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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注定要失去它,一如我保护的空间

我把它摔破,一如这花瓶——裂开。

献给妻子

很久了,我没有为你写诗,

你曾是我灵感的唯一源泉;

在我这久经风浪的心底

仍时常激荡着我们的初恋;

但是我的心实在是衰老了,

因为它过早地遇到了风暴

并从多次的险境中逃脱,

我怎能不抒发这种逼迫?

如今我在异乡艰苦劳动,

为了让你的双手与众不同:

以前没有受过磨难,以后

也将永远闲置在安适之中:

繁重的工作就是我的情诗,

所有的成果全部献给你。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默默吞忍。

从黑暗中来,到白云中去,

从根茎里来却不能回泥土里去,

一生就是这样在时光中注满怨恨。

一生就是这样在时光中戕害自身。

在烟雾中思考,在思考中沉睡,

在处心积虑中使灵魂伤痕累累——

一生就是这样在火光中寻找灰烬。

就是这样,用牙齿、用刺,

用一个工具挖掘一生的问题;

用回忆消愁,用前途截断退路,

用春天的枝叶遮住眼中的耻辱。

就是这样,把命运比作淤血,

把挫折当成病,把悲哀的债务还清;

就是这样发闷、发呆、发热,

发出痛哭的叹息并在痛苦中酝酿绝症。

一生就是这样在痛苦中模拟欢乐。

做砖、做瓦、做牛、做马,

做那被制度阻隔的团圆梦,

一生就是这样在诺言中迁徙漂泊。

一生就是这样在守望中舔起伤口。

对人冷漠,对己残酷,

对世界视若无睹,对花草不屑一顾,

一生就是这样在反省中拒绝悔悟。

就是这样,吃惊,然后镇静,

蠢蠢欲动然后打消念头,

猛地想起什么,又沮丧地被它逃走,

就是这样困顿、疑惑、脑筋僵硬。

就是这样建设、摧毁、不得安宁。

在挖掘中被淘汰,在吞忍中被戕害,

在碌碌无为中被迫离开——

一生就是这样在迁徙漂泊中饱尝悲哀。

一生就是这样在爱与被爱中不能尽情地爱。

回忆一夜千金的温馨,把脑筋拧了又拧,

回忆稻田、麦浪、飞蛾,想一生是多么失败,

一生就是这样在饱尝挫折中积郁成病。

人就是这样,在泪水中结束一生。

诗四十首(选七)

15

秋天的下午,城市呈现一派黄昏的景色,

古老的电车在安详的街道上悠闲地荡着,

年轻的妇人把裸露的胳膊伸出窗口,

晾起儿子的衣服,一个多么令人心跳的时刻。

阳光落在事物的表面,有如一层金色粉末,

这么优美,叫我怎能不忧郁,恍惚以致迷惑;

我背着它,心中一片暗淡,像一个梦游者,

怀疑自己是一个偶然站在那里的虚幻的过客。

25

山村的傍晚,落日在山头等待月升,

它们的接替过程公开而又神秘,

直到黑色取代了天光,人们才会在惯性的意识里

隐隐感到些许的差异,但是在明白过来之前

他们已经关门闭户,上床做梦:是这样的山村生活,

昆虫的声音也许是从扭曲的四肢里

碰巧发出的,这时候黑暗统治山,统治水,

统治田野和天空,但始终不能介入他们的梦。

32

我要走上山岗,我要站到一棵树旁

或者站在它的阴影里,环顾我的家乡:

绿色的原野,蓝色的溪流,晒谷场、房子,

以及另一些山岗,另一些树,更多的山岗

和更辽阔的远景,我要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感受,深深地凝望我的妻子

和我的女儿,我要看着她们走向山岗,

走向我,怀着深深的爱情,环顾我们的家乡。

33

我多么希望在冬天回到故乡,

在萧瑟的风景中体验童年;

我将不会漏掉一株挺拔的野草,

一颗坚硬的沙粒,一块寒冷的泥巴。

是的,我将把一只冻僵的手,放到

一件平凡事物的表面,抚摸它,

使它接受人类的感情;我还将把另一只手

从温暖的衣袋里拿出来,交给被窝里妻子的肉体。

34

我多么希望在一平如镜的天空下,

在静如止水的气氛中,在交错的湖光

和纵横的山色之间,在欲望和思想之上

独立苍茫,或者漫步道旁,停停站站,

竖起耳朵,或者放眼四野,然后感到

妻子在家中挂念我,女儿在唤我的名字,

而我用内心的声音暗示她们:我正在回去,

于是她们感到安心,继续忙她们的事情。

36

风吹层林激发阵阵涛声,

日光斜照,集中在一些峰顶,

山中岩石有向上迁徙的冲动,

因为它们也要温存,因为这是寒冬。

寒冬!这句话刚脱口,阴森森的冷气

便从四面拢集过来,太阳如鹰盘旋

或者静止,在那高高在上的空中;

尘世啊,在它的俯视下,你就像一场隔夜的梦!

37

冬天的雨点打着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它们

依旧与我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就像是

我视野里的那些另外的雨点,均匀

而又适度地降落,把街景蒙在意境里;

倘若我是在过去,倘若我此刻的心情

撩开在往事如烟的回忆的河面,倘若此际

我一生的哲学和玄思像雨中的两个人影,

他们,他和她,时而靠在一起,时而拉开距离……

纪念荷尔德林

涅卡河里的流水静静流淌,

涅卡河畔的天空无边无际。

苦难的诗人坐在阁楼里,

阁楼的窗口象一场恶梦:

从前你的深情拥抱过的山岗,

从前你的灵感触抚过的草地,

如今都怀着不可告人的敌意,

威胁着你,使你极度紧张;

从前神圣的祖国,神圣的家乡,

如今在你的心灵里黯淡下去,

因为你已经枯竭了,已经被弃置

在一个垃圾桶似的角落,象发霉的果酱。

涅卡河畔的天空掉转方向,

涅卡河里的流水更换目的。

杜甫

他多么渺小,相对于他的诗歌;

他的生平捉襟见肘,象他的生活。

只给我们留下一个褴缕的形象,

叫无忧者发愁,叫痛苦者坚强。

上天要他高尚,所以让他平凡;

他的日子象白米,每粒都是艰难。

汉语的灵魂要寻找适当的载体,

这个流亡者正是它安稳的家园。

历史跟他相比,只是一段插曲;

战争若知道他,定会停止干戈。

痛苦,也要在他身上寻找深度。

上天赋予他不起眼的躯壳,

装着山川,风物,丧乱和爱,

让他一个人活出一个时代。

选自《世界的隐喻》

黄翔诗选

黄翔(1941- ),五十年代末开始发表作品。

独唱 野兽 我看见一场战争 长城的自白 河岸上停着一只空船 嚎啕 出生

独唱

我是谁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离群索居的

诗.

我的漂泊的歌声是梦的

游踪

我的唯一的听众

是沉寂.

1962

野兽

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

我是一只刚捕获的野兽

我是被野兽践踏的野兽

我是践踏野兽的野兽

我的年代扑倒我

斜乜着眼睛

把脚踏在我的鼻梁架上

撕着

咬着

啃着

直啃到仅仅剩下我的骨头

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

我也要哽住我的可憎年代的咽喉

我看见一场战争

我看见一场战争 一场无形的战争

它在每一个人的脸部表情上进行着

在无数的高音喇叭里进行着

在每一双眼睛的惊惧不定的

眼神里进行着

在每一个人的大脑皮层下的

神经网里进行着

它轰击着每一个人 轰击着每一个人身上的

生理的和心理的各个部分和各个方面

它用无形的武器发动进攻 无形的刺刀

大炮和炸弹发动进攻

这是一场罪恶的战争

它是有形的战争的无形的延续

它在书店的大玻璃橱窗里进行

在图书馆里进行 在每一首教唱的歌曲里

进行

在小学一年级的启蒙教科书上进行

在每一个家庭里进行 在无数的群众集会

上进行

在每一个动作 每一句台词都一模一样的

演员的艺术造型上进行

我看见刺刀和士兵在我的诗行里巡逻

在每一个人的良心里搜索

一种冥顽的 愚昧的 粗暴的力量

压倒一切 控制一切

在无与伦比的空前绝后的暴力的

进攻面前

我看见人性的性爱在退化

火的有机体心理失调

精神分裂症泛滥 个性被消灭

啊啊 你无形的战争呀 你罪恶的战争呀

你是两千五百多年封建集权战争的

延长和继续

你是两千五百多年精神奴役战争的

集中和扩大

你轰吧 炸吧 杀吧 砍吧

人性不死 良心不死 人民精神自由不死

人类心灵中和肌体上的一切自然天性

和欲望

永远洗劫不尽 搜索不走

1969

长城的自白

——《火神交响诗》之四

地球小小的 蓝蓝的

我是它的一道裂痕

在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天下

我长久地站立着

我的血管僵化了

我的双腿麻木了

我将失去支撑和平衡

在衰老中倒下和死去

那风雨剥蚀的痕迹

是我脸上年老的黑斑

那崩溃的砖石

是我掉落的牙齿

那残剩的土墩和墙垣

是我正在肢解的肌体和骨骼

我老了

我的年轻的子孙不喜欢我

像不喜欢他们脾气乖戾的老祖父

他们看见我就转过脸去

不愿意看见我身上穿着的黑得发绿的衣衫

我的张着黑窟窿的嘴

我脸上晃动着的油灯的昏黄的光亮

照明的葵花杆的火光

他们这样厌恶我

甚至闻不惯我身上的那种古怪的气味

他们用一种憎恶的眼光斜视我

像看着一具没有殓尸的木乃伊

他们对着我瞪着眼睛

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摇着我 推着我

揭去我背上披着的棕制的蓑衣

我戴在头顶上的又大又圆的斗笠

他们动手了

夺下我手里的弯月形的镰刀

古老而沉重的五齿钉耙

愤怒地把它们仍在一边

踩在脚下

他们说我撒谎

我长久蒙蔽它们

我的存在并不是人类世界的奇迹

他们不愿用我这根尺子

去刻度一个民族的团结和意志

他们要扔掉我这根鞭子

因为我束缚和鞭笞了一种性格

他们不能忍受我 像不能忍受一条蛇

因为我残忍地盘踞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

世世代代咬噬着他们的心灵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因为我把他们和他们的邻人分开

就像那些数不清的小圆石堆成的围墙

就像那些竹子和灌木竖起的篱笆

就向那些棕榈叶 荆棘和被砍倒的

杉树枝编织的栅栏

我把大地分割成无数的小块

分割成无数狭窄的令人窒息的小小院落

我横在人与人之间

隔开这一部分人与那一部分人

使他们彼此时刻提防着别人

永远看不见邻人的面孔

甚至听不见邻居说话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因为我的巨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遮断了他们院落以外的广大世界

使他们看不见

高耸入云的积雪的阿尔卑斯

甚至最近刚从月球和火星回来的

蓝眼睛的阿美利加

因为我的每一块石头 每一方泥土

都沉默地记载着人类的过去

日日夜夜地叙述着悲剧的昨天

我使他们想起

无数世代古老的征服和自卫

想起那些悠久年代的疑惧和仇恨

想起那些黑暗世纪的争斗 牺牲和苦难

想起那些吵吵嚷嚷的分裂和不和

想起一部怒气冲冲的人类对抗的历史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为了他们以前那些在精神墙垣中

死去的祖先

为了第一次把科学与民主的遗产

留给他们的子孙

为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正在搭起一座

宏伟的现代桥梁的一代他们自己

他们

站在觉醒的大陆上

推开我的在摇晃中倒下的发黑的身躯

脱下我的守旧 中庸 狭隘 保守的

传统尸衣

把尘封在蛛网中的无尽岁月踩在脚下

向一个新世界遥望

隔着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

同隔岸的毗邻对话

向每一片大陆抬手

他们在我身后发现

被我关在里面和推在外面的

彼此今天并不是敌人

过去那些远的地域

原来和自己近在咫尺

我的墙垣正在地球上消失

在全人类的心灵中倒塌

我走了 我已经死了

一代子孙正把我抬进博物馆

和古老的恐龙化石放在一起

在这世界上我将不再留下什么

我将带走我所带来的一切

在我曾经居住的大地上

科学与变革 友谊与了解像一群

珍贵的来客

穿过人类精神的漫漫长夜

一起跨进了未来世纪的门槛

1972

河岸上停着一只空船

——《我的奏鸣曲》之八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净,

水里面的云天又深又空;

林间河岸上一只空船,

被一条铁链子拴住。

仿佛还停在夏天的水面上,

还没有和那一双情侣分别;

仿佛还未划出丰盛的五月,

载着阔叶树的喧吵,针叶树的歌。

船头上曾飞来一只白鹤,

如今被留在盛暑的晨雾里;

森林的圆月租借过船舱,

偶尔被粗暴的雷雨挤走。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净,

一只空船在风中不停地晃动;

似乎想挣脱那时间的锁链,

也渴求幸福,也渴求淡泊。

1977

嚎啕

——《“弱”的肖像》之四

光脚 泥泞 被踩烂了的六月

田地里刮着风

搅动着大块的黄 绿

阴郁又模糊

尿片似的晾在高处的天空

滴着水

窝棚的黑影像动物的尸体

在雨水里泡得发胀

狗 不动声色得缩着头

被烟熏黑的寂静里

露出白霉斑

河流痉挛地蜷缩着

水淋淋的小菜园里

西红柿一闪一闪

槭树、枫树叫喊着红成一团

小泥塘颜色发暗

马被风吹开尾鬃

鸽子咕咕地睡去

尿水 烂泥 弄脏了的白天

黑水泡似地冒出

发闷的饱嗝

1981

出生

——《血啸》残篇之三

我荡漾着

太阳金黄的皮肤

我在树干上胀开

慢慢扩大的

裂罅

从那儿

流出乳汁

我从地面上

支撑起

绿色的火焰

从树根躐上树梢

我毛蓬蓬地

蠕动黑暗

千万个黑夜

从我的触觉

脱落

我渐渐松开我自己

结果

被流云发觉

我只是简单的

一个荒丘

一泓清泉

你们闻到我了吗?

我是腐叶、死兽和淤泥的

腥味

一页水母沉积的古岩

一只狼

或者一条扭动着

时间曲线的

我蛰伏在每一种事物中

以千百种婴孩的形象

出生

我不再隐瞒你们

不是我

1983

胡续冬诗选

胡续冬(1974- ),1999年考上北大中文系博士,主编诗刊《偏移》。

宿舍一角 胡闹 小诊所 出国 周末,在大街上 川籍学人某某 防弹爱情 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

宿舍一角

我新买的音箱里有一个会按摩的女鬼

在夜深人静的倾听中她向我索要服务费

这些从书市上窃来的书竟摆出了一张张主子的脸

等着从我身上爬出一条安达卢西亚狗去把它们一一亲舔

一个在吉它上闲逛的朋友给我留了张字条

“希望你向《诗经》学习,把晦涩的语言象阑尾一样割掉”

漫长的学生生涯时时要宣判我的性无能

而抽屉里的一张黄色小扑克常挺身出来作辩护人

木鱼、经幡、圣经和印度香

它们总爱带我去我投错胎的地方

夏士莲、圣罗兰还有小小一瓶雅诗兰黛

这些离奇的名字构成了我女友心中的重重阴霾

一根香烟就可以把我收买

一瓶烧酒就可以把我出卖

没有谁注意到我那黑色的蝴蝶标本

直到它复活成为星斑恍惚的黄昏

两盏台灯的光让我看到了两个影子

它们在我写作的时候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异乡的开水泡不开家乡的茶

到了肠胃里更会吹出感时伤怀的小唢呐

钻过了玻璃窗的秋风也钻进了我的骨头

从我这平静的角落生活里终将喷出愤怒的石油。

97·10·25

胡 闹

整整一夜,这个狡猾的纸团

始终没有发出传说中的老鼠

绝望的叫喊。我从一个球迷的梦里

偷学到了罗纳尔多的脚法,又从

他上铺的武侠呼噜中叼走了

一个武林高手七成的内功,而这一夜

或者说这颠倒的世界中残缺的一页

仍未能记下我辉煌的一笔——

只须那么一下,当我骑士般的利爪

从任人亵玩的肉垫上张开,象

我的枕头——《铁皮鼓》里受尽嬉弄的小奥斯卡

尖厉的嘶叫,将老鼠的心脏

象肮脏的玻璃一样弄碎,我眼中

刹那间汇聚的老虎的金黄就足以

让酷爱博尔赫斯的主人给我足够的尊严

象对待他的女朋友一样。只须那么一下——

迷宫般的夏夜。等待奇迹的宿舍。

我吞食了主人那么多的诗歌,也不能

在这沙沙有韵的纸团读到

一只老鼠的变形记:那上面

是否碰巧印刷着让我永世沦为宠物

的咒语?事已至此。那些低等的物种

蚊子、苍蝇,躲在角落里嗡嗡讪笑

象是看见了人们把我改变命运的辛劳

斥责为不解人意的上蹿下跳。纸团

还在我的脚下作响,越来越

失去耐心的我开始从里面听到

天亮后主人那不无轻蔑的招唤——“胡闹!”

和我一如既往的愤怒的回答——“呜喵!”

(献给我的爱猫胡闹)

98/7/31

小 诊 所

崔义君的小诊所隐秘地夹在服装街

和饮食街的结合部,象腋臭一样

散发着从温饱到小康的小跑运动分泌出的

难言的气息。污渍斑斑的塑料门帘

掩不住小城市的苍蝇爱看热闹

的劣根性,它们交头接耳,在弃物桶上

议论着重庆发廊妹的白带之谜,并把起因

推溯到扎在黄陂老板身上的那针“淋必治”

是否过期。我未来的姐夫崔义君

发家致富的香烟薰细了曾在医学院里

终日昏睡的双眼,疏松的笑脸象是

过早烤熟的面包,从中可以闻到

美味的而立之年应有的配方:只需把

大厨福柯的知识加权力改换为本地出产的

学历和人际关系。“而这十平米的中西医结合

曾为我市的繁荣挽救过多少积劳成疾

的小业主,多少晚节难保的老干部。”

今年夏天,久咳不止的我也曾一度来此

接受崔义君鸡同鸭讲的诊治。透过

输液瓶里夏瑜那液态的人血馒头,

我看见门口“华佗再世”的招牌附近

愤世嫉俗的肉铺掌柜正在等待编织匠和卖枣人

的到来,而下岗的弗拉基米尔和前劳改犯

爱斯特拉岗,又已在电线杆下枯坐了一天。

98.9

出国

报班、考G、护照、签证,象

经历了十月怀胎,他向命运的子宫

射入的英语,终于发育成一张机票

在盛夏时节呱呱坠地。而此时

他突然变得象一个不愿承担责任

的父亲,捏着这张天堂通行证

不知如何处理:他预感到那枚

被改变生活的愿望压破了外壳的

厌世的核弹,即将在一夜失眠之后

轰然引爆。他甚至已经听到

多年淤积的烦闷象灾祸之前

恐慌的鼠群,正沿着血管内壁

不安地跑动。务必让它们

保持镇定!他冲进浴室

象防暴警察举起高压水枪,他将

淋浴喷头对准了正在向大脑

请愿游行的心脏。他狠狠地

搓着皮肤上几块失恋的阴影

如果孤独能够象垢甲一样渺小

一点一点从擦澡巾下掉落,他兴许

会及时结束这场灵魂对肉体

的内战。而事实上当水逐渐变冷

他却开始无休止地出汗,他不得不

一直重复着搓洗的动作,直到浴缸

泛滥成“新东方”单词书上的苏必利尔湖

周末,大街上

周末,大街上挤满了乔装打扮的

老女人。小叮当一眼就看穿了

藏在她们肾上腺里的盗版VCD:

好莱坞的激素驱动着她们

汉语版的大腿,由解霸五

控制的风骚有节奏地吐露出

黑心财和肉心肝。满街的老女人

一齐开动她们超频了的欲望主机,

要删除街头的民工和新人类。

小叮当目睹她们随手从香蕉里

剥出了伟哥,把黄色丢弃一地。

周末,病中的小玲珑思念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她掐指一算

水果摊前的小叮当正在分心。

她对着怒容满面的镜子哈了口

扎里扎沙的热气:小叮当的胳肢窝

一阵奇痒,迅速关掉了老女人的脸上

正由大片向毛片过渡的视屏。

他一粒接一粒,掂量着

温暖的栗子里家庭的糖份,而

老女人们也纷纷骑上带套的手机、

扬(羊)鞭远去。在小叮当和小玲珑

相隔的几百米周末里,重新挤满了

民工和新人类,以及其他的犯罪。

川籍学人某某

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

他想打人,他想

在BBS上乱贴东西。

“狗啃的学术渣滓!”

同乡教授的三卷本狠书

砸得他的自尊心直喊先人。

放松。放松。丢下

这些鸡零狗碎的本体

散一次学院派的步。

象当年从喻家公社到

卧石坪,一夜的工农兵抒情

走完了盆地苦闷。

太阳已经下课,教育

还要惹祸。小路以西

他撞见本学科躲在小院里

痛说家史:新任系主任

和老的一样,硬是不提他

十年前的花花成绩。

他又想打人。红起眉毛

绿起眼睛,吓跑了一群

讲爱心和小道消息的学生。

他回到屋里,伤心地

上网,在美国黄色网页上

看到家乡妹子巴心巴肠。

(99.11)

防弹爱情

这个词组首先出现在影碟出租店

骚动的橱架上。“蛮够劲,带点色。”

从老板夸张的推荐声里剔掉两圈

狡诈和无知的钢丝罩托,我依然可以

触摸到金·贝辛格难以被2.0版

压缩的胸围。“《防弹爱情》,挑逗啊!”

仿佛禁鞭以后过剩的家族亲情

都将秘密汇合到英文对白

和粤语汉字之间深速的乳沟,流向

孔雀开屏般的《新闻联播》的背后:漫漫长夜,

构成了节日那肥大而阴晦的臀部。而我挑剔

的手指,还是果断地拨开了另一个主角——面孔

呆滞得象白板一样的李察基尔,把他

留给了一位即将奔赴麻将桌的

下岗女工:在英雄救美的激烈枪声中,她将

扔掉一张毫无用处的好莱坞二饼,自摸

一根能把坍塌的工资死死顶住的本地幺鸡。

而一旦这个广告怪胎一样的合成词

在漆黑的夜里蜕掉了偶然性的片名号,居然会

象一只敬业的知了一样飞进我噩梦的边缘

预感丛生的灌木林里,无休止地鸣叫——

在这焦灼而不祥的声音中,我看见自己

精心培训的幸福生活界一个胆怯的新兵

低姿匍匐在她的泪水冲刷出的

战壕里,四面都在开火:口径小于

林黛玉的愁肠的枪膛再配上

阿加莎·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做成的瞄准器,

扳机是欧康娜的喉咙,子弹是

杜拉斯残缺零乱的排比句,我胆怯的幸福生活

正一步一步爬向新年钟声敲响的死亡线。

“良辰美景奈何天,防弹爱情本命年。”当

刚刚坐庄的黎明又把我押给了一个

惊魂甫定的白天,我决定和同样属虎的她

去租下这盘奥斯卡最佳无聊片。

98.3.20

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

“一句话点醒我梦中人

忒忒令忒令忒忒”

—— 周星驰

“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十年前

一把青春期的毛豆曾经帮他堵住了

一伙讨债的马路天使无法无天的胃:

多么惬意呀!没有板砖威胁的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到了硕士毕业论文的答辩期。

“为什么没有部分毛豆进京,在春夏之交的

烦躁的舌苔上,掀起一场毛茸茸的小革命?“

在国家安全局对面的西苑早市上

他找到的全是蚕豆、豌豆、豇豆、

老于世故的黄豆和被和平地演变了的

荷兰豆。“只需两斤毛豆,一小撮

别有用心的八角、桂皮、辣椒和花菽,

一斤用于追忆似水年华,一斤用于充当

通往博士的游击路上开小差的军粮。”

而所有蔬菜贩子的眼光正联合起来

雄纠纠、气昂昂,踢翻了盛在他松果体里的

昨夜梦中吃剩下的毛豆壳,它们踩痛了

畅春园老知识分子手中偏瘫的钱包,扑向

水果摊旁一个悍然扣错扣子的浅草妖姬

和她身后的海盐牙医提着的走天涯皮箱。

“毛豆!毛豆!”没有人理会他和他的记忆

提出的最强烈的谴责。从他受挫的心境里

发展出另一套不太急切的批评话语:

“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

剑枫诗选

鸟儿飞离城市 目击死亡 坐在风中 拜访医院 唐朝美女 雪:在机场

鸟儿飞离城市

漫长的夏季使我一无所有

我的梦想与诗情在烈日下片片凋谢

鸟儿开始飞离这座城市

可这时秋天的第一枚落叶

还没有从你哀伤的眼神里飘落

你们在用哪一只耳朵谛听

那鸟类的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

你们如何知道那不是落沙的声音

不是飘雪的声音

不是心碎的声音

鸟儿飞离城市爱情远离你我

我扫净凋谢在窗前的诗与梦

抬头仰望天空 目眩神迷

我要在那里找寻鸟儿留下的泪痕

我真的不想两手空空的度过这个夏季

目击死亡

昨夜的梦里

我目击了死亡

一个人自半空坠下

一群人站在地面上张望

好象一只束紧翅膀的鸟

或者是因为厌倦了飞翔

于是从高处坠落

他经过我的窗口

和我打了声招呼

然后我探出头去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中间

一朵暗红色的花朵

在静静绽开

我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呼吸急促了几分──

故事的结尾有些单调

我提前了一个小时醒来

绕着空落的小区散了一圈步

吃了两根芬芳的油条

98.11.23

坐在风中

──我看不见风,我在风中静坐

我坐在风中,看樱桃树下流泪的女子

细柳的腰身,胭脂红唇淡淡的眉

她在为谁哭泣

我坐在风中,看逝去的事物,在空气里

浮现,又乍然消隐

好象童年的河畔美丽的烟火

我坐在风中,注视一只鸟下坠的弧线

注视光收起它的羽翼隐身黑暗

我熟悉它们眼中欲言又止的伤痛

我坐在风中,我合上双眼

听风吹动我的血液,听淙淙的歌声

吹得对岸的芦苇高起

我坐在风中迎来寂寞的夜晚

我想起,我深渊般的爱情

99-1-27

拜访医院

1

我在某天中午被人唤醒

接到医疗通知

我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空空荡荡,人们都去

拜访医院了,这真是件好事

医院座落在天堂的下面

灵魂从这里升天

并且入世

我看到绑着巨大翅膀的天使,在金色的楼顶

飞舞

走进医院,我来到长廊与大厅

受难的人们与我

擦肩而过。他们散发疾病与药物的忧伤气息

他们悲哀而平静

他们在狭长的光线中行走

抚摸尘世的墙壁

一些人将从此走进黑暗

一些人在他们身后,将天堂的窄门

关上

2

我去的是眼科,因为我企图

滥用视力,想要看到已经消逝的与尚未到来的

让上帝惩罚我的野心

年青的女子从我身边轻轻走过

白色大褂裹着她们的性感与青春

可我目光疼痛,令人神伤

我排了两小时的长队,终于见到

躲藏在幕后的医生。我被诊断为

先天性视觉妄想症,病情严重,已进入晚期

医生的话语充满先知的智慧与魔鬼的狡黠,他指点我

放弃视觉,并凑近我的耳边

小声说:这将成全--你未竟的梦想

我一脸迷惘,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到医生的目光游移不定

越过我的头顶,落向护士们的年轻身躯

哦,美丽的尘世诱惑

当他和她们暧昧的微笑,我决心离去

我推开一扇扇门走出医院--

阳光从天上掉进我的眼里,象一粒黯淡的灰尘

99-7

唐朝美女

坐在院中感觉树叶的凋落,它们飞

舞,它们是些唐朝的树叶,被古时的剑气

吹动。它们比我更为恍惚

这已是距离唐朝一千年后的

深秋,唐朝的美女在此时失恋

她的情人——

一个书生,因为丢失翡翠发簪,这个小小的过错

在人群中无法 将她相认

她躲进深秋的书卷,等待那人翻阅

等待他从

城市归来,在昏暗的夜灯下读出

她的思念

我不是那个书生。可我看到了

唐朝美女。她就在那面幽静的屏风后垂首而坐

她已丢失了笑靥

这个深秋,我注定被落叶蒙住双眼

被一个女子的忧愁

打动。有关唐朝的记忆注定,象屏风一样轻

薄,可以被叹息开启

99-12-6

雪:在机场

他感觉到黑夜,在雪上

落下,轻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但是有寒冷进来

压迫着肌肤

他发现喧闹的大厅忽然变得寂静

被雪围困的机场,无法离去的夜

他想起失去的岁月(它们象纸片一样燃尽

被风吹走)

想起岁月中消失的那些女子

曾经有过的火焰与温暖

多么虚幻。他点燃一根烟,挨近

窗口。雪还在

下。他看见飞舞的雪中那张陌生的脸

在这场光阴的大雪里,转眼已

鬓发皆白

起身,他从羊群里走过(他们恍惚如同

安静的石头)

走进雪中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

在大雪的尽头,与那人相遇

2000-2-28

灵石制作

蒋浩诗选

一座城市的虚构之旅(组诗) 夏加尔 能够遥远的还有什么? 在冬天

一座城市的虚构之旅

序曲或那喀索斯

“我远道而来,可能会爱上这里的

一切,那些停留在街道两旁的屋舍

将收留我,把我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我住在七楼,楼上的天空和

“楼下的广场像一个镜子的两面

我常常趴在窗台上,身体也

因此散发出迷人的植物气息

我摸着、嗅着……我感到内向弯曲的

“晨光磨损着蓝色的骨骼。

而灵魂是湿的,它没有性别

而我尝试着要去描述它的未来

它已经冲下楼去

“在那些街道尚未卷起之前,

它将匆匆消逝在另一个身体里”

但丁或某旅馆

他抬头望了望悬在半空未及熔化的黑雨

“真倒霉!”他放下窗帘,打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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