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了出来。第一回见到自己的作品印成了铅字,那激动的心情真难以
形容,他那灵感的闸门,在油墨的香味启动下猛地打开了,于是乎诗
情如黄果树大瀑布般地奔泻不停,到一九七九年,他发表的短诗已达
二十七首。进入一九八○年后,他及时地意识到:凭著写诗闯入文坛
远比凭著写小说闯入文坛费力而迟慢,于是他 「试著写起小说来」,而
在这一年里,他也就发表出了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
他认识的编辑自然不止韩一潭一个了。他出入于若干编辑部。他
出席了某些文学方面的座谈会。因此他不那么经常去韩一潭家了。这
也都不足为奇。
但是他变了。对于韩一潭来说,他的变化不是渐变而是突变。一
九八○年深秋,有一天龙点睛来到了韩一潭他们单位,韩一潭恰好在
一进楼的走廊头上遇上了他。龙点睛戴著个米黄色的鸭舌帽,穿著件
上海「大地牌」的新风雨衣。尽管韩一潭颇有一段时间没见著他了,
但那天劈面遇上还是很高兴的。韩一潭刚想问他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并想领他到自己所在的那间办公室坐坐,没想到龙点睛却只是淡然对
韩一潭点了个头,连第二句话都没有,只是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主编
在哪间屋?」
韩一潭一楞,但也本能地将主编的办公室指给了他。他便绕过韩
一潭,径直地朝主编办公室走去了。
没有「伏笔」,没有「铺垫」,弄得韩一潭毫无思想准备,尴尬不
堪。回到自己办公室,韩一潭心神不定,他想:或许龙点睛同主编谈
完,还是会到自己办公室来的,哪怕仅仅是敷衍一下。然而龙点睛却
并没有来。
不用韩一潭说他的坏话,龙点睛在文艺界很快成了一个名声不雅
的人物——当然主要是在文艺界的 「下层」,即一般的编辑和一般的作
者心目之中。大家都说他是一分才能九分钻营,两分写作八分活动,
三分成绩七分吹嘘。但由他署名或有他署名的作品却源源不断地发表
出来,品种由诗歌小说而散文评论,而电影和电视剧本。还有人说他
是「客厅作家」——即他几乎每晚都要涉足于一个客厅,当然不是韩
一潭家里这种没有衣架和长沙发的客厅,而是文艺界领导或权威,主
编或副主编,导演或副导演,文坛明星或新秀……的客厅,他从那里
获得最新精神、最新消息、最新题材、最新技巧、最新动向和最新行
情,难怪他能保持那么丰盈的灵感和那么丰盛的创作,也难怪有那么
多人主动来找他合作或请他「联合署名」……
到了这一九八二年的春天,他已由工厂调到了一个文艺单位,挂
著工作人员的名,享受著准专业作家的待遇,并且在一次文艺界的大
型茶话会上,穿著一身极其合体的棕色西服,走拢了韩一潭所在的那
张圆桌;韩一潭别过脸去,不想主动理他,韩一潭他们那刊物的主编
却主动伸出手去,同龙点睛握手,没想到龙点睛只把手同主编碰了一
碰,连第二句话都没有,只是直截了当地问:「×××同志在哪桌呢?」
×××同志是当时在场的身份最高的人物。主编心里一定很不痛
快,可是不得不指给他:「在那边头一桌。」而龙点睛便头也不点一下
地径直朝「那边头一桌」昂然而去了……
没想到这天龙点睛却出乎意料地飘然而至,并且脱去大衣以后,
显露出一身外国年轻小夥子打扮的衣装——上身是粗花呢的猎服,下
身是有意做旧的牛仔裤——仪态万方地坐在沙发上,就仿佛他昨天才
来过一样,轻松自如,谈笑自若。
葛萍这两年里虽然也听韩一潭以贬斥的语气议论过龙点晴,但她
毕竟并无切肤之痛,而且总觉得韩一潭对人未免求之过苛,加上龙点
睛光临后似乎仍同以往一样亲热随和,便傻乎乎地同龙点睛热烈交谈。
龙点睛在交谈中信口举例:「……比如苏联电影《湖畔奏鸣曲》,
就标志著道德题材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勃兴……」
葛萍便不免问:「什么?什么奏鸣曲?」
龙点睛于是挑逗性地反问道:「《湖畔奏鸣曲》都没看吗?《白比
姆黑耳朵》呢?《秋天马拉松》呢?电影资料馆经常放嘛!老韩怎么
就不把你带去看看呢?」
葛萍便埋怨地说:「他呀!什么时候能想著我呢!再说他自己好象
也不那么容易看上。他们那个编辑部呀,一点儿油水没有!」
龙点睛又说:「其实苏联电影值得一看的也并不多。倒是象美国迈
克尔·西米诺导演的 《猎鹿人》、义大利索菲亚·罗兰主演的 《义大利
式婚礼》……真不应当错过!昨天我见著影协的头头们,还跟他们呼
吁来著……」
韩一潭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捻,截断龙点晴的
高谈阔论,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龙点睛也便开门见山地回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把我的稿
子拿走。」
韩一潭一楞:「你的稿子?我这儿现在没有你的稿子呀!」
龙点睛点头:「对。我现在没稿子搁你这儿。我说的是七年前的那
几首诗,写在一摞信纸上的,我自己用『骑马钉』钉在一块的……」
韩一潭更加吃惊:「你要那个干什么?那歌颂『革命样板戏』的吧?
难道现在还有用?」
龙点睛坦率地说:「不光是歌颂『革命样板戏』,还批判了『右倾
翻案风』。现在对我当然没有用,可丢在外头终究是块心病。」
韩一潭心里一震。他说:「其实那不算什么问题。那时候不止你一
个人写了那种东西,我们刊物上就发过不少,有的相当知名的诗人也
写过,我还编过哩。那时候有时候的具体情况嘛。你何必把这事放在
心上?何况你的还不过是手稿,并没有发表出来。」
龙点睛越发坦率:「如果发表出来了,那倒也就算了。不过既然没
发表出来,我何必还让它飘在外头呢?你给我找一找吧,我要收回。」
韩一潭望著龙点睛,心里打颤。他费好大劲才抑制住了心里的厌
恶感。他嗓音发涩地说:「七年了。我也不知道把你那稿子搁在哪儿了,
还有没有……」
葛萍在他们说前几句话时,去厨房提开水壶去了,这时走回来给
他们的茶杯添水,她觉得韩一潭不该怕麻烦,便发话说:「稿子?这十
来年咱们什么时候扔稿子?你那书架底下的柜橱里,不全是稿子吗?
小龙当年的那稿子,准就在那里头……」
龙点睛忙高兴地说:「嫂夫人真是治家能手,色色精细!老韩,就
劳驾你给我找一找吧!」
韩一潭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他坐著不动,问龙点睛:「对你来
说,要回那稿子就那么重要?」
龙点睛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说:「老韩,我瞒你干什么?我现在
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得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前景?看起来我这人
才能有限,出点小名,挣大把的稿费,不算难;可要想独立创作,写
出名篇,得奖走红,恐怕没多大希望。我的发展前途,说到头,还是
当个文艺官僚的可能性最大。别看我比你资历浅,可是跟你比,我有
三方面的优势:有党票——这是政治优势!虽说我是『文革』中入的
党,可经得起调查;我不是 『造反派』头头,没参加过 『打、砸、抢』,
象我这样在『文革』中入党的人多了,能都不算数?我还有作品——
这是业务优势,『内行领导内行』,我够不上后头那个 『内行』,总够得
上头里那个『内行』吧!我今年才四十出头——这是年龄优势!总起
来说,我符合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的提干条件,我看我没有道理
错过这个机会!」
韩一潭脸色发白,哆嗦著给他补充:「你还有更大的优势——能走
上层路线……」
龙点睛欣然赞同:「对。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我可以迅
速及时地反映情况、汇报动向、提供建议、跑腿张罗……老韩呀,你
其实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鼻子眼前工作,可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
死性上,一点儿也不活泛……」
韩一潭冷笑著说:「既然你有这么多的优势,又何必在乎几首没有
发表出来的诗稿呢?就是你当年发表出来了,你这么多的优势,也足
以把它抵消得乾乾净净嘛!」
龙点睛爽性把话说到底:「当然!当年发了也就发了。可既然没有
发出去,我也就没有必要让它再存留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既然有这
么多的优势,那我就爽性让自己更完美一点——我要一点渣儿也不
留!」
韩一潭瞪著他说:「我要是不给你呢?我要是找出来,给上面送去
呢?」
龙点睛满面不屑的笑容:「那对你有什么好处?而且那对我来说也
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麻烦,不难排除的!你拦不住我上去,我上去了,
即使不报复你,你能安心过日子吗?……咳,说到底,我对你算是摸
透了,你根本就做不出那样的事来,要那么做,你韩一潭就不是韩一
潭了……」
在一旁的葛萍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的爱人正被人极其残酷地侮
辱和蹂躏,但她的醒悟为时已晚。
韩一潭突然跳起来,冲进里屋,扑到书架前,跪在地上,使劲拽
开两扇橱门,把里头的一叠叠稿件疯狂地往外抛撒,一边狂乱地叫喊
著:「你拿走吧拿走吧拿走吧!……」
葛萍吓得心惊肉跳,她赶紧过去惶急地劝阻他:「一潭!你别这样!
你干嘛?别激动!……」
可是龙点睛极其冷静,他走过去,弯腰细心地辨认著,他竟很快
认出了他那一摞手稿,并且立刻抓到了手中。他把手稿塞进裤兜,从
床铺上抓起他的大衣、围巾和鸭舌帽,从容地微笑著说:「老韩!嫂夫
人!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开玩笑……我这么块料,能当什么文艺官
僚?就算在我们那个破单位当上了主任什么的,又怎么能管到老韩这
儿来?我不过是想把这几首破诗,拿回去当个纪念罢了……快别激动!
小心身体!我先回避,改日再来负荆请罪!」
说完,他竟抱著大衣,拿著围巾和鸭舌帽,径自飘然而去……
可怜的韩一潭!他当了一辈子老黄牛般的编辑,三十年来提出了
无数次的入党申请,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却遭此一劫,心力交瘁!
葛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韩一潭扶到床铺上和衣而卧,使他在假
寐中平静下来;望著扔满一地的稿件,以及龙点睛在散乱的稿纸上所
留下的「蛋饼纹」脚印,她不禁眼泪夺眶而出……
居然又有人来敲他家的屋门!葛萍简直要晕倒过去。她走到外屋
门边,烦躁地问:「谁呀?」她决定不管谁来,一律要严拒门外。
「姓荀的住在这儿吗?我找荀磊同志!」她听见门外的人这样说。
「错了错了!」她近乎粗暴地回答说,「荀家住在东边那个小院!
你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事后回想起来,她感到愧疚,她干嘛对这
位无辜的陌生人发泄她的满腔怒气呢?
30.以往一帆风顺的人也终于遇上了顶头风。
杏儿在厨房里拌饺子馅。荀兴旺坐在厨房里的一把藤椅上,抽著
叶子烟,同她说话。
饺子馅是茴香鸡蛋的。杏儿一边搅合著一边往里洒精盐,她说:
「爹说过,他跟您都口重,别人觉著齁咸的东西,爹跟您吃著正可好。」
荀兴旺微微点头。他咬著烟斗,喷出的烟雾罩著他那棱角分明的
脸庞。不知为什么,杏儿受不了枣儿抽烟卷的气味,可荀大爷抽烟斗
的这气味,她一点也不讨厌。
杏儿请求说:「大爷,您再讲点您跟俺爹的事,俺听不够呢!」
荀兴旺想了想,才慢慢地说:「你爹水性比我好。那时候还没你磊
子哥,没你,我跟你爹刚进厂不久,逢到礼拜天,就骑车到远处玩去。
那高碑店水闸跟前,水深四丈七,闸上有个人,不小心把手表掉底下
了,我跟你爹潜下去,帮人家捞。我下去没多大工夫就眼睛发酸、耳
朵发紧,只见著底下净是打上游冲下来的水泥构件,露著钢筋钩子,
挺让人发怵……我没找著表就浮上来了。你爹可是过了好一阵才从水
里钻出来。嘿,他那胸脯可不象我那么大起大落,光咧著嘴乐,手里
举著人家那块表……你说他能耐不能耐?」
杏儿滗著馅里冒出的水儿,听得出神。她觉得能听荀大爷给她讲
爹的这些事儿,是她这回进城最大的快乐。
荀兴旺在这种零碎的回忆中,心灵也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慰藉。他
又想出一段,沈静地说:「我们哥俩进了厂,开头都当木工。你爹可比
我手笨。我头一天就打出了个四脚八叉的长板凳,扛著去办公室给厂
长看;他忙活了一天,还对不上榫儿,急得满头冒出豌豆大的汗珠
子……可他有股子强劲儿,晚上他不睡觉,偷偷地又跑去干,第二天
他那板凳也对出来了……」
杏儿听得咯咯地笑,一双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荀兴旺又说:「我们哥儿俩都喜欢鲜亮好看的摆设。记得我们哥儿
俩都娶了媳妇以后,从工棚里的临时住房往排房的宿舍里搬,两人一
人一条扁担,一头是被窝卷衣服什么的,一头是个玻璃大盆景——是
打东便门外头的白桥小市上买的,半米见方,里头是玻璃烧的菊花,
买下的时候才花了两块来钱——你娘跟你磊子哥他妈,跟在我们哥儿
俩的挑子后头走。那时候你娘怀里抱著个包袱,你大妈手里抱著个娃
娃——还不是你磊子哥,是你莲大姐……」
杏儿不禁问道:「那盆景咋都不见了呢?」
荀兴旺感慨地说:「咳,还不是你们小孩子们淘气,给打坏了……
你们倒都忘了,我还记得真著哩!……」
杏儿和荀大爷在厨房里这么聊著,荀磊和冯婉姝却在荀磊屋里谈
论著完完全全不同的话语。
冯婉姝手里拿著本翻开的杂志,她刚看完那上面慕樱的文章,不
由得问荀磊:「她就住你们里院?你见过她?」
荀磊说:「照过面,点过头,可没说过话。她看上去文文静静的,
没想到却有这么激进的观点。她的观点你接受吗?」
冯婉姝思考著说:「她这文章写得挺漂亮,富于雄辩。可她这 『屋
子里』、『田野上』、『山顶上』的比喻,其实是站不住的。爱情,这是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问题,而不是一个人和景物之间的关系
问题。对于风景,对于物品,我们可以这样做——比如看腻了小桥流
水,我便去欣赏高山大河;用腻了这只茶杯,我可以乾脆把它砸碎了
事……总之,有了更好的,自然可以立即舍弃旧的取用新的;可是,
怎么能这样来对待另一个人呢?爱人,或者说爱过的人,不是一件穿
旧了的衬衫,可以象脱衣服那样一脱一扔了事。人家也是一个活生生
的人,一条活鲜鲜的命,有著一个具有同样价值的灵魂;既然爱过,
相互享受过,那么,即便现在不爱了,不想维系原有的关系了,也必
须承担道义上的责任,尽应尽的义务……」
「按你这么说,夫妻任何一方单方面提出离婚,都是不道德的了?
即使一方爱情已经消失,也应当继续尽夫妻间的义务?……」荀磊争
辩说。
「我当然不是那么个意思。」冯婉姝打著手势,寻找著最恰当的表
述方式,「一件衬衫,甚至不脏不破你也可以弃之不顾,可是一个活人,
尤其又是爱过的人,缔结过法律关系的人,即使你觉得他脏了破了,
你也必须慎重……啊,这样说不合适,不是对方脏了破了,而是双方
的关系上有了裂痕,痛苦的裂痕……那么,我认为,适当地克制自己
的反方向感情,更多地为对方著想,做出恢复原有感情的努力……便
都是应当遵循的道德标准,或者说,都应当自己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
最起码的人格要求……」
「可是倘若克制不住、恢复不了呢?那么到头来不是还得离异?
而拖拖拉拉的离异,会给双方——尤其是被动的一方,造成更大的痛
苦啊!」荀磊显然是同意冯婉姝的见解的,不过,他觉得要使这见解成
立并胜过慕樱的观点,还必须从多方面对其进行锤炼……
荀大嫂这时候从薛家回到了自己家中。自从听到那边吵闹起来,
跑去劝解,她已经几去几回,这次她送去了鹌鹑蛋,回来对荀师傅说:
「薛师傅老两口真可怜!新娘子闹别扭离了席,再也不回新房,闹不
好没准还赌气回娘家——这可怎么了啊!没有比他们老两口更重脸面
的了,要是闹大发了呀,薛师傅倒好说,薛大娘指不定会怎么著呢!
我看她这就快晕死过去了……」
荀师傅从嘴里取出烟斗,认真地说:「那新娘子究竟是闹个什么?
要是一心想著那块小坤表,以为是老薛他们诓了她,那——乾脆咱们
先拿出钱来,让磊子这就给他们再买块来,让她先戴上,不就结啦?」
荀大嫂一楞。可她立刻也就从老伴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准
在想:如今的这号新媳妇,真够呛!你究竟嫁的是人,还嫁的是表?……
可他也准在想,老薛老两口不容易!当年老薛在隆福寺里当喇嘛,逢
上阔人家有丧事去念经,一大早去,上午三遍,下午两遍,天黑才散,
他管吹那两米来长的「刚咚」,你当是轻松的事儿?也分不著多少的钱,
还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拆了东墙补西墙,捱过一天算一天!……好
不容易熬到解放,又撑过了那乱烘烘的 「文化大革命」,正经八百地给
跃子办喜事儿,偏遇上了这么糟心的事儿!咱们能眼见著撩开不管
么?……
荀大嫂便说:「你这主意不错。可咱们今儿个手头有那么多活动钱
么?头几天不才把你这仨月挣的存了死期?」
荀师傅说:「把活期摺子里的全提出来,不够,乾脆就破了那死
期……」
荀大嫂说:「银行也得干哪!人家准得说你们这不是瞎折腾吗?刚
存上死期,没三天又后悔!……说不定还得让单位开证明,才让破……」
杏儿这时便说:「大爷!大妈!不就是一块坤表吗?多少钱?五百
够不够?俺先搁上,有了再还俺就是!」
荀大嫂说:「哟!哪有让你掏钱的理儿!你大爷这本是管闲事!我
们管下来不成问题,就是今儿个银行快关门了,折腾证明什么的来不
及……」
荀大爷却说:「就先用上杏儿的,明儿个我给杏儿补上。你去悄悄
把老薛请来,我让他给磊子形容一下,那表究竟什么模样儿,好让磊
子依著葫芦画个瓢——我的意思,是先让老薛一人知底,先甭让薛大
嫂知道,跟他们家别的人就说,那表让咱们给找著了。」
荀大嫂一拍巴掌:「对,就说是我打门洞里拣著的——显见是那顺
手牵羊的临出门害了怕,给扔在那旮旯里了!」
荀大嫂便去请薛师傅,杏儿去取出了三百块钱,荀师傅叫出了荀
磊和冯婉姝。
偏这时候,那错找到韩一潭家的人,被葛萍指点到了荀家,敲著
他家的门。
荀磊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年轻人。瘦高
个儿,瘦长脸儿,皮肤黑黑的。
来人一见荀磊便说:「你就是荀磊吧?找著你真不容易!你在家,
这太好了!」
荀磊把他让进自己屋,请他坐定,问:「您是——」
来人忙对他自我介绍:「我姓赵,我是出版社的编辑。你不是给我
们寄了一部译稿吗?」
「对。」荀磊自信地望著他,心想,总算有结果了——大概是来通
知我已被录用,或者已由他们送专家审阅过,有些地方还要请我再加
修订……
冯婉姝闻声进了屋。她也确估这编辑是来报喜的。荀磊翻译那本
书的全过程她都清楚,并且是他们两人一块儿到邮局寄出的——他们
确信:不走后门,不拉关系,不靠取巧,不凭侥幸,而全以荀磊敏锐
而适时的选题、通达而流畅的译笔、必要而准确的注释,便能使这部
译稿被出版社欣然采用。
但那编辑带来的却是噩耗——他从提包里取出了那本墨绿色布面
精装的原著,和荀磊那一大摞抄录得整整齐齐的译稿,以同情的口吻
宣布说:「我们编辑部主任,让我写封信,通过邮局退给你;可是我觉
得还是应当自己亲自来一趟……」
荀磊两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他自从考上这个部门,各方面都一
帆风顺,他自己没有清醒地认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几年他颇有
点 「娇生惯养」,包括院里邻居们对他的赞誉和钦慕,实际上是促使他
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如同玻璃般晶莹坚硬——然而同时也蕴含著可怕的
脆弱。
他不禁颤声地问道:「难道是这个选题不合适吗?」
冯婉姝抢上去说:「说实在的,这个选题再好不过。目前国外这种
『非小说』的纪实性作品,不仅进入了『畅销书』行列,专家们往往
也予以很高评价。这本书对国内几个方面的人员都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我要是你们出版社,我一定抓住不放……」
那位赵编辑一望而知,这位姑娘是荀磊的物件,她跟荀磊是「两
位一体」,便对她说:「你们事先不同出版社打招呼,也不了解一下各
有关出版社的选题计划,自己认准了就开译,译完了就寄出去——这
气魄和勇气我很佩服——可这其实是很冒险的。因为象这类翻译书,
我们一般是早在去前年就订好了今年的约稿、编发、出版计划,外稿
是很难挤进来的……不过即便这样,你们的选题也还是命中了靶心—
—这本书属于无论如何应当及时翻译介绍过来的,哪怕是挤掉原来计
划里的选题,也该把它安排进去……」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用呢?」荀磊觉得胸膛里象梗著一根
筷子。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难道是嫌译笔不行?你们可以找专家鉴定嘛!」冯婉姝激动地说,
「你们找不到,我可以帮你们找!」
赵编辑说明了真相:「我们主任并没看译稿,他不敢说这部稿子译
得不好,那他凭什么行使了否决权呢?说穿了吧,他是看了我提供的
关于译者的材料——他说:『二十二岁?不行,太年轻了嘛!』——他
仅仅是凭著一种思维习惯,就枪毙了这部稿子。就这么简单。他不相
信二十二岁的人能翻译好这本书。或者说。即使你翻译得不错,他也
觉得还轮不到由你来翻译这本书。这样的书他不能让你这种名不见经
传的毛头小夥子来署上译者名字。就是这么回事儿。这原是编辑部内
部的事儿,似乎不该跟你们说。可咱们是一代人。我觉得不能不明不
白地把稿子退给你,我想我还是该来一趟,在退稿的同时把我个人的
态度亮清楚——我认为我们主任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论资排辈的思想,
是不对的,是扼杀翻译人才的,也是对『四化』不利的……可我眼下
无能为力。我跟他争也没用,因为我在他眼里也是轻若鸿毛的——我
也还不到三十岁,而且,并非持有正式文凭的大学毕业生,我不过是
个『工农兵学员』而已。」
赵编辑一番坦率的表白,使荀磊心里淤积著越来越多的愤慨。年
轻竟成了他成功的障碍!这怪诞的打击让他如何承受?他一时哑口无
言。
冯婉姝不平则鸣,她高声说:「你们主任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当
面辩论!再不然,我就到出版局去告他!哪有这么压制年轻人的!再
说,难道仅仅因为译者年轻,这个选题也就弃之不顾吗?」
赵编辑苦笑著说:选题他倒不想放弃。对了,他还让我在写退稿
信时跟你撇谎呢——说我们早已将此书列入选题,已经联系好译者,
所以不得已将你的译稿『璧还』。其实他是在命令我给你退稿的同时,
才布置我去找×××约稿,请他来翻译这本书的。这位×××先生你
们当然知道,资历辈分都是过硬的——」
「可他未必能翻译好这本书!」冯婉姝截断他的话说,「我太了解
他了。我父亲在大学里当党委副书记的时候,他是系里的副主任——
学问不用说是有的,人也很好,可他自从三十多年前从国外回来,几
乎再没有出去过。他所熟悉的,是古典的英语,或者说是五十年代以
前的英语,对于这本书里所反映的生活、情绪,以及这本书所使用的
当代英语,他肯定不如荀磊熟悉!」
「他自己也这样说。」赵编辑证实,「主任不让我告诉他,已经有
人拿出了译稿。所以我只拿了原书去。他说他看过这本书了,他不喜
欢,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好,如果动手来译,起码要译上一年,我们再
印上一年,等书出来,已经是一九八五年了,而这本书的参考价值,
到那时恐怕起码得打七折……你们看,主任迷信他,他却并不领情!」
荀磊和冯婉姝不禁冷笑著摇头、叹气。
赵编辑便给他们打气:「不过,好在现在出版社很多,『东方不亮
西方亮』,你们不妨再拿到别的地方试试,象我们主任那样的人物固然
到处都有,可毕竟也有开明的领导,敢于起用、支持新人。碰巧了,
也许他就从此把你荀磊推上译坛,使你成为新时期的傅雷!」
荀磊正想把胸中淤积的情绪倾吐一下,忽然听见父亲从厨房中高
声呼唤自己:「磊子!」
他便只好朝赵编辑道声「对不起」,赶紧去厨房。
厨房里不仅坐著父亲和杏儿,还有薛师傅。
父亲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很难看,荀磊还没进入情况,便听父亲闷
声闷气地质问自己:「怎么叫唤你几次,你都不出来?」
杏儿一旁为他解释:「磊子哥不是来了客(读qie)吗?您叫的时
候,他们正聊著,没听清楚也不为怪……」
父亲嘴里咬著烟斗,并不谅解他,「噗噗噗」地喷了几口烟,依旧
闷声闷气地对荀磊说:「你架子就那么大?见了你薛大爷,叫唤一声都
不会?」
薛师傅忙说:「磊子一进来就冲我点头……」说时荀磊已经叫了一
声「薛大爷!」他便笑著说:「这不,院里的孩子们就数磊子懂礼,您
可别冤屈了他!」
偏这时候冯婉姝探进个头来招呼著:「荀磊!你来!」
荀师傅威严地咳嗽一声,命令荀磊说:「你给我站住!」
冯婉姝吃了一惊,她一吐舌头,头缩回去了。
薛师傅便亲热地招呼荀磊说:「磊子过来,坐我身边!你大爷有话
给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你爹你妈真是如来的心肠,见我们家为著
一块外国坤表闹炸了窝儿,给我们想了个救急的法子,还得让你劳动
一趟……」
薛师傅向荀磊形容那丢失的瑞士雷达镀金小坤表的款式时,冯婉
姝把赵编辑送出了院门。当她回到荀家,进入厨房时,她发现荀师傅
脸色仍旧阴沈,便过去解释说:「大爷,刚才来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关
系著荀磊的事业,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
荀师傅冷冷地说:「事业!你们那事业就那么了不得?……我当过
兵,我当兵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要当总司令。能那么想吗?……」
荀磊赶紧给冯婉姝递眼色,冯婉姝便不再说什么。
薛师傅道谢著辞去了,他还要赶回婚宴,去把替他临时张罗的荀
大嫂换下来。荀磊说了声:「爸,我去买啦!」也便出屋。冯婉姝赶紧
过去跟杏儿说:「咱俩这就开始包吧!」杏儿心里忽然非常可怜冯婉姝,
便亲热地说,「来,俺杆皮儿,你包,俺俩合包的准好吃——不让有一
个下锅散馅的!」
荀师傅噙著烟斗,走出了厨房,到自己屋里,坐到沙发上,靠著,
想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磊子和小冯在他跟老伴面前,叽叽喳喳地
议论著什么 「事业」。小冯说起外国从前有个大人物——对了,说的是
法国的名叫拿破仑的那么个皇帝——说过那么一句话:「一个不想当元
帅的士兵,就不是个好士兵!」磊子跟小冯对那话简直崇拜得不行。老
伴觉著新奇,跟他们打听,磊子跟小冯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掰开了揉碎
了解释给她听。老伴听了光是乐:「哟,要是当兵的都成了总司令,那
谁还能指挥谁呢?」荀师傅听了心里却老大的别扭。他当年为什么去
当兵?不当兵,不投共产党,他就得饿死!他当年为什么去打仗?不
打败那国民党反动派,穷人就翻不了身!他从来没想过他要有什么个
人的事业!他想过当总司令吗?他连争取当连长的想法也没有过。当
他进入工厂以后,时常有师弟问他:「你怎么打完仗就回家了呢?你要
留在部队,现在说小了不也得闹个正团级?」那倒不假,当年一块儿
参军,后来留在部队的,如今都有当上正师级的主儿呢;不过他荀兴
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在战场上是个普通的士兵,在工厂里是个普
通的工人,如今他在后门桥那块儿是个普通的修鞋匠;他的血和汗流
得正当,他为国家和群众出了力,他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他从来
没为亏心事睡不著过觉,他自己看重自己,也得到了周围人们看重。
象他这样生活,有什么不好呢?……可磊子和小冯他们,分明是不满
足了。他们一天到晚踅摸著什么 「事业」,总想拔尖儿,出人头地……
当然他们倒也不是光为个人打算,听他们议论的那些个「事业」倒也
都是国家需要的;他们也不是想使奸耍滑,去坑蒙拐骗,他们好学习,
好钻研,肯下苦功夫,敢干大事情……难说谁是谁非;但他们跟自己,
分明已经是两套心思!唉,看起来,倒是杏儿那样的孩子,心思更跟
自己贴近……
荀兴旺的估计并不准确。在厨房里,两个姑娘一边包著饺子,一
边聊天,当冯婉姝把荀磊惨遭不公正的退稿一事告诉给杏儿以后,杏
儿竟比冯婉姝还要激动,她诚心诚意地说:「印那么一本书,得要多少
钱?他们不给印,把稿子给我,俺跟枣儿给磊子哥印!……」
不是结尾申酉之交(下午5 时整)
0.怎样认识时间?它是一个圆圈?一支飞箭?一条奔向大海的
河流?一只骰子?一架不断加速的太空船?它真的可以卷折、弯
曲?……时间流逝著,而钟鼓楼将永存。
钟鼓楼高高地屹立在京城北面。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在元代时名齐政楼,到明代永乐十八年(1420 年),它才被
改建于现在的位置。如今的鼓楼西边,还有一条 「旧鼓楼大街」,所以
要知道元代齐政楼的位置,并不困难。清朝接用了明朝的全部宫室坛
庙,嘉庆五年 (1800 年)对鼓楼进行过一次大修,再次肯定了它镇守
于全市中轴线北端的位置。据说当年鼓楼上面安置著二十四面更鼓,
每面直径都有一米半左右,都是用整张的牛皮蒙制的。一九○○年「八
国联军」入侵时,鼓楼亦被劫掠,如今二十四面更鼓仅余一面,而且
鼓面上还留下了侵略者的刀痕。
钟楼在元代时是万宁寺的中心阁,明代未动,清乾隆十二年 (1745
年)重建后,才呈现出今天的面貌。
直到一九二四年以前,钟鼓楼都履行著向全城居民报告时辰的职
责。
用什么来计算时间?
最早,在鼓楼上置有铜铸刻漏,据说是宋朝传下来的国宝。所谓
刻漏,就是利用水在不同大小的铜壶中均匀滴漏,而度量出时间来的
装置。据说当年的铜漏壶一共有四个,从上到下依次的名称是:天池、
平水、万分、收水。漏壶之间安有铙神,设有机械,能按时击铙发声,
每次击铙八声,颇为准确。铜壶中自然需经常添水,冬天为了防冻,
则注入温水。可惜如今的鼓楼上仅有漏壶室,铜刻漏已荡然无存了。
到了清朝,改用更香来计算时间,从精确度上说,似乎不但没有进步,
反而是一种倒退。
钟鼓楼怎样报时?
白天,正午时分钟楼要鸣钟。
夜晚,鼓楼要报出五个更次。第一更约在晚上八点,报这一更叫
「定更」。然后每一更次击鼓一通,每次击十三下。二更约在夜里十点,
三更约在午夜零点,四更约在深夜两点,五更约在凌晨四点。当年的
文武百官听到三更鼓后便要准备起床,四更鼓后便要赶到午门外集合,
五更鼓后便要鱼贯入朝,跪在太和殿前的称为 「海墁」的地上 「听旨」。
「定更」时不仅要击鼓,还要相应地撞钟。到四更报 「子正」时,
又要再相应地撞钟,这一次报时活动有个专门的称谓,叫「亮鼓」。
在 「定更」与 「亮鼓」之间,每隔半个时辰 (今天的一小时),钟
楼还要独自撞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