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申(下午3 时一5 时) .2
产阶级」,所以正经在课堂里上课的时间,归里包堆也就半年。当时实
行春季入学、春季毕业。一九七五年春节前,海西宾糊里糊涂地就高
中毕业了,因为他算独生子女,所以没有上山下乡,而且很快地分到
了工作——他被分配到园林局系统,一开头,是在某公园里当花工。
那所公园那时虽然久已不对一般群众开放,但某些获有特权的人
物,却可以随时进入游览,因此公园内的花木设施,保养维护得倒比
以往更加精心。就是小卖部,也时时货源充足,天天窗明几净。
那年五月中旬一天的下午,公园领导接到电话通知,说「中央首
长」过一会儿便要莅临公园游览,让他们赶紧准备一下。电话里虽然
没说那「中央首长」是谁,公园领导却只当是江青要来——因为倘若
能让江青满意,那么其他任何「中央首长」都不至于皱眉了——他立
即进行了紧急动员,人们随即手忙脚乱地进行准备……公园里顿时充
满了一种紧张而惶恐的气氛。
海西宾原是花木组的,可是小卖部那天当班的售货员脸上正发「青
春豆」,公园领导便临时把五官端正、白净斯文的海西宾换到了柜台里
头——领导估计江青至多不过是从小卖部门前过一过,不会去买东西,
所以觉得柜台里头安排个俊俏的小夥子就行;对于海西宾并无售货经
验这一点,他当时完全忽略。
来的果然是江青。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江青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她当天的日程里,
本来并无到这公园游览一项,只是因为在她下午的两个活动专案之间,
尚有一些富裕的时间,并且在从头一个活动地点奔赴后一个活动地点
的途中,恰好要路过这个公园,所以她兴之所至,嘱咐下面为她安排
好这样一次小小的随喜。
那一天气候宜人,杨柳依依,芍药灿灿,蝴蝶知趣地上下飞舞,
小鸟活泼地叽喳鸣啭。江青在公园领导陪同下闲庭信步,面带微笑,
言谈蔼然。转过芍药圃,穿过紫藤架,前面有株小叶枫,公园领导一
见,心里 「咯登」一声,额上顿时冒汗——那树上有一大杈全然枯萎,
还缀著些头年秋天的枯叶,花木组的人竟没有将它及时锯去,现在赫
然映入了江青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青果然止步凝视,脸上的笑纹渐次消止。公园领导觉得全身血
液变为了沥青,脚底下仿佛是个吸人的泥潭……偏这时一只小鸟落在
了附近,啼叫得格外婉转清脆!
江青微偏著头,凝视著那小叶枫的树冠,足足有两秒钟之久……
最后,公园领导听见江青这样说:「满树翠绿,衬著一杈枯叶,倒显得
分外别致。」
公园领导如获大赦,激动得喉头抽动,晕晕乎乎地过了好一阵,
才发觉自己已经随著江青折回。路过小卖部,江青忽然兴致勃勃地走
进去,一直走到柜台前面。柜台里放著各式各样的点心,江青低头望
望——谁也解释不清,可那分明是真的——她忽然高兴地说:「这些点
心很可爱!多少钱一斤?」
海西宾当时不满十七岁,他倒不象公园领导那么 「怵上」。他站在
那里原不过是摆样子的,点心他一次也没卖过,所以江青这么问他,
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多少钱一斤,标签上都写著呢。」
海西宾这话一出口,公园领导几乎立即晕死。江青听了这么一句
回答,果然生气,她训斥海西宾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呢?亏
得今天来的是我,还认得字。要是农村来的贫下中农呢?你让人家看
标签,行吗?」
海西宾脸红了,象面对著老师,他惭愧地点头。江青看到他那见
腆幼稚的模样,忽而又微笑了,这时围随在江青身后的人们都听见江
青对海西宾说:「小夥子,改了就好。这些点心,你一样给我称一点吧!」
公园领导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是死而复生。他心里暗暗祷告:
「海西宾呀,你底下可别再惹出祸来呀……」
海西宾拿起秤盘,拿起夹子,就要弯腰夹点心了,却忽然憨憨地
问:「一点……一点是多少呢?」
江青先是双眉一立,而后又突然拊掌发笑……公园领导在这紧急
当口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柜台,把海西宾推到了一边,自己亲自为江
青称起点心来。他每样往秤盘里夹进两块,把秤盘放到台秤上以后,
他哆哆嗦嗦地移动著码子,等秤标升起以后,他胡乱地报了一个斤数,
又胡乱地报了一个钱数……江青自然早已抽身走开,由随员付了钱,
收了包好的点心。事毕,公园领导立即奔出小卖部,去继续陪同江青
——他惊叹那天的运气,江青竟并未因小卖部中的事故申斥追究他,
而是心旷神怡地问:「听说你们这儿夏天有郁金香?」他忙趋身回答:
「有,有,欢迎首长开花的时候来参观。」江青叹口气说:「想来啊,
只是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公园领导一时来不及处置海西宾。海西宾被推开以后,知道自己
犯了错误,便走出了小卖部,可又不知该到哪几去呆著,于是懵懵懂
懂地站在了一株松树下,下垂的两手勾在一起,凝固在了一个稍息的
姿势上。
江青又散了散步,便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偏偏海西宾又进入了
她的视野。公园领导见海西宾如此不知趣——竟然呆立在江青上车的
必经之路上,真恨得牙痒,他的精、气、神本已几乎耗尽,当他眼瞅
著江青停下脚步,朝海西宾招手时,更感到大限已到,简直马上要瘫
作一堆黄泥了……
海西宾见江青朝他招手,本能地走拢过去。江青那天那时的心情
真是格外地好,她拍拍海西宾的肩膀,脸上的表情简直只有「慈祥」
二字方才般配,语气更是谆谆然好不动听:「小夥子,你的服务态度不
行呀,业务上也不熟悉,你这样子怎么能为人民服务呢?要好好改进
呀……」
海西宾自然连连点头。
江青又问他:「多大啦?」
他答:「十七了。」
江青感叹地说:「唉呀!这么年轻!真是初升的太阳呀,希望都在
你们身上啦!」
海西宾低著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一次还阳的公园领导,这
时真想替海西宾说几句感激「中央首长」勉励的话,可实在不便于代
疱……
江青意犹未竟,她又问:「初中毕业啦?」
海西宾说:「我都高中毕业啦。」
江青笑了起来,大发感慨:「啊呀,看不出你都高中毕业了,真了
不起呀!你的文化水平,比我还高呢!我就没上高中!高中毕业生,
那要算小知识份子啦!你才十七岁,已经是个知识份子啦!」
就在这时候,海西宾说出了那句传诵至今的话:「哪里哪里……」
事情过去七年了。回想起来,象做梦一样。事情发生的当天,海
西宾的表现便被汇报到了上一级机关。一周后,有关机关专为该公园
小卖部的「事故」发过一个通报,通报最后强调,除应对公园中的青
年职工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外,还应「及时地将不适宜在首长、外
宾常到的地方工作的人员调开,以避免类似的事故再次出现。」通报发
出的第二天,海西宾被调出了公园,分配到一个管行道树的绿化大队,
他所在的那个绿化小队管理的街道,除非特殊情况,是与首长和外宾
都无缘的。后来海西宾又调动过几次,但无论他调到哪里,有关他与
江青接触的传闻,都先他而至,并且年轻的夥伴们都不叫他的名字,
只叫他「哪里哪里」。
海西宾虽然被调离了公园,那公园领导却常以江青同海西宾的交
谈为例,来说明 「中央首长对青年园林工人的关怀与教育」,所以传到
海老太太耳中后,便不免引以为荣,向胡爷爷等「老人会』的成员炫
耀,便是那时期的常课。
但很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江青倒台了。一九七七年,掀
起了揭发批判「四人帮」的高潮,当年公园中所发生的那一幕,理所
当然地被判定为 「江青大搞特权的一例」。并且还有一位剧作家,由同
院的韩一潭陪著,找到海西宾家中,说是打算创作一个有江青登场的
剧本,请他提供素材。海西宾把他经过的那桩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剧作家很是失望,并且表示怀疑:「那正是江青一夥变本加厉迫害知识
份子的时候,江青能用赞叹的口气提到知识份子吗?」海西宾不会撒
谎,不会虚构,也不会隐瞒,他只能陈述事实,剧作家提出的质疑,
他无法作答——当然他也知道江青一夥绝对是以压抑迫害知识份子为
其特点的,院里詹姨的遭遇,便是活生生的一例,不过那天江青在他
面前,确实是那样说的,他也确实答曰:「哪里哪里。」
那位剧作家后来果然写了一出揭露「四人帮」的戏,里面有个角
色虽然换了名字,分明就是表现江青。她在台上不时发出狞笑,每句
话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让观众恨得切齿。韩一潭、葛萍、詹
丽颖,还有海老太太和海西宾,同被邀去观看了首场演出,他们都觉
得那出戏不错,十分佩服剧作家的才能。海西宾看完骑车回家,一路
上回味著戏里的场面,他感到戏里还缺少一点东西。究竟缺个什么?
他想不透,更说不出。
现在海西宾长大成人,渐渐能作比较深入的思考。他觉得剧作家
真不该轻视、摒弃他所提供的素材。当然不一定把公园里的那档子事
直接搬进作品。但是,江青一夥的作恶,从那档子事也可以反证出来
——除了他们个人品质上的问题以外,也还有一些更深刻、更微妙的
因素在起作用。从中其实可以引出更值得做戒的教训。
有一天他便把这想法,同韩叔叔说了。韩一潭鼓励他说:「你想得
这么深入,何不自己动手来写呢?现在象你这样的青年作家很多,你
也二十出头了吧?既然遇上了这么清明的政治气候,你应当抓紧机会,
立一番事业。现在成名成家不但不是罪恶,还受到鼓励。你看咱们院
的年轻人,除了薛纪跃可能受家里条件限制,发展不大以外,荀磊和
他那物件小冯,都奔著翻译家的目标去呢;张秀藻过几年准是个博士,
最后一定当总工程师……就是人到中年的澹台智珠和詹丽颖,一个奔
著表演艺术家的目标而去,一个起码也要争取评上个高级工程师,谁
也不甘落寞……西宾呀,不要再『哪里哪里』啦,早一点确定好你的
志向吧!」
海西宾却微微一笑,淡然处之。上面要把他调回公园,说也算是
对他落实政策,他谢绝了。搞街道绿化也很好嘛。绿化队里的工作也
有技术高低之分,许多年轻人都抢技术高的工种,海西宾却主动提出
来负责用大皮管子浇水这项又苦又累的非技术工作。连海老太太也说
他「冒傻气」,他却平静地说:「奶,不能个个都去成名成家,都拣高
枝儿站。我知道我这块料能有多大出息,我觉著我干现在这个就挺好。」
有人断言:八十年代的中国青年,其最突出的特点便是富于进取
心和竞争性。这话不知其统计学方面的依据是否充分,海西宾显然应
被摒除在这一概括之外。不过,难道海西宾的那种对名利的超然态度,
以及那种自得其乐的生活方式,其中不也沈淀著某种八十年代新一代
才会出现的心态吗?
海西宾的业余爱好是武术。
海西宾打小就属于瘦弱型。到他工作以后,也还是属于书生型。
他是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突然焕发出一种对武术的热情,开始练起来
的。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受《少林寺》一类影片的影响,
或被李连杰那种武术明星所吸引,才迷恋此道的。其实不然。
在当代北京城中,实际上存在著两个武坛。一个是体委主持的,
运动员们常被选派参加各种正式的比赛,获奖者享有公开的荣誉,常
常在电视萤幕上出现,有的更被请去拍电影,以某种武艺高超的银幕
形象为人所津津乐道。另一个是民间自为的,每天清晨活跃于各公园、
绿地,其中的佼佼者尽管几乎从不为宣传机构所知,但在北京市的武
术迷心目中,往往比前一个武坛的明星,还有著更崇高更神圣的威望。
当然,这两个武坛相互之间并无冲突,而且也不乏交叉重叠的例子。
海西宾的习武,主要是受后一武坛的吸引。
海西宾每天上班,必骑车经过月坛公园。有一天他路过得早,见
一位老人正在树林中的一块平地上练 「地躺拳」,身段意态实在优美夺
人,不禁刹车叫好,后来更爽性进到树林,饱览那老人练武。当天二
人只淡淡交谈了几句,算不上真正相识。从那第二天起,海西宾天天
起个大早,赶到月坛与那老人相会,渐渐相熟,又渐渐由旁观到求教,
后来竟爽性拜那老人为师,习起武来。
那老人名段雁勤,虽已年近八十,看上去却只有六十开外。
段雁勤在民间武坛享有极高荣誉,他让海西宾先向晚他一辈的民
间武术家学基本功,介绍海西宾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师傅。基本功过了
关,海西宾便一门又一门地学习起来。在月坛公园由雷慕尼教会了 「陈
氏太极」,马长青教会了弹腿功;又到宣武公园拜 「花斑豹」富宝坤为
师,学了几套形意拳;再到礼士路小花园拜许增繁为师,学会了原地
转圈的 「八卦拳」,后来又到历史博物馆东侧,向打磨厂食堂做切糕的
厨师杨起顺杨师傅,学了一套「白猿通臂拳」……几年下来,最后经
过段爷爷指点,海西宾已然把所谓「内家」的「太极」、「形意」、「八
卦」和「外家」的「查」、「洪」、「炮」、「花」等「长拳」都练到了相
当的水平。
海老太太叨唠他:「西宾呀,你练那玩意图啥呀?你可别练完了跟
人家打架去,给我惹事儿!」
海西宾一笑。他给奶奶惹过事儿吗?
单位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他:「海西宾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同盗窃国
家苗木的坏人面对面斗争,保护了国家财产,擒拿了犯罪的歹徒,他
的思想行为,值得全局青年职工们学习……」
海西宾喃喃自语:「哪里哪里……」北京市能有多少胆大妄为地趁
著夜深人静,潜入苗圃偷窃苗木的歹徒呢?海西宾又能有多少次在值
夜班时遇上他们的机会呢?而对付那些外强中乾的歹徒,又何用把武
术练到这种程度呢?就算海西宾勇斗歹徒的精神值得局里的青年职工
们学习,他那武术水平,一般人又怎么能、而且何必要向他去看齐呢?
「『哪里哪里』是想上电影呢!那 《武林志》的导演是谁?怎么没
把咱们的 『哪里哪里』找去?他还拍不拍功夫片?咱们把 『哪里哪里』
献出去!」同伴们常这样拍肩推背地调侃他。
他跟大夥一块儿嘿嘿嘿地笑。他上电影?天下还有比这更猾稽的
事吗?拍成了,电影院门口准得排长队——退票!
「『哪里哪里』是为姑娘们练哩!哪个姑娘不喜欢武艺高强的硬汉!
何况咱们的「哪里哪里』并非五大三粗,而是『儒将风范』!」队里的
技术员汪大哥甚至于当著姑娘们也这么打哈哈。
对此海西宾保持沈默。他当然并无那样的动机,但确实收到了那
样的效果。他常常接到偷偷递来的情书。有一次一个姑娘竟大胆地把
情书通过邮局寄到他家。海老太太接到了信,因为老眼昏花,便请詹
丽颖代读。詹丽颖打开信一看,没开读便笑得前仰后合……
从此海老太太少不了对海西宾的盘问。海西宾总这么跟她说:「奶,
您放心,准给您娶个跟我一般孝顺的。」
目前海西宾已经有了一个意中人,正处于热恋之中。一九八二年
十二月十二日这天,他一大早便骑车出去同她相会,下午四点来钟才
转回家来——要不是为了赶著回家看四点零五分开播的电视节目「足
球赛选播」,他也许还要同她多缠绵一会儿。她目前尚未向严厉的父母
公开她的爱情,所以他们晚上还不能从容相会,而海西宾也还没作出
把她带来见奶奶的决定。
海西宾推车进了院子,刚把车抬过垂花门,便看见一个醉醺醺的
汉子连哭带嚷地从薛家新房中冲出未,冲出几步后,又扭过头去骂:
「你们他妈的诬赖好人。你们他妈的一窝子喇嘛才是贼!老喇嘛!小
喇嘛!你们他妈的留点神,我他妈的跟你们没完!我非找人来把你们
这喇嘛庙砸了不成!咱们走著瞧!」
那醉汉是卢宝桑。随著他冲出薛家新房大吵大闹,院里一时淤满
了人。薛家的两间屋子里自然涌出人来,詹丽颖和张秀藻也不禁出屋
观望,海西宾身边又站过来了外院那澹台智珠的公公和荀大嫂。大家
尽心情各异,但有一个感慨却是共同的:好好的一桩喜事,怎么弄成
了这样!
新郎薛纪跃,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情绪中,尽管旁边的人拼命拉
住他,他还是挣扎著扑过去。他头发散乱,西装不整,喜花摇摇欲坠,
声嘶力竭地嚷著:「卢宝桑,你甭走!你把雷达表交出来!要不咱们一
块儿去派出所!……」
卢宝桑却朝他欠著脚、耸著身子,大声地嚷:「谁他妈偷了表谁是
三孙子!去派出所!去不著!不让走?姥姥(姥姥:北京俚语,意谓
根本不可能,表示藐视。)!」嚷完,扇著肩膀,从海西宾身边一晃而过。
海西宾当时产生了一种揪住他的冲动,却又抑制住了——毕竟情况不
明、是非难辨。就在卢宝桑走出去的一瞬间,海面宾看到了站在人群
中的殷大爷。啊,今儿个殷大爷也来薛家做客了……
薛纪跃到底被人们连劝带拉地送回新房中去了。詹丽颖自然早已
走过去向薛大娘细究根源。荀大嫂也过去同薛师傅说话——她倒先不
打听来龙去脉,而是立即劝薛师傅往开了想:「凡有喜酒必有醉人,小
小不言的事儿,过去了就当它仨葱俩蒜……底下咱们接碴热闹。走,
我去帮你们张罗……」张秀藻退回了屋去,心思不能马上回到功课上,
她不仅感到烦恼,而且为自己同这些人之间的相互不能理解,产生出
一种淡淡的哀愁。她不久将搬到另一种环境中去,远离那粗鄙庸俗的
一群,那是她的福气吗?可荀磊却是过去、现在,以及相当长的一段
将来,都始终处于这样一种氛围之中,荀磊是怎么忍受下这一切的
呢?……澹台智珠的公公目睹了邻居家的纠纷,联想到自家的内乱,
心里发紧。他退回家中,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李铠和智珠怎么都一去
不返呢?就连小竹,也好久不见踪影,他是该去寻觅他们,还是该淘
米准备晚饭呢?……
海西宾看见殷大爷的时候,殷大爷也同时看见了他。卢宝桑走后,
他二人自然凑到了一起。殷大爷是段雁勤最得意的高徒,海西宾跟他
学过一段 「大成拳」。据说殷大爷五十来岁的时候,他的 「大成拳」居
全城民间武坛首位,有「隔山打老牛」的功夫。如今殷大爷家住南城
龙潭湖一带,在那里挂牌正骨,声誉极高。殷大爷挨近海西宾以后,
简单扼要地对他说:「出去的那位叫卢宝桑。现在弄不清他偷没偷薛家
的雷达表。他现在又醉又浑。你要得便,出去远远地跟著他,盯著他
点,看他都往哪儿去,干了什么。你只远远跟著就行,可不许惊了他,
更不能动他。他要进了住家院子,你就回来。我等你的信儿。」
海西宾跟殷大爷本有师徒之谊,再说薛家的事情也该管管,听了
这话,便把车头掉转,又朝院外面去。那 「足球赛选播」的电视节目,
他自然已经弃诸脑后了。
28.新郎的哥哥终于露面。关于 「装车」和 「卸车」。院内
的「水管风波」。
北京现在还有多少酒馆?
卖饭兼卖酒的地方不能算酒馆。必得是以卖酒为主,附带卖酒菜
的地方,才能算酒馆。据老人们说,当年北京城酒馆颇多,而地安门
外、鼓楼之前那二里长的街面上,不但酒馆的数量可观,其种类也相
当齐全。
北京市民现在不怎么喝黄酒了,而当年京师酒肆之中,「南酒店」
却占相当的比例;店中出售 「女贞」、「花雕」、「封缸」、「状元红」……
等不同流派的黄酒,同时也把「竹叶青」当作一种陪衬,附带出售;
与黄酒相适应的酒菜则备有火腿、糟鱼、醉蟹、蜜糕、松花蛋……等
物,另一种 「京酒店」,早期只供应雪酒、冬酒、涞酒、木瓜酒、干榨
酒、良乡酒……后来渐渐加添上声名鹊起的汾酒、西凤酒、泸州大曲、
贵州茅台……虽已名不副实,但老年人叫惯了,仍叫 「京酒店」;再后
来因为又变化为主要出售北京郊区自产的「二锅头」,以「价廉物美」
来维系住一批常客,所以倒也终于「「返璞归真」。这「京酒店」供应
的酒菜,早年多是咸栗肉、干落花生、核桃、榛仁、蜜枣、山楂……
夏季添加莲子、鲜藕、菱角、杏仁……似乎是以素食为主;后来渐渐
素食减少,而变为咸鸭蛋、酥鱼、兔脯、驴肉……到了如今,则以 「小
肚」(猪膀胱裹肉、粉。「肚」在这里读?u。)、猪蹄、各类肉肠和粉肠
为主了。当年还有一种「药酒店」,现在北京市民常把黄酒叫「料酒」
或「药酒」,但早年的「药酒店」,所卖的酒并非黄酒而是各种露酒,
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另外,如莲花白酒、绿豆烧
酒、「五加皮」……一类的烧酒,也多在这种酒店中出售。这种酒店往
往并不准备酒菜,沽酒者大都也是购回再饮。如今北京市民一般是不
怎么喝露酒的,他们把黄酒、白酒、啤酒以外的带酒精饮料统称为 「色
儿酒」,「色儿酒」中只有红葡萄酒一种受到欢迎。至于专门出售威士
卡、白兰地一类洋酒的 「酒吧」,除了某些一般市民不能随意入内的大
饭店中设置过外,市面上似乎始终阙如。
当年的鼓楼前大街,义溜胡同附近有一家规模不小的酒肆。「义溜」
其实是「一绺儿」的谐音,因为那胡同狭窄得两个人迎面相遇,必得
侧身谦让才能通过,所以人称「一绺儿」。「一绺儿」在号称「大胡同
三千六,小胡同赛牛毛」的北京城内,似乎本不值一提,但因为当年
它附近有名的酒肆饭馆颇为不少,酒徒食客为抄近路常斜肩而过,故
而名声颇著。从鼓楼前大街穿过「一绺儿」胡同,便可直抵那酒肆门
前,门上挂著黑地金字大匾:「天香楼」。进了大门,迎面立柱上是一
副对联:「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当时有首「竹枝词」
曰:
地安门外赏荷时,
数里红莲映碧池;
好是天香楼上坐,
酒阑人醉雨丝丝。
这说的是夏天,其实冬季生意更好,又尤其是元宵节前后。「一绺
儿」胡同南侧,挨著后门桥,有座火神庙,现在遗痕犹在。本世纪二
十年代以前,每逢元宵灯节,据说庙中都要烧 「火判」,即将中空的泥
塑神像,填以薪炭,燔火燃烧,不但使其体腹红透,而且还要「鼻头
出火耳生风」。这自然要吸引无数的市民去观看,其中一部分在观览之
余,便不免要到「天香楼」中痛酌一番。如今年过七十的北城市民,
忆起当年景象,往往还能形容个淋漓尽致。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
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时,就不知把这话题炒过多少遍「回锅肉」。
然而随著时代的变迁,北京饭馆的数量一度大大减少,酒馆一度
濒于绝迹。到粉碎「四人帮」之后,饭馆的数量和种类才有所增添,
酒馆也略有恢复。当然,旧时代里酒馆的繁多乃是一种畸形的社会生
态,那一「传统」本不值得大力继承,但适当地向市民提供一点「随
意便酌」的场所,开设一些管理得当的专卖酒类和酒菜、备有坐席的
酒馆,看来也还是必要的。一九八二年年末的钟鼓楼一带,这样的酒
馆出现了一家。它位于鼓楼后面、钟楼前方的钟楼湾胡同之中,是一
所平房,叫 「一品香烟酒店」。里面设有四五张方桌、十多张方凳,除
了供应各种烟酒而外,还供应煮花生米、拌海蜇皮、「小肚」、粉肠、
茶肠、蒜肠、蛋香肠、午餐肠、茶叶蛋、猪头肉、拌粉丝……一类下
酒菜。因为它的位置处于僻静的小胡同之中,所以光顾的酒客很少有
偶然路过的生人,多是附近的居民或在附近上班的职工,售货员与酒
客大半相熟,酒客之间也大半相熟,于是乎酒馆中常常充满了一种活
泼而融洽的气氛。
且说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海西宾骑著自
行车,遵殷大爷之嘱追寻卢宝桑的行踪,结果是发现卢宝桑摇摇晃晃
地钻进了 「一品香」。海西宾在 「一品香」门前下了车,把车支好、锁
好,隔著玻璃窗朝里面望去。原来同院澹台智珠的爱人李铠早在里面,
卢宝桑进去后立即看到了李铠,显然是大声地吆喝著,一溜歪斜地走
了过去;李铠站起来扶住了他,显然是在颇为惊讶地询问……
海西宾正犹豫著:要不要进到「一品香」去?忽然有人在叫他:
「西宾!」
海西宾转过头一看,是薛纪跃的哥哥薛纪徽,骑著辆自行车。迎
面而来。
薛纪徽本不打算下车。他那声招唤不过是一种礼貌的表示,但海
西宾打个手势,让他下了车。海西宾问他:「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薛纪徽明显地疲惫不堪,简单地解释说:「加班。」
海西宾便对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加班?你们家乱套了!
宴席上吵了起来,说是有人偷了你们家的雷达表……」说著用下巴指
指 「一品香」里头,「跃子怀疑是他干的,可现在也没掌握什么证据……
反正我也闹不清,你快去吧!你去了,能顶大用。」
薛纪徽莫名其妙,他朝「一品香」里望去,只看到了李铠,他心
想: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会!不过,海西宾的表情语气,都使他感
受到一种不祥,他便说了声:「好,我赶紧去!」说时抬腿上车,恨不
能立刻到达。
海西宾望著薛纪徽那宽厚敦实的脊背迅速远去,心中涌出了一股
酽酽的同情。他蓦地回忆起前年夏天,胡同里一群小夥子都到什刹海
边乘凉,不知怎么地大家夥哄著让他跟薛纪徽摔跤。当时他刚学会一
点武术,总想找个机会比试比试,便也拿话挑逗,激得薛纪徽站起身
来,向他应战。薛纪徽说:咱们也甭摔。我站在这儿,你就想法子把
我撂倒吧。我要倒了,就算你赢。」说罢双腿微张,双手叉腰,挺起了
厚笃笃的胸脯。海西宾使出了多种手段,又是掌推臂扳,又是腿勾腰
顶,活象一条白龙缠磨一座铁塔,竟始终不能把薛纪徽撂倒。周围的
小夥子们又叫又嚷,看得好不高兴。最后海西宾只好抱拳称服;「徽子
哥,您说吧——我该输给您点什么?」薛纪微笑笑说:「『哪里哪里』,
你给我跟大夥练套拳看看吧!」海西宾便练了套刚串下来的「陈氏太
极」,练到「收式」,薛纪徽便带头鼓掌,大夥哄然叫好之后,薛纪徽
说:「还是『哪里哪里』有功夫。我其实一点功夫没有。我的本钱不过
就是敦实。」海西宾从此记住了这句话,他觉得,他需要向薛纪徽学习
的,正是那可贵的 「敦实」;而敦实绝不仅仅体现在那一身铁疙瘩般的
腱子肉上,敦实,这主要是一种严肃认真地做人的态度……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薛纪徽是随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出世的。
一九五○年九月二十日,毛泽东主席发布命令,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
国徽的那天傍晚,薛纪徽诞生在隆福寺的一间配殿中。来给薛大娘接
生的是协和医院的一位助产士——要搁在解放前,薛永全是不敢到隆
福寺东边的孙家坑胡同去请他的;当他知道把薛大娘送往医院已为时
甚晚后,便提著医药箱赶到了薛大娘床前,顺利地接下了薛纪徽。他
拒绝收费,并且说:「您以前来找我,我也会来的。在医院外头为产妇
服务,我概不收费。」他是个基督徒,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薛永全仍然
把这一切看作是共产党解放了北京所带来的福气。他跟薛大娘不满二
十岁就结了婚,在生薛纪徽之前生过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请庙会
上的喜婆给接的生。三个男孩有两个都是生下来还活著,可让脐带绕
住了脖子,喜婆硬是解不下那脐带来,生瞅著给憋死了;有一个难产
死在腹中;女孩子倒是顺产,却生下来刚仨月,就由隆福寺街上「修
绠堂」书铺的掌柜牵线,送给了一个没有女儿的官宦人家,后来音讯
全无。
父亲感念共产党,感念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所以给这唯一成
活的男孩取名为薛纪徽。生下薛纪徽以后,薛大娘身体垮了下来,不
久查出有肺结核,但是随著隆福寺大庙在解放后逐渐成为一所正式的
大型商场,薛永全由一个喇嘛成为了商场中的正式职工,他家的经济
状况空前好转,薛大娘到北池子「防痨协会」定期诊治,几年后终于
痊愈。薛大娘身体康复以后,又生下了薛纪跃。三十多年过去,两个
儿子都健壮地长大成人,并且如今都安家立业。薛永全夫妇按说该彻
底地扬眉吐气。
但是任何社会、任何家庭都不可能凝固在一种状态中。在流逝的
时间里,社会生活中总是充满了矛盾冲突,作为个人,他在自己的命
运发展中,总是既会有喜乐,也会有哀愁。
薛纪徽十六岁时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那时他刚上到初中三年级。
他是学校中最早的「红卫兵」战士之一,他狂热地信仰过「无产阶级
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他在 「大串连」中极大地开拓了视野,他厌
恶 「打、砸、抢」,他为坚持 「要文斗,不要武斗」而同其他 「红卫兵」
战士爆发过激烈的争论,他同情那他认为仅仅是犯了错误而并非「顽
固不化的走资派」的校长和党支部书记,他对「中央文革」越来越极
端的过激言论感到困惑……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他心灵上所刻下的
印迹,对他人生观形成所产生的影响,都不如那期间他所目睹的「装
车」、「卸车」的场面更富于刺激性和震撼力。
什么叫「装车」和「卸车」?
装卸的并非货物,车子也并非是载重卡车。
在薛纪徽他们住的那条胡同附近,还有一条更整齐的胡同,胡同
里有个保护得很完整的四合院,四合院里住著一位有身份的人物。当
时该人不但已经年逾古稀,而且大脑已然软化;他身躯肥胖,腿脚极
为不便,说实在的,早该谢绝一切邀请,不再外出活动。然而,在 「文
革」打倒一大片的狂潮之中,不知怎么的,他偏幸存,并在「五一」、
「十一」一类的盛典中,仍能接到上天安门城楼的通知。每到那一天,
天安门城楼上的活动正式开始前四十分钟,便有一辆小轿车来接他,
而附近的一些居民,便会默默地围成一个半径颇大的圆圈,来看有关
人员和他的家属,如何将他装进车去。薛纪徽便是那围观者中的一员。
小轿车的车门口径,于那臃肿的老人本已不适,加以他神情恍惚、
屈身不便,因而每回有关人员和他的家属,不得不如同装载一件笨重
而易脆的珍贵物品般大费周折。先是一个年轻人从那边车门进到车里,
伸臂准备接应,然后再由三个人将那老人扶到这边车门,有的帮助他
屈身,有的轻轻按下他的头颅,有的几乎是搂住他,将他往车门里运
送。老人通过那车门,终于被塞进车里,往往要费去十几分钟,而这
时在围观者的一片沈寂之中,老人所发出的生理性呻吟:「啊——啊啊
——啊啊啊——」(他一定被挤压得极其痛苦),以及据说是那老人女
儿的镇定而威严的指挥声:「慢点!慌什么!好,用劲!怕什么?甭怕
他叫唤,用劲往里推!你那边用劲往里拉!别瞎拽他胳膊!托住他身
子!爸,您叫唤什么?!这不就快坐进去了吗?……」那情景真是惊
心动魄。
小轿车开走了,围观的人们并不全都散去,有一部分留在那胡同
口上,窃窃私议著。他们都摸准了规律,在「装车」这个节目结束的
半个多小时以后,必定使会接演「卸车」这个节目。
那位老人到了天安门城楼,还有一次快速卸装。他上了城楼,陪
同他的人让在场的新华社记者在一份事先列印好的名单上,用铅笔在
他的名字后面划上一个对钩,于是等他气息略平,使不等那活动结束,
又把他装车运回家中。车子到了他家口,有关人员和他的家属,便又
在他那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女儿指挥下,对他实行最后的「卸车」。「卸
车」按说要比装车困难得多,但速度却总比「装车」要快,指挥者的
声调也变得急促僵硬:「别怕!拽你的!从里头推呀!爸,您嚷什么?
这不马上就下来了吗?好,快点架进去!快!……」
那位老人自己对这样被人「装卸」是否心甘情愿,不得而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