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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申(下午3 时一5 时) .3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第六章申(下午3 时一5 时) .3

的女儿对此事的想法,却表述得明明白白——有一次「装车」时特别

不顺,大约是老人的一个孙子忍不住说:「我看去不了就别去了吧!」

担任现场指挥的那位女儿立时焦躁地驳斥说:「别去了?!晚上新闻联

播里没了他的名字,他又明明没死,人家不得说他给打倒啦?告诉你

说吧,只要有一回没上去,咱们留在北京的还好说,那外地的几窝子,

立时就得让人欺侮个臭死!……」说著亲自猛力地将老人往车门里推,

使老人发出了一声空前的惨叫。你也不能说那当女儿的手狠心冷,她

声音打颤地叫著:「爸!」还当著众人流下了眼泪……这些话语传人薛

纪徽耳中,这些情景映入薛纪徽眼里,他觉得生活给他上了极其丰富、

极其深刻、也极其令他痛心的一课。

每次「装车」、「卸车」的演出结束以后,过不了几个小时,附近

一些单位架设的高音喇叭里,便会传来电台广播员那圆润洪亮的宣布

名单的声音,当终于宣布到那位老人的名字的时候,薛纪徽常常紧紧

地咬著他的牙关,心弦酸辛地颤动。

他没有上山下乡。他那一届的学生,赶上了一次市内的分配,他

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先当搬运工,后来学会了开车,当了一三○卡

车的司机。

早在」四人帮」垮台之前,他就在心中否定了 「文化大革命」,并

不是他对「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和政治实质有什么透彻、准确的

认识,他只是从切身的感受中总结出了一点:这场「革命」不实在。

那「装车」、「卸车」的场面,尤其给了他这样一个启示。

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信条:他得实在。他痛恨虚伪甚于谬误。他

对事物最严厉的批评是:「甭装孙子!」

现在薛纪徽骑车赶赴弟弟薛纪跃的婚宴,他以极其疲惫的身心,

面临著难以应付的局面。

最能体谅他的,是父亲;其次也许是弟弟。但新娘子是否能体谅

他呢?他今天为什么非得去加班呢?这对她来说,岂不是一种轻视

吗?在她的一生中,这也许是她唯一一次担任主角的时刻,可是他这

个大伯子却似乎偏偏觉得不必凑趣……还有母亲,没有比母亲更讲究

吉利、更在乎面子的人了,纵使她对自己一贯是挚爱和引以为荣的,

今天自己的表现,怎样耐心地解释恐怕也获得不了她的理解!她会问:

「就算非加班不成,得晚来一会儿,那怎么一晚就晚到这个份儿上?」

可以告诉她:半路上,让人把车给截住了——那也是北京市跑运输的

车,司机急得头上冒汗,那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可他那车就是开

不动了。他截著薛纪徽的车,苦苦地向他求援:「我截到你这儿,已经

是十九辆了,要么根本不停,要么停下听两耳朵就冲我摆手……大哥,

我可全仗著您了!」薛纪徽说服了车组的搬运工,下车去帮他检查,完

了又躺到车子底盘下面帮他修理,费了老鼻子劲,才帮他修好……母

亲听了这些会怎么说呢?一定会说:「你不能告诉他,你今儿个家里还

有事吗?你不管,他就再遇不上帮忙的人吗?他说截了十几辆也不灵,

你就信他的?他为了让你心软,总得往苦里说噢,你就那么心实!……」

是的,他心实,他不能看著别人犯愁不管;他听不得那些撇下有难的

人不管、自顾自地跑车的无情行径,他不能容忍自己因为要赶早回来

参加跃子婚宴,便见义而不勇为……他图个什么?感激?表扬?私下

的报答?公开的奖赏?都不是,他图的是问心无愧——他感到眼前的

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部越来越少虚伪,越来越更

实在,在这样一个扎扎实实地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时代里,他更必须敦

敦实实地对待国家,对待他人,对待自己……

同海西宾的相遇,使他的精神负荷更其沈重。倘若婚宴一帆风顺,

他的迟到不过是一般的缺陷;然而怎么会乱了套?什么雷达表?谁

的?什么人偷了它?老李怎么会跟这种事沾边?……想到父亲的懦

弱,母亲的迷信,弟弟的幼稚,他心里一阵酸痛——他们是多么需要

他在场控制住局面啊!而在关键时刻,他却迟迟不到……

快!快去!驱赶走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中的疲惫,重新抖擞起全

身心的精、气、神,去实实在在地做一个称职的儿子、兄长和大伯子……

薛纪徽到了新房门外,紧张的心弦稍有放松———切似乎都还正

常嘛。新房中的宴请仍在进行,虽说不上笑语喧哗,倒也还算热闹。

苫棚中传出炒菜的声音,飘散出蒜苗肉丝的味道。而且女儿小莲蓬带

著油嘴圈儿,恰巧从新房中跳了出来,一见他便高兴地大喊:「爸!」

又扭过身去通知里面:「奶奶!我爸来啦!」

薛纪徽赶紧进屋,劈面便见著了母亲。

此刻薛大娘心里真是酸苦辣咸俱全,唯独少去了甜味。雷达表丢

失后的一场风波,引得原先的客人纷纷告辞而去,只剩下殷大爷还在。

王经理等人告辞时尽管说了不少劝慰的话,到底让薛大娘脸面上无光。

七姑是愤愤然、恨恨然而去的,而且临去时当著薛家人向潘秀娅撂下

了这样的话:「我今儿个不回自个儿家了,我这就找你爹妈去;明儿个

你们回门的时候,要还没把事情弄明白了,秀娅呀,你就先甭回这儿,

你先跟娘家住著!」……薛大娘真是哭不得嚷不得争不得辩不得,而正

在这时,偏又来了一茬新的客人,薛大娘要脸,她不愿让家丑外扬,

少不得强颜欢笑,布置孟昭英赶紧收拾前茬婚宴的残局,重摆新宴—

—菜肴自然相对从简,端上来的不过只是木樨肉、摊黄菜、芹菜肉丝、

蒜苗肉丝、红烧小黄鱼、菠菜炒粉丝……薛师傅讪讪地向新来的客人

解释著:新娘子累了,暂时在那屋歇著,呆一会儿准来给大家点烟敬

酒;薛纪跃是真地醉了,他傻笑著,胡乱地应答著人们的祝贺与调

侃……他们商场的团干部杨及光,完全是出于好心,即席为薛纪跃朗

诵了宋朝秦观的一首 《鹊桥仙》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

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在那样一种场合和

气氛中,有谁听得懂他嘴里吟出的句子呢?他试图把最后两句展开议

论一下,可是谁又能有听他讲解的耐心呢?在一阵乱哄哄的碰杯劝酒

声中,他也只好作罢……

薛纪徽和母亲面对面站住。薛纪徽等待著母亲的质问、申斥、唠

叨、埋怨……然而母亲并没有一句话,只是疑疑地望著他,那眼里充

盈著无尽丰富的哀愁、烦怨、渴求、期待……薛纪徽的心针刺般发疼

了。

新房中的宴客们并不清楚薛纪徽是才刚到来,薛大娘和薛师傅出

于面子也并不当众盘问薛纪徽为何姗姗来迟;薛纪跃在酒醉后失去了

逻辑思维,见到哥哥只是拿起酒杯嚷著:「哥!咱俩干一杯!」……所

以薛纪徽竟顺利地渡过了第一道难关,迅速地在新房中同大家达到了

协调;他自己稍觉难为情的,只是他的衣衫对比于其他的人,未免显

得寒碜——他实在来不及再回趟自己的家,换上一身鲜亮的礼服。

在席面上应酬了一会儿,他便出屋进到苫棚,打算了解一下所谓

雷达表被窃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孟昭英果如他所料,正在苫棚中帮

厨。薛纪徽原来作好了被母亲、弟弟乃至于父亲埋怨的思想准备,对

孟昭英却完全放心,难道她还会责难他吗?他万没想到,偏偏是孟昭

英,一见到他便毫无保留地发泄出了全部怨气。她不顾路喜纯在场,

先是顿著脚埋怨:」你还知道来哩!你乾脆别来不更痛快!小莲蓬病死

了你也不管是不是?我累死了你才痛快是不是?我是你们家的苦力!

童养媳也比我强!我还活著干嘛?乾脆一头撞死拉倒!」说著她竟激动

地抽泣起来。

薛纪徽慌神了。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忽然洞察了她的贤淑辛

勤和她在见到他以前的拼命克制。他的良心在一阵阵地抽搐。他为那

么多人都考虑到了,偏忽略了她!这心地善良的、用全身心爱他的妻

子!

他也顾不得那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路喜纯在场,走过去从后面抱

住了孟昭英那抖动的肩膀。沙哑地说:「是我不好!你回家再骂我吧……

我知道你实在不容易,难为你上上下下忙活了一天……」孟昭英用手

绢堵住鼻子,抽噎得更加厉害,他只得疼爱地抚摩著她那浑圆的肩膀,

劝慰地说:「行了行了、行了……我都明白。生活就是这样,谁也不容

易……都得互相谅解才成……我以后再不会撇下你一个人了,重担子

咱们一块儿挑……」

路喜纯别过头去,给煮好的鹑鹌蛋剥皮。鹌鹑蛋是荀大嫂送过来

的,她建议先给新娘子吃上几个,压压惊。

薛纪徽见孟昭英稍趋平静,便抓紧询问:「那雷达表是怎么回事

儿?我在胡同里遇上了西宾,他说咱们这儿刚才闹了一场……」

孟昭英突然又激动起来,把肩膀一晃,甩脱开薛纪徽的叫手,既

委屈又鄙夷地说,「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敢情早先一直保密,瞒著

我——哼,谁稀罕哩!我算什么?听使唤就行了呗!人家可是金枝玉

叶,腕子上有了不锈钢的,还嫌不够派头,给预备著雷达镀金小坤表

哩!要不是我跟这儿碍事,早拿出来给戴上了!……说是跟那五斗橱

抽屉里搁著,人家路师傅给上 『四喜汤』,说那 『汤封』也在抽屉里头,

拉开一看,『汤封』跟表都没影儿了!这就闹腾了起来!……说是宝桑

挨著那抽屉坐,准是他偷了,要搜人家。宝桑能让搜吗?闹得个天翻

地覆!……宝桑也不是东西,满嘴胡吣,把路师傅也给伤了……新娘

子这会儿还跟你妈那屋哭呢,我这眼泪值几个钱?你快去吧,可别让

你弟妹委屈大发(这里「发」读作?a。「大发」,过了限度的意思。)

了!……」

薛纪徽本想这就去见见新娘子,想法子调解一下。听了孟昭英后

几句话,却又不能立时挪脚离去,只得拉过孟昭英一只手来握住,揉

搓著说:「别这样,别……凡事想开点,都能闹清楚的……一家子人,

还是要谅解著点,要团结……」

在新房隔壁,薛师傅和薛大娘的住室中,亲友们都已回避,摆宴

的桌子上杯盘狼藉,也不及收拾;潘秀娅坐在床边,心里比孟昭英更

委屈、更烦怨,她眼泪汪汪,撇著嘴角,随著低头揉搓衣角,原来落

在头发上的五彩纸屑,不断地飘到膝上……薛纪跃的大姑和詹丽颖一

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劝慰著她。大姑笨嘴拙腮,詹丽颖粗声大气,

都不得要领。

潘秀娅只觉得自己是受了骗。什么雷达表?真有吗?真为我买了,

怎么不早让我戴上?怎么那么巧,一拿「汤封」,就连雷达表也飞跑了?

更可气的是,敢情薛纪跃他爹当年是个喇嘛庙里的喇嘛!喇嘛不就是

和尚吗?和尚不是不许结婚吗?不是不许吃荤吗?……这下可好,自

个儿嫁到了个喇嘛家!传到单位里去,人家非拿我开心不可!光凭这

一条,就得白踩咕 (又说成「踩祸」,糟蹋的意思)我一顿!大嫂也是,

你给介绍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一点弄个清楚?薛纪跃就更不象话,你

干嘛隐瞒?还有,你不能吃鱼,见鱼就吐,究竟是个什么毛病?……

怪不得你没见上我几次就说你 「愿意」!……七姑走了,生是给逼走的

——十六道菜刚上到十二道,就把汤端上来了,准是事先跟那大师傅

串通好的!那是个什么大师傅啊!「大茶壶」的儿子!恶心!还有那个

什么宝桑,真现眼!没准确实给我买了块雷达表,没准真让他给偷走

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倒楣!薛家净是这号亲戚!将来还得了吗?动

不动就来足撮一顿!谁供得起?还顺手牵羊!那个什么殷大爷也够呛,

阴阳怪气的,会点穴!说是薛纪跃他爹当年的把兄弟,我看准也是个

喇嘛!我真嫁到个喇嘛庙里来了!妈呀!这可怎么得了啊……

想到这里,潘秀娅爽性捂脸痛哭起来。

詹丽颖搂住她,摇晃著她,劝慰她说:「咳!你遇上的这些个事算

得了什么?一点小小的误会!一点小小的损失!你们这些年轻人,身

在福中不知福!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才惨呢!打成了 『右』!那什么滋

味?下放!劳改!批斗!检查!……你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快别流

『自来水儿』了,听你詹姨的话,洗洗脸,整整头,抻抻衣服,喷喷

香水,高高兴兴,活活泼泼,重上喜宴!……」

詹丽颖的话语并不能解除潘秀娅心中的疑虑,但她的一片热心肠

毕竟还是能给人温暖的,潘秀娅在她的臂弯中稍趋平静……这时小竹

突然跑了进来:「詹姥姥,您在这儿!我爷爷替您盖了戳子——您的电

报!」说著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封套。

詹丽颖双眉一耸,接过来顾不上道谢,立即拆开看那电文,只见

有六个字:

兄病速来惠娟

惠娟是她爱人的亲妹妹。詹丽颖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置新娘

于不顾,也不跟那大姑解释一声,捏著电报便头也不回地奔回了自己

家中。她坐到自家床上,又把电文看了两遍,发了半分钟楞,便猛地

倒在床上,把枕巾扯过来,下意识地把枕巾一角塞进嘴里嚼著。

「兄病速来」!什么病?难道……她忽然想到年初爱人来探亲,她

煮好元宵给他吃,他曾说过:「咽起来觉得自己是只北京填鸭……」他

的食管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问题?而且他明显地日渐消瘦!……太可

怕了!她整天都干了些什么啊!为别人的事瞎忙!却偏偏对自己的爱

人掉以了轻心!她还觉得别人都是悲剧性人物哩——嵇志满可怜,慕

樱孤单,薛家失窃,新娘子委屈,韩一潭优柔寡断,澹台智珠力不从

心……可闹了半天最大的悲剧是在自己身上!偏偏在这政治上得到彻

底解放、事业上出现发展前景、家庭即将团圆的时刻,袭来了阴森森

的病魔!这袭击一定急促而猛烈,否则不会由惠娟署名来电——啊!

会不会已经……!人们在那种情况下,总还要仅仅说 「病」而不说……

的!

詹丽颖猛地坐了起来,她把那封电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心乱如

麻。她该怎么办?啊,她必须立即行动,刻不容缓!

对了,她得立刻去打电话——往四川打长途,找惠娟,找爱人单

位的领导……她还得立刻给本单位领导打电话请假。她不能等到明天,

她今天就该搭晚车走;要么,她就该立即去弄到一张明天或后天的飞

机票……

她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刚往垂花门冲了几步,又突然扭回身,

朝张奇林家奔去;奔到门前她就使劲地用手指头弯敲门上的玻璃,还

一边叫著:「于大夫!我用用您家的电话!」她突然发现了门上的锁—

—原来唯一留在家中的张秀藻刚刚出去——她急恼之中不禁把那门锁

用力地拨弄了一下。她又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刚出垂花门,一个瘦

小的男人迎著她说:「詹姨,您瞧这是什么事儿——打了水不管回水,

水管子冻上了,我们可怎么办?」她一反常态,听也不要听,绕过对

方身子,一径冲出了院门。出了院门,扑面一阵冷风,她才意识到忘

记了戴围脖,并且没有锁屋门,但她并不转去,而是义无返顾地奔向

了公用电话……

在詹丽颖离开了新娘子以后,薛纪徽才进那屋去,同新娘子见了

面。他诚恳地说:「让你受委屈了!我们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尤其是

我,不该现在才来……可是,小潘,时间长了你就明白,我们一家子

都是实秤人,不会亏待你的……咱们团结起来,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不好吗?表丢了,咱们可以再买一块;谁得罪了谁,咱们可以赔礼道

歉……遇事干嘛往窄处想呢?生活的路,宽得很嘛!小潘,世上没有

十全十美的人和事,没有现成的幸福,全靠想得开,靠相互谅解,靠

争取,靠奋斗……唉,我也说不好,反正,你心领就是了!……」

潘秀娅毕竟是个本性淳朴的人,她对生活,对人和事,本无过分

的苛求,听了大伯子这番恳挚的话语,她停止了抽噎。

孟昭英端了一碟鹌鹑蛋进来,连筷子一起递到潘秀娅手中,对她

说:「吃吧。外院荀大婶送给咱们家的。特为你煮的。吃了补精神。要

嫌淡,我给你拿盐去!」

薛纪徽和潘秀娅都抬眼望著孟昭英,两个人心里都挺感动。薛纪

徽更觉得孟昭英心地仁厚。她仅仅是冲自己最贴心的丈夫发泄心中郁

结的浊气,在其他人面前,她还是竭诚地尽她的义务。难道他今后不

该加倍地怜爱她么?……

小院中的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住在同詹丽颖一墙之隔的那间

东屋的小两口回来了。两个人都是街道工厂的工人,身材都瘦小单薄。

在这个四合院里,他们的收入最少,负担却最重——他们每月得分别

给双方的老人五块钱,此外,他们的儿子才三岁多,平时搁在姥姥那

儿,因此还得多给姥姥三十块钱。他们象许多类似的北京市民一样,

过著一种把每一分钱都算计得极其精细的生活。他们屋里只安了一个

六瓦的小日光灯,而且尽量做到能不开就不开。他们绝对不吃零食,

从未见过他家来过客人,更不消说从未请人来他家吃过哪怕是一碗炸

酱面。

每月他家的电表顶多只走一个字,逢到海西宾来收水电费,他们

一听说因为总电表中有多出的度数,需得各家均摊补齐,便会一遍又

一遍地诅咒 「偷电的耗子」;因为除了张奇林家,其余各家都合用一个

水龙头,由一个水表显示总用量,他们在用水上倒不那么节约;但是

倘若别的人家洗衣服用水量大了,或者冬天放完水不及时回水,使水

管上冻,不得不在烧热管子的过程中浪费掉一部分自来水,因而使得

各家水费均摊额上升时,他们也总要久久地生气、抗议、痛心……

这天他们上完早班,拿著工会发的电影票到圆恩寺电影院看完《真

没有想到》和《心灵的呼声》两部短片,回到家里,便分头张罗家务

——男的叫梁福民,他提著水桶去水管那儿接水;女的叫郝玉兰,她

坐在小厨房里,把入冬前买来的储存白菜,耐心地一棵棵倒腾著重新

码过。他们小厨房里有一口水缸,能盛四桶水,为怕万一上冻把缸撑

破,每天他们只往里面盛两桶水;他们储存了一百斤一级菜、二百斤

二级菜,为了保证能吃一冬,他们逢到晴和的日子,便耐心地把一棵

棵白菜都拿到院里晾晒,并且每隔三两天,郝玉兰都要把它们重码一

遍,不但绝不允许那白菜「烧心」,就是菜帮子,也尽量不让它坏掉……

他们生活上的节俭,主要集中在吃上,同许许多多的北京市民一样,

他们具有所谓 「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精神」;他们穿得并不坏,屋里的家

具和床上用品也并不比别家逊色,而且也购置了十二寸黑白电视机—

—尽管一般情况下他们并不使用它,只在有特别好的节目和把儿子接

回来时,开上那么一阵;平日晚上他们宁愿骑车去厂里看俱乐部的彩

色电视——至于对他们的儿子,他们花钱却相当大方,让儿子穿戴得

漂漂亮亮自不必说,偶尔还买回昂贵的广柑和巴拿马香蕉,让孩子得

意地站在院心里美滋滋地享受……两个月前他们有过一次壮举:带孩

子去香山看了一次红叶,据郝玉兰对詹丽颖说,他们光吃冷饮就花了

八毛钱!回来时他们一家三口全都红光满面,对生活感到十二万分的

满足。

但是这天他们却陷入了烦恼。梁福民在水管子那儿提水,水管子

竟冻住了!显然,这是因为薛家这天用水量极大,一大早便将水井下

的阀门打开,因为要随接随用,又仗恃著中午比较暖和,便一直没有

关掉阀门回水,谁想下午四点钟一过,气温一分一秒地迅速往零度下

降,待梁福民来接水时,便出了问题!

梁福民跑回厨房,对郝玉兰说:「水管子上冻了。我可没精神去烧

开它。凑合著用缸里的剩水吧!」郝玉兰生气地说:「缸里只剩个底儿,

烧了开水就焖不了米饭,哪能凑合?都是薛家自私,光顾他们方便!

今儿个他们也不知用了几吨水,下月咱们还得为他们掏水钱!甭跟他

们客气,找他们家去!让他们把水管子给烧开!」

梁福民抹不开面子,光是怄气,并不动窝。他叹口气说:「今儿个

也不知是怎么的了,水管子上了冻,我跟詹姨说,她那么个热心人,

忽然比那水管子还冷,根本不搭理我,扭头走人了……」郝玉兰便停

止码白菜,站起身来,气恼地说:「敢情他们各家刚才家里都有人,都

把水提足了,所以不著急……你这个 『杵窝子』(在家里气壮,出了家

门在社会上懦弱无能的人。),你不敢去找,我去!」说著拍拍围裙,甩

著手走出小厨房。刚迈出去,恰可好薛大娘从新房出来,郝玉兰气呼

呼地冲著薛大娘说:「嘿!你们家得负责啊!你们光顾自个儿得用,打

开水管子不给回水,这会儿冻得梆梆硬,让我们到哪儿接水去?」

薛大娘这天遇上的窝心事本已一大笸箩,新房中所接待的第三茬

客人酒饭都已消耗到一半,可新娘子还没露面,客人们不免七嘴八舌,

纷纷要求新娘子「下凡」一见。薛大娘脸上堆笑,心中叫苦,正出得

新房,要去那边屋里撞撞大运——看新娘子是否已经回心转意,能够

重返新房把局面应付下来,不曾想刚迈出门坎,斜刺里却杀出了个郝

玉兰!

薛大娘一楞。闯入她眼廉的郝玉兰,瘦小乾枯,小鼻子小眼,本

不标致,再加上怒容满面,双手叉腰,出言不逊,顿使她从胃里泛出

一股秽气。薛大娘在这天里本是立誓任凭什么海鬼夜叉来捣乱,也一

律要好言好语相待的,在郝玉兰这突然袭击面前,却一时失去了控制。

特别是她想到院里别家对跃子的喜事都送了像样的礼品:张局长和于

大夫他们是一个自动压水的热水瓶,海老太太和海西宾他们是一个带

哨嘴的搪瓷「叫壶」,詹丽颖和慕樱合送的是一套香港出的化妆用品,

澹台智珠家送的是一个白瓷观音,韩编辑和葛老师送的是一听上海金

鸡饼乾,荀师傅家送的不止一样,最值钱的是一盏有机玻璃座子的台

灯……唯独梁福民和郝玉兰,只拿了一卷一九八三年的电影挂历来敷

衍——薛大娘知道,那挂历是他们厂子里发给他们的……

薛大娘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能不吐出来。她用训斥晚辈的口吻

对郝玉兰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没瞅见我们家正在办红喜吗?什么

事儿不能好好地商量?干嘛那么横鼻子竖眼的?」

郝玉兰却觉得是薛大娘亏待了她家。她不知道,她跟梁福民清晨

五点半骑车去上班以后,薛大娘也曾捧著喜糖来找过他们,见门锁著,

只得退回,还曾跟孟昭英说:「小梁小郝他们有小小子,得多给他们点

喜糖,下午他们回来,我要忘了你给我补上!」……郝玉兰此刻面对著

愠怒的薛大娘,心想你们家办红喜有什么了不起!抠门儿大仙!得了

我们一份崭新的挂历,连张糖纸也没让我们见著!稀罕你呢!咱们 「人

穷志不短」,喜糖不要你的,上了冻的水管子可得给咱们乖乖地烧开!

两个邻居便在那么个心理背景下,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争吵起来。

海老太太闻声赶来劝架。她站到薛大娘和郝玉兰当中,倚老卖老

地说:「都给我少说两句吧!再往下你一嘴我一嘴的,跟当年护国寺庙

会里头 『年儿』耍把式、『仓儿』说相声差不离啦!当年 『天元堂』的

『黑驴张』卖眼药,也没象你们这么吆喝过!成啦成啦,薛大妹子你

该忙活什么快忙活去吧!小玉兰你这嘴也真太不饶人,什么不得了的

事儿,值当你脸上这么白一块红一块的!不就是要打水吗?走,我带

你去于大夫家,先跟她那儿打两桶……啊,锁门了,那也用不著犯难,

让福民到我那儿先匀一桶去使,不就结啦!……」

薛纪徽和孟昭英闻声出了屋,薛大娘转身劈面见著孟昭英,一腔

怒气和幽怨又冲著媳妇发泄起来:「啊,我跟这当院让人踩咕,你倒一

边躲著受用去了!你把那水管子一打开就撒手走人,连眼皮儿也不往

那边夹一下,眼下水管子冻上了,你算痛快了吧?什么时候公鸡下蛋,

石头开花,你许才能生出个良心来!」

薛大娘气头上把话撂得这么重,薛纪徽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他

想孟昭英这下还不得跟婆婆锅铲对汤瓢地大干一场。连海老太太和郝

玉兰也惊呆了。几个人都禁不住把目光集中到孟昭英身上……

孟昭英本也一股气顶到了脑门上,可她看到婆婆那满脸抖动的皱

纹,看到婆婆耳边那在寒风中抖动的几根白发,心中忽然闪电般划过

一个念头:二、三十年后,我也不就这样了吗?谁也不容易啊!可怜

婆婆一大早起来就跑出跑进,可遇上的净是窝心的事!……想到这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但并不针锋相对地还击,反而跨上一步去,

搀住薛大娘说:「妈,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这就烧水管子去……妈,

您保重,您可千万别气出病来……」

薛大娘在惊讶中清醒过来,她望著媳妇,只见媳妇两个眼圈塌陷

著,灰黑灰黑!婆媳二人的手接触到了一起,象阴阳极般突然紧紧地

攥住,两个人鼻子都酸了,薛大娘的老眼里涌出了泪花……还有什么

说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她们更该将心比心?还有谁比她们更

该相依相靠?

郝玉兰在薛家婆媳的这种表现中突然感到难堪。她扭身走回自家

厨房,只见梁福民在那里捧著一个纸包发楞。梁福民见她回来,便说:

「回来得好!你也太错怪人了!瞧,小莲蓬送来的,她说是她妈嘱咐

她的,一瞅见咱们回来,就给咱们送来……还说她奶奶说了,咱们家

有小小子,所以要多给点!」郝玉兰接过那纸包,摊在案板上一看,是

包喜糖,真不老少,净是带金银纸的,光 「酒心巧克力」,就有六、七

块之多!她心里一阵阵往上窜著惭愧……

薛纪徽立即去取劈柴,好把冻住的水管子烧通,路喜纯对他说:

「大哥,您让我去。我能让它通得快点。」薛纪徽这才注意到他。他感

到惊奇,因为一般来帮厨的「红案」都不会有这样的热心肠。他见路

喜纯有著一张善良而质朴的面容,不知那双眼睛是让油烟熏著了,还

是落入了烟灰被使劲揉擦过,显得异样地红肿……他感动地对路喜纯

说:「咱俩一块儿去吧,你有什么巧法子,教给我点,以后再冻住了,

我也好依法行事儿。」

路喜纯下到水井里操作,薛纪徽蹲在水井边上给他打下手,两人

合作得很顺当……

正当梁福民和郝玉兰在小厨房里越来越感到尴尬时,海西宾给他

们提来了一桶水,对他们说:「我奶让我给你们送的,用吧!」

29.老编辑被一位「文坛新人」气得发抖。

去敲韩一潭家门的人,并不是当天 《北京日报》「寻人」广告里的

那个「诗疯子」。葛萍开了门,一看见那人,便不禁笑著说:「呵,稀

客稀客,今天刮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四十岁出头,头上戴著花格呢鸭舌帽,身上穿著烤花人字呢

大衣,大衣里露出银灰色的纯羊毛围巾,脚下是一双美国乃基公司出

品的「蛋饼纹」厚坡底运动鞋,打扮得既考究而又潇洒。

韩一潭一见他进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但也只得站起来招

呼他。

来人却大有 「宾至如归」的气派。他笑嘻嘻地说:「是西北风把我

刮来的,六七级。」说著把帽子、大衣、围巾脱下,转了转身子,没找

到衣架,便把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空著的沙发上,自己要往

饭桌边的折叠椅上坐。葛萍忙过去把他那三件衣装捧起来,请他坐进

沙发,对他说:「你这些高级服装,我先给你搁里屋大床上吧!」

来人便坐进沙发,见韩一潭还站著,反朝他打了个 「请」的手势,

韩一潭也便坐进茶几另一边的沙发。

韩一潭问他:「怎么样?最近忙著弄什么呢?」

来人却只顾打量韩家的房间,指点著说:「老韩;该革新一下啦—

—进门的地方置个衣架嘛!窗户底下,添个长沙发……里外屋之间,

如果不挡屏风,至少应该挂个门廉,不要让客人看见你们的床铺……」

韩一潭说:「我哪能那么讲究?不象你,有那么多稿费!」

来人一个劲摇头!「哪里哪里,我到手的也有限,最近推上去的那

个电视剧,我们是三个人署名嘛,三一三十一,你想能有多少?」

葛萍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搁到茶几上。他勾著脖子看看,问:「花

茶?绿茶?红茶?乌龙?」

葛萍说:「就是一般的花茶。」

来人笑著说:「你该多准备几种。国外主人招待客人,总是发问:

Coffee or tea?Which do you prefer ? (英语:咖啡还是茶?你

喜欢哪一样?)客人点了什么,才给什么……」

葛萍一拍巴掌:「呵!咱们中国人可没那么多讲究!」

来人继续对他们说:「如果来的客人不止一个,有人要了咖啡,有

人要了茶,有人说什么也不要;你该给咖啡的给了咖啡,该给茶的给

了茶,那什么也不要的人,按中国待客的规矩,总也得给他杯咖啡或

茶,可要是你给端过去了,人家就会不高兴——」

葛萍惊奇地问:「那为什么呀?」

来人耸起眉毛说:「你不尊重人家嘛。人家说不要就不要。有那中

国人,到了外国人家里,人家问他喝什么,他说不渴,不喝,其实是

客气话,他心里是想喝的,等著人家给他倒——因为在中国你说不渴

不喝人家也总是要给你倒水的。结果,人家就只给要的人倒,不给他

倒,他只好乾渴著,忍著……人家就是尊重你的个人意志嘛!主人问

客人:『味道好不好?』你说:『唉呀,不好!真不好!』主人会很高兴,

因为你说了实话,坦率;如果你说客气话:『好,真好!』可喝了几口

就不喝了,人家又会生气,因为你不真诚……」

葛萍不免问他:「你是刚出国口来还是怎么著?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人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叹声气说:「我?哪就轮著我了呢?我

还不是听×××说的,昨晚上我刚在他家喝了 『人头马柯涅克』,那酒

名气不小,其实不如『峨塔自兰地』!」

韩一潭就知道他的「包袱」要在这时候抖落,他与其说是炫耀关

于西方社会的社交习俗,不如说是宣告他目前深入文坛所达到的程度。

他所说到的×××,是文坛上眼下极红的作家之一,刚从国外访问归

来,韩一潭虽然早就跟×××认识——那时候这位元来客还不知道跟

哪儿窝著呢——但始终没有达到与其促膝共饮什么「人头马柯涅克」

的地步。现在的文坛就是这样让你眼花缭乱——闪光的金子和如同金

子般闪光的碎玻璃片,比 「文革」前的十七年都有成几何级数的增长。

葛萍毕竟单纯一些,她坐到折叠椅上,面对著来客,同他对谈起

来。来客既然提到×××,她便很自然地问及他对×××一篇新作的

评价,对方欣然作答——不过,先引用了若干著名评论家的意见,有

的还并不是公开发表的文章和言论,而是:「上星期我到他家,他正好

刚看完×××的那一篇,他也是先问我印象如何……」以及:「……他

让我别给他传出去,他呵呵地笑著说:『传出去,人家又该说我定调子

了!』……」葛萍竟坐在那里,如聆佛音。

韩一潭皱著眉,只觉得耳膜刺痛,闷闷地抽烟。

这位来客有一个响亮的笔名,叫龙点睛。算起来,韩一谭跟他认

识也有六、七年了。他头一回来韩一潭家,是一九七五年年底,戴著

个栽绒双耳帽,穿一身朴素的中山装。韩一潭一听他是从工厂来的,

又说是刚开完支部会,便自然而然地对他肃然起敬。他拿出一卷诗来,

毕恭毕敬地说:「请韩老师给我改改!」韩一潭当时就看了他那十几首

诗,主题都是 「捍卫革命样板戏」,以当时的标准而论,写得相当 「有

激情」,而且也比较生动、形象,只是不够洗练。韩一潭看完,便在灯

下一首一首地给他讲自己的印象,肯定他的优点,提出修改的建议……

送走他后,第三天便接到了他的来信和改好的诗,信中说:「因为参加

『支农小分队』,马上要奔赴农业第一线,来不及当面倾诉我的感激之

情了……几首诗请您全权修改并予以处理……您现在、将来、永远都

是我的老师,我将永远在您的亲切指导下,为繁荣无产阶级革命文艺

事业,贡献出我的一切力量!」

这以后他们常来常往。尽管韩一潭几次把他的诗推荐出去,几次

都未能发表出来,他却毫无怨言,每次见到韩一潭总是说:「您千万别

对我失去信心!我就算是块顽石,有您的耐心辅导,也总能琢成个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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