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第 15 页

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到了饮尽菊花酒上路的时候了

那棵梧桐像位知心好友远远站在夕阳一边

再次回过头,疏黄的林子已渐渐暗闇下来

风,正轻抚着我遗忘在树枝上的黑色绸衫

献给大嫚的诗(组诗)

1.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动身前往芦花百里的湖淀

一路上循那支频频点头的锦葵

喧嚣的尘世被抛在后面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顿足荒岛解开一束长发的炊烟

扶篱远眺久久被忽略的美和挂在

墙上的岁月的虎皮条斑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袒露户外、无羞耻地在地上打滚叫喊

当阳光的野蜂蜇痛呵!那片被压倒的芦苇

像经过大风一般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为人生只有一次而饮尽时光的杯盏

俄而,倾听桐叶铁铮铮跺响大地

再小心擦亮暮色中的菊莲

2 幻

我听见从月亮的井台上哗哗传来撩水的声响

那是她仰起脸,把光明从头浇淋到脚踝

那是她弯下腰,臀部白孔雀般的盛开

那是她正端着瓦盆朝外一泼……

水——漫过孤岛

雷——耳鸣在远方

两扇门把我推醒

星光,雪崩般涌进梦境的屋舍

3 我热爱大河

我热爱大河、大河缓缓地流

宽阔的肚皮闪着金璨璨的光

慵懒的睡态、漫不经心地梳头

我更爱大河被张满的湛蓝丝绸

一当被晨风撩起

呵!那滚滚的肉

那么,擦亮我记忆那盏游移的鱼脂灯

让我认出无人认领的被漂白的面容

带着病态、美和虚幻,像亡人

带着湿漉漉的黑发,像我的青春

4 花雕谣

十一月黄昏背景中的

梦境没有风、也没有带箭头的路标

我寻找热恋的花雕

我好像病了,炊烟在感冒

嘴里混合着苦艾草和咸泪的味道

我品尝热恋的花雕

红铜色的脸膛,红铜色的皮肤

它似一棵健美的胡桃

我搂抱热恋的花雕

它的裸体是坐着的大提琴

我演奏它,用小小的乡村歌谣

我吟唱热恋的花雕

5 大蝴蝶

大蝴蝶、大蝴蝶

你伏卧黄昏、茅屋般倾斜

大蝴蝶、大蝴蝶

你肌肤光滑,绸缎连接荒野

大蝴蝶、大蝴蝶

你刺绣阳光,纹身斑驳的岁月

大蝴蝶、大蝴蝶

你在尘世间沉沦,在梦想中毁灭

大蝴蝶、大蝴蝶

你最后的舞蹈,将夹在诗歌的扉页

大蝴蝶、大蝴蝶

你是飘零的姐姐,是展开家书的姐姐

何其芳诗选

何其芳(1912-1977),原名何永芳,出版的诗集有《预言》(1945)、《夜歌》(1945)、《夜歌和白天的歌》(1952)、《何其芳诗全编》(1995)。

预言 季候病 脚步 慨叹 欢乐 罗衫 月下 休洗红 夏夜 赠人 再赠 圆月夜 声音

预 言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呵,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本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青的神?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里的月色,那里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你疲劳的奔波,

进来,这里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口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步知道每一条熟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青的神?

1931年秋天

季候病

说我是害着病,我不回一声否。

说是一种刻骨的相思,恋中的征候。

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

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

谁的流盼的黑睛像收女的铃声

呼唤着驯服的羊群,我可怜的心?。。

不,我是梦着,忆着,怀想着秋夭!

九月的晴空是多么高,多么圆!

我的灵魂将多么轻轻地举起,飞翔,

穿过白露的空气,如我叹息的目光!

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

一径马蹄踏破深山的寂默,

或者一湾小溪流着透明的忧愁,

有若渐渐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绸缪……

过了春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

迷漠地怀想着,不做声,也不流泪!

1932年

脚 步

你的脚步常低响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动,

有如虚阁悬琴,久失去了亲切的手指,

黄昏风过,弦弦犹颤着昔日的声息,

又如白杨的落叶飘在屋檐的荒郊,

片片互递的叹息犹是树上的萧萧。

呵,那是江南的秋夜!

深秋正梦得酣熟,

而又清澈,脆薄,如不胜你低抑之脚步!

你是怎样悄悄地扶上曲折的阑干,

怎样轻捷地跑来,楼上一灯守着夜寒,

带着幼稚的欢欣给我一张稿纸,

喊着你的新词,

那第一夜你知道我写诗!

慨 叹

我是丧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鲜?

多少夜星空的静寂滴下绿阴的树间?

春与夏的笑语?花与叶的欢欣?

二十年华待唱出的青春的歌声?

我饮着不幸的爱情给我的苦泪,

日夜等待熟悉的梦来覆着我睡,

不管外面的呼唤草一样青青蔓延,

手指一样敲到我紧闭的门前。

如今我悼惜我丧失了的年华,

悼惜它如死在青条上的未开的花。

爱情虽在痛苦里结了红色的果实,

我知道最易落掉,最难捡拾。

欢 乐

告诉我,欢乐是什么颜色?

像白鸽的羽翅?鹦鹉的红嘴?

欢乐是什么声音?像一声芦笛?

还是从稷稷的松声到潺潺的流水?

是不是可握住的,如温情的手?

可看见的,如亮着爱怜的眼光?。

会不会使心灵微微地颤抖,

而且静静地流泪,如同悲伤?

欢乐是怎样来的?从什么地方?

萤火虫一样飞在朦胧的树阴?

香气一样散自蔷薇的花瓣上?

它来时脚上响不响着铃声?

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我的忧郁?

罗 衫

我是,曾装饰过你一夏季的罗衫,

如今柔柔地折叠着,和着幽怨。

襟上留着你促游时双桨打起的荷香,

袖间是你欢乐时的眼泪,慵困时的口脂

还有一枝月下锦葵花的影子

是在你合眼时偷偷映到胸前的。

眉眉,当秋天暖暖的阳光照进你房里,

你不打开衣箱,检点你昔日的衣裳吗?

我想再听你的声音。再向我说

“日子又快要渐渐地暖和。”

我将忘记快来的是冰与雪的冬天,

永远不信你甜蜜的声音是欺骗。

月 下

今宵准有银色的梦了,

如白鸽展开沐浴的双翅,

如亲莲从水影里坠下的花瓣,

如从琉璃似的梧桐叶

流到积霜的瓦上的秋声。

但眉眉,你那里也有这银色的月波吗?

即有,怕也结成玲珑的冰了。

梦纵如一只顺风的船,

能驶到冻结的夜里去吗?

休 洗 红

寂寞的砧声撒满寒塘,

澄清的古波如被捣而轻颤。

我慵慵的手臂欲垂下了。

能从这金碧里拾起什么呢?

春的踪迹,欢笑的影子,

在罗衣的退色里无声偷逝。

频浣洗于日光与风雨,

粉红的梦不一样浅退吗?

我杵我石,冷的秋光来了。

它的足濯在冰样的水里,

而又践履着板桥上的白霜。

我的影子照得打寒噤了。

夏 夜

在六月槐花的微风里新沐过了,

你的鬓发流滴着凉滑的幽芬。

圆圆的绿阴作我们的天空,

你美目里有明星的微笑。

菊花悄睡在翠叶的梦间,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萤的金翅

飞在湖畔,飞在迷离的草际,

扑到你裙衣轻覆着的膝头。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实的葡萄藤

围上我的颈,和着红熟的甜的私语。

你说你听见了我胸间的颤跳.

如树根在热的夏夜里震动泥土?

是的,一株新的奇树生长在我心里了,

且快在我的唇上开出红色的花。

赠 人

你青春的声音使我悲哀。

我嫉妒它如流水声睡在绿草里,

如群星坠落到秋天的湖滨,

更忌妒它产生从你圆滑的嘴唇。

你这颗有着成熟的香味的红色果实

不知将被啮于谁的幸福的嘴。

对于梦里的一枝花,

或者一角衣裳的爱恋是无希望的。

无希望的爱恋是温柔的。

我害着更温柔的怀念病,

自从你遗下明珠似的声音,

触惊到我忧郁的思想。

再 赠

你裸露的双臂引起我

想念你家乡的海水,

那曾浴过你浅油黑的肤色,

和你更黑的发更黑的眼珠。

你如花一样无顾忌地开着,

南方的少女,我替你忧愁。

忧愁着你的骄矜,你的青春,

且替你度着迁谪的岁月。

蹁跹在这寒冷的地带,

你不知忧愁的裁子,

你愿意飞入我的梦里吗,

我梦里也也是一片黄色的尘土?

圆月夜

圆月散下银色的平静,

浸着青草的根如寒冷的水。

睡莲从梦里展开它处女的心,

羞涩的花瓣尖如被吻而红了。

夏夜的花蚊是不寐的,

它的双翅如粘满花蜜的黄蜂的足

窃带我们的私语去告诉芦苇。

说啊,是什么哀怨,什么寒冷摇撼,

你的心,如林叶颤抖于月光的摩抚,

摇坠了你眼里纯洁的珍珠,悲伤的露?

你的声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

你以为我是一个残忍的爱人吗?

若我的胸怀如蓝色海波一样柔媚,

枕你有海藻气息的头于我的心脉上。

它的颤跳如鱼嘴里吐出的珠沫,

一串银圈作眠歌之回旋。

迷人的梦已栖止在你的眉尖。

你的眼如含苞未放的并蒂二月兰,

蕴藏着神秘的夜之香麝。

你听见金色的星殒在林间吗?

是黄熟的槐花离开了解放的枝头。

你感到一片绿阴压上你的发际吗?

是从密叶间滑下的微风。

玲珑的栏干的影子已移到我们脚边了。

你沉默的朱唇期待的是什么回答?

是无声的落花一样的吻?

声 音

鱼没有声音。蟋蟀以翅长鸣。

人类的祖先直立行走后

还应庆幸能以呼喊和歌唱

吐出塞满咽喉的悲欢,

如红色的火焰能使他们温暖,

当他们在寒冷的森林中夜宴,

手掌上染着兽血

或者紧握着石斧,石剑。

但是谁制造出精巧的弓关,

射中了一只驯鹿

又转身来射他兄弟的头额?

于是有了十层洋楼高的巨炮

威胁着天空的和平,

轧轧的铁翅间激下火种

能烧毁一切城市的骨骼:钢铁和水门汀

不幸在人工制造的死亡的面前,

人类丧失了声音

像鱼

在黑色的网里。

当长长的阵亡者的名单继续传来,

后死者仍默默地在粮食恐慌中

找寻一片马铃薯,一个鸡蛋。

而那几个发狂的赌徒也是默默地

用他们肥大而白的手指

以人类的命运为孤注

压在结果全输的点子间。

选自《何其芳诗全编》

灵石扫描制作

何小竹诗选

何小竹(1963- ),出版的诗集有《梦见苹果和鱼的安》(1989)、《回头的羊》(1991)等。

梦见苹果和鱼的安 6个动词,或苹果 剩下一些声音 剩下一些果皮 不是一头牛,而是一群牛 等贵州省下雨 10月9日在王建墓

梦见苹果和鱼的安

我仍然没有说

大房屋里就一定有死亡的蘑菇

你不断地梦见苹果和鱼

就在这样的大房屋

你叫我害怕

屋后我写过的那黑森林

你从来就没去过

你总在重复那个梦境

你总在说

像真的一样

我们不会住很久了

我要把所有的门都加上锁

用草茎锁住鱼的嘴巴

一直到天亮

你还会在那个雨季

用毯子蒙住头

倾听大房屋

那些腐烂的声音吗

6个动词,或苹果

1

大清早,第一个动词从光线中

一“蹦”而出

就在用手拉开窗帘的时候。

它蹦出来了,跌落在地板上,四壁上

无处不在之上。

我张大嘴,牙齿上闪动它的光泽

尤其我的眼球

结晶体中饱含幽幽的光

从梦幻到现实

都使它分外生动

宛若第一枚苹果被捧在手中。

就是这个动词

让我一眼看见了时间的脸蛋

以及被风无意间刮到窗前的树叶。

2

邻居的钢琴开始有节奏地“敲”击

像是把钉子

要钉上我的眼皮。

我一手拿苹果,一心去想第二个

动词。叮叮当当,这架臭钢琴

发音的钢丝像蛇,

我担心那家女主人。

敲呵,该死的眼皮

看见太阳就会想到雨

你不会在雨中出门吧?大热天的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子

我说,割点什么呢?

小麦,还是眼皮……

3

这是我想到二十八年前天上“下”的雪

那些雪前于动词而飘落,

我们听不到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

妈妈穿着旧衣服拉开了木门,

手里端着牛奶。

那牛奶好白,像雪。此时

我的眼前全是雪

这个冬天呵,苹果还很遥远

还没在梦中被那个动词

切割。

多年了,我坐在苹果树下

看见乌鸦飞过,那些黑色

一点一滴浸袭我记忆中的漫天大雪。多么刺耳的叫声呵。

4

在人生的中途

有人对我“说”:苹果。

这很直接,很像某次学术会议那个

著名的停顿。

苹果。随之是坠落,自由落体

语言和数学。

为什么不松手呢?在床榻上

与人演习金苹果的神话。

可谁又能真正走进果园

去攀摘,享尽奢华?

栽种树木的时候

结果与初衷相去甚远。

木板与木板拼接

构成房屋,但风一吹就会垮塌。

身居其中已不同凡响

而且还要说话,还要熟记语法。

生不得病呵,常常这样提醒,并看着

苹果表皮的疤痕。

5

一九六三年出生的人就会“记”得

一个动词会叫人去死。

它们隔山打石,痛击你的脑袋和灵魂。

你翻开语录,寻找武器

你可以在白天抵挡,却不敢保证

在梦中不会走漏风声

动词们成纵队排列。不是请客吃饭

那样温文尔雅。有人在遣词造句

有人突然从名词中消失,

“唉”的一声,变为虚词。

公布简化字方案的时候,万众鼓舞

并充满惊奇。巨大的苹果

被群众抬上街去游行。

把稻写成[禾刀],笔画减少了,

以为带来了和平

鸽子可以满天飞了

但庄稼的旁边竖着镰刀,这就是

[禾刀]字的奥秘。

6

语言开始沦丧,又该写到鱼了。

知道鱼快乐吗?很早以前就有人

问过。

你不是鱼,所以不知道

假如苹果知道,鱼恐怕也活不成。

除非是一条别的鱼

它们有约在先。

可话不能说得更明了一点吗?

比如“日”,做名词是太阳

如果是动词就与性有关

让人想起别的什么,鱼,雨

或棉花一样的云。

时常这样感叹:“天已近晚。”

天已近晚,这意思是此时正黄昏

正日薄西山

默然注视的天空

有些鸟在飞。你想,它们呆会儿

就不飞了。

二十八年来看了不少景色

总有一天就不看了(闭上衰竭的

眼皮)

最后留下的动词:舌尖顶着牙缝

不必说了,等于从漆黑的枝头

而白说。

剩下一些声音 剩下一些果皮

1

多少年来

我梦想写诗就像谈话

说出来就是那样

多少年了,我也说了

说了许多,但说出来不是那样

我扪心自问: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诗歌

总是不能直截了当

不能像鸟身上的羽毛

像桑树上的桑叶

2

上语文课的时候

年龄还太小

因而胆子也很大

咬文嚼字,那饿相

吞下去枣子连核也吞下

到现在才知道

语言早已像一把尖刀

割碎了我的内心

再也缝补不上

牛死于刀下

再也不能用舌头

去亲近那些新鲜的草了

3

有时害怕睡眠

是因为睡去之后语言变得零乱

难以控制和指挥

一些动词会在不恰当的时间

插入到不恰当的地方去

就像苹果不总是

挂在苹果树上

担有时又渴望睡眠

渴望那个不合时宜的动词

进入到朝思暮想的领地

那时整个世界都前言不搭后语

所有的镜子都支离破碎

话语也不全是出自口中

我最得意的一次

竟是从脚趾头上

发出恋人的絮语

4

我又要谈到鱼了

这纠缠我生命的东西

它每一次游动

都使我震颤

它咕咕地叫着

令我梦幻不断,这些声音

总要我误会

以为接近了源头

已经无需张口,不需要张口了

5

剩下一些声音

剩下一些果皮,我们如何处置?

在我幼小的时候

就喜欢拆开汉字,在那些

没有了意义的笔画中探寻一些隐秘

我不是汉人,却又远离自己的民族

我听不懂我的母语,那些歌谣

只好在汉语中做永久的客人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或者永远倾听那些在心中旋舞的枫叶

不是一头牛,而是一群牛

那天的确也是这样

先是一个农民牵来一头牛

让我们拍照

后来别的农民听说了

也把他们的牛从牛圈里牵出来

牵到雪地上

让我们拍照

副县长说,够了,够了

别牵来了

记者们没有胶卷了

但农民们还是把所有的牛都牵了出来

他们都想给自家的牛

照一张像

等贵州省下雨

我爸来了

我妈还没有来

因为乌江还没有涨水

只通快艇

不通慢船

我妈晕船

只能坐慢船

不能坐快艇

我爸来了

我爸天天看天气预报

等着贵州省下雨

只有那边下雨

这边的水才会涨起来

10月9日在王建墓

我看见池塘里栽种有睡莲

睡莲的远处有一男一女

我听见背后有两桌麻将的响声

这时候,下起了雨

一男人匆忙从小径上跑过

我坐着,但是我很舒服

身旁就是竹子和柳树

“为什么植物彼此不性交?”我问

眼看着雨下得更大

一男一女躲进了房屋

打麻将的人也说,走了,走了

而我,很舒服

并且仍然坐着

整个园子很少有人

小卖部的女人在看小说

我很舒服,这的确是美妙的感觉

而那些植物,它们也摇来摆去

雨是越下越大了,我站起身来

走了,走了,我也这样说

虹影诗选

虹影(1962- ),著有三部诗集。

形象 发现 琴声 回忆之灰 居住地 轮盘赌

形象

我征服的山峰

记录浮云

古堡上空,群山莽然升起

再次成为一个运动

我的手捧起水和树叶 漏下

一支曲子,作为可能的证据

1990

发现

发现她是一张纸,唯一紫红的纸

眼睛贴到纸上

像无数闪亮的球

弄散梳妆台的线条

从纸背的弧度开始

她被反卷,像一根古怪的舌头

她寻觅已久的声音

锯齿一样尖利,割向那张纸

1991

琴声

我藏起来的木板 搁置过一颗冰凉的

头颅 一个我深爱过的罪人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谈论

我从来都爱不该爱的人

或许说 从来都原谅他们

我坐在石尖上直到天明

厌恶椅子和另一个人的膝

我坐在石尖上难忍地等你

是你教会我成为一个最坏的女人

你说女人就得这样

我插在你身上的玫瑰

可以是我的未来 可以是这个夜晚

可以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嘴唇或其它器官

它甚至可以是整个世界

我要的就是整个世界 一片黑色

可以折叠起来

像我的瞳孔集中这些世纪所有的泪水

1990

回忆之灰

缓步而行的思想,比西海岸快八个小时

此时这硬朗的心脏

走上走下,楼台开着贞洁的花

这就是她,白天重复夜里的旅行

而青铜刀跟了上来

居住地

我愿意你对我喋喋不休,把我看成从荒原里

回来的有着宽阔翅膀的鸟,欲望高涨

颜色新鲜,沉静,引起你的注意

或许,这就是爱情一直未征服

我的原因

二月风中装作乖顺的鸟,比树皮黝黑

眼睛纯净,让你站在爱情的对面

太阳下山了

你听见过的歌声隐隐约约

电话,把一位陌生人带到

一些相互磨损毁坏的容貌前,对一片葱绿的水草

指指点点,仿佛我从未爱过玫瑰

也从未被人爱过

我不敢回头,用不了多少年

灾难的黑纱巾必然悄声坠地,变得难以

辨认,被你和我的欢乐替代

轮盘赌

涂改么?她离去时不也那样

一座城摊开在桌面上,指头相接

快过一条蛇迅猛的滑行。赌盘上封的爵士

像梦中的王子,常常和她一同回到家

在楼梯响起一片低沉的跑动声时,她即刻打开窗

跳下去。空屋也是一个证据

和清白关系不大,与情感也遥远

屋子的气味越出街巷,令人晕旋,迷醉

一小时,然后一个半小时

电灯亮了。嘿,这个角落

已如空壳在慢慢飘出城市的边缘,变为晨雾

多妙呵,我的敌手!往城市上

使劲加码,她朝自己拍了拍

想笑,手掌却朝桌子劈了下去

来来,抓住那条细弱的蛇

滑向这儿,抛起我的心——滚动

侯马诗选

侯马(1967- ),出版的诗集有《金别针》(合集)、《顺便吻一下》(1999)。

那只公鸡 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我以多莉的名义向人类致意 城市之星 暖冬 受人之托拖着没办 凝望雪的傅琼 吃杏的姑娘 李红的吻 卖塑料花的农夫

那只公鸡

到今天我还能想起你

高傲 勇敢 从容 浴着血

踩着贵族的步伐

用浓缩的太阳做眼

一会儿用左耳

一会儿用右耳

谛听

打麦场是你的天下

整个村庄是你的天下

你君临的范围

是像梦一样隔绝的另一个区域

我只能是过客 漂泊者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五日

你故意走过庭园

渲染我七岁的孤独

无边无际

一只公鸡 生活在黄土高原

是许多公鸡的对手

众多的母鸡 爱着他

一个漂亮的超低空滑翔动作

使你的情人感受力之美 重量之温柔

用强奸的行为

满足伊的羞耻心和淫荡

没有过去 没有会议 充满定格

生来就是一只充血的鼎盛的生命

荣誉涨红了鸡冠 耸起

漫不经心地引吭高歌

冥冥之中和朝霞夕阳合拍

从从容容 自自在在

过着爱情的 闲散的 死亡的生活

你神秘地消失的那天

三股叉般的脚印

印遍了残墙颓垣

1989

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阳光

这一杯淡糖水

洒在冬日的原野

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它去另一个村庄

种猪远近闻名

子孙遍布三乡

这乡间古老的职业

光荣属于种猪

羞辱属于种猪

而养猪人

爱看戏的汉子

腰里吊着钱袋

紧跟种猪的步伐

自认为与种猪有着默契

他把鞭子掖在身后

在得钱的时候

养猪人也得到了别的

一个人永难真正懂得

种猪的生活

养猪人又是欢喜

又是惶惑疑虑

这时一辆卡车

爬过乡间土路

种猪在它的油箱上

顺便吻了一下

我以多莉的名义向人类致意

假如多莉在人类的判断中

仍算是一头羊

尽管它没爹没娘

请允许我以多莉的名义

向人类致意

震古铄今

没有任何一只动物

也包括山姆鹰、罗马狼

像多莉一样一夜成名

并将在历史的鼓上一锤定音

它的羊角星空般旋转

羊毛白雪似翻滚

多莉拷问人类的尊严

让时光倒流的可能似隐似现

OK,多莉产下小绵羊

它尽管灭祖,却未曾绝孙

我以多莉的名义向人类致意

我的出场仍需假以时日

当人类制定出允许拷贝灵魂的《灵魂法》

我将公开我第一个克隆人的历史身份

城市之星

一个勤勤恳恳的公务员

在冬季披星戴月上下班

啊,不,不

是起早摸黑地上下班

在这座宏大的发展中城市

人们已看不到星星

月亮也只是偶露峥嵘

它象挂在高楼大厦间的

一轮剪纸。光辉

难与路灯匹敌

而灯下新时代的女同胞

影影绰绰

脂粉涂抹出慌乱的尊严

她们是洒落人间的城市之星

虚幻的月光,温暖的禁忌

暖冬

1998年的冬天

我从办公室向窗外张望

明亮的阳光照着蓝色的屋顶

抵达三楼窗口的万千枝条

涂了一层蜜

我判断暖冬仍然是冬天

但此时它已丧失了本质上的冷

在地球这一端,那一端……

遭弹劾的总统迁怒萨达姆

巴格达上空又是火光一片

我不知此事引起国人多少关注

难道

历史真的已经终结

受人之托拖着没办

你看,我终日忙碌不堪

自虐似的把自己搞掂

我在报复什么……

两个冻结的户口,一根被打折的鼻梁

还有一位老乡的暂住证

我答应后就置之脑后

像群山隐忍着跪在天边

感觉既空荡荡又沉甸甸

我脸上陪着微笑

而内心又愤怒又麻木

有谁真的渴望无所事事

在沉思默想中消磨无为的一生

凝望雪的傅琼

雪沿着时间的缝隙飘落 没有声音

傅琼站在小泥屋门口 站在雪中

雪踮脚尖沿着电线沿着树枝

沿着田野 把道路踩肿了

傅琼把一片雪化接在手中

许多雪花把傅琼抱在怀里

这时候 雪光取代了天光波光

甚至傅琼在小泥屋点的烛光

可是 你把万籁怎样

也不能遮住傅琼明亮的双眸

于是傅琼向雪凝望 同时

雪也摆出同样的冷漠朝傅琼凝望

她们互相估量互相仇视 甚至爱慕

两种温柔的对视

吃杏的姑娘

杏树在杏树园里

吃杏的姑娘

比杏花来的晚,比成熟的杏

来的要早一些

这又是使人心惊的一个下午

一枚青色的杏,取代了一首诗

立在那里,取代了一个

在别的场景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端详杏,就像她端详夏

夏回望着她,她高举左手

环步杏园,她说:

“谁能把这枚杏顺原路送回枝头”

说着她把杏送到唇边

吃杏的姑娘来过后

整个夏天弥散着苦杏仁的味道

李红的吻

她几乎不露痕迹地藏起了河南口音

她几乎不费力气地套上了紧身旗袍

少女时四年的短跑生涯

留给她苗条的身段 以及

不太灵光的头脑

真的,她从不沾酒

人家逼狠了,就起身逃掉

她说要是有人喜欢她

大概是觉得她性格好吧

每次开口,她红唇下的牙暴露无遗

关于童年,她记恨童年

三姐妹比肩生长

对一个只生姑娘的家庭

奶奶抱着族长般的冷落

在轻蔑中,她暗怀敌意

呀,目睹这现代一幕的变迁

有人顾不得顾影自怜

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人称作男子汉

一个婊子要生多少娃

才能有人喊她一声妈

李红的旗袍裹着她的躯体

李红的智力含着她的美德

只有在酒吧旋转着挂在天空时

才能看到逃离的李红努努嘴好像一个吻

卖塑料花的农夫

呵,农夫

清凉的四月

你把花儿驮到

殡葬馆的门口

这些翠绿的花儿呀

有整整一麻袋

沿马路摆开

它的原料是可乐瓶子

花儿,比弃尸纯洁

比灵魂颜色深

呵,农夫

沉默的农夫

你的塑料花积压了春天

在南部升起一面六面旗

在北方摔落一架747

而在我祖国的乡下作坊

剪呀,铰呀,编呀,粘呀

塑料花茁壮生长

你的亡妻她操劳、奔忙

选自《顺便吻一下》

黄灿然诗选

黄灿然(1963- ),出版的诗集有《世界的隐喻》(1998)。

祖先 远离 献给妻子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 诗四十首(选七) 纪念荷尔德林 杜甫

祖先

枝繁叶茂的河流,黄昏的皮下

长出油灯的伤口,文字的火焰烧毁了

心中的坟墓和寂寞。木船小小的力量

浮游着——当河流苏醒过来,我们也

应该回家,把洁白的道路留在背后

鱼的小嘴,水的薄唇,我们祖先的脸

掩埋在热泪之下。他们生根而我们落叶

他们开花而我们不结果,不能结果。

在文字的热泪下,土壤掩藏了血脉。

我们祖先的脸靠着舟楫的潮湿倾听

枝繁叶茂的河流,他们伤口的经验

是我们的油灯,他们文字的灰烬将我们埋没。

远离

我正在远离你,我们的树荫和正午,

我们深处的井水和水底荣耀的云彩

都在暗示这点,暗示着,向彼此的命运

说再见。生活的伤疤和新肉,生活的

固有黑暗和隐藏,都像树荫下的胚芽

要露出破绽和告别。你的泪是止不了的

一如我的疼,一如鹰的俯视和饥饿。

你的呼喊我藏着,你的梦我正在敲碎。

前面是城市,交通,利刃和蒺藜;

我正在长出远离你的形状,我栽培的孤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