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辰(上午7 时一9 时) .2
没点力气还吹不响哩!」
「听你这么一说,你们当年过得倒挺不错哩!」
「倒是不挨打受骂。可后来那票子不值钱,棒子面都一天涨好几
回价,甭说我们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奥金巴也不宽绰,所以他那大
儿子跑出城去,参加了解放军……」
「这是真的吗?奥金巴倒也这么跟我们说过,可他那大儿子怎么
不回来找他?也没封信来?」
「假不了。有人跟天津见过奥老大,穿著咱解放军的军装,听说
还当了个排长哩!」
「你掏心里话,究竟是解放前好呢还是现在好?」
「还用说吗?当然解放了好哇!最起码的,提著粮食口袋往粮店
去,这心里踏实了不是?」
薛永全的这种认识,听起来是肤浅的,然而却是稳定而坚实的。
在以后充任国家售货员的工作中,他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心满意足,
无所奢求。为了让薛纪跃 「顶替」,他在两年前办了退休手续,后来便
到一所仓库充任看守挣 「补差」。在那看守的岗位上,他依然保持著那
样一种心境和工作态度,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应当知足。因此,即使在
最易于沈入冥想的时间里,他意识的潜流中,也很少浮现出往昔喇嘛
生涯中的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而更多的是为将来真正退休后的生活,
作出多种色彩丰富的揣想,比如一大缸带斑马纹的热带「神仙鱼」在
悠悠游动,一只开了嘴的画眉在装妥铜钩的圆笼中嘤嘤鸣啭,一对油
褐饱满的核桃在手掌中咯咯打转……等等。
此刻薛师傅在门口等著那迎亲的小轿车来,心中毕竟不免小有感
慨。坚持要小轿车的是老伴。他理解她的心情。直到这几年还总有人
问他:「嘿,喇嘛跟和尚不一样,许娶媳妇,对不?」他只是和蔼地点
头肯定著,心里却觉得问话的人少见多怪,岂止当了喇嘛许娶媳妇,
娶了媳妇的人也可以当喇嘛啊。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还没到隆福寺,
正在那绢花行里当徒弟时,才十七岁,他就娶媳妇了。媳妇是父亲给
说定的——岳父原是跟父亲一样拉排子车的,后来换了个好点的事由,
在中南海里头给当官的推火车——这事说起来怕如今的人们都不信
了:民国初年中南海里还保留著晚清修建的一箍节铁路,上头有火车
车厢,但并无火车头,怎么让它开动呢?就靠力扶来推。薛师傅的岳
父当年就推过一段那火车,其待遇在一般城市贫民眼中简直是「得儿
蜜」(极为甜美幸福的意思。)了。娶进这样一位 「火车司机」的女儿,
自然不能草率从事。在家里头搭「喜棚」宴请「五服」固然做不到,
烦「跑海的」到「冷庄子」(旧社会帮著联络喜筵的人叫「跑海的」。
「冷庄子」是只应红白喜事,不卖零市的饭庄。)去订席也力不从心,
最后还是决定就在屋里摆三桌自馔菜肴意思意思。婚宴可以从简,迎
娶仪式却万不能马虎。于是薛家尽其所有,从轿行租了一套轿子。如
今电影上演旧时北京娶媳妇,往往只有一顶轿子出现,其实一顶哪儿
够!新娘子得有一顶八抬或四抬的红轿自不待说,娶亲太太(男方的
姨、姑、嫂一类人物)和送亲太太(女方的姨、姑、嫂一类人物)还
得有一顶四抬或二抬的绿轿,随轿而行的,还有各色执事:打伞的、
打扇的各两人,打旗的四人,打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吹号的若
干人,哪一样不得花钱?一场婚事完毕,薛家捅了好大一个窟窿。薛
永全母亲本来就有病,天天得煎一砂锅中药吃。为及早补上这个窟窿,
她自从媳妇进门就断了药,结果薛永全进隆福寺不久,她便病逝了。
当媳妇的呢,每当看见别人娶亲的花轿和执事队伍喧嚣而过,却总要
比出几项自己当年过门时的不足,如那打出的风尾扇,别人用的是真
孔雀毛的,所镶的小镜子闪闪发光,而自己当年所用的只是野雉毛的,
所镶的小镜子则象长出「萝卜花」的眼晴珠,够多窝心!你也不能说
她的叨唠都毫无道理,同样是活在世上的人,凭什么她所享受到的就
该比别人少?本以为时过境迁,这种心理状态,薛大娘不该再有了;
在「文革」期间,当老大薛纪徽和孟昭英结婚时,小两口可真是做到
了 「移风易俗,勤俭办婚事」,什么小轿车,连想都没想过,散了一点
喜糖完事。那时候薛大娘也确乎心平气和,一句抱怨的话没有。可如
今轮到薛纪跃办事,她内心里的那种意识,却又浓浓地浮到了上面来。
可见把一个人的意识压抑下去并不困难,而要把它改造过来,却是相
当困难,而且很难考察清楚的一件事情。
薛大娘把小轿车的到来,当作这天婚事中的头一桩大事。她在屋
里催促著孟昭英梳头整装,并亲自用一把崭新的棕丝炕笤帚,给孟昭
英的棉袄掸土,其实孟昭英那织锦面的丝棉袄和外头的紫红提花纺绸
罩衫都并无尘土可掸。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著胡同里的汽车喇叭声,
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但她却忽然判断出:「来了!」真不知她是怎么
听出小轿车开拢院门的声音的。她撇下炕笤帚,一边催著孟昭英出门,
一边扭头嘱咐薛纪跃:「你再拾掇拾掇吧,一会儿人家可就真来啦!」
薛纪跃也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出于惶惑,坐在一把闪闪发光的镀铬折
椅上,手里拿著一盘新买的录音带,低头研究那封套上的曲目。他已
经穿妥了新得扎眼的藏青色西装,打好艳红底子带金龙图案的领带,
脚上是一双铮光发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对于母亲的叮嘱,他不屑于作
出反应,他还有什么好拾掇的?他盼著该经受的一切早一点结束,就
象录音带在答录机里快速卷动一样——何必慢悠悠地走上一遍?
薛大娘和孟昭英一并出了屋。她让孟昭英快几步先到院门外去,
她自己则要去澹台智珠家请澹台智珠出马。
这时薛师傅在大门口迎住了那辆停靠过来的出租汽车。他弯下腰
朝里一看,大吃一惊:怎么车里坐满了人呢?
9.京剧女演员只好从迎亲行列中退出。
从出租汽车里出来了三个神色仓皇的男人。他们一下车便直奔院
内,对薛师傅和迎出门来的孟昭英连斜眼一瞥的兴趣也没有。薛师傅
和孟昭英都不禁愕然。薛师傅正想凑拢车窗问问司机这究竟是怎么回
事,司机却开动车子,显然是要掉头离去。薛师傅一时间懵了,呆呆
地站在了大门口,活象一尊石雕。孟昭英总算及时恍然,忙过去对公
公说:「爸,这不是咱们要的那辆车。」
那三人原来是澹台智珠的同事。为首的一个长著一张马脸,但皮
肤白皙,头发墨黑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用染发水染过的),
鬓角留得很长,戴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著一件织有古钱图案的赭
色绸面对襟皮袄,领口没有系拢,露出里面的一条绸子围巾,那绸子
围巾是蓝底子的,上面似乎印满白色的书法作品。他便是将同澹台智
珠合演《卓文君》的小生演员濮阳荪。另外两个,矮胖的一位是拉二
胡的,乾瘦的一位是弹阮的。他们急匆匆奔向澹台智珠的家门,恰巧
澹台智珠穿好了衣服,正同薛大娘准备同到院门之外,双方劈面遇上。
澹台智珠一望见这三个人,便觉是不祥之兆。她请乐队的五位主
力来吃饭,为何只来了两位?而且最主要的两位——拉京胡的老赵和
打板鼓的老佟,竟然都没有来,弹琵琶的小秦也不见影儿。而她并没
有邀请的濮阳荪,偏出乎意料地飘然而至,这不是乱了板眼吗?
濮阳荪一见澹台智珠,先耸眉惊叫起来:「哟,智珠,你这是意欲
何往呀?」
澹台智珠恨不能一下子把对方问个明白,但薛大娘就在自己身边,
已允诺承担的迎亲任务怎好就此推脱,便对三位来客笑笑说:「真不巧,
我得出去一趟,你们先进屋坐吧,我去去就回来!」
濮阳荪并不放过她,依然表情丰富地盯问:「你究竟哪儿去呀?有
什么事比咱们的事更火烧眉毛呀?」
澹台智珠只好望望身边的薛大娘,解释说:「我帮邻居点忙,给迎
迎新娘子去。」
濮阳荪连瞥薛大娘一眼的兴致也没有,只是双手一拍,又伸出右
手食指一转一指,指定澹台智珠说:「你呀,真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澹台智珠一惊,心情更加慌乱,不由得连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们光瞎咋唬,能不能说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啦?」
拉二胡的那位便在猴阳荪身后说:「老赵、老佟另攀高枝啦!」
弹阮的那位也在濮阳荪一旁说:「快想辙吧,要不咱们可就散摊
啦!」
澹台智珠心里 「咯登」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沈落并断裂在那里。
啊,她曾有过的最坏估计,果然在今天成了现实!
薛大娘从三个陌生人一出现便感到不安,及至听见看见他们跟澹
台智珠这么一说,澹台智珠那么一皱眉、一发楞,心里不由得比澹台
智珠更其慌乱。迎亲的小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这可怎么是好?她巴
不得澹台智珠撂下那头暂且不管,及时同昭英出发往女家去迎亲。可
眼下的形势显然容不得澹台智珠跺脚走人。她只得赔出个笑脸对澹台
智珠说:「智珠呀,那你就先把这几位师傅让进家坐吧。我们在大门口
等你一会儿。你安顿好赶紧来吧!」又对那三位陌生人说:「让您三位
师傅受屈啦,我们求智珠帮个忙,不一会儿就能回来。」
澹台智珠同那三位来客进了她家以后,薛大娘赶紧走出院外,使
她大吃一惊的是院门口并没有停著小轿车,只有薛师傅和孟昭英翁媳
二人呆立在那里,引颈朝胡同口外眺望。她眼前不由得一暗,心想今
儿个是冲撞了谁呢?怎么就没有一档子事儿顺心?……
澹台智珠让三位客人落座以后,顾不得沏茶招待,忙让他们「细
细道来」。原来那拉京胡的老赵和打板鼓的老佟,今儿个一早就让一位
资历、待遇、名气都比澹台智珠略胜一筹的演员接到家里去了。虽说
详情不清,但那位澹台智珠得叫作 「师姐」的角儿 「鱼竿钓鱼」(戏剧
界行话,把主演、场面挖走都叫「鱼竿钓鱼」),是再清楚不过了,而
老赵和老佟的 「不地道」,也由此暴露无遗。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在
「汇报」中一方面表白著自己对澹台智珠的「忠心」,鄙薄著那老赵、
老佟二位的「不义」,一方面也并不隐讳他们的观点:「虽说一块儿合
作是为了事业,到底谁也不爱喝见不著油星子的清汤。」是呀,澹台智
珠理解他们的心情。给谁伴奏不是一样干活?跟著那位 「师姐」,时不
时能到全聚德、丰泽园 「聚餐」,到家里对戏,也总有啤酒、汽水、冷
切 (肉肠、火腿等不必加热的熟食。)、糕点、水果招待;「师姐」记性
还特别好,知道你有个上幼稚园的儿子,就时不时往你手里塞块巧克
力;知道你有个老母亲牙口不好,逢年过节兴许就提个西式寿糕去拜
访;而且「师姐」香港、海外都有许多的关系,能说动那边请她去搞
访问演出,出访时乐队自然都能跟著去开眼……跟著我澹台智珠呢?
我倒有那个善待他们的心,可就凭我跟李铠这点工资,能给他们那么
多好处吗?我老不能出国演出,乐队不等于总跟著我忌洋荤吗?澹台
智珠想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自卑还是愤慨,只觉得鼻子发酸。她想
到老赵、老佟二位前一阵子在她面前起誓的情景,就更不能自持。当
时他们都对她说:「咱们一块儿合作,为的是艺术。咱们一块儿创出新
腔来,不比吃烤鸭子痛快?」可当他们的玩意经她点拨趋向成熟之际,
他们就变心了!他们甘心被那「师姐」当作花木挖走!他们的良心给
撂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濮阳荪看出澹台智珠的惶急愤怨,便把坐椅朝她身前挪了挪,诚
心诚意地出主意说:「智珠呀,『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只要拿定了主
意,今儿个晚上我去老赵、老佟家里,约他们明儿个晚上到八面槽 『萃
华楼』会齐,你我加上二胡、琵琶、大阮三个,对他们俩动之以情,
喻之以理,毕竟你们合作了多年,我就不信他们能那么下作——见利
忘义!」
澹台智珠心里也有跟那位「师姐」争个短长的想法,那边固然有
比自己多的利,自己终究有比那边硬的理;再说前些时灌唱片拿到的
一百块钱酬金还没有动,只要自己改进一下原先 「抠门儿」(吝啬的意
思。)的作法,舍得在关键时刻「出血」,老赵、老佟也不至于就无所
顾眷——他们同自己合作已达到驾轻驭熟的程度,跟那位 「师姐」去,
且得「夹生」一段……不过,澹台智珠在心里也本能地掐算了一下,
「萃华楼」可是甲级饭庄,要包桌的话,七个人一桌就得七十元,酒
水还在外;要是去了临时点菜,一是座位没有保证,二是被请的人会
觉得自己小气,三是未必就能省钱……加上饭后叫出租汽车把他们分
头送回去,那一百块灌片的酬金怕都不够使,少不得还要拿活期存摺
去银行里取个三十五十的……啊呀,李铠会怎么说呢?他那买一架日
本柯尼卡牌「傻瓜」照相机的计划,难道又得推迟吗?
澹台智珠想到这些,只觉得力不从心,不免心灰意懒起来。她蜷
缩在沙发中,双手搓揉著那鹅黄拉毛围脖的穗子,恹恹地说:「算了算
了,人各有志,就由他们去吧!反正团里还得另给我找人,总不能让
我上不了台吧!」
二胡和大阮一听这话,便连连摇头,争著说:「不能让老赵、老佟
走啊!」「咱们得想法子拢住他们啊!」
濮阳荪扬起眉毛,拔高嗓门说:「气可鼓不可泄!智珠呀,实跟你
说吧,只要明儿个晚上他们到了 『萃华楼』,你就看我的吧,我袖子里
揣著个『杀手涧』哩——我把你那『师姐』的老底儿一抖落,老赵、
老佟一准叽哩骨碌地回到你身边,瞧著吧!」说著从丝棉袄的袖口里抽
出一方雪白的手绢来,仿佛那便是足以制胜的 「杀手涧」;他用那手绢
往脸上轻轻地按了一通以后,强调地说:「让老赵、老佟明儿个晚上跟
咱们坐到一张桌子边上,是关键的关键!」
正说著,李铠打外头回来了。李铠起床以后,失悔头晚上对澹台
智珠的粗暴,因此表现得格外温驯。澹台智珠把中午请客吃饭的事和
上午为薛家迎亲的事告诉他以后,他主动表示可以立即去地安门菜市
场等处跑一圈。此刻他便是从外面采购归来。他不但从地安门菜市场
买到了上好的瘦肉和难得见到的蒜苗,还从后门桥自由市场买回了一
只母鸡和两条鲤鱼;碰巧又在那里遇上了卖红肖梨的,他想起起澹台
智珠爱吃红肖梨甚过鸭梨和雪花梨,忙为她买了三斤,加上别的一些
东西,他右手中的草编筐和左手中的网兜全部胀得滚圆欲破。
李铠进院门之前,自然看到了薛师傅、薛大娘和孟昭英,同他们
打了招呼。薛大娘还嘱咐他,「我们的车这就快来了,你让智珠早点出
来吧。」他满嘴应承:「没错儿!」
谁知他一进得屋门,呈现他跟里的,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景。
他首先没有料到乐队的人会提前到达。再说,怎么那个最见不得
的濮阳荪竟昂然在座!不是并没有请他吗?他一听说濮阳荪即将同澹
台智珠合排《卓文君》,便给智珠递过话:「那个阴阳人你可别给招到
家里头来!」智珠当时便发誓般地说:「我让他来算我发疯!」只是还解
释了几句:「他那个人台上犯酸台下也犯酸,是让人起腻,可如今小生
难找,他跟俞振飞俞老板请教过,到底唱、做上还有点功底,人其实
还不是歪人。你别乱说人家,什么阴阳人不阴阳人的,传出去影响不
好!」后来那濮阳荪也确实没来过他们家。怎么今天——偏偏是今天—
—却来了?来了还不算,看他坐的那位置、那做派!
当时澹台智珠坐在沙发中,隔著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中是二胡,
大阮坐在饭桌边的一把椅子中,独有濮阳荪不伦不类地坐在饭桌和茶
几之间,而且把他坐的那把折椅拉得贴近澹台智珠所坐的沙发。李铠
进屋时,其余三个人都不由得把眼光偏向屋门望著李铠,唯有他依然
盯著澹台智珠,眉飞色舞,比著手势,在那里高谈阔论。李铠面对著
这样的现实,怎能不火?
李铠朝饭桌迈了几步,「咚」地把手里的菜筐和网兜往桌上一撂。
这时濮阳荪才注意到他。濮阳荪扭头望了他一眼,竟没意识到他是澹
台智珠的爱人,以为他大概是澹台智珠兄弟一类的家属,连微笑一下、
点个头的注目礼也未行,便又朝著澹台智珠,自顾自地议论起来:「你
那『师姐』她呀——本是个银样鑞枪头,你可用不著犯怵……」
澹台智珠打李铠一进屋,便意识到头上的阴云更加浓重,她该怎
样向他解释?他能听进她的解释吗?
二胡、大阮本是熟人,他们在李铠走到饭桌前时都笑著同他打了
招呼。李铠眼里并没有他们,他只恶狠狠地盯住了濮阳荪和澹台智珠。
澹台智珠从李铠眼里看出了雷鸣前的电光,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断
濮阳荪的话头,尴尬万分地介绍说:「濮阳荪,这位是我的爱人——李
铠。」
濮阳荪听了这话,圆睁双眼,立刻站了起来,朝李铠拱手致意说:
「哟!敢情您就是智珠的那口子呀——小生这厢有礼了!」
李铠真恨不能啐他一口,强忍了几秒钟,才改为瓮声瓮气地说,
「你是谁呀?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濮阳荪一听这话,方知得罪了人,刚才的伶牙利齿,顿时变成了
张口结舌。他窘得满脸红紫,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李铠当然早就认得濮阳荪,濮阳荪在此以前确实并不认识李铠。
濮阳荪其实是个善良而胆小的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出生在一个官
僚家庭,受家里熏陶,从小酷爱京剧。解放前夕他正在辅仁大学上学,
学的专业是化学,醉心的却是票戏。他一生不问政治,只要能过戏瘾,
他便感到满足。二十一岁的时候,他花钱请了几位名艺人,为他在一
个堂会上配戏。那是他精神生活所达到的一个高峰,至今回忆起来,
还不禁心荡神弛。他最早学的是花旦,师法的是筱翠花的路子;后来
又改攻青衣,《三堂会审》是他的拿手好戏;到解放后他乾脆下了海,
因为剧团里缺小生,他便又转了小生,虽说一直是给二流旦角配戏,
他倒也怡然自得。「文化大革命」中因为 「京剧革命」革掉了小生小嗓
这个行当,他便在「样板戏」中充当零碎杂角,演个村民甲或匪军丙
什么的。粉碎 「四人帮」以后,他又演上了小生,因为小生演员奇缺,
他在团里的地位居然扶摇直上,近来竟有两、三个挑大轴的旦角约他
配戏。他忘掉了自己的年龄和经受过的烦恼,兴致勃勃地投入了频繁
的排演和演出活动,产生出一种 「恢复了艺术青春」的感觉。半年前,
他还不惜自费去了趟上海,以「程门立雪」的虔诚,感动了高龄的俞
振飞,得到接见晤谈三十多分钟的殊荣。回京后他一提及这位老前辈
便称 「俞师」,这回同澹台智珠排演 《卓文君》,他便声称要在台上 「重
现俞师当年风貌」。对于澹台智珠,他评价颇高,认为是团里如今最有
前途的旦角演员,「融四大名旦之长,文武昆乱不挡,大红大紫指日可
待」。他关心的确实只是如何把那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同为主角的新戏
码早日推出,而对澹台智珠绝无邪念。因此他在与澹台智珠接触时从
未问过她的爱人是谁,直到刚才他急匆匆赶到澹台智珠家中时,他脑
海里也没有与她的爱人相会的思想准备,所以一旦李铠以这种毫无掩
饰的厌恶面目对待他时,他便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了。
澹台智珠见李铠一点面子也不给,张口便伤人,又是当著二胡和
大阮,传出去岂不又成了团里的一桩 「新闻」,不觉胸中也生出了一团
火气,压了几秒钟,怎么也压不下去,便爽性也把一腔火发泄出来,
绷著脸对李铠说:「你吃了枪药还是怎么的,懂不懂得好歹?人家濮阳
荪是赶著来给我报信的!我的事业受损失,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一家
子有什么好处?」
濮阳荪听了这后,才找著跟李铠求和的话语,忙说:「李铠同志,
您误会了,我们来完全是好心好意。有人要挖澹台智珠的墙脚,您说
我们能知情不报吗?」
二胡和大阮也忙著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向李铠解释。李铠听
明白了以后,先生出一些后悔的情绪——毕竟人家并无恶意;但及至
听到濮阳荪那个明儿个晚上在「萃华楼」请客的建议,却又恢复了厌
恶与嫌怨——他们拿著我们家的钱不当回事儿,而且,那话里话外分
明意味著并不需要我也去趟 「萃华楼」,当这么个演员的丈夫,岂不是
太窝囊了吗?于是,在一种复杂的感情中,他依旧铁青著脸,暴躁地
说:「甭跟我说这些了!我这儿不是你们团的排演场,有事没事甭往我
这儿乱窜!」
这话一出来,就把二胡和大阮也得罪了。澹台智珠急得直打哆嗦。
在西边屋呆著的公公听到外边闹得不象话了,只好踱了出来,训斥李
铠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涵养也没有!甭说
人家是好心好意,就是找错门的生人,也不能象你这么说话!」说完忙
对客人们赔笑,招呼说:「坐,都坐下吧!有话慢慢说。」又嘱咐智珠:
「给客人沏水吧!我跟李铠到厨房拾掇东西去。」三位客人看在老人的
面子上,又坐下了。澹台智珠转身去酒柜上找杯子、茶叶筒,借沏水
的工夫平静一下情绪。李铠却仍旧站在饭桌前生气,他眼睛盯著饭桌
上从网兜中滚出的两个红肖梨,思绪混乱而痛苦。
正在这时,薛大娘推门而进,她兴冲冲地招呼澹台智珠说:「智珠
呀,我们那车总算来啦!你跟昭英这就去吧!」
澹台智珠被这声音一惊,手里的一只玻璃杯不慎掉到了地上,「光
当」一声,大家都不禁一颤。薛大娘楞了一下,忙打著哈哈排解说:
「不碍的,『碎碎(岁岁)平安』嘛!一会儿让新娘子赔您个新的!」
可让她不解的是,澹台智珠转过身以后,满脸烦恼不说,眼里还潮乎
乎的。难道她家出了什么事吗?
「薛大娘,真对不起,」澹台智珠果然面对她发话了,「我不能跟
昭英迎亲去了,我遇上了一档子紧急的事……」
薛大娘听到这话,心里只觉「咯登」一声,又是一个不顺利!今
儿一定是冲磕著什么了,要不怎么竟没有一档子事顺当?惶急中她也
不及细问,讪讪地说了句:「那……我们就不麻烦您啦!」转身出了澹
台智珠家,直奔大门外而去。
彼时大门外的小轿车旁,已然站满了人。除薛师傅和孟昭英而外,
还有詹丽颖牵著小莲蓬,荀磊,澹台智珠家的小竹(他早就跑到胡同
里抖空竹去了),以及邻居的一些大人孩子。小轿车前面横档上潦草地
挂著一条红绸,当中扎著一个球,球上立著一个塑胶制成的喜字,那
颜色不知为什么是洋红的,看上去与大红的绸子很不协调。司机从前
窗探出头来,催促著上车。
见薛大娘身后并未随来澹台智珠,薛师傅和孟昭英不禁忙问:「怎
么?她去不了吗?」
薛大娘心慌意乱地说:「人家家里又有了急事,不去了……唉,谁
让我爹妈当年就生了我一个闺女呢,小跃子连个亲姨都没有!让我临
时抱哪只佛脚去!」
孟昭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拉开车门说:「妈,那就我
一个人去吧。一个人去也行呀!」
詹丽颖的心肠顿时又热了起来,她把小莲蓬送到薛大娘身边,自
报奋勇地说:「嗨,这您有什么犯难的?我还不就等于您的亲妹子吗?
小徽子、小跃子我都是瞧著长大的嘛,他们打小就叫我詹姨,这詹姨
难道就白叫了吗?智珠去不成,我去!」说完,她就要随著孟昭英往汽
车里钻。
薛大娘没想到半道上杀出她这么个「程咬金」来。且不说詹丽颖
脾性不佳,她父亲头年才在老家得肝癌去世,又至今都没解决夫妻两
地分居的问题,原来没请她帮著迎亲并不是忽略了她,而是有意排斥
的结果。她竟毫无自知之明,硬要往那迎亲的小轿车里头钻!薛大娘
只觉得胸口发闷,她不顾体统地一把抓住詹丽颖胳膊,阻挠她进入汽
车,连连地说:「她詹姨,不麻烦您啦!不麻烦您啦!」
詹丽颖呢,却全然误解了薛大娘的心思。她以为薛大娘原来请了
澹台智珠而没有请她,只不过是图澹台的名气和相貌,并不知道她同
澹台智珠之间还有「全可人」和「缺陷人」的重大差别。她以为薛大
娘之所以拉扯她真是出于过意不去,于是,她大声嬉笑著,挣脱了薛
大娘,同孟昭英一起坐进了小汽车。司机见人已坐进,便毫不迟疑地
开动了车子。不一会儿那车子便远去了,把心里忐忑不安的薛大娘抛
在了院门口。在薛大娘身后,是心情各异的一群大人和孩子。
生活,在钟鼓楼附近的这所小院周围活泼地流动著。胡同里谁家
养的一群鸽子飞上了冬日的晴空,传来一片鸽翅扇动的声音。
10.一位修鞋师傅。他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北京城中轴线所穿过的地方,由北而南,依次有:钟楼、鼓楼、
后门桥、地安门 (门已拆除不存)、景山、故宫、天安门广场、正阳门、
前门外大街、珠市口、天桥、永定门 (门亦拆除不存)。其中外地人所
最不熟悉的,恐怕就是后门桥了。该桥在鼓楼和地安门之间的街道中
段,古时叫万宁桥,又名澄清闸。从什刹海前海流出的水,穿过此桥,
拐向东南,经东步粮桥进入皇城东南,再汇入到通惠河——永定河的
支流中去。现在此桥还存有汉白玉的桥栏,只是桥下已经无水,成为
一座旱桥了。什刹海前海中的水如今不再往后门桥下流,而是经暗沟
流入北海公园的北海,再经中海、南海,汇入天安门前的金水河,又
经过一段暗沟,汇入到东便门的泡子河中,再泄入到通惠河里去。
后门桥当年的景色,据志书记载,颇富野趣。元朝有个张翥吟诗
曰:「立马金桥上,荷香出苑池。石桥秋雨后,瑶海夕阳时。深树栖鸦
早,微波浴象迟。烦襟一笑爽,正喜好风吹。」如今的后门桥,却完全
是闹市景象了。桥西有一家「合义斋」饭馆,除卖正餐炒菜外,附设
小卖部,专营北京风味食品炒肝和灌肠。桥东则有一家食品店、一家
牛肉面馆,新近还出现了一家青年人合资经营的「燕京书店」。这样,
后门桥两侧可以说物质、精神两种食粮都不匮乏了。
荀磊的父亲荀兴旺师傅,就在后门桥西南的人行道上摆他的修鞋
摊。整个摊子由两只油漆桶和几扇可以折叠的木板组成,收拢可以放
到自行车后架上驮走,打开则有一两米长,上面陈列著备用的大小鞋
钉、铁掌、皮料、人造革料、模压塑胶块以及成型的鞋底、鞋跟,等
等。摊子摆开后,荀师傅便将一幅印有「修理皮便鞋」字样并附有个
体营业执照号码的白布,系在摊前。没有活时,他便端坐在摊后,戴
著一顶帽子 (冬天是栽绒帽,春秋是布便帽,夏天是短檐草帽),膝上
搭著一块厚重的劳动布;修鞋时必不可少的 「独角蚊」(铁制,下头有
供脚踩著以便固定的横向底座,上头是竖向的一个厚铁脚掌,以便将
待修的鞋套上去操作)倚在两腿之间,手里握著一只用麻栗疙瘩自制
的大烟斗,悠闲地抽著叶子烟;来了活路时,他便将那大烟斗搁下,
麻利地操作起来。
这天荀师傅八点多出摊,摆开摊就来了不少大活——有打前后掌
带换跟的,有缝前帮带粘内垫的,送活的人还都挺急,巴不得立时就
能修好上脚。荀师傅拿过活就做,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过一个钟头
来拿吧,我尽可能给整旧如新。」人家走了,他戴个老花镜,两眼只瞧
著「独角蚊」上的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忙个不停。
荀师傅做活的时候,不但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也听不见周围的声
响。所以,当那辆里头坐著孟昭英和詹丽颖的迎亲汽车驶过后门桥时,
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街上的另一个人却注意到了那辆汽车,而车里的人也看到了她,
她们之间甚至还匆匆地打了个招呼。那便是骑著自行车由南而北的冯
婉姝。
冯婉姝和荀磊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她刚从北京外语学院西语系毕
业。他俩语种不一,工作内容有时却相通。他们俩真是一见钟情,热
恋之中,他们只顾互相欣赏,虽然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却全然没有问
及过对方的家庭。在向家庭公开关系之前,他们活动的地点,一不是
电影院和剧场,二不是公园。他们专找那种不用买票、出入方便、易
被人们忽略的 「小风景」去缠绵。常去的地方有故宫后面的筒子河边、
王府井大街斜对过的正义路林荫道、什刹海的银锭桥畔、中国美术馆
东侧的绿地……等等。他们在荫蔽的角落里紧紧地拥抱,互相微闭著
眼睛寻找对方火烫的嘴唇,心里弥漫著浓郁的诗意。等最热烈的感情
迸发完以后,他们渐趋冷静,于是,不知是从哪天开始,荀磊向冯婉
姝学起西班牙语来,而冯婉姝也便向荀磊请教起英语来。他们的学习
方式是充满了戏谑的,比如荀磊问:「西班牙人怎么称呼月亮和星星?」
冯婉姝告诉他了,他熟记几遍后,冯婉姝便反问他:「英国人怎么称呼
枫树和红叶呢?」他答了,冯婉株也熟记了几遍,于是双方开始造句。
荀磊用西班牙语说:「我爱月亮、星星,不爱你。」冯婉姝便紧接著用
英语说:「我爱枫树上的红叶,讨厌你。」双方语法上自然都有错误,
于是互相激烈地指责,其间荀磊会用英语咕哝一句,冯婉姝便会追问
他究竟何意;而冯婉蛛也会用西班牙语娇嗔一句,荀磊也便忍不住逼
问她究竟埋怨的是什么。这样,闹到最后,他们双方又都学会了不少
单词和句式,于是一个伸展著腰肢,一个摇晃著披肩发,都说「累死
了」,然后少不得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把西班牙语和英语混杂一起说:
「我爱你,爱得要死!」
他们当然谁也没有死。他们活得有滋有味。终于有一天,他们理
智起来了,认识到爱情的归宿必然是一个由他们两人组成的家庭,而
这个家庭又必然要同他们各自己有的家庭相联系,于是他们这才开始
介绍自己和询问对方的家庭情况。他们是不是太浪漫了一点呢?是不
是太超凡脱俗了一点呢?也许,使他们这样处理个人感情的主要因素,
是由于他们都读了太多的西方人文主义的文学作品吧?
荀磊告诉冯婉姝说:「我父亲是个修鞋匠。」
冯婉姝笑嘻嘻地说:「别臭吹了!你有什么资格自比安徒生?」丹
麦童话大师安徒生是鞋匠的儿子。冯婉姝确确实实没有丝毫鄙弃修鞋
匠的意识,无论是丹麦的还是中国的,修鞋匠在人格上与她,与所有
的人,都是绝对平等的。但她过去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她觉
得就凭荀磊那地道的英国绅士风度,他父亲起码也得是个中学教师。
荀磊重复地说:「我父亲真的是个修鞋匠。」
冯婉姝一看荀磊眼神,就明白他并不是开玩笑。于是她收敛了嬉
笑,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调整得更舒适,闭上眼睛说:「你爱他吗?
把他的情况细说说吧!」
荀磊便抚著她一头柔软的长发,徐徐地对地说:「我父亲叫荀兴旺。
我们老家是河北博野。我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带著我两个姑姑和我
爸过日子,苦得不得了。爸爸后来就加入了八路军。那时候他才十四
岁,枪比他人还高半头。后来他是解放军里最普通的战士,参加过解
放石家庄的战斗。你知道八一电影制片厂前些时候拍过一部故事片,
就叫《解放石家庄》吗?你自然不知道。你照例不看这样的电影。我
也一样。主要是这样的片子艺术上贫血贫得太厉害了,对吧?可电视
上放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爸爸看得津津有味。他坐在我们家他自己打
制的沙发上,手里攥著他那麻栗疙瘩旋成的大烟斗,脑袋前伸著,聚
精会神地从头看到尾,一边看还一边评论著:『对!就是那样!……不
对!瞎掰!当时哪是那样!』电视上好象不止播过一次,他次次都是这
么个看法。说来也怪,跟他一块儿打仗的战友,牺牲了不知多少,他
却连重伤也没落下。他还拼过刺刀哩。你不信吗?我信。因为我爸嘴
笨,说实话都费劲,说瞎话那就非把他难死不行。他有一回跟我们讲
他拼刺刀的事,就那么三两句话,听得我心里怦怦直跳。不是真拼过
的人讲不出那话来。他说到那时候眼里只有敌人的肚子,那肚子东躲
西闪,可他非把刺刀插进那肚子里不行,扎进去拽出一嘟噜肠子来,
他就高兴了。他就那么出生入死地在第一线战斗。我奶奶和我两个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