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种空缺的东西继续着
当一个声音中断,持续着它失真的尾 音
越拉越长,越细,越尖锐
象山丘的轮廓终于平伏
你身体的线条也不再弯曲
象一条抽象的直线越出了这张纸
在别处持续着
分割着空气,分割着我
象刀刃一样,失去了金属
象精微的伤口,使两半的我吻合
二
有人沉默着,就象一把椅子
象这里除我以外的一切
一只杯子,一盏持续亮着的灯
一个一望而知的窗口
但它并不是这些物质
它是静物,在画面上,沉默着
有着沉默充足的想法
和长久的注视对应
它看着你,静物看着你
而椅子已被撤走
留下物质的痕迹,也是物质
这里,是她的沉默和目光
三
沉默是她的替身
而喧闹已经远行
沉默是她的面具
可爱的灵魂已经逃遁
沉默是她的馈赠
以替换致命的空虚
也就是说沉默并不是空虚
并不是无声
沉默是她响亮的名字
也是风暴仅有的歌词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温柔的部分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温柔的部分
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
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
至少我不那么无知
我知道粮食的由来
你看我怎样把清贫的日子过到底
并能从中体会到快乐
而早出晚归的习惯
捡起来还会象锄头那样顺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收获些什么
不能重复其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这里永远怀有某种真实的悲哀
就象农民痛哭自己的庄稼
火车\火车
多美的旅行呵,一觉醒来 就回到了故乡。
古老的城市, 新鲜的人们。
路途劳顿,都留在梦里, 梦里的爱情,还在心中。
他双脚站牢地面, 怕自己再次醒来。
终于学会服用 安眠药的人,
可以热爱火车, 可以热爱有火车的生活了
站台上,热泪盈眶的 妻子,油漆斑驳,
像一截废弃的旧车厢, 等待一个航向
夜班火车迫不及待地 驶向妻子的山谷,
她都感觉到了-- 火车,火车
“你不可以这样, 亲爱的,你的身体!
你最好再服一片, 再服一片安眠药吧。”
不,多美的旅行啊, 火车,火车
我的手
你手搭在我的身上
安心睡去
我因此而无法入睡
轻微的重量
逐渐变成铅
夜晚又很长
你的姿态毫不改变
这只手应该象征着爱情
也许还另有深意
我不敢推动它
或惊醒你
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
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
并对一切无从知晓
——1985,11,7
一切安排就绪
一切安排就绪
我可以坐下来观赏
或在房间里
踱来踱去
这是我的家
从此便有了这样的感觉
卧室里
我妻子的船只出没
凡高的成熟的向日葵
顿时使四壁生辉
四把椅子
该写上四位好友的大名
供他们专用
他们来
打牌至天明鸡叫
有时候安静下来
比如黄昏
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从这个房间
可以看到另一个房间
一块漂亮的桌布
一本书
都使我的灵魂喜悦
又总怀疑它们不该为我所用
——1985,11,7
我们的朋友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朋友们会带来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
我们的小屋子连坐都坐不下
我的好妻子
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们的好朋友就会回来
他们很多人还是单身汉
他们不愿去另一个单身汉的小窝
他们到我们家来
只因为我们是非常亲爱的夫妻
因为我们有一个漂亮的儿子
他们要用胡子扎我们儿子的小脸
他们拥到厨房里
瞧年轻的主妇给他们烧鱼
他们和我没碰上三杯就醉了
在鸡汤面前痛哭流涕
然后摇摇摆摆去找多年不见的女友
说是连夜就要成亲
得到的却是一个痛快的大嘴巴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我们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面容
看到他们浑浊的眼泪
我们听到屋后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原谅了他们
写作
晴朗的日子
我的窗外
有一个人爬到电线杆上
他一边干活
一边向房间里张望
我用微笑回答他
然后埋下头去继续工作
这中间有两次我抬起头来
伸手去书架上摸索香烟
中午以前,他一直在那儿
像只停在空中的小鸟
已经忘记了飞翔
等我终于写完最后一页
这只鸟儿已不知去向
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白云
一切空虚又甜美
——1986,4,20
在深圳的路灯下……
在深圳的路灯下她有多么好听的名字
“夜莺”,有多么激动人心的买卖
身体的贸易
动物中唯有这一种拥有裸体
被剥出,像煮硬的鸡蛋,光滑
嫖妓者:我的堕落不是孤独的
我的罪恶也很轻微
她引领着一条地狱的河流
黑浪就来将我温柔地覆盖
那坐台女今晚合她的杯子在一起
杯子空了,她没有客人
杯子空了,就是空虚来临
她需要暗红色的美酒和另一种液体
让我来将它们注满,照顾她的生意
让我把我的钱花在罪恶上
不要阻挡,也不要害怕
灯光明亮,犹如一堆碎玻璃
让我将她领离大堂
我欣赏她编织的谎言
理解了她的冷淡
我尤其尊重她对金钱的要求
我敏感的心还注意到
厚重的脂粉下她的脸曾红过一次
我为凌乱的床铺而倍感惊讶
我和橡皮做爱,而她置身事外
真的,她从不对我说:我爱
韩国强诗选
韩国强(1968- ),与人合著有诗集《海蓝蓝的年龄》。
白云静止 我心深处 夜晚的诗歌 困兽 春天 水上和水下(长诗)
白云静止
风停在破落的庭院
中断的书籍,朝代停在世纪的末页
脉络席卷苍叶,声音全部停在水中
我停在空中,寂静的形容寂静如初
安谧如初,手臂停在肩上
手杖停在地上,浪花瓣瓣
停在临海的家乡,时间之手必是向阳之手
停在时间之外,安谧之外
智慧停在我的心中
忧郁的品格,忧郁的梅花
生成光辉的一面,多芒的一面,三弄梅花
梅花停在我的品格之中
构成风景的我,和风景相亲相依
母亲停在很远的远处,视线穿透风景
寂寞的陈设闪烁着光阴
寂寞的面庞依稀仿佛,停在梦中
和晨曦中四处弥散的阳光一致
白云静止,深秋的落木似雨
暗淡的书房,暗淡的千秋诗卷
停在我们哀伤的目光背后
写诗的我依然潸然
目光漂泊而又游移,停在诗中
我心深处
掌中对峙的大路
在我淋漓的血肉中红尘滚滚
晃动着夏日壮烈的死光
活于大地的人们多久悠久
状如灵蛇的武器
盛满了犀利血腥的晶杯
刀锋璀璨,万头攒动的风旗
布下了毁灭的营盘
热血升腾,红云似布
匍匐在大地跟前
在大地跟前,我已死过多次
青丘和大风,故国的飞沙
吹灭了无数双无辜的泪眼
带我回到黄昏苍莽的中心
黑暗与光明彼此对称的中心
我在万千枞树中高歌远行
宽大的袍幅被青春激励并且鼓荡
怀柔着仇恨、叹息和诸多不幸
和身披尘土的世界
和内心突然安静下来的烈马
在寂廖中对饮
我手按柴门
无牵无挂,推开一道闪电
夜晚的诗歌
一个亮如白昼的少年,翻过了山梁
月光的轻衣,遮在他皎洁的脸上
海浪袭袭,这是忧郁的海浪
这是少年初霁的爱情,爱上了少年
梦中的沙鸥飞着,梦中宁静的岛屿
竹笛和灯火一派空无,远离人类的想象
在希腊,一个少年翻过了山梁
手持爱情播下光辉的水份和空气
他亮如白昼的孤独和忧伤
无根的漂泊加入了山林幽远的合唱
神的儿子!伯罗奔尼撒平原野风飞舞
从这里,死亡的歌队将被引向何方?
瘦弱的希腊在风中摇晃。在宁静的彼岸
少年暮色奔涌,被幸福的月光深深爱上
梦见他的希腊,黑暗中哭泣的希腊
这个沉痛的少年,眼中一片汪洋
困兽
这匹困兽劫持着巨大的风速向枪口奔去
四蹄凌空 大地和草木一路震憾一路倒毙
它如电如雪的目光响亮地将夜幕击得粉碎
使奔放的体形强烈地感染着决死的欲望
它就这样飞矢般地逼迫准星
小腹本能地贴近大地
喷薄的毛发深深地陷入冲动
它曾梦见它的十二个祖先
就是在这杆枪口的威慑下面悲壮地奔向死亡
它们的吼声在枪声的笼罩里嘎然而止
定格在大雪纷飞的回音深处
它目睹了它的十二个祖先是如何自傲地添着琥珀
色的弹孔如何自傲地瞌上草绿色的眼光
如今它就是沐浴着十二个祖先所赋予它的十二种
复仇的血性跳跃着奔向死亡
四蹄踏动在百兽的恐惧之上
使静极的旷野弥漫着古典悲剧的预感
幽深的松塔在静穆之中萧萧瑟瑟
这匹困兽劫持着巨大的风速
沿目光指示的方位奔去
它野性的体毛恢复了祖先的威严
在奔向死亡的同时也发现了死之极乐
它直立的双耳仿佛聆听到了远古的大风在它影子
般的体格周围一闪即逝
在那里它的十二个祖先安详地凝望着它
它按奈不住决死的渴望低吼一声
它的低吼利爪般扎入了铮亮的枪声
大片的雪崩纷纷扬扬淹没了这场血色的结局
岁末的巴颜喀勒雾色笼罩
人们发现两具殷红的躯体镶嵌在雪线之上
在白茫茫的冬夜彼此焚烧着灿烂夺目的怒火
春天
是的春天,一路掩埋了我的追悔
像花蕊上小小的伤疤,翻开新土
随着青春而治愈,像我惊讶的一瞬:
允许我抱病而出,暂缓一身的暮色
抱恨而眠的花荫,我幼小的良知被发现
深深地打动过的守灵人的眼睛
而巧妙的世象褪尽了它浓重的釉彩
即是短暂的,又如朽木一般久久沉溺
我捏着一张废纸,在长途上哀悼
春天,雨水吹袭着低矮的屋瓦和野菜
像游移的手,捂住我胸口迷人的中药
那些忘忧的侍女,在梦中窃窃私语
春天,我晚凉的袖口挂满了露水
侍女们在梦中放轻了各自的脚步,一直穿透
满目疮痍的窗子,像平台上晶莹的灰尘
飘落、停留,只惊动了我漫无目的的一个人
水上和水下
(长诗)
岁月一样动荡的水
水的盛器:世界和我
今晚我同时拥有这两个,今晚我同时
向它们发出嘶哑的声音
从遥远而封闭的果核
在遥远的水上和水下
我像一张面具正慢慢浮出水面
特别巨大的水进入了气色
蜷曲的虬爪握紧土地,暴力并且囚歌
听按捺不住的胸臆,在心口起伏
那嘶鸣,残喘的黑暗
临空而降,旋又飞去
在骨头中耕耘,收获辉煌的章句和血
那更辉煌的已经停止
被苍老的诗歌席卷,甚至被苍老席卷
一
我按落,长歌幸福的麦子
年轻的骑手,皎洁归来
依持着泥土和水
他皎洁归来,这哭泣的圣者
精灵的卫士,像麦子的火红乐章
在平原深处列阵
奉从朴素的纛,隐者的水
这被死亡救活的水,被苍海虹吸的水
正像弦歌所唱
我像弦歌所唱,丧失了方向
身上带着骨头和血
闪电的手,用寂静木刻你的眼
你的脸,你风扬的大马
闪电的手在平原深处行善
带着我上路,踏上方向
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水
正像弦歌所唱
二
困难的城,被火焰摧毁
你手把竖琴,被明朗的井接济
呵你倒悬纹饰的销
把意志的水砍伤
像不断奔落的花朵放弃三月
那步调中的歌手有了源头
他扣住三种秘密:
望月、青鸟和楼栏
他扣住了梦想中的慈女
呵如此绝代的慈女 把剔透的灯
胜利的宫酒
挽救了一路
三
华装三日,布下旧时代的筵席
撤去生铁的酒词
在水上抚掌、笙歌
合于桑林,又葬于苍梧
苍梧呵,巨野的风向越击越猛
手越离开麦子,就越脆弱
粗糙的社稷
夭折的麦子被万物痛饮
我极目,高危
那痛饮的诗人有了根基
碧血风寒,直的侠骨
自冷焰中飞出,自溃灭中收拢
四
这跟随的人
有了自己的飞翔
在水面上呼掠
携着铁血 铁的血
铁的生长的颜色
这跟随的人有了自在的本色
呵铁血!
收敛的大水 就在这一滴
被窥视 被更广博的苍穹照耀
他的容颜 他的摧折的柔肠
他的美谁能懂得
五
远航的希腊 这古典的所在
在水中 支持着玫瑰和诗歌
六
是颠覆的胜景
涂炭你的面孔 这行进的面孔
这燃烧 逼你像一只高寒的鸟
掀起狂暴的土地
你冷艳的美 在这胜景
击沉了胜景的美
这高寒的鸟
天空合不住的鸟 闪动水银的翅子
向毕生的水倾注
看哪!这勃然失色的人
跪倒在苍海面前
七
这血液充沛的巨擎之树
华冠之树 扎向何方的源流
这势险之树 转移了众生
把冷锋的光庇护
呵冷锋 在水中洗濯的落日之光
向东方的神弹奏
东方的神呵
身佩冷锋闪在你的天庭和腰际
你手执大水 这如意之水
喷薄之水 向万物汹涌
东方的神
就守住了风火对峙的家乡
汹涌 汹涌如此艰难
八
我为谁哭泣 人呵
你是如此饱满 统治着大水
我为谁而丧失 不能自守
像马不能羁留
人呵
我听见你独自返回了大地之根
像水声返回为水
弥漫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
我为谁而哭泣
握着剑的前阙 诗的虎符
我为谁而站下 前仆
引导沦陷黑暗的大水
克服土地和宰割
把濒危的麦子
绝色的酒和酒卮
向幸福之人挽回
九
那秋天正高耸 雁阵南回
向谁家的平原 坝子
现身 献鎏金的水和谷物
谁家的腰刀悬上了门楣
脚踏进中流
像朔风不期之中到来
窃居了麦地那冬天的核心
十
把握了天地的人
水囊中挂着犄角 这个人并且活着
生命的涵歌无处不在
他洞见 而后宽宥
让干戈在玉帛中止步
雪的内在的火焰 向大水弥散
这云游的使者 不悖的圣徒
在清明 就亮出了他贫寒的雪刃
古拙而迟缓 他亮出了他自身
十一
饥馑的临渊者 双手垂向土地
在绝水的麦粒中 他不安地动荡着
承受那灭顶
十二
东方的边陲 未知的海域
你要看见 你罗马的气质
将引导子民 囊括黄金、宫殿和美人
你罗马的气质 悲欢一世
你要预言 那苍龙埋伏天际
扫尾的凶险 露出端倪
那汗血的光芒射向八荒
你要有掌握着光芒的天启之树
打开落叶 是无尽的劫难
一个人消失进去 你就是这人
吟唱国颂和祭歌
向着激烈的神 海的巨大的飞沫
像是低沉的鱼
这人就消失进去
十三
远航的希腊 这古典的所在
在水中 支持着玫瑰和诗歌
十四
我焚香净器 披阅天地那幽静的大典
我天地的摹本 是水逼出
东方的炊烟 蓝桥
东方的花窗 农本的人生
是水逼出
东方的 那灵魂的孤岛 是水逼出
为海所海涵
东方呵 浮游的大师已经弃去
他的慧根 他的悲悯的城府
他的颜色 磊落的光明常驻
这样的胆敢和轻易 东方的气宇
他就展开了飞翔 在高玄之处
把持重的山劈开
我和他 并肩执手
这一路谣曲 旷世的行板
是如此高贵而翔实
十五
致远的运筹者 深陷的人民困于大陆
那致远的马队已经返回
带着经典 火焰和秘密的物种
撒布朝野的物种
在风中
悲愤的火是我的胆气 集于一身
向浩瀚顶礼
浩瀚的呵!海
浩瀚就是一个人
深刻的缅怀与丧失也是一个人
我手执空拳 一个人
我就把持了海的要津
像踏歌而去的诗人把持了空门
那诗的行吟者
无边的风月把他裹挟
他书香盈怀 披拂着星光
海呵 海的强劲的轮廓
是他一个人 他凌驾着汹涌
看紫气正力透衣背
星辰按落了光辉
十六
天马启动了朱雀
大气正蓝 遏止了行云
这是朱雀的最后一想
十七
我有穷 是真实的玄铁冥想于心
发出显圣的大音 不见尽头
真实的主
以书的速度 纸的距离
进来与我坐席
至尊的人 目光急促
谛视普照的主的指引 浴血的天子
赤心不泯的王 钟情于血
比血更刻骨 这意志的刀俎
高于屠杀 远于迁徙
十八
雪的子女 我因为看见
就黎明一样地响了
像高悬的鼓号 被吹奏
在闪亮中逼近了世界
具体的水 从头绪开始
世界浮动其上 那家乡的密林
密林就在浮动中响了
像我垂挂的枝头 先得了世界
世界响了 就在我的手上
雪的子女 我一生幸福
全在于看见
十九
为诗配备的骑手 心释宽广
他的无量与有力
完成的功德一闪于念 收于心腹
那雅致的玉器 前倾的命运
为谁而触及
像水的触及 形容的伤口
心痛至死的爱人无法触及
为诗而配备的灯盏
火焰已经触及 那海的肺腑
来自九重黑暗的尽头
黑暗的前提 是病的
为之囚禁的人 火焰已经触及
那一刹的光明 金子触及了皮肤
阳光触及了海
那一刹 是病的
二十
愈越了树 他愈越了生长和树
生长的丰姿 是怎样奔驰的一匹
他是怎样的深奥而不可逆
是时间停顿了表里
时间的渺远之数 被万物泅渡
他的混成 在水中凝结了精锐
壮丽的人 被水醺陶的人
冰清的柱石构成了骨架
光芒一旦放射 旋可收拢
他是怎样奔驰的一匹!
在翅膀的中心 海流归向
他是怎样口衔苇叶 挺着剑
经纬天地的盛大之气
二十一
在遥远的水上和水下
我像一张面具
正慢慢浮出水面
完稿于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浙江省象山县石浦镇
灵石制作
何房子诗选
汽车到达山岗 半山腰的树 打柴人带木头回家 山谷里盘旋的雁 斜坡上的村庄 一只保温杯在风吹岭上 古佛洞的一夜
汽车到达山岗
从城里开出的汽车
要到达一个陌生的山岗
泥泞在持续
好比一个繁琐的节日
为我们的汽车提供了耐心
和缓慢的速度
沿途的风景在反光镜中掠过
稍纵即逝 乡村庭院空空荡荡
那屋檐下的燕巢曾经换来春天
如今它比汽车更快地
撤离了这僻静的驿站
偶尔有一个放鞭炮的少女
她身旁的亮光对应着短暂的青春
汽车仍然在行驶
山道岔开
又在音乐声中合拢
车厢内的桔子被不同的手握着
它在高处就是招摇的铃铛
回荡起大地的荒凉
在一块岩石和山峰之间
汽车停下来
姗姗来迟的山岗再度重临
它在风中弹奏
旷野填补了练习曲中间的空白
半山腰的树
我熟悉这样一棵树 在冬天
山顶的积雪开始掩埋石头
而它躬身于自己的阴影之中
从来没有移动过
起初还是一点伤痛的绿色
后来就成为了
这半山沉默的一部分
我经过时
正是一场大雪之后
寂静而白的山林露出
几根树枝 那其中的一根
把半山腰的树挽留在半空
犹豫 抑止
这晚年的梦境
把我的喧响遗忘在来时的路上
阴影 以及雪下的峭璧
划破黎明 一半被大雪照亮
另一半在一棵树的黑夜前回首
有谁看见了它秘密的成长
打柴人带木头回家
打柴人不曾躲避过冬天
他行色镇定 上山就是一次赶集
他要把淋湿的木头带回家中
屋内的火苗上升 打柴人
能听到木头在林中的叫喊
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它还需要
搬运和劈开
打柴人的手上有歇脚的扶杆
它也曾是被套大雪围困的木头
但后来被开掘 被精心制作
远离了火 打柴人整个冬天
就搭上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兄弟
打柴人不得不说
另外的木头有另外的命运
在幽暗的山林和亮膛的炉火之间
打柴人来回奔走
他瘦长的身影
适合登高
适合在一堆灰烬中分别梦想和严寒
山谷里盘旋的雁
向北的雁
盘旋 在这南方的山谷
它拍动的双翅
使空气中泛起层层暮色
危险的悬崖像刀片一样
耸立
此刻 一只雁为你出现
你的注视就不会多余
它细小的身子里装着冰天和雪地
从暮色到草原
更多的雁已翻阅了群山
相同的事物
已被冬天分离
目光和飞雪构成它凄美的迷宫
它掠起
仍然只是一只盘旋的雁
苍穹在上
隐藏着一个过去的艳阳天
可如今 这盘旋之路断送了
几多归程
我坐在几乎鲜为人知的石头上
感到深冬的雪不是在飘落
它们正浩荡地堆积
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斜坡上的村庄
村庄沿着斜坡缓慢移过来
有如冬天迅疾降临的夜晚
瓦是黑的 瓦在屋脊
留住了不动声色的时间
过年的孩子走出拱立门
他目光覆盖之地
仅仅只是一些沟渠和蔬菜
远方比一年一度的新衣
还要遥远
附近的一所小学人去楼空
黑板上简单的汉字被擦去
被斜坡上的村庄反复传唱
“小儿郎呀 背起书包上学堂”
老人们这么说 老人的身后
是一扇打满了补钉的窗户
里面闪烁了多年的油灯
有着游丝般细密的皱纹
而当高梁和大米散落于集市
孩子们东奔西走 大部分
学会了用大碗喝酒
到了该告别的黄昏
我才发现这泥土搭起的村庄
还包含着如此隐痛的一面
还来不及深入月亮就涌出了桂花和斧头
一只保温杯在风吹岭上
风吹岭的一天自竹叶开始
摇晃的回声经过保温杯
冬天的雨水
渐渐变冷
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阵风吹来
它就是寒意 它俯身而过
遍山的方竹纷纷降下自己的高度
仅仅为了回忆
我把一只保温杯放在风吹岭上
不锈钢的微光照着几片竹叶
竹叶翻飞 打乱旧年的细节
但耀眼的逝者又重新回来
又被风吹岭的大雪一一吹散
我低声吟诵
“哎 肉体真可悲”
长久的沉寂之后
哎 对面的保温杯彻底空了
它倾出的水在雪地上
同样可以形成另一场鹅毛大雪
古佛洞的一夜
古佛洞的尽头是低矮的棚屋
屋顶偏西
迎向枝头的暮雪
要到明年才能换来黑夜
这个远离城市的地方
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
总是早早的吹灭蜡烛
用单薄的身子梦想着美好的生活
屋外的风在草丛中潜行
也潜移默化
沉睡的大多数 在我的身旁
在这雪落无声的一夜
一支恍惚的蜡烛开始说话
一夜的风雪不能叫做遭遇
一把陷入怀念的椅子
不能自拔
不能承担一个人的重量
转自界限
黑大春诗选
黑大春(1960- ),原名庞春清,出版的诗集有《圆明园酒鬼》(1988)、《食指 黑大春抒情诗合集》(1993)。
圆明园酒鬼 东方美妇人 白洋淀的献诗 祭 秋日咏叹 献给大嫚的诗(组诗)
圆明园酒鬼
1
这一年我永远不能遗忘
这一年我多么怀念刚刚逝去的老娘
每当我看见井旁的水瓢我就不禁想起她那酒葫芦似的乳房
每当扶着路旁的大树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不禁这样想
我还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婴儿的时候一定就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臂膀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生的路上而她再也不能来到我的身旁
2
这一年呵每当我从醉梦中醒来
就再也摸不到自己那个麻木的脑袋
原来,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古铜色的陶罐
它已经被一位亚洲的农妇抱在怀里走向荒芜的田园
我那永不再来的梦境呵就是陶罐上渐渐磨损的图案
我那永不再来的梦境呵就是陶罐上渐渐磨损的图案
3
这一年我还常常从深夜一直喝到天亮
常常从把月亮端起来一直到把星星的酒滴喝光
只是,当我望着那根干枯在瓶中的人参的时候
就好像看到了我那把死后的骨头
那时,我就会从坟中伸出没有一点肉的酸枣刺
拉扯住过路人的衣裳,跟他们谈谈爱情谈谈生命也顺便谈谈死亡
那时,我就会从杯底般深陷的眼窝中滴嗒出最后的一点点眼泪
因为,我深信,我永远是这块亲爱土地上的
那个呕吐诗句像呕吐出一朵朵呛人的花的
那个春天的酒鬼。
东方美妇人
1
当我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挥洒白露的梦想
我那隐藏着的红松树干般勃起的力量
使黑色的荆棘在以风中摇摆的舞姿漫入重叠的音响
而一头卧在腹中的俊美猛兽把人性歌唱
当你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袒露桔红色的月亮
就是那朵牡丹那朵展开花瓣大褶的牡丹炫耀你的痛伤
使描金的宝剑在以腰间悬挂的气势流传不朽的风尚
而一个没有肢体的黄种婴儿把体外的祖国向往
2
啊!东方美妇人
啊!统治睡狮和夜色的温顺之王
在你枫叶般燃烧的年龄中,圆明园,秋高气爽
并有一对桃子,压弯了我伸进你怀中的臂膀
啊!东方美妇人
啊!体现丝绸与翡翠的华贵之王
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圆明园,迷人荒凉
并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
3
即使你的孩子在红漆的微笑下拨弄乳房的门环
但他却不能发现那野外的废墟就是坍塌在你内心的宫殿
而我一旦接受了你默默爬过来的情绪的藤蔓我将用脚印砌起紫禁城的围墙,走上一圈又一圈
即使你丈夫的脖子上系着一只标本的彩蝶
但他怎能成为鹰的石雕守候你啜泣的雪夜
而我一旦从你泡沫的杯中爬出犹如登上你心灵的海盗
我将拉低悬崖的帽檐将一滴悲怆的太平洋擦掉
白洋淀的献诗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小船说:今夜有风又有浪
当一片落帆似的薄雾沿着静静的河面飘荡
我一声铁锚般的叹息来自深深的胸膛
唉!每一次命运的聚会我都凑巧赶来
但我永远也玩不赢那幅黑桃般心灵的纸牌
我多像那只驼了背却没有一点人生经验的虾米
用千万只手挣扎在虚幻的水草里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却没有征服那位瘦弱的姑娘
她在渔家的酒席上干起杯来
就跟豪侠的男子汉一模一样
我总错掉旺季的好时光
渔网在惆怅,美好而荒凉
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
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躺在岸上伸着系满了疲倦的手指的木椿
这是全中国的孩子都闭上了星星的最后一夜
这是我身后展开的一次最荒凉的田野
呵!这片干枯的老玉米也曾有过绿色的过去
就像我的青春曾梦想覆盖民族的大地
呵!这片老玉米如今却又黄又瘦地找不到一滴水
就像我在太阳的照耀下,无比的颓废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要划着快船回到你岛形的心上
在那上面,你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我漂泊的生涯
你白露的泪水就掉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
我常常向你夸口:我是个很大很大的诗人
所有善良的人们都把我公认
呵!我也曾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在回家看望你的路上
那荷花的桂冠就托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
祭
——写在1991年清明节
晚霞低垂着,落日萎枯
我是来凭吊亡人?还是为自己扫墓
跪下!朝着殉难者绣满纹身的大理石柱
我把青春——锡箔般献出
卷草席子的风瑟瑟地响
卷走昔日醉汉的病态、短衫和头骨
灰鹤似的雾衔去黑少年空蒙蒙的眼睫
飘向青色的前湖,黛青色的后湖
祖国!从我诞生在你的饥馑年月
到如今,我依旧是那棵皮茎光裸的榆树
斜倚祭坛,眺望你被荒烟染白的天际
我倍感一种空前的虚无
因为我看出在你微笑后面隐藏着的悲哀
也许这正是由于我平生多劫的缘故
你更苦呀!我怎能不端起纯白的米酿
洒向这块埋有一代代忠魂的黄土
披着黑斗蓬的乌鸦在我头顶翔浮
时辰到啦!该拾起那个易损的布袋上路
里面有一部未完成的春天诗草
一个虽不壮烈但却是热泪的酒壶
秋日咏叹
我醉意朦胧游荡在秋日的荒原
带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惆怅和慵倦
仿佛最后一次聆听漫山遍野的金菊的号声了
丝绸般静止的午后,米酿的乡愁
原始的清淳的古中华已永远逝去
我不再会赤裸着脚返回大泽的往昔
在太阳这座辉煌的寺庙前在秋虫的祷告声中
我衔着一枚草叶,合上了眺望前世的眼睛
故国呵!我只好紧紧依恋你残存的田园
我难分难舍地蜷缩在你午梦的琥珀里面
当远处的湖面偶尔传来几声割裂缭绫的凄厉
那是一种名贵的山喜鹊呵!它们翎羽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