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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辰(上午7 时一9 时)

作者:刘心武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6.一位令人厌烦的热心人。

「哟,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呀!」

随著声音,一个人走进了薛家的苫棚。

路喜纯正在弄凉菜,薛大娘正在火上炒米。薛大娘一听这话音,

心里头就「咯登」一下,老大的不自在。她头也不回,一边使劲用锅

铲翻米,一边敷衍地招呼著:「他詹姨起来啦?」

被叫作「他詹姨」的,是一位四十八岁的妇女,名叫詹丽颖,住

在这个四合院里院的两间东屋里,她家恰好同薛家屋对屋。她其实是

一个非常值得同情的人——在她的生活道路上,遭遇过那么多不公正

的打击,乃至于一般人难以忍受的惩罚——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

在,同情她的人总是不多。为什么呢?……

按说人家薛家办喜事,薛大娘又是个相当讲究吉利的老人,你到

人家那边去,头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该是 「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可詹丽

颖想不到这一点。她绝对是善意的,并且,愿意以一切方式来帮忙操

弄,可她就那么个做派——这星期日的早晨她睡了个懒觉,刚刚起床,

洗了脸,漱了口,拿把梳子正在梳头。也许因为心情特别好的缘故吧,

她的嗅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灵敏——闻出对过的炒米似乎散发出了焦

糊的气味,使立即跑过去,仍旧用梳子梳著头,甩著嗓门建议说:「快

往里头洒点醋!快呀!」

正拌凉菜的路喜纯,瞟了这位詹姨一眼,心想真是越外行越敢支

嘴,不过他搞不清薛家同这位元詹姨的关系,所以,一时便没有张嘴

发话。

薛大娘被詹丽颖的几嗓子弄得慌了手脚。詹丽颖光咋唬还不算,

还把头直伸到锅上来嗅,一边嗅还一边继续梳她的头发,薛大娘厌恶

得恨不能用锅铲敲她两下——她那头屑不知掉进了锅里多少,有这么

管闲事的吗?

詹丽颖却一点没有觉察出别人对她的厌恶——她一生就吃亏在总

不能及时体察出这一点,而及时抑制自己的言行——她把梳子往头发

上一插,自己抄起案上的醋瓶子,揪开瓶盖就要往锅里倒醋。

「别倒别倒,」路喜纯不得不站过来干预了,他从詹丽颖手里夺过

醋瓶子,解释说,「倒醋可解不了这味儿。等一会进锅蒸的时候,拌一

点辣椒末、洒一点酒,味儿自然就正了。」

他本以为把醋瓶子这么一夺,对方非生气不可,谁知那詹姨跟他

脸对脸以后,却忽然瞪圆眼睛,嘻开嘴巴,满面笑容地惊呼起来:「咦,

你不是嵇志满教过的那个学生吗?」

路喜纯倒给她弄得一楞。冷静地一想,对了,在嵇老师宿舍里,

见过这位妇女。原来她也住在这个院里。嵇老师那么个稳稳当当的人,

怎么会有这么个咋咋唬唬的朋友呢?何况还是个女的!

薛大娘见詹姨同这位请来掌勺的小师傅拉上了近乎,心里更不受

用。她有意用炒勺重重地敲打著锅边,提醒著詹丽颖不要碍别人的事。

詹丽颖却浑然不觉,甩著嗓门同路喜纯问答了几句以后,才仿佛忽然

想起什么来似的,管自跑回自家屋里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詹丽颖那边合上了门,薛大娘便问路喜纯。

「咳,就见过一回,您这街坊可真够各(「各」,在这里读?e,不

象一般人那么正常,称为 「各」。)的!」路喜纯可不觉得认识这位元詹

姨光彩。

「她呀,怎么说呢?真不招人喜欢,」薛大娘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路

喜纯说,「她当过右派!」

在薛大娘心目当中,尽管新政策几乎已经给当年所有的,『右派分

子」都改正了,她还是觉得戴过「右派」帽子是桩丢人的事。路喜纯

却一听 「她当过右派」,反而对这位詹姨生出了几分敬重。近年来的小

说、电影、电视剧等文艺作品当中所出现的「右派」形象,几乎都是

些品质高尚、才学超群的人物,因此给了路喜纯这一茬人这样的感受

——戴过「右派」帽子,实在是一桩光荣的事。这位詹姨,别看咋咋

唬唬的,说不定倒是个女中豪杰呢!难怪嵇老师肯同她交朋友……

詹丽颖的确当过 「右派」。她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呢?是象一九五八

年到一九六六年之间那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时刻企盼著台湾

的蒋介石「反攻大陆」吗?是象「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那些文艺作品

所写的那样,曾经同「走资派」勾结在一起,对抗过「革命造反派」

对「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冲击吗?抑或是象一九七七年某些文艺

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操纵著名为 「革命造反派」

实为「四人帮」的爪牙们,向被诬为「走资派」而实际上是革命的老

干部夺权吗?要不,就象近年来那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为捍

卫真理而遭受了沈重打击,但在人民群众的关怀和支持下经受住了二

十多年的磨难,终于使那颗忠于革命、挚爱祖国的心得到了大家的承

认和景仰吗?

她全然不是那么个情况。

「反右」期间,她已从大学毕业,分到了设计院当技术员。她的

专业水平在设计院中至少属于中上之列,工作态度总的来说也无可挑

剔,然而她这人的性格实在不讨人喜欢。

她哑嗓子、大嗓门,说话惊惊咋咋。这倒罢了,头一条她最爱夸

张,什么事情经她嘴里一说,不夸张十倍以上绝不罢休。比如她就曾

经在设计院的工休时间甩著嗓门大声宣布:「嘿,知道吗?党委办公室

新来了个副主任,是位部长夫人,个子那个矮啊——真叫『三寸丁谷

树皮』,北京土话叫 『地出溜』……」即使真是这样,她这种谈吐也是

不礼貌的表现,更何况当人们都看到这位副主任以后,发现人家只不

过是个子稍矮而已,体态还是自成比例的,并且也并非部长夫人,而

是一位副局长的夫人。你想当同志们再听詹丽颖报道类似消息时,能

不怀疑吗?当他们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詹丽颖的这种聒噪时,

能不厌烦吗?

再一条她不懂得理解别人、体贴别人。固然她从未有意去伤害过

别人,但她说出的话,总在无意之间让别人难以忍受。她会没心没肺

地对一位为自己发胖而感到羞赧的女同事大声地宣布:「哟,你又长膘

啦?你爱人净弄什么好的给你吃,把你揣得这么肥啊?」这还不算什

么,人家刚死去了丈夫,正在悲痛之中,她却把这档子事忘了,非拽

人家去看电影,还是部外国喜剧片,人家说不想去,她便嘻嘻哈哈地

揉著人家肩膀说:「装什么假正经哟!谁不想开开心,乐一乐?你不去,

我可要 『拉娘配』啦!」弄得人家只好跟她撂下脸来;她恍然以后,也

并不道歉,只是歪歪嘴,便又缠另一位去了。在这类小事中,她究竟

得罪了多少人,连她自己也算不清。

最要命的一条是她不懂好歹。任性起来,不仅跟争吵的物件闹个

天翻地覆,去从中劝和的人,包括那明明是站在她一边维护她的人,

她也一概不认,有时反而把那本是向著她的人,激怒得成为了她最主

要的争吵者。比如有回在食堂打饭,她跟盛菜的一位女炊事员争吵了

起来。她本是占理的——她指出菜里有条青虫,严辞批评了食堂,要

求给她另盛别的莱,而那位女炊事员只把她碗中的青虫挑出去完事,

强辞夺理地为食堂辩护——这时那位曾被她讥为「三寸丁谷树皮」的

副主任,正好排队排在她后面,为了支持她对食堂的批评,便站拢售

菜的窗口,对那位元炊事员说:「小詹的批评虽然态度急躁了一点,可

你们食堂的工作确实——」话没说完,反倒被詹丽颖气呼呼地截断了:

「我态度急躁?我倒犯错误了?我就该心平气和地把那条虫子吞进肚

子去吗?他们熬出一锅虫子你们也不管是不是?倒怪我急躁了?那条

虫子要盛在你碗里,你要不比我急躁才怪!……」那位副主任开始还

耐心地对她说:「小詹同志,你冷静一点嘛。你对食堂的批评,我是支

持的嘛……」可詹丽颖居然又截断她的话,又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一通

火气,弄得那位副主任也脸红气粗起来:「詹丽颖同志,我们饭后再谈

好不好?后面的同志还等著打菜呢!」詹丽颖竟把搪瓷碗里的菜往地上

一泼,气冲冲地扭身跑出了食堂。旁观者们对她是怎么个印象,她连

想也没想。

「反右」运动起来了。她难免有些按当时的标准衡量算是错误的

言论,这些言论属于可划「右派」可不划「右派」之列,在衡定她是

否属于「右派分子」的天平上,如果根据她出身并不算坏和她工作中

表现尚属努力,撤下一个砝码,她便偏到了「不划」一边,但最后却

因为她上述的性格弱点在人们心目中形成的恶感,反给她加上了一个

砝码,于是她便偏到了 「应划」一边。当在设计室召开了她的批判会,

并宣布她为 「右派分子」时,她才头一回失去了大嗓门和任性的劲头,

变得象个石头人一般。划「右」以后她当了一段时间的晒图员,后来

便被送往农村劳动改造。临去农村的时候,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找她个

别谈话。她问:「我该怎么改造呢?我究竟主要该改造什么呢?」副主

任见她眼里噙著泪水,动了恻隐之心,见屋里没有别人,便诚恳地对

她说:「你怕主要是个修养问题。你太缺乏修养了。你吃的就是这个亏。」

说完,便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

养》,递给了她。她惶恐地接了过来,心想,我是反动派了,人家还让

我看共产党员该怎么修养,以前真不该对人家那样……心里一感动,

她便放开嗓子痛哭起来,这一哭倒把那副主任吓坏了,忙过去把办公

室门打开,好让从走廊上路过的人看见和听见自己是怎样在同詹丽颖

谈话;当詹丽颖放纵完自己的感情,听到那副主任已经变换了诚恳的

劝谕口气,而是冷冰冰地在训斥自己时,不由得纳闷,刚才不是还那

样吗?怎么……

詹丽颖从此经受了二十多年的改造。她干过最粗笨的活,忍受过

最粗鄙的侮辱,被人们当面无数次地训斥批判,也被人们背后无数次

地戳脊梁骨;她写过铺开来大概能绕北京城一周的该写和不该写、真

诚和半真诚乃至虚伪的检查;她对社会和人生都有了更接近于正确和

更趋向于深刻的认识,然而她的性格却变化不大——这真是一件万分

遗憾的事。后来接收她的各个单位,只要求她改造思想,而并不要求

她改造性格。在她后来的生活道路上,竟再没有遇上过象那位矮个子

的办公室副主任式的人物,现在回想起来,唯有那位副主任看透了她

究竟吃的是什么亏。

更糟糕的是,倘若说过去的境遇多少总能使她对自己的性格弱点

无形中有所抑制,那么,四年前她那「右派」问题的彻底平反,反倒

使她固有的性格弱点更加放纵地显现出来。正象当年在设计院定她成

为「右派」时,很少有人同情她一样,当她因落实政策而重新回到那

所设计院时,也很少有人对她表现出抚慰和亲近。那唯一的一位比较

能理解她和帮助她的副主任,不幸已在「文化大革命」中逝世。在她

的生活历程中,再获得那样的一位上级或同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人来说,最难以改造的确实莫过于性格。对于描写一个人来

说,最难以表现充分的也莫过于性格。谁的性格只有一种成分,呈现

出的只是一种状态呢?詹丽颖性格中那些不良的因素,使她倒了大霉,

然而她性格中的另一些因素——与没心没肺并存的豪爽,与出语粗俗

并存的能够吃苦耐劳,与任性纵情并存的不记仇不报复,与咋咋唬唬

并存的乐于助人……却也使得她获得了爱情。在她六二年摘了 「右派」

帽子之后,经人介绍,她同在四川工作的一位搞冶金的技术员结婚了,

那位技术员也是个 「摘帽右派」。他们每年只能相聚一个月左右,因此

双方来不及细察对方性格上的弱点,而只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优势

上获得一种甜蜜的满足。现在他们都被评为工程师,并有了结束两地

分居状态的最大可能。詹丽颖听说北京市中学缺少外语师资,外地可

胜任中学外语教学任务的大学毕业生,最容易调入北京,因此积极地

展开了活动,去找当年大学同学嵇志满,也正是为了验证这方面的消

息。

找嵇志满,本是为了解决她自己的问题,可是谈话之间,知道嵇

志满这么多年竟然还没结婚,她又突然勃发出一种热情,不管人家嵇

志满是怎么个想法,积极地为嵇志满介绍起物件来。

詹丽颖就是这么个人,她常以人家最不欢迎的方式去热情地帮助

别人。此刻又一次如此——她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家,找出来一塑胶口

袋的炒米粉,又兴冲冲地跑到薛家权作厨房的苫棚中,一把夺过薛大

娘手里的杆面杖——其时薛大娘正在案板上把炒好的米粒碾碎,——

又一把将自己带去的炒米粉口袋撕开,把那炒米粉倒在案板上,大声

地笑著说:「甭费那份力气啦!瞧我这个,多黄多香!这是我们那口子

秋天探亲时候,带回来的,够你们蒸一大锅米粉肉吧!」

她做派唐突,本来惹人讨厌,但当薛大娘用手捧起一些炒米粉,

凑拢鼻际嗅了嗅以后,却又不禁感念她的善意,那真是地道的四川米

粉啊!敢情人家四川人行事精细,连这蒸米粉肉的米粉也有现成的卖,

早知如此,又何必现炒生米呢?

薛大娘脸上有了笑容,对詹丽颖说:「你们那口子大老远带来的,

不容易,你自己留著用吧……」詹丽颖满脸真诚、浑身热情,连连说:

「哪的话,哪的话,我让他再捎一百袋一千袋不也是容易的事?他敢

不给我捎来吗?今天是纪跃的好日子,我贡献点这个算得了什么呀?

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可别客气,您发话就是!」

薛大娘爱听这样的话,她脸上的笑纹更多了,把那炒米粉指给路

喜纯看,问:「就使她这个吧?」路喜纯看了,点点头说:「使上吧。

您炒的那些个也使上,不用杆碎了,合弄到一块使,多蒸会儿就是。」

正在这时,薛大娘听见一声唤:「妈!」她朝苫棚外一看,原来是

儿媳妇孟昭英牵著孙女小莲蓬来了。

7.婆媳之间的矛盾,难道真是永恒的吗?帮厨的倒勾起了

一桩心事。

薛大娘一见孟昭英,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这时候才到?你要心里头搁不下我们,你有能耐别来!」

孟昭英估计到婆婆会埋怨自己,但一张嘴话便这么难听,却颇出

乎她的意料。她尽可能忍住涌动在胸中的委屈,解释说:「一早起来小

莲蓬就嚷嚷不舒服,给她试了试表,三十七度二,低烧。能让孩子烧

著不管吗?我心里火急火燎的,早点没吃,就牵著她去厂桥门诊部,

挂了个头一号,人家一开诊就给她瞧了,还算好,心肺正常,说是感

冒初起……」

孟昭英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大娘伸手摸了摸小莲蓬的额头,只觉

得汗津津的,也未见得发热。小莲蓬叫著:「奶奶!我要吃鱼!」她看

见了苫棚里钢种盆 (北京人把铝称为「钢种」。「钢种盆」即铝盆。)中

的黄花鱼,不禁有点馋,毕竟那季节鱼很不好买,她家已经好久没有

吃到了。薛大娘听她嚷 「吃鱼」,便知她算不上有什么病,因为真要感

冒起来,头一条就厌烦荤腥。薛大娘心里头忖度著孙女儿身体状况的

时候,发现孟昭英身后并没有跟进来大儿子薛纪徽,不禁大声地问:

「徽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

孟昭英便告诉她:「一早就加班去了,说跑完一趟就收车,收了车

赶紧来咱们这儿。」

一早就加班去了!薛大娘听见这话,心里只是心疼儿子,不由得

对孟昭英更加反感。她尽情地数落起来:「你也太贤慧了!大礼拜天的,

你还让他加班去!你们就缺那么点子加班费吗?你不知道小跃子今儿

个办事呀?你成心让咱们家团不成圆是不?我一大早就到门口等你,

左等右等不见影儿,敢情你打了这么多埋伏!……」

孟昭英哪容得婆婆这么数落!毕竟她是新一代的儿媳妇,经济上

独立,人格上自主,她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于是她把脸一绷,扬起

声音,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他自个儿要去,能怪著我吗?我跟他说了

嘛,你要不一早赶到家去,妈准得埋怨。他说,埋怨就让她埋怨吧—

—这话要是我编出来的,我舌头今儿个就烂在嘴里。他说现在不比过

去,干多干少都成,他们组得完成定额,组里的大老赵病了,他当组

长不带头顶班,成吗?他顶上午一趟,小齐顶下午一趟,他说他昨儿

个就安排了,不能再变。他非要去,我能拽住他不让他去吗?一大早

起来小莲蓬就低烧,我跟他说了,他管吗?他光让我带著孩子去门诊

部,自个儿甩手走人了,我头没梳,早点没吃,带孩子看完病就往这

儿奔,我容易吗?……」

孟昭英是个伶俐人,她要讲起理来,一句跟一句,句句都站得住,

薛大娘在媳妇的这种攻势面前,只觉得对方忤逆,话可是顶不上去了。

在屋里呆著的薛师傅,听见了婆媳二人的声息,知道又是一见面就闹

矛盾,赶忙走出屋来,心里琢磨著该怎么打个圆场,让双方都有台阶

可下。谁知他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詹丽颖却插了进去,以抱打不平

的口吻对薛大娘说:「大娘呀,您就消消气吧!这算不了什么!如今的

年轻人,有几个能体谅老人心的!」

薛大娘正感到气淤语塞,詹丽颖这话一出来,倒让她解气,她不

由得长叹了一声,一时间换气不匀,她不禁又连续咳嗽起来。

孟昭英对詹丽颖一贯没有好感,见她这么多管闲事,便毫不客气

地说:「詹姨,您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们怎么不体谅老人了?

您换到我的位置上试试,要依著您那脾气,您能象我这么心平气和地

解释吗?您早就翻儿(「翻儿」,翻脸的意思。)了!」

薛师傅在一旁直著急,真怕那詹丽颖再撂下几句著三不著两的话

来。谁知詹丽颖听了孟昭英的话,反倒呵呵地仰脖笑了起来,笑完大

表赞同地说:「可不,要我是你,我准跟大娘顶撞得七窍冒烟!嘿,我

这个脾气哟!」说完,竟径自把小莲蓬一牵,宣布说:「小莲蓬,跟你

詹奶奶吃糖去!」拉著小莲蓬回她家去了。

薛师傅借这个空档,赶紧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昭英来啦,屋

里先喝茶去吧!」

孟昭英笑吟吟地叫了声「爸」,自动下台阶地说:「我来晚啦,茶

不忙喝,先洗洗手,帮助弄菜吧!」

孟昭英洗完了手,走进苫棚,薛大娘也便恢复了常态,向她交待

完应当给路喜纯搭哪些下手,自己便离去了。薛大娘还是那么个习惯,

只要媳妇一到,她就不再弄菜烧饭。孟昭英早就对她这种心理和做派

有所腹诽。不过既然回到家中,孟昭英也总是主动进厨房操办。为了

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她一边在苫棚里忙著,一边扬声对屋里的婆

婆说:「妈呀,您得便去詹姨那儿招呼一声——小莲蓬衣兜里装著药呢,

让詹姨按药袋子写的哄小莲蓬吃药,可别吃错了!」当她看见婆婆的身

影向对过詹姨家移动时,不由得在心里说:对呀,我年轻,多干点活

应该。可不能因为我是媳妇,你是婆婆,就什么都得我干,你在那儿

享受著;谁跟谁都是平等的,家里的事,得大夥分担著干!

孟昭英一边干著活,一边跟喜纯聊了起来,开头不过是些应酬话,

聊上一阵以后,她觉得这小夥子的一些想法,倒跟她挺合拍。

她说:「我跟我们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哪有这么个排场。瞧今儿个,

请你们饭馆里的大师傅来帮忙不说,还非得倒腾出什么四四十六盘,

不许重了样儿……等一会汽车还得到呢!原来说让我们那口子借辆小

轿子 (指小轿车。)开,后来又说大伯子开车不合适,让他给走个后门,

请个开小轿子的朋友给捧捧场。我们那口子不干。你不知道,他思想

进步著呢,他不是请不来,再严的制度,开公车的司机也能插空儿跑

几趟私活,可他楞不干。为这事我婆婆急得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疼

她大儿子,觉得他不孝顺,也不象对我似地呲儿(「呲儿」,训斥的意

思。)上一顿。她就光是抹眼泪,小叨唠,我们那口子让她给哭软了心,

收起了那些个 『勤俭办婚事』的套话,一拍大腿说:『您别这么哭天抹

泪的了。依您的意思,咱们小跃子结婚也用小轿子接新娘——咱们租

出租汽车去,我出钱!』这不,一会儿出租汽车就该到了,先奔咱们这

儿,我们坐进去,到女家迎亲,再打那儿坐回来,这么三跑两跑的,

得多少钱!……」

路喜纯说:「是啊!得不老少。听说为了不让坐小轿车办婚事的风

盛起来,叫这号车收的费,比一般用车要高出好些!」

孟昭英说:「可不!反正我们两口子两个月的奖金,全得搭进去了!

就这么著敲竹杠,想租你还不定租得上呢!头几个月就得去预约,我

们那口子说是不走后门,其实也还是走了——不走后门去预约,起码

得过春节时候见。多亏找人说了话,这才定在了今天!」

路喜纯说:「不过,我觉得结婚毕竟是一辈子里头的大事儿,弄得

象个样儿,也应该。人家天天坐,咱一辈子兴许就这么一回,还是自

个儿花钱,坐坐小轿车,在家里摆几桌像样的菜,喝点吃点,热闹热

闹,也不为过。只要量力而行,不为这个捅下窟窿就成。」

孟昭英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你当我就不羡慕他们

吗?我要能跟我们那口子再结一次婚,这回我也得坐回小轿车,上王

府井中国照相馆,来张十六寸的彩色礼服照,那大纱巾一披,大纱裙

子一穿,手上套著白手套,再攥把鲜亮的花儿,够多来劲儿!」

路喜纯赞同地说:「可不,我路过照相馆,就爱看橱窗里头摆的结

婚照。就是丑人,把礼服那么一穿,姿势那么一摆,也有了个派头。

新郎的手套不往手上戴,只把它叠著攥在手心,谁设计的这号做派?

真够帅的!」

孟昭英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照过啦?」

路喜纯脸红了,忙张罗著说:「嫂子您歇著去吧,剩下的活儿我全

包了,左不过肉片、菜码先过过油,只等头批客人到,咱们就下锅开

炒。」

这时恰好薛大娘在屋里招呼孟昭英,显然是小轿车预定来到的时

间逼近了,孟昭英便对路喜纯笑笑,出苫棚进屋去了。

路喜纯把米粉肉蒸到火上,暂且无事,他坐在了为他准备的椅子

上,歇息一阵。他发现一旁的凳子上有为他沏好的茶和准备著的一包

烟。他呷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搁下茶缸,想了想,便从那包牡丹牌

香烟里,抽出一支来,点燃,徐徐地吸了一口。他平时并不抽烟,然

而,不知为什么,刚才同这位素昧平生的嫂子聊了那么一通之后,他

觉得自己神情多少有点恍惚,似乎只有抽一支烟,才能恢复平静。

他照过那种像了吗?他将会去照那种像吗?为什么对一个几乎是

陌生的人,他公布了自己爱在照相馆橱窗前停步的隐私?如果他有一

天去照那种像,谁是他的伴侣呢?难道会是她吗——那个圆脸庞的、

貌不出众的妇女?她就住在他们饭馆附近,几乎天天早上来买油饼,

用一个缺了瓷的搪瓷钵子,每次都买四个,一次没有多过,一次也没

少过。她来买油饼时似乎总没来得及梳头,头发蓬松甚至紊乱,脸上

总笼罩著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路喜纯并没有马上注意到她。到这里来买油饼的常客很多。只是

有一天,轮到她那里凑巧只有三个了,而新的一锅因为某种技术上的

原因,需要等待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才能炸出来,她便立在售货的窗口

外,捧著那只搪瓷钵子,发呆。忽然间来了一个头发和胡子似乎都好

久没理的壮汉,走拢她身前便粗声粗气地埋怨,她似乎辩解了几句,

对方骂了一声,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外拉,搪瓷钵子不慎掉在了地下,

发出一声锐响,又听得「啪」的一声,似乎是那男的打了女的,女的

虽然哭著,抱怨著,却还是随著那男的去了。路喜纯冲出操作间,想

追出去跟那个壮汉评理,被一位顾客拦住了。那顾客告诉他:「人家是

两口子。那男的是个浑球,女的是个受气包。他们家的事,谁也插不

进去,由他们去吧!」

后来路喜纯听人说,他们俩原是在同一处农村插队的。有一回,

插队的知青们到邻村看电影,那男的同几个男夥伴一起走。那女的不

知为什么一个人也在往前走。他们都不怕路远,翻过一座虽不算高但

也颇费脚力的小山,去看那部电影。那时候在那种地方,就是需要翻

两座再高的山,他们也会去看那部电影。天渐渐黑了。几个男的嘴里

不乾不净地聊著。忽然间他们打起赌来,赌谁敢 「拍婆子」(指找女流

氓鬼混。),他们实在不是天生的流氓,因为烦闷无聊,因为好胜心无

处发泄,他们在那么个特定的环境中竟然赌上了这个!其中一个就说:

我敢!你们看那边就有个 「婆子」,我就去 「拍」她!于是他们商定了

赌注:一瓶当地产的白酒。那男的离开同伴,去追那女的去了。开始

表示出骑士的风度,说要保护她,陪她去看那部电影;后来献殷勤,

将自己家里寄来的,珍藏许久而仅剩不多的糖果,递到了她的手中;

最后……当他们看完电影归来时,他在野地里便占有了她。不久她怀

孕了,那位男子站出来承认了错误,并表示愿立即同她结婚。她便同

他结婚了。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后来他们一起办回了城里,各自都分

到了一个工作。那女的在新的生活中,复苏了她的自尊和理智,她提

出了离婚的要求,甚至告到了法院,但法院说她丈夫即便当年确有诱

奸的罪行,现在也早已过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限;而男方单位的领导

和街道办事处,为维护家庭这个社会基本细胞的稳定计,又都采取了

劝和的态度。这位女性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迷惘。她的生活全貌究竟

如何?不得其详,路喜纯只是看见她每天早晨捧著那只搪瓷钵子,若

有所失地来买油饼。每当路喜纯帮助售货时,他总要用竹夹子翻来翻

去,尽可能挑出四个炸得最鼓胀、最匀净、最金黄铮亮的油饼,搁到

她那个搪瓷钵子里。他发现每当这时,她的一双眼睛便仿佛从梦中醒

来,充满感激地盯著他。他真想对她说:「你会离开厄运,得到幸福的,

准的!」然而他始终没有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推算出来,她比自己要大三至四岁。

有一天,他会同她到王府井中国照相馆去,照那样一张像吗?她

穿著白纱裙,把下摆上的套环套到手腕上提著,而他穿著西服,手里

攥著一双手套,站在她的身旁……这想法荒唐吗?构成犯罪意识了

吧?就连最知心的嵇老师和何师傅,他也从未向他们吐露过。他向谁

也不会吐露。而且每当这种隐秘的念头浮在心头,他便自己将它压制

下去——「这是十足的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象抽烟一样有害。」

然而,在别人结婚他来帮厨的这一天,他却抽著烟,心头又一次

浮上来这个幻想。

他被烟呛住了,不禁咳嗽起来。

8.不但当了喇嘛可以结婚,结了婚的人也可以去当喇嘛。

出租汽车定在八点半到。眼下挂钟上已经是八点二十了。为了不

误今天的每一个环节,薛大娘头晚有意把它拨快了十分钟,凡事赶早

不赶晚。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著胡同里传来的每一种声音——尽管

薛师傅早被打发到门口去看望,以防开车的司机找不到这个院门,她

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唯有她能最先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并安排好迎亲

的一切细节。

薛师傅老老实实地在大门口候著。按说他可以带马扎(X 形折叠

小凳。)去坐在那里,或者乾脆坐到大门旁的石狮子座上,反正小轿车

进了胡同站起来也来得及。可他不,他微微叉开腿,双手背在身后,

挺著脖颈朝胡同口伫望著。这时候从他们那个院门口路过的人,大多

是本胡同的居民,有的跟他打个招呼,道声喜,他便笑容满面地点头

应著;有的不怎么熟识,人家并不跟他打招呼,只是互相压低声音议

论著:「瞧见了吗?老喇嘛给儿子娶媳妇呢!」「嘻,敢情老喇嘛是个『花

和尚』!」他耳朵一点不聋,听得真真切切,可脸上仍然保持著宽厚的

微笑,心里也并不愠怒。

薛师傅是当过喇嘛。他不明白有的人,特别是一些年轻人,为什

么把当喇嘛这件事看得那么神秘。他出生在哈德门(即崇文门)外虎

背口胡同一个城市贫民家庭,起名薛永全,排行老五。父亲是拉排子

车给人运货的,母亲是为绢花行剪花瓣的。对于他们那样一个家庭来

说,凡能糊口的事由都是一种职业。他的大哥给人养马,那些马是专

为了东便门外蟠桃宫赶会时租给人跑圈的;他的二哥自小便瞎了一只

眼,是个「独眼龙」,后来成了乞丐,在乞丐帮的「杆头」(传说清朝

康熙皇帝曾赏给北京职业乞丐头领一根雕龙紫檀木杖,正名称「大梁」,

俗名叫「杆头」,以树立头领的威信,约束众多乞丐,稳定社会秩序。

故后来乞丐头领称为 「杆头」,当职业乞丐叫 「在杆儿上」。)指派下每

天敲著牛胯骨,沿街唱著数来宝:「那边要了这边要,掌柜的吃饭我来

到……唉,掌柜的,您别生气,早给一个早早的去!」他的两个姐姐,

一个嫁给了靠耍「顸胳膊根儿」在庙会上混的人物;另一个嫁给了专

往乡下收猪鬃然后再进城倒卖给刷子行的小掮客。这些兄长所做的事,

在薛永全所生活的那个社会层次中,人们并不以为有多大的贵贱差别,

包括二哥的乞讨,既然纳入了「杆头」的管辖之下,当然也算一种正

经职业。因此,当薛永全学徒的那家绢花行在竞争中倒闭后,大姐夫

给他走门子,使隆福寺的住持喇嘛奥金巴收容了他时,不仅全家为之

庆贺,周围的邻居们也只有艳羡与嫉妒:在隆福寺这样的大寺庙中当

喇嘛,该是多么好的一种职业啊!真没想到,几十年后,依然是那类

家庭的后裔,却全然不能理解那时他们祖辈父辈的价值观念了。薛纪

跃就一直不许父亲把当过喇嘛的事讲出去,包括即将娶进门来的这位

新娘子,薛纪跃也一再叮嘱父亲不要同她提起这一段——然而,她并

不是偶尔一来的客人,她将长期同公婆一起生活,纵使薛永全两口子

和薛纪跃绝口不提,大儿子薛纪徽是并不避讳父亲这段历史的,孟昭

英更难免在妯娌闲话中提及,又何况还有知根知底的邻居,更何况邻

居中又有詹丽颖那号没心没肺而又出言无忌的人物。看起来,薛永全

当过喇嘛这段历史,早晚有可能引出点家庭的风波哩!

回忆起当喇嘛时的往事,薛师傅并不感到屈辱,只是觉得悲凉。

说实在的,隆福寺里的喇嘛,当年并不受到社会的歧视,只是象他那

样的小喇嘛,生活实在清苦。解放后,当他由一个喇嘛变为一个摊贩,

最后又进而变为公私合营和国营商场的售货员后,有一回商场的领导

找他谈话。那位领导全然不了解喇嘛是怎样生活的,提出的问题,似

乎全是从一种简单化的猜想出发,使薛永全感到惊讶;而薛永全那老

老实实的回答,反过来又引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惊奇。他们之间的谈话

有一段是这样的:

「老喇嘛奥金巴是不是常常欺压你们小喇嘛?他打你打得厉害

吗?」

「奥金巴从不打我们。他就是教我们念经,带著我们外出念经去。」

「念经的时候他是不是坐一边歇著,主要让你们小喇嘛站著念

去?」

「他跟我们一块儿念。那时候阔人家办丧事,一般都要请两三棚

经。再阔点的请四棚,和尚一棚、喇嘛一棚、道士一棚、尼姑一棚。

最阔的请五棚,和尚加一棚。念经全是坐著念。上午八点多钟一到就

念,念一个来钟头,上午三遍,下午一点以后,再来两遍。」

「主家给的钱,你们小喇嘛能得著吗?都让那奥金巴独吞了吧?」

「我们能得著。奥金巴领著念,他叫 『正座』,他多拿半份钱。比

如我们得三块,他得四块五。」

「你不觉得那是剥削吗?他为什么拿那么多呢?」

「倒没觉得他剥削了咱。咱的经是他教的呀。《归一经》、《白度母》、

《绿度母》、《心经》他都给教会了。还有 《供师经》,特长,他也给教

会了。他还教会了我吹 『刚咚』(「刚咚」应读为?a  ?o 。)。那是从

西藏传来的喇叭,两米多长,只能发两个音,一个高音,一个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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