餐厅」。餐厅里窜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姚向东痛感自己并没有吃饱,

他下意识地推门走了进去。楼下只卖速食,楼上有雅座卖炒菜。他在

楼梯口看了下菜牌,那些菜肴尽管他几乎都没尝过,但光看名目也就

足令他流涎三尺:

去骨东安鸡 油焖大虾

炸黄雀肉片 松鼠鱼

红烧海参 红烧狗肉

酸辣鱿鱼片 溜嫩鳝丝

他更感到——如果兜里有张「钢铁」或「团结」该有多好。但他

现在已经几乎一文不名。他拖著脚步走出了 「马凯餐厅」,一口接一口

地咽著唾沫。

他朝钟鼓楼跟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他脑中浮现出

了那盆碧绿的山影。

24.婚宴上也会有惊险场面。信不信由你。

第三轮热菜端上来了。

一盘桃仁鸡丁,是按「仿膳」的规格烹制的——路喜纯怕薛家一

时找不到核桃,自己特意用塑胶袋装来了三两核桃仁——搁到桌上时,

热油还在滋滋地响;一盘香酥鸭,在鸭嘴里,路喜纯还插上了一朵用

胡萝卜刻出的玫瑰花,并且陪衬上了几片芹菜叶;一盘松鼠鱼,鱼虽

然不算太大,但鱼背上的刀口和浇汁都足以证明制作的 「地道」;一盘

栗子白菜,栗子大而黄,白菜肥而青,与前三样相配,虽素净而照样

引人流涎。

这四盘一定定,本是专门来挑眼的七姑反倒头一个发出了由衷的

赞叹:「哟——多气派,多喜幸,我们秀丫一进门就遇上这么个『红案』,

真是福气不浅哪!」

薛师傅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他望著那条色、香、味俱佳的松鼠

鱼,更是感慨万千。他想起小的时候,家里过年,桌子当中也有一条

鱼,也浇著热腾腾的汁液——不过那鱼本身只是一条不能吃的木头鱼!

家里穷哇,买不起鱼,却又不愿失去「年年有余」的吉兆,所以就用

了那么个法子。当时周围的穷邻居们,几乎家家都那么 「吃鱼」,据说

是从江浙一带传来的习俗。木鱼当年 「吃」过后,洗刷乾净,挂起来,

第二年春节时还用。薛师傅当年「吃」过的那一条,在他出生之前便

已存在,直到他进隆福寺当了喇嘛,才不再「吃」它。后来那木鱼不

知被家里哪位兄姊弟妹继承了,想必不会保留至今……薛师傅忽然想

问问薛纪跃的大姑妈,大姑妈不在眼前——她仍在隔壁屋中主持那边

的婚宴;而薛纪跃大姑妈的二闺女和女婿,已然带著两个孩子告辞而

去,虽经薛师傅和薛大娘一再挽留,由于那女婿态度格外坚决,到底

还是先走了,连这难得的松鼠鱼也没来得及尝上一尝……薛师傅只听

得耳边新媳妇甜甜地召唤:「爸,您吃这鱼!」他挟起一块腮边肉,郑

重地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中,品味出了人生那最微妙的滋味……

潘秀娅在这闹嚷嚷的婚宴上尽管感到头脑有点发闷,心里倒一直

满溢著幸福与自豪。特别是她所在的那个照相馆的同事们曾一度到场

致贺——他们强调刚吃过饭,肚子里再装不下东西,虽经主人一再劝

让,只是每人喝了一盅喜酒,或坐或立地嬉闹了一阵,便告辞而去—

—那位如今以 「开眼技术」高超而在照相业当中小有名气的教授之子,

也随同到场。潘秀娅想起自己对他曾经存在过的想法,想起他和他那

知识份子家庭对自己的客气的拒绝,想到他的婚事至今似乎仍然没有

著落……不知怎的,竟当著众人,端起一杯白酒,扬著嗓子对他说:

「来,咱俩干上一杯!」他慌了,失去了平时的气派,连连摆手讨饶:

「白酒可不行,我一点儿也不行……我喝葡萄酒吧!」周围的人一齐起

哄,哪容他弃白就红?到底逼得他紧眨眼、慢皱鼻地同潘秀娅对干了

一杯白酒。潘秀娅从中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她差一点把心里的这

个想法说出来——「你是该开开眼喽……」

第三轮热菜消耗得也很快。卢宝桑刚嚼完一大块香酥鸭腿,又集

中全力向松鼠鱼进攻。潘秀娅发现身边的薛纪跃吃得很少,而且根本

不往鱼盘子伸筷子,以为他是觉著鱼少,善意地留给别人吃,便主动

给他挟了一大块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盘中,劝他说:「你也吃点,味儿

真叫不错!」这镜头落入卢宝桑眼中,卢宝桑赶紧用胳膊时一捅汗淋淋

的王经理,冲王经理挤挤眼,用当年庙会上「拉洋片儿」的腔调唱著

说:「你往那边瞧来往那边看,那边的小两口真不善——」

薛纪跃在那盘松鼠鱼端上桌时,便禁不住从胃中泛出一阵阵恶心。

那松鼠鱼的头被炸得焦褐油亮,鱼眼爆突,鱼嘴微张,使他蓦地联想

到当年在兵团中当炊事员时,为那水泡子中捞起的鱼剖肚的情景——

那些鱼从口腔到肛门,贯穿整个鱼肠,全长著整条的寄生虫……他真

希望那盘松鼠鱼快一点让大家收拾乾净,眼光尽量不去同它接触。谁

知潘秀娅竟偏偏把他回避不及的东西,巴巴地挟进了他鼻下的盘中。

他本能地一惊,身子往后一仰,胃里头翻江倒海,恶浪直往食管里涌,

耳边再听见卢宝桑那浪声浪气的聒噪,加以已然半醉的王经理随之发

出的嗄哑粗鲁的笑声,便顿失控制,「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这一吐,破坏了整个婚宴的气氛,引起了一场可想而知的混乱。

最感到刺心的是薛大娘。她从潘秀娅惊诧的表情,七姑责难的眼光,

以及与宴请亲友扫兴的反应中,感受到一种奇耻大辱。她一面慌忙让

大侄子薛纪奎把薛纪跃扶出去刷衣、漱口,一面朝每一个人急促地解

释著:「我们跃子原没这个毛病,他可是万年没往外吐过东西,他兴许

是稍微有点儿醉了。往常喝酒他可从没出过这号事儿,这可真是一时

的岔子……」虽然她一再地解释,七姑却耸起眉毛,当著众人质问起

潘秀娅来:「他以前跟你说过,他那胃有毛病吗?你们登记之前,检查

过身体吗?他那胃怕得照个片子,检查一下吧?你原来真是一点儿也

不清楚他那胃有毛病?」这串问题一出来,薛师傅和薛大娘忙在一旁

作答:「跃子胃蒂根(蒂根,与「压根」一样都是根本的意思。)没有

毛病啊!他这可真是一时吃岔了……」婚宴上的气氛,竟突然紧张起

来。

潘秀娅倒没把薛纪跃的突然呕吐看得那么严重,她不认为他的胃

一定有什么毛病。她低头检查著自己西服上装的下摆,她觉得薛纪跃

呕吐时把秽物溅到了自己衣裳上,这是此刻最令她不快的一个因素—

—啊,还好,衣服、裤子上似乎都没沾上秽物。可是,啊呀!高跟鞋

上,却分明有著令人恶心的斑点!她立即试图弯下腰去搽拭,但手头

又无任何可供擦拭的东西。她的脸涨得通红,嘴不知不觉中噘起老高,

在婚宴中头一回显得不快与烦躁。

孟昭英在极度疲惫中,强打精神来收拾残局。她内心里尽管腻烦

透顶,表情上倒还保持著浅浅的微笑,嘴里一边不断地安慰著大家:

「没事儿,没事儿,跃子弟喝几口热茶解解酒准好……瞧,这不几下

就拾掇好了吗?大家夥接碴儿吃香喝辣吧……」她手脚也确实麻利,

几下便擦净了桌子,扫净了地面,并且及时地将卫生纸递给了潘秀娅,

让她得以擦拭溅在高跟鞋上的污点……

薛纪奎扶著薛纪跃回到了屋里。薛纪跃坦率地对大家说:「我没啥!

我没喝醉,我的胃也没毛病,我就是讨厌那鱼——我不吃鱼,也不乐

意见著鱼……」

「好?——您不喜欢,咱来包园儿 (把剩下的东西全包下叫「包园

儿」。),让您眼不见为净……」卢宝桑闻声站起,将整盘鱼端到自己面

前,顿时就著盘子大嚼起来。连身旁的王经理也觉得他未免失礼,推

著他膀子劝他:「我说兄弟,你消停点行不?」

七姑却觉得这件事不能就此了结。不吃鱼,忌讳鱼,这还了得?

「鱼」就是 「余」啊!没有富余,难道受穷?她立即问潘秀娅:「你们

搞物件的时候,他说过这一条吗?这可是大毛病,不该瞒人哪!」

潘秀娅不及回答,席面上顿时又发生了变化——又来了许多贺喜

的人,有与薛家有关系的,也有原先想不到竟会露面的,有的确实是

专程而来,大多数看得出不过是顺脚兼顾——他们或是逛完北海公园

而来,还带著半大不小的孩子;或是将去百货公司采购物品,手里拎

著空的提兜……有的来客薛家认识而潘秀娅全然陌生,也有的来客只

有潘秀娅认识而其余全然不知其身份;甚至有的薛家也仅有一人认识,

而其余成员并不熟悉。因为是错杂而入,所以有的也来不及向大家介

绍。屋子小,坐不下,有的便只是站一站,喝上一杯递到手中的酒,

有的随便尝一两口菜,有的仅只是接过一块由新郎或新娘剥去包装的

喜糖……真是乱哄哄、闹嚷嚷,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这混乱的场面中,出现了姚向东。

姚向东本是偶然走进这条胡同的。他进胡同不久便发现了这家婚

事——院门口贴著大红喜字,院门旁支著许多辆自行车,地面上布满

鞭炮残屑,院门里飘出诱人的气味——其时路喜纯正为蒸好的米粉肉

揭锅,香味甚浓……

恰好来了一群贺喜的人,嘻嘻哈哈地朝院里涌去。姚向东当机立

断,混入其中,很快便达到了婚宴的最前沿。

开头,姚向东还有点紧张,他恐怕有什么人突然攥住他的胳膊问:

「你是谁?你干什么来了?」进了屋子,他缩在屋角,心里怦怦跳得

好响。但几分钟后,他便看出,人们之间仿佛并不全部认识,而且也

没有谁会来盘问自己,心里渐渐踏实。

卢宝桑这时候已经有六分醉意。他突然想再喝一点啤酒,伸手去

取身后的啤酒瓶,发现啤酒早已喝光,不禁顿感扫兴。正当主人与众

多的贺喜者应酬时,他突然大喊一声:「他妈的啤酒还有没有?!」王

经理忙拉住他,劝他说:「算啦算啦,咱俩凑合著喝麦精露吧。」说著

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麦精露」,卢宝桑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五官

皱成一团,他一边骂著:「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儿!是人喝的吗?」一

边顺势揪过恰好站到身边的姚向东,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把那杯子

凑拢姚向东唇边,硬往姚向东嘴里灌起「麦精露」来。姚向东原以为

是自己引起了怀疑,魂儿差点飞出了躯壳。喝了几口「麦精露」后,

才知道是对方半醉,而自己被认定为客人中的一员,不觉暗喜。他两

眼朝卢宝桑身后的五斗橱望去,那最上头的两只抽屉,关得不那么严

实,把他的心搔得痒痒难熬,那里头会有什么东西?他想起有一回在

厕所里蹲坑聊天,一位 「小佛爷」(「佛爷」,即扒手)所公布的 「经验」

——在举行婚礼的人家,那新五斗橱上边的抽屉里,往往搁著来贺喜

的客人所赠的「份子钱」,不消说大都是「钢铁」和「团结」;今天他

倘若随手捞上几张,便足够他买下信托商店里的那件登山服来……

卢宝桑强灌完姚向东,脚下踉踉跄跄没站稳,他转过身来,敲敲

桌子,用更大的声量吼了一声:「啤酒!」因为屋里声浪嘈杂,他这一

吼竟然仍无反应,使他内心更感空虚;他便朝屋外走去,王经理站起

来拦他,无效;他几步便挤出了屋门,钻入了苫棚,直逼到路喜纯面

前。唯有在路喜纯面前,他内心里才感到充实——因为他今天明明白

白是被伺侯的,而路喜纯明明白白是伺候人的。

路喜纯满头大汗,累得两眼发粘,可心情却处于最怡悦的状态。

他为自己的手艺受到主客一致称赞而感到自豪。他特别注意七姑的反

应。他知道,倘若连七姑都不得不发出赞叹,那么他今天的劳动便的

的确确是创造了一种美。三轮热菜上过,美的高潮已经过去,他为婚

宴所准备的第四轮热菜不再以华美取胜,而是三样实惠的下饭菜肴:

米粉肉、红炖牛肉、蒜苗肉丝,以及「曲终奏雅」的拔丝苹果。在第

三轮热菜和第四轮热菜之间,他该把一大缸精心烹制的「四喜汤」亲

自端上去——按北京民间喜宴惯例,他把那汤往桌心一放,主人便应

立即奉献红纸包裹的 「汤封」(里面一般是偶数张的贰元钞票,少者两

张,多者至八张,十张),而送亲的七姑之类人物,便应在这时起立告

退。他想:自己实在不是为了「汤封」而来,是否当场辞掉「汤封」

呢?但倘若执意不收 「汤封」,主人也许反倒会不愉快起来,看来还是

只好放下……或者,这「四喜汤」是否在四轮热菜全上过之后再往外

端呢?因为他很愿意让七姑见识见识他的拔丝苹果。他所提供的拔丝

苹果将不仅保证能拔出长长的、透亮的糖丝,而且,每一块炸出的苹

果都将闪烁著金子般的光泽……那时,七姑又将发出怎样的惊叹呢?

正当路喜纯在那里盘算著这些时,卢宝桑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路喜纯一见他便问:「宝桑,你怎么这就醉了?我还有四菜一汤没上

呢!」

卢宝桑抱怨地说:「他妈的连一口啤酒也没有了!真他妈的差劲儿!

啤酒都不给预备足了,『抠门大仙儿』(「抠门大仙儿」形容人吝啬得出

了奇。)!」

路喜纯提醒他说:「啤酒不还是你给买来的吗?不是人家『抠门

儿』,是买不著嘛。」

卢宝桑这才恍然。不过,他心里郁著一股闷气,非发泄不可,他

一巴掌拍到路喜纯脖子后头,吆喝著:「你丫挺的,好好伺候咱们!」

又伸手抓起汤钵中的大汤勺,舀起一勺汤就往嘴边送。路喜纯抢过汤

勺,勺里的汤一半泼在了地上;路喜纯把另一半倒回汤钵,搁稳勺子,

端起汤钵的两只耳朵,躲开身子,好言好语地劝慰卢宝桑说:「你八成

是醉了!宝桑,你来足撮一顿我没意见,你也难得这么个口福。可你

也别太没个模样了,要让人家看得起自个儿,先得自尊自重——回屋

吧,你前头走,我后头进去上汤。这汤够多的,你到席面上再盛到你

那碗里,慢慢地喝!」

卢宝桑悻悻地瞪著路喜纯,不挪脚,路喜纯犹豫著。这时孟昭英

来了,她对路喜纯说:「大拨客人走了,光剩下坐席的几个,我看你就

把汤送上去吧。你能歇歇,我也能松口气儿。」

路喜纯便端著汤钵朝宴席而去。

这时薛师傅和薛大娘正把大拨的客人送至院门,席面上突然冷清

起来——只剩下新郎新娘、七姑、薛纪奎、王经理、殷大爷几个;薛

纪跃二姑妈的大儿子,以及他们售货组的组长佟师傅,当时也随大拨

客人告辞离去。人稀了,新房中的物件「水落石出」般凸现出来,只

见各处都搁著杂乱而花哨的礼品,其中不少是廉价而无实用价值的「样

子货」,如粗糙的仕女形塑胶花瓶,描金涂银、然而杯口欠圆的处理陶

瓷盖杯,图案奇突的 「外转内」亚麻枕巾 (其实是擦食具的抹布)……

等等。自然都是成双成对的,有的歪搁在五斗橱、床头柜上,有的摊

放在床铺和茶几上,倒也五彩斑斓,蔚为奇观。路喜纯端著那一钵汤

迈进门坎以后,眼中所见,便是这么个情景。

薛师傅和薛大娘送完客回来,见路喜纯正要上汤,慌忙回到座位。

他们都很重视宴席中的这一环节,这意味著婚宴从饮酒到吃饭的转折,

而女家送亲人员,将到此告退,儿媳妇从此便正式成为了这个家庭中

的一个稳定的成员。

路喜纯待二位老人坐定,这才郑重地把汤钵放到桌心。他搓著手,

诚恳地说:「今儿个我是尽了最大的力了,我弄得的这些个玩意儿哪一

样不地道,不可口,诸位多多包涵。这汤是 『四喜汤』,怎么个四喜?

夫妻恩爱这是一喜,上下和睦又是一喜,邻里友爱也是一喜,还有咱

们祖国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这更是最最要紧的一喜。希望大家夥趁

热多喝,喜上加喜!」

路喜纯一番话说得满席喝彩赞叹。薛大娘后悔包好的「汤封」里

只放了十二块钱,真是薛家命里该著有福,遇上了这么个好「红案」!

她想跟薛师傅临时商议一下,是不是再给这小夥子往红包里添上四张

贰元的?七姑本来把厨师上汤视为最大的恨事,及至听了路喜纯那么

一番话,竟也欢笑起来。新郎新娘对视了一眼,心里漾起蜜般的波

纹……唯独只有一个人并不领情,那便是从苫棚踅回宴席的卢宝桑。

他见满屋的人都以感激、赞赏的眼光望著路喜纯,心里好生嫉妒,便

借著酒劲,斜著眼睛,哑著嗓子命令路喜纯说:「给我盛汤!」

略喜纯没理卢宝桑,他只是劝薛师傅、薛大娘和七姑先尝他烹的

这钵 「四喜汤」,新娘便给公婆盛,而新郎随即便给七姑盛。当三位老

人呷了一口汤,齐声赞「鲜」时,其余的人方开始用自己的瓷勺去舀

汤。这时卢宝桑用五个指头盖住自己的碗,一捏一提一顿,搁到了路

喜纯面前,青筋暴突地又一次命令他:「给我盛汤!」

路喜纯仍然没理卢宝桑。这时新郎新娘开始给路喜纯敬酒,感谢

他今天的辛劳,其余的人都随声呼应;薛纪跃将斟满白酒的酒杯,朝

路喜纯递去;路喜纯刚要接过那酒杯,卢宝桑突然气不忿地伸手将薛

纪跃手中的酒杯一打,酒杯「乒」地掉在了桌上,洒了一桌子酒。卢

宝桑身边的王经理正待劝阻他 「不要胡来」,卢宝桑却已经冲著路喜纯

大声喊了出来:「你他妈的跟这儿卖什么好儿?你的老底儿我最清楚!

你爹是『大茶壶』!你他妈的是」小茶壶』!」

薛纪跃和潘秀娅听不懂这话,但一见路喜纯的脸色,也便慌了神

儿——路喜纯竟仿佛被人重重地朝胸口打了一拳,脸上的血猛地飞散

了,变得煞白煞白,嘴唇哆嗦著,脖子上的筋暴起老高……

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卢宝桑的话。旧社会下等

妓院里的杂工,俗称 「大茶壶」,是社会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下等角

色——他不但要伺候嫖客,还要伺候妓女,除了为他们收拾房间床铺,

跑腿买烟卷零食,还经常要提著个裹有棉花套的大茶壶,去给各屋续

水,「大茶壶」的称谓便由此而来。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原不必相信卢宝

桑的话,但路喜纯在卢宝桑嚷出那话后的反应,却又使他们不得不作

出这样的判断:这个能烹出如此鲜美可口的「四喜汤」的小夥子,竟

果真是个「大茶壶」出身!薛师傅心中只是遗憾,薛大娘除了遗憾还

有一种迅速膨胀的不快,七姑顿时把对路喜纯的好感驱赶走了一大半,

她心里嘀咕著:「好呀,你们薛家真够大意的,你们找了个什么人来掌

勺啊!菜做得好又怎么样呢?『大茶壶』的儿子可万万不能让他接近

这婚嫁酒宴呀!」想到这儿,她竟至于立即感到反胃。

路喜纯此刻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痉挛。他是在父母去世

之后,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的。解放前父亲是天津一家下等妓院里

的杂工,而母亲当年竟是一个卖入娼门的妓女!那卢宝桑的父亲卢胜

七,恰是提供有关情况的一个关键人物。那是在他母亲去世不久,他

彻底成为一个孤儿时,卢胜七作为他父母的老相识,并且作为他父亲

生前的同事,来他家看望他,一边喝著他沏的茶,一边慢慢他讲给他

听的。卢胜七那回来看他确实出于好意,给他提来了一捆富强粉挂面,

临走还给他留下了五块钱。正是从那次谈话中,路喜纯知道了「大茶

壶」意味著什么。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在外头淘气,汗淋淋地跑回家

中,渴得不行,尖著嗓子问父亲要凉白开喝,他伸手指著桌上的茶壶,

没嚷 「凉白开」,而是嚷著,「茶壶!大茶壶!」正在喝酒的父亲竟不但

没递给他那茶壶,还突然伸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使他小小的心灵

深受刺激——他很长时间都困惑不解,父亲虽是个粗人,脾气不好,

对他却一贯是怜爱依顺的,他那回并未犯什么错误,为什么父亲竟动

手打得他脸蛋肿起老高?更奇怪的是,母亲一贯是护持他的,有回父

亲不小心把他绊倒在地,母亲为此叨唠了父亲足足有一个钟头;可是

当父亲这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以后,母亲却并未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把

他搂进怀中,数落父亲,反倒配合父亲似的,暴躁地把他臭骂了一顿,

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跑胡玩,「人嫌狗厌」……待父母双亡之后,卢

胜七来过,他才恍然。啊,「大茶壶」——这三个字里包含著父母多少

血泪与屈辱!怪不得班主任请父亲去学校 「忆苦思甜」,父亲不是一般

地拒绝,而是闷声闷气地说:「甭拿我开心!」他的那些遭遇,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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