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钟鼓楼 四牌楼 栖凤楼》作者:刘心武【完结】 > 钟鼓楼 刘心武.txt

诗的目录,第一章是 「月夜的维纳斯」,第二章是 「山谷中的阿波罗」, 第三章是 「毡房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第四章竟是 「马背上的阿童 .3

讲得出口哇?他的苦,只能就著烧酒,咽进心底,深埋起来!啊,父

亲!你这曾提著大茶壶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的父亲,我爱你!我也爱

我那同样被知根知底的人所瞧不起的母亲!母亲啊!你脸上的那些皱

褶,你额头、太阳穴、脖子上所掐出的那些 「紫红的花瓣」,你那粗哑

的嗓子里冒出的那些鄙俗的语汇,都掩不住你心底的善良与温厚;你

同父亲在解放后才结合,你们好不容易生下我来,在对往事的缄默中

含辛茹苦地抚养我成长,这恩情,这心意,我该怎样地报答?啊,亲

爱的双亲,你们的所谓「不名誉」,是那个远去的社会强加给你们的,

我不承认!谁敢污辱你们,我一定不把他轻饶!……

心里翻腾著钢水般的愤懑,路喜纯用全身心恨著卢宝桑,他的拳

头捏得格格作响,指甲简直就要嵌入掌心,看样子他就要挥出那钢浇

铁铸般的拳头,直奔卢宝桑的下巴了。卢宝桑面对著这样一个路喜纯,

酒醒了一大半,背上沁出了一片冷汗,可是为了防备对方那狂暴的一

击,他本能地用双手掌住了餐桌的桌沿,倘若路喜纯那一拳飞将过来,

他便下决心把整个桌面掀起朝路喜纯扣过去……这形势在座的每一个

人一瞬间都洞若观火,哑然中都感到心脏堵到了嗓子眼儿……

路喜纯的拳头就要挥起来了。在这千钩一发的当口,他的眼睛的

余光扫到了新郎和新娘——薛纪跃缩起了脖子,潘秀娅依偎到了丈夫

的胳膊上,两人的眼里充满了恐怖与绝望……

路喜纯忽然转身消失于屋门之外。事后追忆起来,包括卢宝桑在

内,谁都说不清他是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跑开了的。

足足几秒钟过去,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来。薛师傅不由得颤声斥责

卢宝桑说:「宝桑,你真不象话!」薛大娘揉著胸口呼应说:「宝桑,你

瞎闹什么?」薛纪跃一反这以前的懦弱萎缩,激动地指著卢宝桑说:

「你足撮一气还不够,还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走人!」七姑「各打五十

大板」地尖声评论说:「这是怎么回子事哟?瞧你们请来的这些个

人!」……

卢宝桑见路喜纯消失了,忽然又蛮横起来。他想我反正左右不是

人儿了,乾脆闹它个天翻地覆,我的双手既然没有离开桌沿,趁势将

饭桌掀它一掀,岂不痛快?想到这儿,他便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走

人就走人!」随著这一声吼,他的双手眼看就要完成那掀桌子的动作,

桌边的人全部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可是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一个人抢上一步来到他跟前,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头朝他身上点了

一点,他便突然翻著眼睛,面条般瘫了下去;王经理忙顺势扶住他,

让他瘫靠在了五斗橱上。

那走拢卢宝桑身前,伸出两根指头对他「点穴」的,便是薛师傅

的结拜兄弟殷大爷。在此之前,他在宴席上一声不吭,几乎被同桌的

人们忽略。他的这一点,使与宴的人们又受到一次刺激。潘秀娅一时

间以为卢宝桑被他点死了,吓得紧偎在薛纪跃怀里,乾哭起来。

殷大爷却两手互相掸掸说:「不碍的,他一会儿就能回过来。回过

来他准就老实了。」又不慌不忙地回到座位上,招呼大家说:「喝汤吧。

再喝几口汤,我看就盛上饭吃饭吧。」

七姑吁出一口气来,她扯平衣襟,准备告辞,可一看潘秀娅那余

悸未消的可怜相,又犹豫起来,她能就这么著撇下秀丫走开吗?……

在屋外苫棚里,路喜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头,把头埋向大腿,

闷声闷气地哭泣著。孟昭英在他身旁弯下腰,搜索著心里所能想出的

最温存的话语,劝慰著他。可孟昭英怎知道此刻路喜纯心里所翻腾著

的思绪?路喜纯本是条硬汉子,他很少哭泣,他本来是完全可以通过

狠狠地揍卢宝桑一顿,以泄他心中的愤懑的,可是他在拳头就要飞出

之际,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对更多的人所承担的义务。他所为何来?不

为「汤封」,不为赞誉,为的是创造美,并将这美无私地奉献给这个举

行婚礼的家庭,以及他们的亲友……不错,他出身低贱,他的父亲,

当年的确曾是「大茶壶」,他的母亲,当年的确曾是「窑姐儿」,即使

在解放后,翻了身,过上了人的生活,这样的身世经历也不便于公开

地 「忆苦思甜」。这是多么大的悲哀!那远去的社会不仅将屈辱刻在了

他父母心中,更波及到了他这一代!可是他要强,越是从这种屈辱中

诞生,他越是要自尊自重。他不堕落!他不消沈!他要在自己那平凡

的岗位上,正正派派地为这个社会贡献出自己的汗水;他要在这种施

展自己技艺的义务劳动中,认认真真地为普通的群众奉献出自己精心

创造出的美来……可是他竟遭到了这般残酷的污辱!为了使这举行婚

宴的一家不至于陷入丑恶混乱的漩涡,他只得强咽苦果,抽身回到这

里,可是他必须痛痛快快地排泄出胸中淤积的悲苦和愤懑。啊,他,

一条硬铮铮的汉子,竟闷声闷气地抱头痛哭起来!他哭,不是怨恨父

母给他留下的屈辱,而是更加痛惜父母的早逝,他也为自己长期不理

解父母而感到愧疚……

孟昭英回到屋里,报告大家说:「人家路师傅为了成全咱们,躲一

边去忍气吞声,小夥子够有多好!」并提醒薛大娘说:「妈,还不快给

人家送上『汤封』,安慰安慰人家!」

薛大娘便让薛纪跃拉开五斗橱抽屉,取出「汤封」来——她在开

宴前用红纸包好,搁在了薛纪跃放瑞士雷达牌小金表的那只抽屉里。

薛纪跃过去开抽屉时,她趁便征求薛师傅意见:「再给他添上八块吧,

我看他怪不容易的!」

薛师傅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薛纪跃一声异样的惊呼:「唉呀!金

表跟『汤封』全都没啦!」

满屋的人——瘫在五斗橱下的卢宝桑除外——全都又一次陷于惊

诧之中。

25.行政处处长对别人的告发哑然失笑。

眼看就到两点半了,接张奇林去机场的小汽车居然还没有到,于

大夫又一次打电话到机关,值班员说傅善读确实已乘车出发来接,那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抵达?真让人著急!

张奇林已经穿妥了西装、皮鞋和大衣,双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

踱过来踱过去。飞机四点钟起飞,现在离起飞仅仅只有一个半钟头了。

就算小汽车立即到达,立即坐上出发,路上总得半个来钟头,进到机

场,办出境手续,托运行李,接受检查,穿过隔离区,到达候机厅,

进入飞机舱,最快也总还要四十多分钟,所以现在真是一分一秒地接

近了误机的临界值。一贯遇事沈著镇静的张奇林,此刻在踱步中也明

显地流露出焦躁与烦怨。

傅善读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呢?自从张奇林主管这个局以来,同傅

善读接触中,一直感到他这人办事妥帖精细,很可信用。难道傅善读

今天的反常,同中午接到的那封告发信有一定关系?想到这里,张奇

林不由得往墙上一瞥——那幅洛玑山为他「却乏走笔」的山水画已经

按照他的吩咐,由女儿张秀藻取下收起,现在墙上只留下一块长条的

白痕。傅善读为洛玑山搞房子,图的是什么呢?就为图他那同一构思

多次复制的 「作品」吗?洛玑山贪得无厌地弄房子,又图的是什么呢?

他除了画画儿,还想当「二房东」吗?张奇林感到困惑。他深感世界

上的事物之间是一个复杂的网路结构,只盯住一个「网结」是不足以

知人论事的,必须把握住一组矩阵网路,才能作出近似判断……然而

那封告发信所揭发的实际仅仅只是一个 「网结」,有关「网路」的真相

究竟如何呢?……傅善读会不会是故意晚来,以回避我的询问?可不

管他怎样晚来,从这里开往机场的一路上,我在汽车中总还是要问到

他的;即使我问完还不足以作出判断,问一问心理上总能平衡一点……

张秀藻被于大夫派往院门外了望——尽管这实际上起不了什么作

用,于大夫还是让她去,她也驯顺地去了。当她走到外院时,她的眼

光不由得朝东边小偏院瞥去——那四扇屏门半开半掩,似乎透露出无

限的神秘。冯婉姝一定来了吧?她同荀磊此刻在做什么?一起听音乐,

还是一起看书?张秀藻并不嫉妒,但感到一阵阵酸辛的怅惘。她想,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人痛苦——你爱他,他却不爱你。她觉

得那种原来爱过、后来不爱了的情况,究竟还比这种境遇好些,因为

心中总还有可供细细咀嚼的甜蜜的回忆……要不是身后突然来了一个

莽撞的少年,急匆匆地撞了她一下,从她身边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院外

走去,她也许还会伫立在那里,继续任自己的感情涨潮……那少年穿

著一件米黄色的登山服,双手插在斜兜中,仿佛喝醉了酒的模样,不

消说,又是薛家婚宴上的食客。薛家怎么净是这种大叫大嚷、粗鲁无

礼的亲友呢?撞了人家,头也不回,连声道歉也不会,径自晃著肩膀

大步流星地走了,真不害臊!……张秀藻还未挪步,又听得身后人声

嘈杂,原来是薛师傅和薛大娘在送一群客人,她赶忙快步走出了院门,

闪到了一边。到了院门外她想起她,那了望的职责,便把手搭在眼上,

朝胡同口望去,胡同口那边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小汽车的影子……

于大夫一看腕上的表己指示著两点半,便对张奇林建议说:「乾脆

叫辆出租汽车吧。这个老傅,办的什么事!出国任务他都敢给你耽误,

还说给安排房子哩!这种人!」说著抓起了电话。可就在她拨出租汽车

总站的电话号码时,傅善读气咻咻地到了。

于大夫还未来得及开口埋怨傅善读,傅善读却先一叠声地谢罪:

「怪我,怪我,怪我……不该让小王从美术馆那边过来,谁想得到今

天那儿偏出了车祸呢?到了地安门,偏又遇上个大红灯……」说著便

主动去提旅行箱,又问张奇林:「你还有几件行李?咱们这就开路!」

张奇林见傅善读来了,心里安定下来。一个半小时里,足能办完

登机的一切事宜。由于整个身心的陡然松弛,他忽然感到要小解一次。

于是他对傅善读说:「你来了就好。稍安勿躁,我方便一下再走。」

傅善读劝止说:「到机场再方便吧。机场厕所乾净。」

于大夫也说:「看把你裤子溅脏了——鞋底更不用说,唉,我们这

个厕所啊!」

张奇林却憋不住。他想了想,便沈著地脱下大衣,又进到里屋,

套上一条平时穿的裤子,换上一双平时穿的鞋,走了出来,笑著说:

「瞧,我这样就保险了。」说完竟出门而去。

傅善读被张奇林这举动惊住了。一位马上就要上飞机出国访问的

局长,如此费劲地去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于大夫也感到今天的事态

真是触目惊心,她抓紧机会对傅善读说:「你瞧瞧,老傅!什么事儿!

还把我们窝在这儿,这么著上厕所!上这种厕所!你亏心不亏心啊!」

傅善读赌咒发誓地说:「于大夫,我确确实实给你们预备好两个单

元了。要不,送完老张回来,咱们先坐车去看看房子?看著老张上个

厕所都这么艰苦,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张秀藻本来心不在焉,随傅善读进屋以后,她本能地提起爸爸的

一个小手提箱,只等著一齐再往院外走。她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著

的,仍是东外院的四扇屏门——可是当张奇林上厕所的举动呈现在眼

前以后,她的心仿佛被敲击了一下,脑海里的四扇屏门倏地淡化开去。

虽然爸爸身影消失了,但那上身穿著笔挺的西装,下身却套著一条旧

裤子,脚上临时又换成一双旧鞋的古怪形象,却仿佛牢牢地粘在了她

脑中……啊,爸爸!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爸爸非常可爱,一个能这样坦

然无怨、心平气和地去胡同里简陋的公厕方便的爸爸,该是一个多好

的爸爸!爸爸在她眼前有过许许多多的举动,也许,今天的这个貌似

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的举动,恰恰最能在她的心目中树起牢固的

威信——作为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的威信。

张奇林却完完全全仅是为了解决一个生理上的需求。他从胡同公

厕回来,动作紧凑地洗了手,脱掉了旧裤子,换上了皮鞋,又穿上大

衣,然后便操起桌上的公事包,说了声:「走吧!」大家便一齐朝院外

走去。出了垂花门,穿过狭隘的大门洞,来到街上,把行李放进了汽

车后箱,张奇林和于大夫都坐进去以后,傅善读招呼张秀藻说:「上车

吧!」张秀藻笑笑说:「我不去机场了。」张奇林和于大夫也都在车里说:

「她早说好不去了。孩子大了,她有她的事了。」于是傅善读麻利地钻

进了前座,把门一撞,车子便开动起来。张秀藻朝车子挥了挥手,车

子开远了,她看看手腕上的表——两点三十八分。

张秀藻返身走进了院门,来到四扇屏门旁边。她忽然觉得听到了

荀磊和冯婉姝的笑声,还有朦朦胧胧的、似有若无的音乐作为陪衬,

她的心仿佛被紧紧地捏了一把。在一种惘然若失的精神状态中,她恹

恹地朝里院走去。刚到垂花门边上,忽然从垂花门里走出了詹丽颖和

一位有点谢顶的、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张秀藻同詹丽颖对笑了一下,

便错肩而过。詹丽颖那粗大的嗓门正甩著这样的话语:「……好哇!演

过了 『贵妃醉酒』,下头就该演 『凤还巢』了嘛!……」张秀藻也无心

去听詹丽颖在说著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人未免有点聒噪……再往里走,

路过薛家苫棚时,她感觉到似乎有男人的哭声——那是一种闷住的低

沈而浑厚的悲声,使她非常惊异。谁呢?怎么能在办喜事时哭呢?她

并无细加探究的欲望,但她感受到了生活本身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她

想,在这立体推进、交叉互感的生活中,她还是应当理智,应当坚强,

而不能让心中那隐秘的爱湖冲决堤坝,淹没掉她的事业心……于是,

当她回到家中以后,她洗了个脸,轻轻地哼著歌儿,毅然地坐到了书

桌旁,打开了专业英语课本和笔记……

张奇林乘坐的小汽车开过了鼓楼,从鼓楼东大街直奔东直门。张

奇林和于大夫坐在后座上,傅善读坐在前座上。当张奇林沈吟著考虑

如何就那封信的内容询问傅善读时,于大夫已经就即将搬去的新居向

傅善读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从卫生间澡盆的规格一直问到了窗外是否

已经植上了树、植的什么树。傅善读扭过身子,双手扶住座椅靠背,

热情地一一作答……

小汽车眼看出了东直门,开上了通往天竺机场的公路,时间不多

了,张奇林便打断于大夫和傅善读的交谈,郑重其事地说:「老傅,我

要正式地同你谈谈。」

傅善读显然并无思想准备,他显得有些吃惊:「正式?」

张奇林望定扭过身来的傅善读。这是一位典型的 「老总务」,不知

为什么,张奇林觉得到处管行政事务的干部都有著同样的风度、同样

的表情——尽管他们外貌上往往差异很大。老傅身材瘦小紧凑,两眼

却炯炯有神,不说话时,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一开口说活,嘴唇果

断地掀动著,腮上的一个伤疤,仿佛也在一动一动,说出的每句话似

乎都有著足够的统计数位作为后盾,不容辩驳。

张奇林决定开门见山。他说:「今天中午我接到了一封群众来信,

检举了你,而且也牵扯到我……」于是他几乎是把那封信逐字重述了

一遍。

于大夫原不知有这回事,听了大吃一惊。她才明白张奇林为什么

让把家里挂的那幅画取下。这是张奇林他们单位的事,她当然不好插

嘴。不过在这么个小汽车里,时间又这么紧迫,张奇林一下子把问题

端到傅善读面前,会不会弄成个尴尬的局面?她心情紧张地望著傅善

读,既怕他怫然色变,也怕他无地自容……她心里不免埋怨张奇林:

这问题就不能搁到回国后再往外端吗?

出乎张奇林和于大夫意料,傅善读听完那封告发信的内容,竟是

哑然失笑的样子。他极其轻松——甚而还挟带著几分愉快地说:「信上

说的完完全全都是事实。只不过没把事实说全就是了——我这回 『卡』

出来的住房不是一套而是两套,嘿嘿,我还想再 『卡』出第三套来呢!」

张奇林愕然。傅善读见张奇林现出那么个难看的表情,便以一种

安慰的语调说:「你从来没直接管过分房子的事,没深入过这个领域,

难怪你听见风就是雨。其实,对于我们做实际工作的人来说,那信上

说的事儿,不过是我们这一行的日常生活……」

张奇林不得不承认,傅善读所驰骋的那个领域,对他来说,只是

一堆抽象的模糊的概念。局里的「分房委员会」不由他抓。固然局党

组要讨论通过住房上给予特殊照顾的中年知识份子名单,但他们所讨

论的只是人而不是房——他们只作出应当优先给谁分配住房的决定,

至于实际安排,那就是傅善读他们的事了。

张奇林问:「你是怎么卡掉中年知识份子住房的?这关系到落实党

的知识份子政策,你怎么敢这么干?」

傅善读笑嘻嘻地反问:「咱们局哪一位该给房的中年知识份子没得

著房?」

张奇林一想,也确实没有来告这种状的。似乎每一位分房名单上

有名的人都分到了住房。他想起那封告发信上的措词,也并不是说傅

善读卡掉了谁应得的整套住房,而只是说他「卡掉了您局中年知识份

子的居住面积」。

傅善读见张奇林发楞,便进一步说明:「咱们局的住房来源,一是

接受统建房的分配,一是自盖自分。先说第一种,统建房有不同的规

格,都号称三间一套,有五十平米的,也有三十平米的;都号称两间

一套,有三十平米的,也有二十三平米的;有全是南窗的,也有全是

北窗的,自然也有各种两面开窗的;有的大而粗,有的小而精;有的

房子好地段差,有的房子差地段好;有愿把三间一套换成一个两间一

套、一个独间一套的;有愿把楼房换成平房的……我们管这摊事的,

说实话,确有以权谋私的角色;不过,也是实话——我们搞所谓的倒

换,主要还是为本单位著想。比如说,这回一共分给了咱们统建房二

十八个单元、一千一百三十二平米,除去可以倒的旧房不算,按说可

以安排二十八户入住;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著死板地安排,比如说,给

你们家,我就不能安排成一个三大间单元,而要安排两个两大间的单

元,这样,我手里的房子就不够分了。也不光是你家,这类需要变通

的例子还有,比如有的该分房子的人家,婆媳实在不合,我要尽心为

他们服务,就该把一个两大间的单元,尽量换成两个独间的单元,于

是乎我就要同别的单位的同行联系——我不去联络他们也会主动找上

门来,我们之间——往往也不是双边,而是三边、四边,半公开地进

行倒换;倒换的结果,比如这回我手里的状况,就挺让人满意,凡该

安排住房的我全安排了,还多出两套来——怎么多出来的?自然是因

为我卡掉了一些住户的米数,不过那米数极其有限,也就一、二平米,

三、四平米而已,但我积少成多的结果,便多出了两个单元来;少了

米数的住户也许还得到了另外的好处,比如阳台大,层次好,采光

足……你说我坑害了谁呢?我完完全全是一片好心!……」

张奇林怀疑地问:「你这个好心我还不完全明白,那洛玑山跟咱们

单位毫无关系,你怎么能让他住进一套呢?这总是违反原则的吧?」

傅善读起劲地掀动著嘴唇,振振有辞地说:「那洛玑山不过是借住,

我并没有给他住房证,算不上违反了什么原则。咱们给他提供方便,

他给咱们帮忙,这实际上是一种协作嘛……」

张奇林大惑不解:「协作?一个单位和一个私人协作?」

傅善读只觉得张奇林迂腐无知,他不禁调侃地说:「你这个官僚主

义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刚才说了,咱们局的住房,一靠统建

统分,一靠自盖自分。盖房子你当跟搭积木那么容易?地皮问题,设

计问题,材料问题,施工力量问题……头疼的事多了!你以为那洛玑

山不过是有几管毛笔的等闲人物?咱们局这回盖宿舍楼的水暖设备,

要没洛玑山帮忙,能那么顺当地到手吗?」

张奇林觉得傅善读越说越象「天方夜谭」,不禁问道:「他还兼营

水暖设备公司?」

傅善读笑了:「你真能开玩笑!他自然只会画那么两笔画儿!可现

在哪个宾馆、招待所不想要他的画儿?都抢著请他去画,房子没盖起

来,要多大的画儿,挂在什么部位,早都跟他定好了……所以他能替

咱们说情,从宾馆工地匀出点过剩的水暖设备来。咱们欠了人家的情,

借套富余的单元给他用用,还不应该吗?……」见张奇林仍然瞪著眼

睛,傅善读又补充说:「你放心,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乾不净的事情。

那水暖设备都是按官价转让、接收的,手续完备,洛玑山从中没拿一

分钱的『回扣』。」

张奇林仍对洛玑山反感:「他自得一套住房,还不算拿 『回扣』吗?

而且人家说他象这样的住房已经弄到了三套,也太贪得无厌了!」

傅善读却不以为然:「他的情况我太清楚了。别看他名声在外,他

那个单位可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说他年轻,资历浅,还不够照顾的

份儿,分给他的住房,就是那么个又小又窄的单元。他上有老,下有

小,家里根本摆不开画案,他也是逼得没有办法,才这么弄了三个单

元——你以为是什么大三间的单元?三处我都去过,一处在塔式楼的

第十五层,是个独间的,他当了画室,他说他不能总是到宾馆里去画

订货,他想静下心来搞一点真正的创作,所以得有个自己的画室;再

一处是个半地下室,他安排他老母和女儿住,以减少自家的拥挤;第

三处就是我借给他的,也不过是个两间的单元,他布置出来会会客,

藏一点书和美术资料,如此而已。说实在的,以他现在的这个水平,

如果到国外去,他能混得满不错嘛!买一栋楼住住,搞它一座带花园

的别墅,怕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人家并没有那么个想法,能忍心说他

贪得无厌吗?……」

张奇林听了傅善读一番话,暂且无言。他心里思忖著:即便傅善

读所说的全是真情实况,看来这里面也还是有一定的问题。什么样的

问题呢?恐怕是住房修建、分配体制本身的问题。人们合理的物质需

求,社会上人们之间互通有无的交换关系,看来采取压抑的办法、遏

制的办法,终究只能是造成更多的矛盾和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消耗。十

年前,按规定农民不许贩卖花生米,但城市居民们还是几乎家家都有

花生米——一个地下的花生米供求网顽强地存在著。现在爽性允许农

民贩卖花生米,让花生米供求网公开化、合法化了,供求双方的身心

都得以免除多余的耗损,生活不是变得更明朗更轻松了吗?什么时候

城市住房问题也能摆脱人为的脚枷,把解决的步子迈得更清爽、更迅

捷呢?……

傅善读见张奇林的表情渐渐由严峻而温和,便主动地说:「老张,

你还没问我:你那另一套卡出来的单元,派了什么用场呢?告诉你吧

——分给了你们新任命的技术情报站站长庞其杉。原来 『分房委员会』

认为他的『分数』不够,他还得再等上一阵子才行,可是我手头多出

这么一套以后,马上就把他安排了——他一上任就住进了新房,工作

能不安心吗?你看,那封告状信其实倒是封表扬信——我欢迎部纪律

检查委员会赶快来检查,越检查,我越心安理得哩!」

张奇林笑笑说:「你这只是一面之词。我看纪委会一定会来检查的。

我想检查的结果,也许不会仅限于简单地确定一下是非……」他忽然

想到他出发前让家里人取下了洛玑山的那幅山水条幅,想到条幅取下

后墙上留下的一长溜白痕,忍不住又说:「不过,那个洛玑山把一个构

思画来画去地重复,毕竟不高明……」

傅善读仍旧为洛玑山辩护:「中外古今,画家重复一个题材的例子

多的是,不信,你看看齐白石留下的画儿,有多少虾米,多少菊

花?……」

于大夫见他俩的谈话越来越轻松,也便不再紧张。她朝车窗外望

望,提醒他们:「行啦行啦,等老张回国以后你们再抬杠吧。看,到天

竺机场啦!」

小汽车拐进了机场专用车道,不一会儿,又飞快地旋上了候机室

前的回旋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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