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春节她重登舞台,当她第一回迎著观众踏上红氍毹时,真是百
感交集!记得那时候李铠的兴奋与欢欣绝不亚于她自己,包括公公婆
婆,也都扬眉吐气,引以为荣。她总是演大轴戏,戏散得晚,李铠就
总到剧场后门等著她,骑自行车把她驮回家去。开始,李铠不进后台,
还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澹台智珠恨自
己竟没有及早察觉,李铠的不进后台,渐渐转化为一种既自卑又自傲
的复杂心理……
也许,是从那回电台编辑来家里访问,开始转化的吧?
那位女编辑大声地问:「您爱人是哪个行当上的?唱个生的吗?唱
须生的?」
澹台智珠告诉她:「他不是演员……」
那位女编辑仍旧大声地问:「他是场面上的?司鼓?拉琴?」
澹台智珠便又告诉她:「他不是我这行的。」
该女编辑竟还要大声地问:「他在哪个文化部门工作?」
澹台智珠坦然地说:「他不在文艺部门工作。他在工厂。」
死心眼的女编辑不知好奇心盛还是有一种猜测的癖好,竟又大声
地连问:「啊,在工厂工作?哪个工厂?工程师?技术员?……」
结果是李铠从里屋走出来,板著脸对那位女编辑说:「我是车工。
二级工。干力气活的。」
……如果仅仅是一种自卑感,那倒也好办。问题是李铠渐渐受不
了澹台智珠在台上同风流小生眉目传情、插科打诨,乃至于当场拜
堂……特别是最近澹台智珠又接连换了两个配戏的小生,并且酝酿著
要排 《卓文君》,李铠非常清楚,卓文君所钟情于司马相如的,究竟是
些什么……
昨晚他俩回到屋里的一场争吵,已经绝非头一回了,却是迄今为
止最激烈的一回。其实这种争吵照例由三部曲构成。首先是双方气顶
气地说一些仇恨的话,而且都归结到「乾脆离婚」这样一个命题上;
然后,便都极其不冷静地互相追究对方的错误,明明对方已经解释清
楚了,也偏要硬找出「破绽」来加以推翻;当双方都被这种既无味又
无望的争吵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总有一个人,而且往往总是开头最蛮
横最强硬的李铠,突然崩溃下来,要求和解……昨晚也是这样。当澹
台智珠头脑已经发木,只是固执地质问李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
什么?」李铠却突然一下子扑到她面前,把她拉起来紧紧搂住,狂乱
地用火烫的嘴唇亲著她的脸、眼睛、额头、鼻子和嘴,喘得象头熊似
地呓语般地说:「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
杀了你,然后自杀!……」澹台智珠挣扎著,拼命想推开他,不顾一
切地回答说:「我不爱你,不爱不爱不爱……你杀了我吧!」而李铠却
突然又一下子「扑通」地跪在她身前,紧紧地抱住她的双腿,把脸埋
到她大衣的下摆上,闷声闷气地哭泣著说:「智珠……你原谅我,原谅
我原谅我……你要我怎么著都行,可就是别离开我,别……」
这下澹台智珠完全清醒了。她赶忙把李铠扶起来,紧紧地搂住他
那粗壮的身躯,安慰他说:「你该有多傻!多傻!我爱你,这不是明摆
著的事儿吗?我怎么会离开你?你为什么想到这种事?那是不可能
的,绝不可能!……」
于是他们上床睡觉。李皑象一个带著镣铐的罪人,他每一个动作
都充溢著忏悔和痛苦……澹台智珠尽力让自己理智,她吞服了安眠药
片,并且想到:明早要照常喊嗓子练功,也要满足李铠的自尊心:由
她来为全家做饭,以证明她在这个家庭中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媳
妇……
当澹台智珠清早从外面回来,见过公公,坐到仍在沈睡的李铠面
前时,她痛苦地意识到:尽管他们又一次和好了,但那感情的创痕却
永难完全平复……而造成李铠那种心态的外在因素,却依然存在,并
且不可逃避……
澹台智珠忽然听到有一种呼唤她的声音,她站起来,定了定神,
这才听出是里院的薛大娘在门外叫她。
她赶忙走了出去,在几秒钟里,把自己的神情体态调整成欢快活
泼的模样。
「哟,薛大娘,快进屋坐!我这正想著给您道喜去哩!」她一出门
便主动对薛大娘这么说。
「不啦,」薛大娘拉过她一只手,端详著她,无限爱慕、无限信赖
地说,「智珠呀,我有个事要劳你的大驾啦!」
「什么事呀?薛大娘,您尽管说吧,凡是我能做得到的……」澹
台智珠爽快地应答著。
薛大娘先唠叨了一番:「你看我们家今天的事儿!一大早就不顺心。
我们那昭英都这时候了还没影儿!好容易托人请了个同和居的大师傅,
谁知又说有病来不了,临时支派了个楞小夥子来应付我们……纪跃他
这才刚起,那西服裤子才上身,就给溅上了洗脸水,眨眼就要成家的
人了,还那么毛手毛脚没个稳重劲儿……我急得这心都快蹿到嗓子眼
儿了,可我们那老头子还不紧不慢地迈著方步,磨磨唧唧地说什么 『甭
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瞧瞧!……」
澹台智珠不得要领,只好微笑著问:「我能帮点什么忙呀?」
薛大娘一手握著澹台智珠的右手,一手拍著她那只手的手背,诚
心诚意地说:「智珠呀,你是个 『全可人』(「全可人」即全福人。「可」
轻读为 。),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夫妻和美,儿女双全,你又大难
不死,越唱越红……今天我们昭英迎亲去,想请你也陪著辛苦一
趟……」
没等薛大娘说完,澹台智珠便乾脆利落地答应说:「那有什么说的!
什么时候去,您让昭英来招呼我,我是一定拾掇得乾乾净净,打扮得
喜气洋洋,给您把新媳妇妥妥当当地接进新房!」
薛大娘满意地转身去了。澹台智珠这才猛然想起,昨天散戏以后,
她约了乐队的几个同事来家吃午饭,昨晚上那么一闹,竟使她把这档
子事忘记了。她可该怎么办啊?怎么跟睡醒觉的李铠宣布这件事,恳
求他不要当著那些人暴露出他们的矛盾?家里肉也没有,菜也不够,
可怎么著手准备?原本这工夫若赶紧去地安门菜市场采购还来得及,
可又刚答应了薛大娘要去迎亲,说不定没多会儿人家就来叫自己出发,
这可怎么是好?即便打发小竹去采购吧,那公公和李铠难道能备出一
餐像样的客饭来?……唉,生活啊,你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烦忧?
自己的生活,又为什么常常被别人的生活插进来搞乱?
澹台智珠呆立在大镜子前,一筹莫展。
4.一位局长住在北房。他家没有自用厕所。
门洞里很黑。好几家都把用不著的家具堆放在门洞两边,连顶棚
上也挂得有谁家坐破了可还舍不得扔的旧藤椅,这就让小院的这个「咽
喉地带」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
张秀藻端著盛炸油饼和豆沙包的小竹笸箩,在门洞里迎面遇上了
荀磊。荀磊不知为什么一手拿著斜放著小刷子的浆糊碗,另一手提著
两张大纸,他是要张贴什么呢?
瞬间,张秀藻只觉得自己喉头发涩,心脏的跳动明显地失去了均
匀。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她严厉地命令自己,倘若 「狭路相逢」,见到
荀磊,只能是微微扬起下巴,淡然地点一下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擦身
而过。但因为她家住在里院最后面的北房中,而荀磊却住在过了这门
洞的右首偏院中,再加上她平日在清华大学水利系上学,只有星期天
才回来 (有时连星期天也不回来),所以,她实践这种自我命令的机会,
这几个月里也仅仅三次而已——现在自然可以增添一次;但正当她扬
起了下巴,就要以全副的矜持向荀磊微微点头时,荀磊却笑吟吟地、
热情地对她说:「你能帮帮我吗?」
显然,荀磊是要她帮著去张贴那样东西。荀磊的这一句问话,使
张秀藻积蓄已久的自尊和高傲顿然动摇。在相视沈默的两秒钟里,她
清楚地看出了荀磊眼睛里充满著纯洁、真挚而又善良、聪慧的光芒—
—这眼光对她来说真是勾魂摄魄,令她心醉神迷;在她所处的生活环
境里,象荀磊这种年龄的小夥子们,确实还没有哪一个具有这样两扇
使她觉得格外可钦可爱的 「心灵窗户」。难道她可以面对著这样的两扇
窗户,冷淡地说出拒绝的话么?
张秀藻的嘴唇抖动著,几乎就要吐出「好吧」两个字了,荀磊却
快活地笑著道歉说:「啊,对不起!瞧我……你还拿著早点呢!快给家
里送去吧,我一个人也能贴……」
张秀藻简直伤心极了。她手里为什么要捧著那么个小笸箩呢?荀
磊刚才为什么没看见它,而现在才在一瞥之中注意到呢!难道她不能
把小笸箩暂时放到大门边的石座上吗?那石座子上原来有一对小狮
子,在一九六六年的夏天,被胡同里的「红卫兵」极其艰苦地用凿子
凿掉了……是的,她或许就应当那么做,去帮助荀磊一起贴他手里拿
的东西……可是荀磊现在却歉然地对她笑著,放弃了他原来的请求,
并且斜过了身子,绅士风度十足地给她让路……
张秀藻克制住自己,微微扬起下巴,以再明显不过的冷淡姿态,
朝荀磊轻轻一点头,斜签著身子穿过了门洞……
如果她的心里绷著一百条弦,那么现在每一条弦都在颤动著,而
且并非和谐的颤动……她想立刻寻找一个角落,坐下来,用双手捧住
腮,一个人静静地安抚自己的心弦,使它们重归于和谐……
但她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刚进垂花门,那薛师傅家为办婚事所
搭的苫布棚,便触目惊心地扑进她的眼睛。固然这苫布棚昨天她一回
家便见到了,刚才出院去买早点时也经过了它的旁边,但那些时候它
还没有生命。此刻就不一样了,薛师傅正弯著腰在苫布棚外生一个煤
球炉——显然,今天他们需要不止一个火——苫布棚里正传出紧张的
剁肉的声音,并且飘出了一种混杂的令她气闷的气味……
也不知怎么,薛大娘就站到她面前,满脸客气地问:「秀藻呀,你
爸今天一大早又要出门哇?」
张秀藻没有心思对薛大娘笑,但她父母从小就给予了她那样的教
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使主动来搭话的人扫兴,她便强颜欢笑地
对薛大娘说:「是呀,吃完这早点,估计送他去飞机场的汽车也就该到
了。薛大娘,您家大喜呀!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您尽管说!」
薛大娘把一大把高级杂拌糖撒到了张秀藻手里的小笸箩中,诚心
诚意地说:「你爸你妈都有公事,我们纪跃就不去打搅他们啦。这点糖,
意思意思吧……」
张秀藻赶紧说,「谢谢啦!哟,这糖挺高级呀,您给得太多啦!」
薛大娘抿嘴一笑,大声地说:「唉,过几年你还我们的时候,不得
更高级呀!咱们先说在头里——到时候你就给这么点儿,我们还不干
呢!」
张秀藻实在笑不出来了。薛大娘当然是百分之一百的善意,但她
受不了,受不了!荀磊的面容身姿在她眼前浮动著。她办事的时候?
她跟谁去办事呢?
「瞧您说的!」张秀藻勉强地应付著。
薛大娘没有看出她的心思,笑著转身朝别处去了。张秀藻赶紧朝
家里走去。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一个人呆著……
但是她回到家里,仍然不能实现她的愿望。
张秀藻家住著这个四合院尽里边的三间大北房。房外有相当宽阔
的廊子,一部分也就改造成了她家的厨房。她父亲张奇林今年五十五
岁,解放前上大学时参加了地下党,一九四八年从北平到了解放区;
一九四九年随著解放军进了城,后来被安排到国务院一个部里工作,
先当副科长、科长,「文化大革命」前升到副处长;「文化大革命」中
部长被打成「叛徒」,他算部长的「黑爪牙」,也受到冲击,下放到干
校养了六年猪;粉碎「四人帮」后回到原机关,被任命为处长,前不
久又被提升为一个局的正局长。七七年他们全家从干校回北京时,因
为原来的宿舍早已被别人占了,住了很长时间的招待所,直到七九年
机关行政处才把他家安排到了这个院里。据行政处处长老傅说,他费
了老大的劲,绕了好几个弯儿,才用属于他们机关的四间较小的平房,
从房管部门手里倒换出了这么三间大北房。他们刚住进去时,也真满
意。张秀藻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外地工作,在北京的就只是张奇
林夫妇和张秀藻三个人,三间合起来有五十多平方米的细灰顶、花砖
地大北房,他们住著当然宽松舒适。回想起在干校时,先是三人分别
编在不同连队住集体宿舍,十八个人一间屋子,开始几个月睡的还是
地铺;后来虽然准许全家合住了,也只是一间很小的简易平房,跟今
天的情况比较起来,那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
但住了一阵以后,便感觉到这住房有个极大的缺陷——没有自家
专用的厕听。要上厕所,还得出院子去上斜对过的公厕。行政处及时
地给他们家安装了电话,引进了自来水管,也一直打算给他们修个专
用厕所,但勘查了一番以后,发现从他们屋里到廊子中的任何位置,
都很难顺利地安装出一条通向胡同外暗沟的排粪管道,这事便搁置起
来了。于是乎从去年起,张秀藻的妈妈向老傅提出了换住新居民区单
元房的要求。老傅手里也确实掌握著一些统建分下来的这种住房,加
以今年张奇林升为正局长,老傅来看望时,更明确表示:下一批统建
统分房下来,一定马上给他们换上两套两间的单元——当然,格局层
次都必定是最好的。
对这件事,张奇林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张秀藻的妈妈于咏芝却
越来越急迫。她是个医生,院里人都管她叫于大夫。她近来常向张奇
林提起搬家的事。头天晚上,张秀藻从西郊回来,吃完晚饭,一家人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当荧光屏上出现了新住宅区的景象时,于大
夫忍不住又提起这事说:「老傅也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
张奇林笑笑说:「他对我说话一向算数,不过,依我想,我们换个
三间的单元也就可以了。」
于大夫不以为然:「局级干部配备四间,这是规定嘛。」
张奇林仍然笑笑说:「土规定。」
于大夫争辩了:「这规定不算过分嘛。你们局除了你,有几个局级
干部没住上四间?」
张奇林并非争论,而是发表感想说:「平房好啊。我们这平房比楼
房住著舒服。」
于大夫点出主题:「可厕所呢?天天上公共厕所,多不卫生!」
张奇林仍旧微笑著:「院里的老住户,一向就这么上厕所,我看他
们都比咱们结实啊!」
于大夫有点急了:「那么说,你不搬了是不是?我可住不下去了,
没有厕所不说,洗澡也不方便啊!」
张奇林全身松弛地倚在沙发上,眼睛望著电视萤幕,还是不紧不
慢地说:「干校的公共厕所多简陋,我们不是照样过了六年了吗?至于
洗澡……」
于大夫不等他说完,便欠起身子来,急躁地说:「话怎么能这么说
呢?那是迫不得已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洗澡,可以到洗澡堂去
洗。可你知道吗?现在洗澡堂晚上都权充旅店,净是些跑单帮的买卖
人在那儿过夜,他们有的有虱子,虱子掉在卧榻上,谁顾得上杀灭?
他们刚走,澡堂就开始接待洗澡的人了!我们女部情况还好一点,据
说男部简直不象样子!」
张奇林一边听著一边微微点头,表示并不反对她的议论。但忽然
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他想起了头年夏天的一个小镜头:晚上他去厕所
小便,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哗哗的水响,进去一看,原来薛家老大光著
身子,从厕所的水龙头那儿接出根皮管子来,在给自己冲澡……看到
这情景他感触很多,觉得自己真该更努力地工作,来更快地改善北京
广大市民的生活条件——虽然他的工作只能间接地起到这一作用;此
刻他眼前晃动著薛家老大那结实的身躯,以及那湿淋淋的快活的面容,
忍不住笑了,便对爱人说:「上公共厕所、公共澡堂,弊病再多,总还
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接触群众、接触社会。关起单元门来自己什么
都解决了,好处再多,也总还有一个弊病,容易脱离群众、脱离社会。」
于大夫摇头说:「你以为你住进单元房,电话铃响的次数就会减少
吗?敲门的就会减少吗?而且到那儿找你也许更方便。你瞧著吧,甭
说茶叶,光开水我们也供应不上的!」
张奇林点头,同意她的估计,但解释说:「我说的接触群众、接触
社会,主要不是指接触本单位的群众,处理本单位的事情,而是说接
触象咱们院里的这些邻居,接触咱们钟鼓楼这一带的社会。这虽然同
我们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可接触一下和完全不接触,到底不一样啊。
它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见闻,丰富我们的思想,促使我们不是从一点
上,也不是从一条线、一个平面上观察、考虑问题,而是立体地去观
察、考虑问题……」
于大夫把脊背靠回到了沙发背上,这次是她微微点头了。张秀藻
在一旁听到这儿,才插话说:「爸,那要是明天傅叔叔来电话,让咱们
搬到单元楼去,咱们该怎么办呢?」
张奇林笑笑说:「那就搬过去吧。」
张秀藻忍不住问:「咦,那您刚才说的接触群众、接触社会的问题,
可怎么解决呀?」
张奇林坦然地说:「关键毕竟还不是住在哪儿。关键是自己本身要
有这个要求。搬走了,一是可以回这儿来串门,二是可以在那里结识
新的邻居、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嘛!」
全家的认识渐趋统一,大家心情都舒畅起来,只是于大夫还忍不
住对张奇林说:「你说是这么说,到时候你忙个手脚朝天,哪还有回这
儿来串门的工夫?只怕你在那儿也结识不了几个新邻居!」
电视机前的这场谈话,很能代表张秀藻他们家的家庭气氛。这种
家庭气氛的控制器掌握在爸爸张奇林的手中。他总是那么冷静、理智,
却又不让人感到过分僵硬和缺乏人情。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受冲击
最厉害的时候,他至少在外部形态上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失措。张秀藻
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才七岁,不懂得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和妈
妈,还有哥哥、姐姐,有一天都被「勒令」到一个广场上去参加批斗
会,先是揪出部长和一些副部长、局长、副局长来,然后就揪「黑爪
牙」,里面就有她爸爸。她被那场面吓坏了,因为每个 「黑帮」都被剃
了光头、挂上了大黑牌,并被 「喷气式」地撅著,象她爸爸那样的 「黑
爪牙」,当晚还是许可回家的。妈妈见他回来,光流眼泪,不敢多说话。
哥哥姐姐被迫表示 「划清界限」,搬到学校住去了。这天晚上楼里发生
了大骚动,有个被揪的「黑爪牙」想不开,自杀了。第二天爸爸去部
里以前,全楼已经都知道了这自杀的事。妈妈望著爸爸,惊怕担忧得
至于哆嗦起来。爸爸却冷静地对妈妈宣布说:「我不会。」只有那么三
个字——张秀藻至今回忆起来,那神态语音还清清楚楚。接著,他问
张秀藻:「你还有多少块糖?」张秀藻那时有个糖罐,她便打开盖子,
数了数说:「二十六块。」爸爸弯下腰,摸著她的头说:「这糖,都留给
爸爸吃吧。一天一块。」张秀藻把糖罐捧得高高地说:「干吗一块?爸
爸你吃吧,一天多少块都行。吃完了,咱们再买呀!」妈妈听著只是擦
眼泪,爸爸却冷静到极点地说:「咱们家以后没钱买糖了。这糖给我留
著。我需要,你要藏好,我回来了你喂我。一天一块都太浪费了。你
今天要做一件事,把糖纸全剥了,扔了,把每块糖全用小刀切成两半。
这样,我就能一个半月里全有糖吃了。」说完,他坦然地走了。他每天
晚上回来,俯首让张秀藻欠起脚,喂他那半块糖吃……他没有自杀,
没有神经错乱,没有沮丧,没有妥协。等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当他们
搬进这三间北房以后,当二十寸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运到的头一天,
他们全家——不止三口,因为哥哥、嫂子正巧回来探亲——坐在电视
机前的沙发上,当电视中恰好出现了糖果的画面时,张秀藻不由得引
动爸爸去回忆:「爸,您还记得那时候,您白天挨斗,晚上回来,我喂
您吃糖的情形吗?」妈妈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哥哥嫂嫂都望著爸爸,
只等他开口;爸爸却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问张秀藻:「你把今天的
晚报给弄到哪儿去了?」……
张秀藻的爸爸张奇林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说实在的,她不太理
解他。他的内心里究竟都装著些什么?同样,张奇林也未必理解女儿,
特别是今天的女儿。
5.一个女大学生的单相思。那小夥子确实可爱。
话说张秀藻这天早晨捧著小竹笸箩,把买来的早点送进了家门,
她因为在门洞里遇上了荀磊,弄得方寸已乱,满心满意想把早点往桌
上一搁,推说自己在早点铺里吃过了,便到左边自己的屋里一坐,整
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谁知她刚进屋,妈妈就告诉她:「刚来了电话——
今天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推迟到下午四点钟起飞,你爸上午不走了。」
而爸爸则已经脱去了原来穿妥的出国服装,换上了家常打扮,坐在饭
桌旁说:「秀藻呀,你一会儿没事吧?吃完早点,你来帮我整理一下书
橱吧——两年没整理过了,今天上午倒是个意外的机会。」
张秀藻真想托辞拒绝,比如说自己不舒服,或者说学校里留的作
业还没弄完,但多年来父母对她的教养,使她难以撒出哪怕是这样一
种谎来。而她又绝不能说出她是被荀磊弄得心猿意马的真情。她默默
地坐到了饭桌旁,接过妈妈递过的热粥,点了点头。
整理书橱!为什么偏偏是整理书橱?
……就是在爸爸那高大充实的书橱前,她头一回见到荀磊的。
那是今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从西郊回来,刚进屋,就听见爸爸
在唤她。她走进爸爸妈妈的那间屋,头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清俊的小夥
子,站在了爸爸的书橱前,手里捧著一本英文书,正翻著。
爸爸从旁介绍说:「秀藻,这就是咱们院的传奇人物——荀磊啊!」
荀磊这时把眼睛从书上移开,抬起来径直望著张秀藻。张秀藻吃
惊了——这双眼睛为什么这样熟悉,又这样新奇?
……是的,荀磊恐怕不仅在这个小院里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在
钟鼓楼一带,乃至在整个北京市,也算得是传奇人物吧?
他比张秀藻大两岁,一九六○年生人。一九六○年是什么岁月?
「大跃进」带来的恶果不仅仅使农村里饿死了人,也给城市里的居民
带来了物质生活的大匮乏。那时候,荀磊的爸爸正是负担最重的时候:
他奶奶还活著,要赡养;他妈妈所在的街道工厂紧缩了,又重新成了
家庭妇女,而他的两个姐姐当时还小。荀磊的爸爸荀兴旺师傅一个人
要养活五个人。那时候荀师傅只有三十多岁,正身强力壮,但他食量
大,定量不够,因此上班干活时,当中总得停下几次,好把腰带多扣
紧一个眼儿。当时全家都宠著荀磊,但毕竟营养不良,他都一岁半了,
还不怎么会说话,而且头颅显得过大,囟门长久发软……
正象钟鼓楼下流行过的顺口溜所说的那样,荀磊那茬人是「生出
来就挨饿,一上学就停课,出校门就插队,回了城没工作。」咱们党的
几次失误和转折后的困难时期,恰好发生在他们个人命运的几个关键
时刻,这一事实也毋庸讳言。与这样的命运抗争,克服客观因素带来
的缺陷,发挥出主观因素的全部力量,自然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但
荀师傅指导著他所有的孩子,特别是荀磊,这样去做了。不管社会上
如何乱,他要求他的孩子学文化、「懂人事」、「不许出去瞎起哄」。在
小学里,荀磊成了乱哄哄的教室中少数能认真听讲的学生。当他下课
后居然拿著课本,站到老师面前,眨著一双明亮的眼睛,有礼貌地提
出几个没弄懂的问题,要老师解答时,老师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欣慰,
把他悄悄引到自己的宿舍,不但回答了他的问题,还诚心诚意地给他
补充了一些知识——那都是当时被从教学内容中粗暴删刈掉的。一九
七三年至一九七六年上初中时,学校里的文化课几起几落,不过总算
设置了英语课,那英语教师据说有历史问题,饱受过一番冲击,让他
重执教鞭不过是 「控制使用」,所以他站到讲台上时真是如履薄冰、如
临深渊。市民的子弟们有几个学得下英语的?教了半学期,默写二十
六个字母竟还有一多半不及格。那英语课他最后简直是闭著眼睛教了
——下头象茶馆一样,几个连本国语也不要学的学生爽性在教室后头
打起扑克牌来……而就在这样的混乱当中,他发现总有一个声音跟著
他念,那便是坐在第一排的荀磊,他从最贫瘠的知识土壤中,贪婪地
吮吸著所能获得的每一点每一滴营养……
据薛大娘他们回忆,在那几年里,院里头好象就没有荀磊这么个
孩子似的。他一下学便坐在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偏院里念书,偶尔提个
水桶到公共自来水管那儿接水,脸儿白白净净的,见人羞怯地笑著打
招呼,懂礼得让人反倒觉得他古怪。又据澹台智珠回忆,有一回她不
知为什么事去找荀师傅的爱人荀大嫂——那时她沦落到纽扣厂,大约
是家里炉火灭了去借块发火煤——进了他家小院,便看见荀磊坐在小
板凳上聚精会神地读著什么,她俯身一细看,发现荀磊读的竟是一叠
过了时的台历,她不免问他哪儿找来的这种东西?荀磊脸儿涨得通红,
象希望能 「坦白从宽」似地说:「珠阿姨,是胡同里拣废纸的胡爷爷给
我的——人家扔了不要的。」她从荀磊手里抽出几张来一看,原来那是
头年用过的台历,每篇底下都有一点文字,或者引点语录、谚语,或
者有点历史、地理知识,或者有点人物介绍,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文
字编得都很不精当,很粗糙,而且整体受著当时极左路线的制约,可
荀磊在实在找不到书读时,他就连那用过的台历也视为珍宝,用心地
揣摩……澹台智珠因而深深地感动,她内心里萌动著的重新喊嗓、练
功的念头,被这偶然的接触激发起来……倘若连石缝中的小草也在这
样顽强地伸展自己的身躯,那么,已经开过花的小树,难道就甘心在
寒霜侵袭中凋敝吗?
如今常有人问荀师傅:「您是怎么教育小磊子的?」他说不出来。
真觉得没得说。也常有人问荀磊:「你爸爸是怎么把你教育成这样的?」
他也说不出来。真觉得无从说起。一切似乎都是无形的。当然也有令
他难忘的一些情景,可那值得一说吗?比如,大约是一九六九年吧,
爸爸带他到厂里的淋浴室洗澡。当时,爸爸同车间的一位师傅,全身
的汗毛都很重,他戏谑地用粗大的手指拧了一下荀磊的屁股,荀磊出
于本能,声音尖锐地骂出了两句话:「你妈×!砸烂你狗头!」那师傅
尴尬地笑著,荀师傅却过来关掉了荀磊头上的喷头,绷著脸,训斥荀
磊说:「你说什么来著?你听著:任什么时候也不准骂人!更不许学那
些瞎胡闹的脏话!」并命令他:「给你大爷说『对不起』!」荀磊低著头,
嘴唇紧抿著,成了一道线,半天不言语。那师傅忙把他那喷头也停了,
笑著说:「老荀,你也真是,这年头大姑娘都骂街,谁不说两句 『砸烂』、
『油炸』、『清蒸』?算了算了算了!」谁知荀师傅竟气得脸色铁青,厚
厚的胸脯绷得象两块铸铁,瓮声瓮气地宣布:「我不管它什么年头,我
的儿子就得正正经经象个人样!」荀磊抬眼望著爸爸,那是全裸的爸爸,
身上有解放石家庄时,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士兵挂上的彩——锁骨边上
一处,腰上一处,他小小的心灵忽然象被电击了一般战栗起来,于是
他大声地向那师傅说:「大爷,我不对,我错了!」那师傅听了他这话,
看著他父子那情景,猛地转过身去,拧开了喷头,让喷泻的热水,掩
盖住就要涌出的热泪……
一九七六年荀磊升入了高中,他要求父亲给他买个袖珍半导体收
音机,荀师傅毫不犹豫地给了他钱,让他去买。想到这孩子多年来从
未跟家长要过买冰棍的钱,荀师傅心里不知怎的有点难过。荀磊每天
用那收音机听英语广播。同学们都觉得他很滑稽:「小磊子想吃天鹅肉
呢!吃外语饭,进外事部门,头一条得有门子!就凭他那爹妈……哈!」
这话后来竟至于当著荀磊的面说,荀磊只是安详地微笑著,他真的是
向往什么外事部门吗?其实他连哪些部门算外事部门也不甚了了。他
只不过是觉得在那种气氛下,唯有这英语广播讲座还听得下去,况且,
他牢牢记住了爸爸有一天讲的话:「技不压身。」
一九七八年,高中毕业前夕,某外事部门在北京几个区的中学里
招收培训人员,条件之一是必须具有优异的外语成绩。学校的那位英
语教师竭力推荐荀磊应考。英语教师的「历史问题」那时已经澄清,
他只不过是一九四八年去台湾中学教过半年书,绝不是什么坏人。他
到哪儿都是教中学,教英语,说他以此谋生也好,说他以此服务于社
会也好,总之对他完全可以放心。他让荀磊天天晚上都到他家,悉心
地给荀磊辅导;当荀磊进了考场时,他在那大门外背著手焦躁地踱来
踱去,以至于别人以为他得了精神病……
考完了,荀磊回忆出全部考题和自己的答法,老师拿笔的手颤抖
著,给他预测得分——他能得八十四分。老师说,这即使不是最高分,
也一定在录取线之上了。
但消息不断传来。许许多多的人——不仅考生本人,还有他们的
家长及其亲友——利用各种从最原始到最现代化的手段,涌向这个部
门的 「后门」:请客送礼、以位易位 (你给我安排一个,我给你安排一
个)、热线要挟、秘书传话……乃至坐著小轿车来「御驾亲征」、拿著
「上方宝剑」(某大人物开的条子)来当场「宣谕」,如此等等,不一
而足。部门中有人敢言,有人敢怒,但「后门」仍然堵不死,一个又
一个考得相当差乃至根本没参加考试的人获得了 「录取通知」。后来有
人给报社写了信,信登在了「读者来信」栏,加上了很严厉的「编者
按」。老师和荀磊捧读那张报纸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场招考据说以「后门进入率百分之七十四」收场。总算不是百
分之一百。完全没有后门,没有背景,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劳动群众的
考入者,据说只有荀磊一个人。他是第一名。他的英文考试得了八十
六分,老师还给少算了三分。第二名是六十四分,他这个第一名同那
第二名的差距居然多达二十三分!连参加招考工作的一位工作人员后
来也说:「如果我们连荀磊也不要,那可真是没有天理良心了!」
考入的这批青年人在国内培训了一年,后来便送到英国学习。荀
磊一直保持著第一名的位置,并且总是把第二名甩开相当一段距离。
连最嫉妒他的同伴也说他有一种 「语言天才」,并且有人归结为 「遗传
基因」。「天才」?「基因」?在泰晤士河畔,听著威斯特敏斯特寺的
钟声,荀磊回想起九岁时淋浴室中的那一幕,泪水涌到了他的眼眶,
又被他咽进了咽喉。他的灵魂颤动著,他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爱
过自己的祖国——那是具体已极的、实实在在的祖国,有尘土飞扬的
小胡同,古老的、顶脊上长著枯草的钟鼓楼,四合院黑乎乎的门洞,
门洞顶上挂著一对旧藤椅,锁骨下和腰上有著枪伤的爸爸,爱做鸡蛋
炸酱面给大家吃的妈妈,善良的安心于服务工作的姐姐们,以及那些
可爱的邻居,从珠阿姨家传出来的胡琴声和咦呀的西皮流水腔,还有
英语老师那似乎总是吃惊的表情……那就是他「天才」的来源,就是
他的 「基因」。他一定要好好地为祖国做一个正正经经的、有切实贡献
的人……
在英国的学业结束了。同伴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坐飞机回国,因为
回去后将有另一场战斗——争取分配到一个可心的下属部门,从事可
意的具体工作。荀磊却取得大使馆同意,乘火车回国。他渡过了英吉
利海峡,穿越了整个欧洲,并且横切过整个苏联,经过了西伯利亚,
历时半月,终于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钟鼓楼附近的这条胡同,这个古
老的四合院……他发现这里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门洞里依旧挂著那
一对旧藤椅,院中樗树(臭椿)上的蝉鸣还是那么一种声调,公共自
来水管水击桶底的声音也还是那么琤琮有韵……可是毕竟也有比较显
著的变化,原来里院北房换了一家姓张的来住,据说是位局长,有好
几大橱的书,其中还有不少英文书。于是他便在等待分配具体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