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新郎并不一定感到幸福。
「好好的,你怎么又给『掐』了?」薛大娘实在忍不住,责备薛
纪跃,「你留神别把答录机鼓捣哑了!」
「妈,坏不了!」薛纪跃没心思向母亲解释。他坐在崭新的电镀架
折椅上,神经质地摆弄著答录机。
答录机是新的,录音带也是新的。这盘新带子是朱逢博的独唱曲,
带电子琴的小乐队伴奏。薛纪跃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此刻不能耐
心地把每一首歌听完。他已经好几次中途把停止键按下,又按快进键
让带子转到下首歌,可是当那首歌从某一音符突然响起时,他又不能
容忍开头的不完整,于是便又按停止键,又进行短暂的快退,往往退
又退得多了,使他更加烦躁……朱逢博被他折腾得总那么颠三倒四地
忽而尖啸而出,忽而戛然而止,难怪本打算在这一天里容忍薛纪跃一
切的薛大娘,也禁不住当面抱怨起来。
终于,薛纪跃似乎把兴趣稳定在一首充满了气声和颤音的歌曲上。
薛大娘怜惜地望了他一眼,吁出一口气,继续忙她的一摊子事去了。
薛纪跃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很乱。此刻他没有逻辑清晰的理智
思维,他的头脑里淤塞著一大堆互相纠结、冲撞的散乱思绪。他知道
那终于不可避免的局面即将来临,那似乎是他盼望已久的,可也确凿
是他忧惧以待的……
……没有电脑选曲的功能,就是差劲!虽说是四喇叭的,但牌子
不硬;牌子硬的如今并不难买,自己工作的那个商场交电组就有,可
实在太贵!交电组的许师傅劝过自己,「干吗要四喇叭?买个俩喇叭的
『三洋』,听著比你要的这个不差,既经听,又省钱……」自己确实动
摇了,可潘秀娅坚定不移:「就得四喇叭!」
薛纪跃朝屋子四面望望,他感到潘秀娅的这种「四喇叭精神」无
处不在。
不过,潘秀娅——这位一会儿便要坐著出租小轿车来的新娘子,
绝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贪心不足的人。她从她那个家庭里摔打出
来,她首先知道地有多厚。她爹她妈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仨小子仨闺
女,她是老五,底下还有一个待业的弟弟。她爹是一家洗染店的工人,
她妈一年有三季推著小木车到十字路口卖冰棍。论经济情况,她家比
薛家穷得更多、更透,从来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儿使。就拿吃菜
来说,黄瓜从来是单等到拉秧以后一毛钱一大堆了,才舍得买来吃,
那些又短又弯、肚子又胖粒儿又大的黄瓜,她家吃了该有多少?拌著
吃、熬著吃、擦成丝儿拌馅吃……所以,她倒不是那种手里有了钱就
当水泼的人。她自打到照相馆当营业员以后,也就知道了天有多高。
她们那个照相馆有时候包揽外出照团体照的生意,她给摄影师傅打下
手,去过大机关,见过大场面。去得早了,有时候人家客气,还拉到
茶话会乃至宴席上入座,见著过好多的名人、阔主儿,那号场面是再
贵重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可她知道,自己够不著人家那个生活标准,
疑心妄想没有用,白坑害了自己。她就是这么个不仅知道天有多高地
有多厚,并且量著天和地的尺寸办事情的人。
看吧,现在这间新房里的东西,除了人家赠送的,全是依著她那
满打满量的尺寸置备的。她自己拿出二百块钱来,父母再给她三百,
哥哥姐姐们包下了全部床上用品和锅碗瓢盆,不再拿钱;薛纪跃没有
私房,挣工资以后钱都交给他妈,用的时候再问他妈要,但他爹妈有
一个专为他立的存摺,拿出来办事的时候是七百八十几元,刨去留著
摆席、散糖的三百元,置家当的钱不到五百元;这统共一千来元置家
费到了潘秀娅手里,她使用起来就好比吹一只彩色的气球,她要把那
气球吹胀到最大的限度,但又决不让它爆掉。她所购置的东西说出去
都得是最中听的,而且要尽量实惠。双人床一定要弹簧软垫、两边上
人的那种,即便够不上正经八百的 「席梦思」,总也不能要她哥哥姐姐
家里还在耐心使用的那号光板床;大立柜一定要三开的;沙发一定得
葛丝沙发布 「全包」的 (真皮的不敢问津,但人造革的决不能要);写
字台一定得 「两头沈」;五斗橱一定得是带靠背镜的;折叠桌一定得是
能方变圆,圆变方的(但不必买电镀架的,因为搭上塑胶桌布以后,
谁去看那支架?烤漆的就行);折叠椅却一定得是带电镀架的;酒柜一
定得是一头高一头矮,双拉门上不是粘著拉手而是电磨凹槽的……就
是脸盆架,也一定得是带高挑毛巾架和双皂筐的。这就难怪她同薛纪
跃去买答录机时,宁愿牌子软一点,也非得要四喇叭的不可了。
薛纪跃也曾同她争论过:「我宁愿要俩喇叭的名牌货,也不要四喇
叭的杂巴凑!」她呢,针锋相对地掀著嘴唇说:「我宁要小羊头,不要
大牛尾!」
好嘛!眼下这屋里倒是塞满了「小羊头」——大面上听去全是擦
著天的高档货,其实,双人床是薛纪跃跟她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家
具店,把腿都跑细了一半,才终于在永定门附近买下的,好处就是那
里卖的是处理品,褥面上有点污损,比别处便宜十块钱。「床单一铺就
看不见了不是?」潘秀娅这么对薛纪跃说,倒好象她中了什么彩似的。
三开大立柜和全包沙发是在天坛墙根那儿的农贸市场,打一位满嘴黄
板牙的农民手里买下的。其他不是托人情买的并无疵点的所谓「次品」,
便是挑了又挑、比了又比、犹豫来又犹豫去、最后仅仅为了便宜个块
儿八毛的,才大老远买下,又麻烦薛纪徽他们给运回来的……
薛师傅和薛大娘对潘秀娅的这份精打细算倒是看在眼里、喜在心
里。岂止是喜在心里,他们不仅当著薛纪跃、当著潘秀娅本人,而且
当著薛纪徽和孟昭英两口子,夸赞了不止一次。有回薛大娘夸过了头,
显出有点横著比的意思,还惹得孟昭英圆方脸变成了长方脸。又岂止
是拿话夸呢?他们还舍得拿出三百来块钱,单给潘秀娅买了块瑞士雷
达牌镀金小坤表!这事直到此刻还瞒著薛纪徽两口子……
当然,买表这事的来龙去脉薛纪跃一个人最清楚。就潘秀娅那一
头来说,你也很难说她如同农村姑娘那样公开地要了彩礼。同许许多
多搞物件的人一样,在双方基本相中了对方以后,他们便双双在公园
遛弯儿,一遛二遛,渐渐地坐在一起的时候比走在一起的时候多了,
又渐渐地不光是说话,而进入到身体接触的阶段——那最最初级的阶
段,便是互相抓著手腕子看对方的手表,当然不是看几点几分,而是
边看边问:什么牌的?值多少钱?谁给买的?走得准不准?……潘秀
娅很快便掌握了关于薛纪跃那块表的资讯:港装石英电子表,头两年
又稀罕又时髦,大概是小一百块买下的,现在一点没旧,却顶多只值
四、五十块了;是他上班头一天,薛师傅亲自带他到商场钟表部,郑
重其事地给他买的;可见他都那么大了,父母还把他当心肝宝贝儿;
这也难怪,他们家统共才俩儿子嘛,他又是小的,守在身边的时间最
多……潘秀娅手腕上的那块呢?薛纪跃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潘秀
娅诈唬地说:「我这可是瑞士雷达表!」他认不出那表盘上的拉丁字母
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中文拼音,当然更不懂外文,所以他就当真了。
他哼出电视上播放雷达表广告时的那种曲调,未了说:「呵,你可真够
帅的,雷达表!」潘秀娅把手腕子从他手中猛地抽出,心里一阵酸楚、
一阵悸动,她告诉他:「什么雷达!外地杂牌货!二嫂走后门买来的,
说是内部试销的新产品,六十块钱。她刚给我的时候我还美滋滋的,
对她千恩万谢,给了她六张十块的新票子,谁知道不到仨月这表就自
由散漫得不行,快起来一天能快上半拉钟头,慢起来一天能慢十多分
钟。我拿去修理,人家说你这号表不管修,杂牌货,有的零件精密度
不过关。你说可气不可气!更可气的还在后头呢。我听人家说,这表
后门『试销』的时候,一块才卖五十块钱,敢情我那二嫂还赚了我十
块钱!我跟她吵了一架,打那以后只要我在家,她就不敢来……你瞧
我的命多苦,我爹我妈才不管给买表哩,我要想戴好表,就得自个儿
挤著命去挣!就是真跟你『那个』了,你能给我买块好表?……」这
时候薛纪跃就挺起了胸脯,「给你买!买块雷达的!」潘秀娅竟闻声扑
到了他怀里,倒把他吓了一跳。可潘秀娅随即也就抽回了身子,冷静
地问,「你有那么多钱吗?」薛纪跃红著脸说:「反正想买就能有。」于
是他们下一次会面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成了去王府井大街上的雷达表
经销修理部……后来,当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薛纪跃便告诉她:「我
爹我妈要给你买一块瑞士雷达小金表,可得在咱们结婚那天才能给你
戴——为的是求个吉利。这是他们老人的讲究,咱们就随了他们吧。
不过,你事前可别跟他们问起这件事,一来显得你不好,二来要让昭
英嫂子知道了,非添乱不成……」从那天起,一只闪闪发光的瑞士小
金表,便不断在潘秀娅的想象中和梦境中出现。
从薛师傅薛大娘这头来说,他们原本并无给新媳妇买金表当见面
礼的宏愿,可经不住薛纪跃一次又一次的动员。当他们同意给新媳妇
买表,但只打算买一百多块钱的国产表时,薛纪跃便暗示他们,这有
可能让他跟潘秀娅的关系拉吹:「不是人家贪财,是我们丢份儿!」最
后,老两口细细地合计一番,觉得从长远看,给小儿媳妇买块金表也
值当。他们拿出薛纪跃名下的那个活期存摺以后,手头没有什么活动
钱了,只有一个每月存入十元、为期五年的「零存整取」摺子。这摺
子不早不晚,恰在昨天终于到期。老两口结伴去储蓄所取出了那笔款
子,去的时候心境倒还平静,往家返的时候薛大娘不禁百感交集。她
说心口发紧,身子发沈,薛师傅只好挽著她,小步小步挪回家中。其
实她生理上并无病变,而是心理上失去了平衡。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子
那里突然格外地空虚。当年她临上轿子的时候,才戴上了一对银镯子,
可那是对什么的镯子啊,说是银的,其实起码掺了三成锡!后来徽子
和跃子他们那死去的大姐得了急病,把那对镯子褪下来送进当铺,连
付药钱都换不来!解放后好多年了,直到小徽子上中学的时候,老薛
换了块上海牌全钢表,才把解放初置的一块苏联半钢表给了她,她的
手腕子才算跟手表这玩意结了缘。那表越走越慢,后来乾脆死活不走
了,修理去不值当,扔了又觉著可惜,她便搁在了大衣柜的小抽屉里,
和一些掉了珠花的铜簪子、已经一半发黑的银耳挖勺什么的为伍……
她以往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如今的新媳妇可真大不一样了,进了婆家
门就有块三百来块钱的小表等著她!她戴上那表,她孝顺公婆吗?她
善待小跃子吗?认出几点几分不难,称出人心好歹不易啊!……尽管
回到家里以后,薛大娘心里头还不是滋味,但她脸上、嘴上却没含糊
——她庄重地数出了足够的一遝十元钞票,嘎崩脆地交到了薛纪跃手
中,催薛纪跃快去快回。薛纪跃立即骑车去王府井,买回了一块瑞士
雷达牌镀金小坤表。
此刻,薛大娘暂且忘记了小金表的事,她且到屋外苫棚里张罗饭
菜,并让薛师傅赶紧到马凯餐厅去取事先订好的啤酒。
薛纪跃却在一种不能自己的心绪中,忽然离开了答录机,走到了
那带靠背镜的五斗橱边,近乎本能地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斗。那抽斗
里露出两样东西:一个织锦面的大照相册——是同院荀磊送来的礼物;
还有,便是配好镀金绞丝表带的那块雷达牌镀金小坤表。这块表的外
形是潘秀娅亲自相中的那一种——想当日他俩在王府井那家表店里,
埋头在那些钢化玻璃罩前,从罩下亮闪闪的样品中挑选、评比了好久,
直到薛纪跃的兴致已经消耗得点滴不剩了,潘秀娅才终于宣布:「我要
戴上这一块!」
现在那一块便放在了这个抽斗中。荀磊送来的那照相册原本有一
个硬纸壳的封套,但薛纪跃故意把照相册从封套中取了出来,把这块
金表搁在了亮蓝底子带银亭子、红牡丹、绿芭蕉、紫山石图案的织锦
封面上,衬托得金表更加豪华光艳。
薛纪跃在观看那只小金表时,眼睛不觉瞥到了搁在抽斗后部的一
本小册子——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青年修养通讯」之一《什么样
的爱情最美好》,那是商场团委书记杨及光送给他的。他和潘秀娅置办
的家具里没有书架,实际上他们也简直没有什么书值得有个书架来存
放,所以这本小册子便在这只抽斗里栖了身——这并非有意的安排,
只不过是薛纪跃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所形成的结果。薛纪跃想把那本
书取出来另放一个地方,可终于又懒得那样作。他关上了抽屉,灿烂
的金表和红色的书名在他的视觉储留中重叠在了一起,弄得他心绪更
其不安。
一扬头,薛纪跃从五斗橱上的靠背镜中看到了自己。他对自己的
面容吃了一惊。难道这个人便是今天的新郎吗?在新郎的背后显现出
一张罩著粉红色床罩的双人床,难道……那神秘莫测的时刻,真是一
分一秒地逼近了吗?
那本《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薛纪跃翻过一遍,他希图在某一页
上能看到一段文字,恰好回答著他心底的疑虑,然而……没有;不但
这本书上没有,他翻过好多本书,都没有;他也曾试图去请教那些有
可能为他提供答案的人,可末了不是碰了钉子,便是他自己话到了唇
边又吐不出来……
薛纪跃这一茬人,顶著初中毕业文化水平的名儿,实际上连小学
也没有上完;他们刚上到小学三年级便遇上了 「文化大革命」,在小学
里混到七○年,然后到中学里转悠了一圈,便打起行李卷上山下乡了。
原来薛纪跃是分配去插队,薛师傅费了好大劲,走后门把他换成了去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图的是兵团管得严,免得薛纪跃学坏。
薛纪跃所去的那个连队,确实管得严。薛纪跃被分配在大食堂干
活,现在回忆起来,那好几年的日子怎么就象一整天似的——漫长而
单调的一天。后来有一个跟他一个团但不在一个连队的战友,跟薛纪
跃同届的,近两年成了一个挺走红的诗人。薛纪跃偶然看到了他在杂
志上登出的组诗,不禁惊讶这位战友怎么能从那段生活中发现那么多
的诗情画意,而且组诗的最后一首叫作 《我要归去》,以激昂的感情倾
诉著对曾是兵团的那块土地的思念,并表示要立即回到那里去,「让我
的灵魂成为你的音符,溶化于新时代的豪迈旋律!」那当然完全是一种
真诚的精神升华,不过,写出这种诗句的诗人也当然绝没有真地把户
口转回去——薛纪跃在商场遇见了他,他拿到了一笔可观的稿费,正
打算买一架星海牌中型钢琴。
薛纪跃一点也不羡慕这位兵团战友。他觉得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种
人,因而用不著去同他相比。兵团里还出了另外一些人才,有后来考
上研究生的,有成了著名演员的,有写出整本书来的……但薛纪跃知
道,那些战友的父母几乎都是知识份子,有党内的知识份子(还担任
著一定的领导职务),有党外的知识份子,学校停课了,人家家里没有
停课;薛纪跃这号的市民子弟带到兵团的木箱里只装著薛师傅、薛大
娘这种市民家长为他准备的换洗衣物和日用杂品,而那些兵团战友带
到兵团的行李中有整箱、整捆的书。当年在兵团搞宣传、写材料、参
加文艺宣传队的编写演出的,其中有一些是他们;前几年在报上、刊
物上发表作品对那段生活进行无情揭露、深刻反思的也多半是他们;
而近来迸发出强烈的回归情思的,又有一些是他们……他们有著一种
精神上的优势,在兵团的几年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宝贵的体验,他
们从而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资本。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中的
少数。绝大多数的还是薛纪跃这类的青年,几年的兵团生活对他们来
说是一种精神上的荒芜,使他们本来就不丰腴的灵魂变得更加贫瘠。
几年单调、枯燥的兵团生活中,有两件身外事给薛纪跃留下的印
象最深。
一件,是在伙房里收拾鲜鱼时,视觉上所受到的强烈刺激。他们
连队附近有一个水泡子,水泡子里有一种鱼,能长到一尺来长,有点
象胖头鱼,可没那么肥实。当地的农民都不吃那种鱼,据说他们有一
种迷信心理,认为吃了那鱼不吉利。连队后来实在没有荤菜吃,连长
就发动兵团战士们破除迷信,撒网打那鱼吃。网上的鱼送到了伙房,
薛纪跃负责收拾那鱼,剖开第一条以后,他看见那鱼从嘴巴到肠子根
里,寄生著一种白乎乎的条虫,让他禁不住一阵恶心;他以为那不过
是碰巧了,谁知剖开第二条、第三条……每一条鱼肚子里全寄生著那
样的条虫;他拒绝再剖下去,并建议不要给大家吃那些鱼,谁知连长
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鱼肠扔了就是,鱼肉照样吃!」
薛纪跃回到北京以后,直到现在还怕吃鱼肉,他一见到鱼,就不
免立即联想到那些条虫,有时他在噩梦里,还会被蠕动的条虫吓得叫
喊起来。
另一件,是连队里的一对老兵团战士结婚。连长主持了他们的婚
礼,大家胡吃海塞了一顿,喝了整整一打白酒。第二天一早,那新娘
子找到连长告状,告她的爱人,什么罪名呢?她气愤地对连长说:「连
长!他……他昨晚上要跟我耍流氓!」连长先是楞住,随后便忍不住仰
脖大笑起来……这事半小时内便传遍了连队,薛纪跃也随著大夥哄笑
了一阵,但笑完了他心里也怦怦乱跳。说实在的,对这男女之间的事
情,他的无知程度与那位新娘子其实相差无几……
在许多年里,我们对青年人实际上是进行著一种清教徒式的教育,
「文化大革命」当中这种教育方式达到了巅峰状态,社会学、伦理学、
心理学……等一大批社会科学学科固然早经取消,到后来连对青年人
进行必要的生理知识传授也没有了,这就导致了三种结果:一种是反
而造成了一部分青年人因为性放纵而堕落;另一种是造就了一小部分
真诚的性封闭、性冷感的无知、畸形青年,那位认为丈夫的爱抚是 「耍
流氓」的兵团新娘,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第三种是绝大多数,他
们只好靠著本能、靠著揣测、靠著长辈及过来人的暗示,从混混沌沌
逐渐朝明白处摸索。当然,许许多多的人最后都无师自通,从必然王
国进入自由王国了,不过也有一些人在摸索中受挫,形成心理障碍,
又找不到办法排除,于是便会陷于深深的苦闷与惶惑。
此刻的薛纪跃,恰属于第三种人中的后一类。
……那是粉碎「四人帮」以后,兵团已经土崩瓦解,薛纪跃也已
办妥了回城手续,在一个风雪之夜,纯粹是出于女性方面的主动,薛
纪跃陷入了那种事里,但他没有成功。这次惨痛的失败在他心里留下
了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
那件事,当然纯属他和她个人生活中最最隐秘的部分。至今他不
怨她,相信她也不会怨他。当然他愿今生今世再不与她相逢,相信她
也抱著同样的愿望。他将永不说出她来,她也将永不说出他去。
然而这件事却给薛纪跃带来了永无休止的自疑、自卑以及随之而
来的心理反馈——强作自信与强摆男子汉气派。
粉碎「四人帮」以后,爱情恢复了它在社会生活中和思想言论中
的正常位置,《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这类小册子应运而生,大受欢迎,
也解决了不少青年人的不少问题;然而对薛纪跃这种心态的青年人进
行心理治疗的紧迫性,似乎尚未被普遍地认识,或者感觉到了,而又
迫于一种世代相传的习俗不能有所行动——据说,清朝的小皇帝大婚
前还要到喇嘛庙里看「合喜」金刚,以接受这方面的启蒙教育,我们
什么时候才能为薛纪跃这样的社会成员,提供方便而可靠的谘询方式
呢?
此刻站在新房的五斗橱边的新郎薛纪跃,只觉得心里头往外涌著
一种异样的滋味,那似乎本是这个日子里所不该有的……
他抬眼望著挂在五斗橱上方墙壁的十六寸著色结婚照,那是在潘
秀娅他们照相馆,动用了最好的人力和最充分的物力,经过反复布置、
摆弄才拍成的。披白纱著长裙、怀抱花束的潘秀娅,满脸洋溢著真正
的幸福感,而西服革履、油头粉面的自己呢?现在望去,那份自豪和
自足的劲头却透著虚伪……
其实他才二十五岁,何必那么著急?潘秀娅也二十五岁,她那个
二十五可比不了自己的二十五,她著急,她抓住了「牌子不硬,可好
赖是四喇叭」的货色就不撒手;自己多半是在一种古怪的心理状态下
才顺势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要向各方面,向自己,证明薛纪跃是一个
货真价实的男子汉……
「嘿,哥儿们,发哪门子呆哪!」忽然响起一个粗鲁的声音,薛纪
跃转回身去,他看见一个粗短的身躯,一张粗俗的面孔,不禁一惊。
来的那个人是卢宝桑。
12.一位农村姑娘带著厚礼走来。
郭杏儿手腕上有表,可她还没养成伸腕看表的习惯。再说她双手
都拿著东西,想看也费力。她习惯性地凭天光估量著:几点啦?她望
著高耸在眼前的鼓楼,心里盘算著:这时候也不知人家在不在家?闯
进去合适不合适?
冬日温柔的阳光,亲吻著郭杏儿汗津津、红喷喷的脸庞。
郭杏儿一大早就抵达了北京站。光是出站通过的那条镶著瓷砖的
长长地道,就给了她一种新奇而神秘的感觉。那条地道的尽头处装有
日本精工表的灯光告示箱,上面有一行四方四正的黑字:「欢迎您到北
京来!」这个告示箱据说是日本商人 「免费赠予」的,其实是让人家不
花钱而作了大广告,并伤害了中国旅客的民族感情,难怪许多人忍不
住给有关部门写信,给报纸写文章,强烈要求撤换那份广告,后来那
份广告也果然被撤换了;不过,郭杏儿路过那份广告时,却并没有产
生类似的义愤,她只朦胧地感到那种灯光广告发散著一种她以前未曾
体验过的城市气氛(用她的语言说就是「城里味儿」),而这种气氛是
她梦寐以求的。
郭杏儿落生以后直到如今,不光是头一回进北京,而且是头一回
进城。当然,如果把到过只有一条「大十字」街的县城也算作进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