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了出来。第一回见到自己的作品印成了铅字,那激动的心情真难以 .3
袜子?……
对于慕樱来说,时间是一支射出去的箭。原来,她在箭尾上,现
在,由于她自身的努力,她已附著在箭头。在 「时间运行」的过程中,
箭头永远优于箭尾。在我们日常生活里,与时间紧密相联系的语汇究
竟有多少? 「时机」、「时尚」、「时宜」、「时势」、「时兴」……包括 「时
髦」,这都是「箭头」上的观念,慕樱以与这些观念合拍为荣。
慕樱很早便把契诃夫名剧《万尼亚舅舅》里的这句台词,当作自
己的 「座右铭」:「人的一切都应当是美的:心灵,思想,面貌,衣裳。」
但美的观念是固人而异的。在同一 「时间之箭」上,「箭头」的观念往
往与「箭尾」的观念截然不同。慕樱现在遵从「箭头」上的观念。即
如爱情问题,她以为只要是真诚的爱,并排除了强迫手段,便无论施
之于何人,都是合理而道德的。又如衣著打扮,她以为必须打破男穿
男、女穿女,少穿少、老穿老……之类的框框,而应悉听尊便,只要
自己和爱人满意,便无所谓合适与否。
听到了电梯下落的声音,慕樱全身漾开激动的波纹。她事先没有
给齐壮思打电话,但她坚信能够见到他,并被单独接待。她将使他大
吃一惊——她不跟他说别的,而仅仅是谈论邮票。她将以一个纯粹的
「邮友」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将是多么有趣的事!并且,她将并
不白白奉送他那张 「梅兰芳舞台艺术」的小型张,而是同他进行协商、
交换!最后,她将率先申明她还有事要办,不等他作出反应,便立即
飘然引去……
电梯门打开了。在走出来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同院的澹台智珠。
慕樱本能地朝澹台智珠点了个头。慕樱没看过澹台智珠的戏。但她从
詹丽颖那里得知了关于澹台智珠的各方面情况。她不能理解澹台智珠
怎么能同一个工人生活了这样久。也许,是因为澹台智珠总演那种宣
扬封建道德的戏,中毒太深了吧?……
慕樱乘电梯升上去的时候,澹台智珠已经走出了楼门。在同慕樱
相对一点头之后,澹台智珠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些对慕樱的想
法。澹台智珠从詹丽颖那里知道,慕樱不仅和原是大学同学的丈夫离
了婚,而且还放弃了孩子。仅这一点澹台智珠便不能理解。在澹台智
珠的观念中,凡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因仗势霸占、坑蒙拐骗
而造成的婚姻关系,都应予以破除;但倘若是自由恋爱而缔结的姻缘,
便不能儿戏般地随意加以变化。王宝钏的苦守寒窑、白娘子的断桥责
夫、赵艳容的金殿装疯……之所以具有永恒的感人力量,正在于爱情
的忠贞和专一,这似乎也是世界上其他民族大多数人的恒定观念——
否则,你就不好解释为什么罗米欧与朱丽叶的悲剧至今仍在催人泪下,
而尽管奥赛罗残暴地掐死了苔丝特梦娜,观众仍对他充满了同情与痛
惜……据说慕樱甩掉她丈夫的理由,是 「没有共同语言」和对方的 「庸
俗浅薄」。这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谁都可以用这两条理由来掩盖自己
喜新厌旧、趋炎附势的卑鄙心理。《豆汁记》里的莫稽,不也可以用这
条理由来为他抛弃金玉奴辩解吗?而李甲把杜十娘「转让」给孙富,
也可以用这条理由来作为堂皇的依据;杜十娘的 「怒沈百宝箱」,便不
但不值得同情,反近于「无理取闹」了!……
澹台智珠和慕樱这两个同龄的中年妇女,其爱情观和道德观就是
这般地大相径庭。
不过当她们在那电梯前短暂地相遇之后,她们各自对对方的「腹
诽」,也就仅仅是一两分钟,她们有著各自的生活轨迹,有著各自的心
绪与期望……
原来澹台智珠还想同那位评论家继续交谈下去,但一下子又来了
许多她所不熟悉的客人,因此她便告辞出来了。评论家一直把她送到
电梯跟前。
「你不要慌乱。剧团肯定是要改革的,但不会是退回到旧社会的
戏班子状态。」临分手时,评论家亲切地对她说,「你反映的情况,我
一定帮你捅上去。至于明天晚上的宴请嘛,咱们一言为定——就按刚
才商量好的方案办……」
澹台智珠心里热乎乎的,真不知该怎样感谢这位评论家——他为
人古道热肠,艺术见解却绝不墨守成规,他一贯鼓励澹台智珠在继承
流派的过程中刻意求新,闯出新的独特的风格。
电梯门开了,澹台智珠走了进去,评论家向她挥手致意,并且说,
「代我问李铠好!你跟他说:明天他要不去,我会生气的!」
澹台智珠心里更加感动。
……当她一小时前来到评论家家里,向评论家倾诉出一切以后,
评论家诚恳地对她说:「这样吧,明天你那个 『萃华楼』的宴请,改成
到我家附近的那个『燕云斋』吃涮羊肉吧。由我出资。你通知他们的
时候就说,我看了你们前些时候演的 《木兰从军》,想跟你们大家交换
交换意见,热闹热闹——这也确实是我早有的打算,只是因为这一阵
太忙,所以一直没有主动同你联系——我想『板鼓』和『京胡』都会
来的吧?说实在的,你们本是个合作得很不错的艺术集体,我要为你
们继续合作、攀登艺术高峰打气!当然,我也有相当尖锐的意见——
从你们的创腔,到『板鼓』的节奏处理,到你贴片子的方式……我都
要坦率地直陈我的看法;同时,我还要带头慰劳李铠,没有他作为后
盾,你也难在舞台上焕发出光彩!……就这么定下来吧——那『燕云
斋』虽说名不见经传,是个『知青』办的小饭馆,可涮羊肉的质量和
服务态度,都保证能让咱们满意;他们那个小经理,又恰巧是个京剧
迷,现在年轻人里京剧迷不多呀,你看,明天晚上,大家不都能很快
活的吗?」
澹台智珠当时也曾提出:「哪有评论家破费请我们的呢?从来都是
搞创作的请评论家,好贿赂出好话来啊!明天的钱一定还是由我来
付……」
评论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了他说:「你无意中说出了一句很
有趣的话——好话都是贿赂出来的!那么,因为明天我主要是提意见,
『说坏话』,所以我得反过来付罚款,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吗?」说得澹
台智珠也笑了。
……澹台智珠朝地铁入口走去。她恢复了镇定与自信。她看了看
腕上的手表,恰好是五点整。她忽然急迫地想把同评论家会见的情况
告诉李铠。啊,李铠,亲爱的人!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上,说来说
去,唯有你是最贴心的人!不仅是在我陷入绝望的境况下,你携住我
无力的手,带我浮向了希望,就是在我重新赢得事业上的成就后,也
唯有你,是真诚地爱著我的全体——从灵到肉,从作为一个妻子到作
为一个演员——还记得那个例子吗?一位崇拜者到了后台,他本来大
概不惜跪倒我的脚下,但当他发现卸了装的我竟有著一张浮肿的脸庞,
而且我腿部的静脉曲张,竟到了每次演完必须立即按摩的地步……他
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双眼里明显地流露出惊诧与失望!原来他爱的只
是台上的那个澹台智珠……又怎么能忘记那一回呢?为了开拓戏路,
我试演了尚派名剧 《失子惊疯》,一个 「屁股座子」没有摔好,使我身
心都受到损伤,观众席中不仅发出一片惋叹,还有个别人喊了倒好;
回到后台,几个同行也只是问:「你怎么搞的?」「平时练得不是不错
吗?」唯有你,冲进后台的第一句话是:「你摔坏了吗?」那一晚,你
坚持不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家,而去为我叫来了出租汽车,当总
务科居然拒绝报销那笔车费后,你毅然放弃了当月购买一双新皮鞋的
计划……啊,李铠,你那宽厚的胸膛,是供我将养的田原;你那茁实
的爱情,是滋润我心灵的甘泉!我不能失去你,犹如你不能失去我一
般!亲爱的人儿,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立刻找到你,告诉你一切
——咱们别怵 「大师姐」,咱们有人支持,咱们能够渡过危机,咱们要
试著搞真正的改革!……
对于澹台智珠来说,时间仿佛是小溪奔向河流,河流奔向大海;
而她便是一条从小溪出发,游向大海的鱼儿,现在她已经游入了河流。
她知道,哪条鱼儿也不能凭藉侥幸便顺流而下,因为还有险滩,有涡
流,有钓钩,有网罟……通向大海的通路是公共用的,但只有那永远
清醒、永远奋进的鱼儿,才有可能终于达到理想的境界……
时代进步了,人们不再依赖钟鼓楼报时,即便公共计时器遍布每
一个路口,人们也还是要拥有自己独享的计时器。几乎每一个家庭都
有钟,几乎每一个成人都有表,而且有的家庭不止有一座钟,有的成
人不止有一块表——随著普及型的廉价电子表上市,儿童们也开始拥
有表了。
荀磊没有按父亲的指示到王府井去,他到了地安门百货商场便到
存车处存下了自行车。因为他估计薛大爷所说的那种雷达小坤表,地
安门百货商场里就有货,更何况商场斜对过,辛安里胡同边上,还有
一家专售钟表的钟表服务部;能就近解决问题,使那新娘子快些转嗔
为喜,岂不是事半功倍吗?
荀磊走进商场,寻找著售钟表的柜台。就在这时、他心中浮出了
关于人与计时器关系的种种思绪。
他知道,同院西耳房的海奶奶屋里,有一架紫檀木外壳的老式挂
钟,上方雕著类似蚌壳、卷涡的装饰性图案,下方挡住钟摆的小门上,
嵌著一块椭圆型的珐琅,上面绘有一枝嫩黄的洋玫瑰。那挂钟的外壳
早已失去了光泽,有的接榫处明显松动,珐琅画的白底子已然变黄,
那枝洋玫瑰的形态更显得格外古怪——令人想起一百年前的西欧情
态,如枝型蜡台、鲸鱼骨撑起的长裙、带尖塔和吊桥的古堡……等等。
那挂钟除了「文革」里的「破四旧」阶段一度摘下藏起,避了一阵难
外,几十年里一直陪伴著海奶奶,忠实地与她共度著日日夜夜……但
那挂钟早就停摆不走了,有一回海西宾把荀磊找去,向他请教:「你不
是修过薛家的座钟吗?你给看看我奶奶这个,还能不能修好?你要没
工夫,只要你说声能修,我就抱到地安门修理部去……」荀磊一看吃
了一惊:「这是个古董啊!」海西宾问:「外国来的吗?」「不,晚清时
候,咱们中国自己造的。」荀磊告诉他,「你别抱去,你要抱去,他们
该动员你出售了——他们收购去倒也不为收藏,因为咱们中国历史太
悠久了,不是明朝以前的东西简直算不上什么文物……他们将拿去卖
外国人,卖高价,给国家挣外汇……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让外国人得著
咱们那么多古董,即便是民国初年的东西……你留著吧!」他俩正说著,
海奶奶回来了,顿时动了气,她叨唠说:「西宾,谁让你把它给取下来
的?谁说我打算修它来著?都是你多事儿!甭修!就那么挂著挺好!
不用它打点儿,我也能知道到了什么时辰!」看,这就是海奶奶同计时
器的关系——她的余年已用不著计时器作精确度量,她所需要的,仅
是那计时器所唤起的无尽的回忆!
但就在海奶奶隔壁,张叔叔家里,却格外重视计时器的准确性,
他家人人有手表自不必说,钟也不止一座——一进门的堂屋中高悬著
个方形的棕色乾电池电子走针钟;张叔叔的书房里,书桌是带日历、
温度计的国产闹钟,书架里是日本八音电子音乐钟……另一边的卧室
里,肯定还有别的钟,而且,他家所有的钟表几乎永远同中央人民广
播电台的报时保持一致……
人们对计时器的选择,反映出人们不同的需求、性格与情趣。詹
阿姨家的座钟是通红的外壳,红得比鲜血加上火焰还更耀眼!澹台阿
姨家的「鸟巢挂钟」大概是从信托行买回来的,每当报时的当口,一
只布谷鸟便会转出木雕葡萄叶遮掩著的鸟巢,出来鸣叫。有一回给慕
樱阿姨送信,她难得地在家,记得她那小衣柜上,是一架日本产的仿
古钟——一个古希腊形态的女神,背上长著肉翅、手里举著一个天球,
天球里嵌著一个钟面……看上去似乎是西欧的古董,其实那钟体不过
是成本低廉的印刷电路……又何必去举别人家为例呢?父亲前些时还
为他们屋买了一台新的座钟——是烟台产的老式木壳座钟,最上方有
一匹扬著前蹄的金马,两边是顶端尖圆的长柱,下边是厚重的仿须弥
座,钟摆前方的玻璃门上是牡丹花的图案。冯婉姝乍看见时,不禁笑
著说:「唉呀!真『怯』!」荀磊忙提醒她:「小声点!」又对她解释说:
「我爸早就盼著买这么个座钟了,开头是家里生活困难,买不起;后
来是手里有钱,买不著;现在他终于买到了,就跟你终于弄到一张斯
图加特芭蕾舞团演出《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戏票一样……」冯婉姝
这才朝厨房吐吐舌头,领会地点点头。
是的,人们对计时器的选择,越来越著重于它的形态,甚至竟完
全从一种超计时的审美需求出发,去对待计时器。薛家的新娘子就是
如此,这块雷达小坤表,将体现出公婆对她的尊重和偏爱,体现出薛
纪跃对她的钟情与信用,同时也将使她在同一水平线的同事、邻里、
学友……中,赢得意外的赞叹与羡慕。荀磊深刻地领悟到这一点以后,
便发誓即使必须跑遍全北京城,也一定要买到它。
星期日的商场里,顾客稠密。荀磊正转动著身子寻找钟表柜台时,
一个人从他身后飞快地走过,两人的胳膊肘重重地碰撞了一下。那人
手里的一样什么东西,「叭哒」掉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荀磊忙对他说。
「呀!我的——稿子!不——」那人慌忙拾起了地上的东西。本
是因为他慌忙走动,从后面撞著了荀磊,所以他直腰后本想也道一声
「对不起」,但抬眼一看,面前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年岁小许多的小夥子,
便「哼」一声,扬长而去。
那人是龙点睛。荀磊自然不认识。
龙点睛从韩一潭家里拿到那份「留著究竟是个祸害」的诗稿,出
得那个四合院以后,本是打算把诗稿带回家里再烧掉的,可是当他路
过胡同口的那排浅绿色的垃圾桶时,他想:乾脆就在这里撕成碎片,
扔进垃圾桶算了,难道还会有人把它拣起来,拼接复原么?回家烧,
妻子要问,还得费唇舌解释……于是,他便在那里撕将起来,谁知偏
来了个老头——他不知道那是胡同里专门拾废纸的胡爷爷——手拖著
个小毂辘车,一手拿著根带「粘针」的竹棍,高声地对他说:「同志,
您别撕,您就扔给我吧——」让他吃了一惊。他还是把那诗稿撕得粉
碎,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瞪了老头一眼,才快步离开那条胡同……
他按原计划进了这百货商场,到照相用品柜台买了一个袋装式照相册,
便急著赶回家去——他晚上约了一位编辑到家里 「随便谈谈」,他打算
赶在那编辑到达之前,把那些他与名家合拍的照片,都插进这个照相
册中,这样,他在请编辑听新录的曼托瓦尼乐队演奏的名曲时,只要
将相册递过去,便能坐收「尽在不言中」的效果……
龙点睛的心情本是非常之好的,犹如雨过天霁般明丽,但与那位
拾破烂的老头的相遇,究竟还是在他那晴和的心境上,抹了一道阴影,
故而他的中枢神经里,仍迸射著「那稿件可别……」的意外火花,当
与荀磊相撞、照相册落地之后,他急促中将「照相册」说成「稿子」,
实在是并非偶然。
但龙点睛冲出百货商场大门以后,也就将心中那道阴影驱逐。他
望著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心想:时不再来,机不可失,在这人生的战
场上,我要抓紧一切机会不放啊!
对于他来说,时间好比是一只握在拳中的骰子。
荀磊在同龙点睛碰撞之后,对于龙点睛的失礼,倒无动于衷。但
龙点睛口中呐出的「稿子」二字,却触动了荀磊的心事。在骑车出来
时,他本是命令自己将惨遭退稿一事束之高阁的,此刻却禁不住又心
潮起伏。
仅仅是因为他年轻!他能够做、并且可以做得很好的事,仅仅是
因为还轮不到他来做,便做成功了也遭到漠视!而最古怪的是,这事
明明是国家需要尽早做成的,并且 「有资格」去做的人,还没有去做,
甚至也不打算去做,但他做了也还是不被承认!有的人宁愿留下空白,
也要论资排辈!……
荀磊因为陷入了沈思,一时盲目地在商场中转悠起来。他想:西
服、领带、太阳镜、电子琴……这些东西几度被视为腐朽堕落,几度
被批判取缔,但终究还是由一批年轻人带头使用推广,而站住了脚,
渐渐成为平常事物,现在不是连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也穿起了西服吗?
不是连讴歌革命战争的影片中,也采用电子琴伴奏插曲了吗?我们这
古老的民族啊,你应当进一步以博大的胸怀,恢宏的气魄,收容、消
化一切于我有用的新事物,并应当进一步甩开步子,赶上世界科学技
术和生产发展的新潮流……
荀磊想,尽管世界上仍旧以原有的秒、分、刻、时、日、月、年……
来计量时间,但在我们的心目当中,应把现在和将来的时间,看作一
个不断在加速运行的星际火箭。以往的世界,科学技术的进展是多么
缓慢啊,资讯传递的数量和速度又是多么可怜啊;而今天,电子电脑
已经发展到了第五代,越来越接近人脑的功能!每天世界上科学论文
的发表量,已达到了 6000-8000 篇,每隔二十个月,论文的数目就增
长一倍!……
怎么能懈怠呢?怎么能碰了钉子就罢休呢?荀磊握紧了拳头,他
想:买表回去,立刻就找婉姝商量——明天把那译稿,另投到哪家出
版社?或许,这次该亲自把稿子送到编辑部,爽性把自己的心情,向
他们合盘托出?……
不知不觉地,他已来到钟表柜台前。他一眼便看见,恰好有他所
该买的那种表。啊,太好啦!他靠拢了柜台……
人一饮酒,便幻入了仙境,时间于他们来说,便仿佛凝固。
在 「一品香」烟酒店里,李铠早已喝得半醉,他胸中淤积的闷气,
使他恍若堕入了一个半明半暗的洞穴中,那洞穴很深,且充满了急转
弯,他踉踉跄跄地朝前面走去,似乎总看见澹台智珠的背影一闪,裙
子角一扫,却总撵不上她;而一只长著大长脸的蓝蝙蝠,总在他面前
飞来舞去,切断著他的视线。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却毫无撵上澹台
智珠的希望——澹台智珠不知为什么是戏台上的装扮,似乎是《木兰
从军》最后一场 「对镜贴花黄」的扮相,李铠曾经对她说:「你这身行
头比别的戏里的全强!」她曾经高兴地把双手一合:「真的吗?」可现
在她连正脸也不给李铠看上一眼……
忽然,李铠眼前出现了卢宝桑,卢宝桑亲热地招呼著他。他楞了
楞神,心想这位是谁呢?啊,想起来了——常到薛家串门的那个「楞
头青」嘛!一个人只能喝闷酒,两人凑在一块儿却能喝 「逗闷子」(开
心。)酒……想到这儿,他便忙站起来招呼卢宝桑。
卢宝桑本是一肚子怨怒,路过这酒店,灵机一动钻进来,打算拼
个死醉的,没想到一迈进门坎就看见了李铠;而一看见李铠他便联想
到了澹台智珠,一想到澹台智珠他便又联想到了 《豆汁记》,由 《豆汁
记》他又想到了金玉奴的父亲金松是个丐头;由这一点他又对澹台智
珠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而当他落座以后,他又立即将这种亲
近感奉献给了李铠——他倒没把李铠联想为那遭到棒打的「薄情郎」
莫稽,人在电火般的联想中,常常具有这种精密的筛汰力。
李铠没有料到,卢宝桑一杯酒下到肚里,便哇啦哇啦地夸上了 「珠
大姐」。他说几乎每次「珠大姐」露演《豆汁记》,他都要到场叫好,
他夸完唱工夸做派,夸完扮相夸行头……滔滔不绝地说:「那金玉奴,
真让珠大姐给演活了!珠大姐戏路子多宽!为人多厚道!观众想看 《失
子惊疯》,北京能上这出戏的人没有不是?杨荣环人家平日呆在天津,
不随便到北京来露不是?咱们珠大姐为满足观众,嘿,带著病就上了
台!那唱腔那身段,尚小云活著也不过如是——也就单是一个『屁股
座子』生硬了点,呵,台下就有那不要脸的起上了哄。什么玩意儿!
你上台试试去!人家珠大姐本不是唱尚派戏的,串一出给你们开丑眼,
你就给脸不要脸了!散了戏,我在剧场门口憋著,那坏小子刚一出来,
我就给了他一拳……」这么一路叨唠下去,倒也罢了,李铠感到困惑
不解的是,卢宝桑夸来夸去竟夸出了这样的话:「姐夫!您说那金玉奴
仁义不仁义?豆汁,剩饭,紧著给落难的人不是?她家要丢了手表什
么的,能随便赖人家偷的吗?……珠大姐在台上丢了孩子,也没说让
那个丫头寿春跑下台来,搜查我呀!……」
卢宝桑扯著嗓门那么一聒噪,小酒店里的酒客们都知道了李铠的
身份,立时就有好几位凑拢了过来,对他表示敬重和关怀,一位老人
对他说:「敢情您是智珠的当家的呀!听说智珠晚上散了戏,都是您把
她往家接的呀!我给您们俩道乏啦!我最喜爱看智珠的戏,她玩意儿
磨炼得精呀!一出 《木兰从军》,兼有梅派的典雅,程派的含蓄,荀派
的活泼,尚派的火爆,不容易呀!」几位中年人一声接一声地问:「您
那口子又在排什么戏哪?」「她创那新腔,您总是头一个饱耳福的吧?」
「多年看不著《红拂传》了,智珠能给露露吗?……李铠不及答腔,
他们几个竟不知怎么地争辩起来了——啊,原来是其中一位说了句
「《木兰从军》里的布景太实……」其他几位不同意,便抬上了杠。因
为大家都在微醺状态以上,「酒言无忌」,几句话不合,竟至于满脸溅
朱,几乎动起手来。
「成了成了!」卢宝桑站起来,吆喝他们说:「有什么意见,一个
一个跟姐夫说!姐夫自会记下来,告诉给珠大姐,嘈嘈个什么劲儿!」
便真有几位认认真真地挨著排向李铠诉说起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来……
李铠只觉得那幽长的山洞似乎终于到了尽头,长脸蓝蝙蝠不知飞
到哪儿去了,而澹台智珠所装扮的女装木兰,终于停住了脚步,徐徐
地朝他转过身来……
「行啦行啦!」卢宝桑又突然大喊起来,训斥那几个不知趣的酒客
说,「人家姐夫还得回去跟珠大姐商量新戏码的事儿呢!谁象你们,有
了闲工夫就泡在这儿,没结没完地灌呀、磨牙呀!……」
李铠突然酒醒。他庄重地站了起来,抻抻衣襟说:「我真得回去了。
各位,少陪!」
人们纷纷热情地向他告别,仿佛欢送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
李铠边朝门边走去,边下意识地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支香烟,搁进
嘴里。但是他继续伸手在衣兜里摸索一通之后,却没有找到打火机和
火柴——他出来得匆忙,本没有带。正当他在门前踌躇时,卢宝桑一
个巴掌拍到他肩膀上,另一个巴掌扣到了他手心中,他听卢宝桑说:
「给!姐夫你留著用!」
李铠也没闹清楚怎么回事,便对卢宝桑笑笑,推门走了出去。
李铠站在「一品香」门口。前面是鼓楼,后面是钟楼。一阵寒风
从钟鼓楼中穿过,他不禁吐出了那支没点燃的香烟,打了一个嗝儿。
他彻底地清醒了。
「爸!」突然跑过来小竹,两只小手冻得通红,眼里还噙著泪花儿,
跑过来搂住了他的胳膊。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爸!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你也不回家,爷爷著急哩,让我来
找……」
「急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他掏出手绢,弯腰给小竹擦著眼睛。
「爸,回家去吧!」小竹朝回家的方向拽著他的胳膊。
「怎么能回家!」他拍了一下小竹的后脑勺,更加严厉地说,「走,
到鼓楼前头接你妈去!接著她,咱们再一块回家!」李铠挺起胸脯,牵
著小竹朝鼓楼前走去。
他招呼小竹时,一直都用的是右手。当他牵著小竹朝前走去时,
他才意识到左手中还握著卢宝桑给他的那样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
凉飕飕、硬梆梆的,仿佛是一块手表……卢宝桑为什么要把它送给自
己呢?
李铠把拳起的左手伸到眼前,张开,于是,他才知道卢宝桑送给
他的,是一个小巧玲咙的进口超薄型打火机。不用说,那一定是卢宝
桑得来不易、最为珍爱的物品之一。他心里一时非常感动。
李铠再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来,含在嘴中,用那打火机将烟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时间对每一个人一视同仁。如果说要做到「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那么容易,那么不用争取,在时间面前人
人自然而然是平等的。
不过,在平等的时间面前,不同的人却采取著不同的态度来消耗
它,因而构成不同的遭际,形成不同的感受。
路喜纯骑著自行车回家。当他又一次骑过地安门十字路口时,恰
恰是下午五点钟。他为薛家的婚事付出了几乎长达十小时的劳动。临
告别时,薛大娘、薛纪徽和孟昭英把他一直送到院门外。薛大娘非要
给他「汤封」——原来的「汤封」丢了,薛大娘另包了一包——他诚
恳地婉辞了,他说:「大娘,我来帮忙,图的是练练手艺,图的是让你
们看著喜幸,闻著味香,吃著可口,你们和客人满意了,我心里头就
痛快了……我要为 『汤封』来,有的菜我还不弄呢!」薛大娘非要把 「汤
封」塞给他,他躲闪著,倒是孟昭英一旁劝道:「妈,路师傅既是坚决
不要,我看也就随他吧。其实,人家今儿个不光帮咱们弄了一天的菜,
还无缘无故地受了一场气,咱们就是拿出多少钱财来,也赔补不起!
我看,不如就打今儿个起交个朋友吧,欢迎路师傅赶明儿来串门!路
师傅有什么要咱们帮忙的,来说上一声,咱们抬腿就去!……」薛纪
徽也说:「难得遇上个路师傅这么个好人,还教给我们怎么让水管子化
冻……路师傅啊,真是欢迎你来串门儿,不光来这儿,也欢迎你到我
们那边的家去。我们那儿更好认,就在北海后门东边,恭俭胡同里头,
你记下门牌号码……你可真去!」路喜纯便说:「不瞒你们说,我父母
双亡,没个亲戚,你们要真不嫌弃,我赶明儿得空了,还真来!」薛大
娘这才收起「汤封」,感动地说:「路师傅,小路!你就真来!我们就
算你的一门子亲戚!」
双方都没有想到,经过一天的接触,竟变得这般亲近。巍巍鼓楼
怕也在俯瞰著他们,体味著这人生的滋味……
临骑上车之前,路喜纯又诚恳地对他们说:「你们那个亲戚,卢宝
桑,人头的确次,没个积极的生活目标,光知道足吃足喝,猛撮一顿;
我早先就认识他,跟他一向合不来……可今儿个的事儿,我有个看法,
就是那雷达表,兴许他的确没偷——他这人以前从没偷过东西,我想
他不至于打今儿个变成了 『佛爷』,我希望你们不要太难为了他。他这
人也有可怜的地方……有一阵子新房里来了好些个人,谁也认不全,
是不是有那专门趁火打劫的,混在了里头?别冤枉了卢宝桑!……」
路喜纯这话一出来,薛大娘他们更加感动。这个小夥子,卢宝桑
把他得罪到那么个份儿上,他倒还怕卢宝桑遭冤枉!
他们真是依依惜别。都是平凡的人,可胸中涌动著的,都是不平
凡的感情……
路喜纯就这样度过了他的一天。他创造了美,并让许多人享受到
了这美,他自己也便获得了一种美感——当然,这其间有对美的亵渎
和伤害,但是天下创造美的事业,哪有一帆风顺的呢?路喜纯骑车往
家里去,心里充满了快乐,并且充实了他的抱负……
是的,现在在那个小饭馆里,他仍然只能上白案,并且经理对他,
仍是那般地漠视,但这种情形,难道会永远存在下去吗?就是在白案
上,他也还可以团结别的师傅,争取尽快打破目前品种单调的沈闷局
面……他听何师傅说过,过去北京小吃里的好多品种都快失传,象包
子类里的干丝包、三丁包、三冬包……蒸糕类里的千层糕、水晶糕、
山楂蜜糕……为什么不能就在他们那个小饭馆,试著恢复几样呢?顾
客肯定欢迎,而饭馆的收益肯定猛增!当然,实现起来肯定阻力重重,
可嵇老师那话说得真对,要有历史的眼光!……
在那夕阳收敛余光的冬日下午,路喜纯———个普通又普通的北
京青年,心情怡悦地、问心无愧地,骑车远离了钟鼓楼。
可是另外一个人在同样的时刻,却心怀鬼胎、忐忑不安地滞留在
钟鼓楼前的大街上。
那便是姚向东。
他双手插在登山服的口袋里,一只手攥著一把钞票,一只手攥著
那块雷达小坤表。刚从薛家溜出来时,他心里一度充满了狂喜。他竟
成功了!当他逃至鼓楼前大街上时,他觉得他简直是一个百万富翁,
啊,「马凯餐厅」,等你四点半一供应晚餐,我要马上进去点几个名菜!
都有什么来著?对了,「安东鸡」、松鼠鱼」,还有什么 「黄雀肉片」……
怪有意思的!敢情还有用松鼠肉跟鱼肉一块儿做的菜!他大摇大摆地
走进了烟袋斜街把口的食品店,让售货员给他包上五个奶油酥卷,售
货员让他付款,他在衣兜里把那「汤封」的红纸弄开,掏出一张票子
递了过去。售货员把钱找给了他,他拿起包著奶油酥卷的纸包,没走
出店门就掏出一个大嚼起来。出了大门,他边吃边走,还没走拢后门
桥,已经把五个奶油酥卷全塞进了肚子!他感到口渴,便横穿过马路,
进了帽儿胡同口上的食品店,掏钱买酸奶;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惊
慌了——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旁边猛然响起:「你掉东西啦!」他扭头
一看,是个岁数不小、身板壮实的男人,他低头一看,原来他从兜里
带出来的一张红纸……他弯腰拾起那张红纸,忽然失去了买酸奶的勇
气,很不自然地溜出了店门。他不敢回头,可总觉得那喊话的人在盯
著他的后背……他一气溜到了后门桥南边,才停下来喘气。
那人会不会是 「雷子」(小流氓的黑话,指公安局的侦察员。)呢?
越寻思越象!
他胆战心惊地扭过头去,只见那人出了食品店,并没朝他这个方
向张望,而是拐进了帽儿胡同,他吁出一口气来。可是他心里从这时
候起便打上了小鼓,始终不停。
他在文物商店收购部前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马路对面恰好是「益
民信托商店」。那里面有一件比杨强强这件还帅的登山服。只要他能把
那手表卖出去,他就足能买下那件登山服。他的眼光移到了信托商店
南门,那里写著:「收购部。谢绝参观。」据说到那里出售东西,得拿
户口本、工作证一类的证件给人家看才行,姚向东倒有学生证,可能
往外亮吗?他坐在那里,楞楞地望著对面,望著收购部,心里不禁懊
丧起来。他两只插在衣兜里的手活象攥著两个滚烫的煤球,那块雷达
小坤表更像是刚从煤炉子里夹出来的,还冒著红得发蓝、发白的火苗
儿!
姚向东站起身来,脚底下象踩著刚出轧机的钢板,懵懵懂懂地一
会儿朝南边疯走,一会儿又穿过马路、朝北边行……他不知道他该怎
么办。
小时候在胡同里做游戏,姚向东最爱装坏蛋——尤其是日本「鬼
子」和德国纳粹士兵,他先是快活地哼著从电影上听来的日本 「鬼子」
进军的旋律:「嗒——嘀嗒——嗒嘀嗒嘀……」或者双脚使劲一并,学
著从电影上看来的德国纳粹士兵的伸臂礼:「嗨——希特勒!」……他
从假装自己是坏蛋、被好人追捕的过程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
最后他心甘情愿被装扮成八路军和红军的同伴 「击毙」——闭上眼睛,
满脸怪相,扭曲著身子,毫不吝惜衣裤地全身滚落地上……
但是此刻,他头一回偷了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他感到自己真地
成为坏人了,却深刻地体验到了作为坏人的孤独与恐惧!
街上走著那么多的行人,似乎个个都轻松自在,就连那个伛偻著
腰的老头,还有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跟在他妈妈后头哭著走的小娃娃,
也都比自己神气。老头不怕有人盯著他,小娃娃哇哇使劲地哭,一点
也不怕别人注意!
「小拽子!」
一声呼唤,把姚向东吓得十足地双脚一跳。
他扭头一看,是阿臭。
阿臭照例把自行车定在马路边,一只脚踩住马路牙子,上下打量
著他问:「你他妈怎么还跟这儿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