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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今晚,我只好

仍攀着脐带爬行到生命的起点

但我抓到的只是

你冰凉的手

我冰凉的手

从箱子里翻出你的

遗照,还有一封

大哥哀伤而无声的信

信纸触目阴冷

而每个字却热得烫手

三十年的隔绝

三十年的牵绊

日日苦等

两岸的海水激飞而起

在空中打一个结

或架一座桥

夜夜梦中

把家书折成一只小船

漫卷诗书喜欲狂

且学老杜

扬孤帆入洞庭

溯湘,资,沅,沣

然后夜泊在

你白发满覆的枕边

那是千里停舟的码头

我欣然抛过缆索

你却一把抓住我的臂

体内

有晚潮澎湃

任咸咸的水渍

溅湿了我的衣襟

你的枕头...

不,我的枕头

系着满载哀伤之舟的

枕头

梦境纵然依稀

却象一快黑色的膏药

紧贴在

三十年来犹未结疤的伤口

母亲,你可记得

那一个风雪载途的寒夜

我颤颤怯怯地走近家门

院子的霜枫已凋

阶前的秋菊已残

水塘中喧哗的童年

已凝结成零度以下的坚冰

这时

鸡犬俱寂

村中无灯火,无梆声

荒草埋径

我已找不到儿时的归路

寒风猎猎吹衣

好冷,母亲

我为你窗前的烛光吸引

踮起脚尖跨上石阶

脚下响起落叶的细碎

细细碎碎,一步一阵心跳

我举手敲门

又颓然放下

我怕门环答我以一声陌生的惊呼

更不忍见你惊醒之后

抱住的只是

一阵冷风

于是我蹑足挨近你的窗口

只见你侧身而卧

墙上浮贴着卷曲的影子

炉火已熄

挂钟似睡犹醒

茶几旁搁着一根手杖

手杖旁

躺着一双又黑又瘦的布鞋

天井里星光映着积雪

雪白如婴

如你解衣哺我的乳房

而今,你已齿落发枯

委顿成

壁上那幅父亲唯一留下的

郁苦的山水

从你荒芜的额间

我读出了

天地间的苍茫

且隐约听到你的泪水

穿过宇宙洪荒

穿过一部历史的滴落

母亲

你为什么不言语

你为什么不侧过脸来看我

你可曾听见

我掩口不及的惊呼

母亲,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已在你的窗前

把雪站厚了两寸,三寸,五寸

你看,我的须眉皆已染白

当然不完全是雪

也掺有三十载的尘与土,悲凉的月

好冷,母亲

你赶快侧过身来看我脸上的泪

唉,来不及了

已结成了冰柱

我是梦

没有肌肤毛发的梦

梦如何能抵抗寒气与饥渴

那年临别

你塞在我行囊中的一件毛衣

早已象我们的家

碎了,碎了

一个个窟窿,一个个疮疤

三十年前的一件棉袄

翻过来穿

便是三十年后的新袍

触手处一片冰凉

唯有你的呼唤

--或一声温婉的呵责

你那暖如一盆炭火的拥抱

才会使我深深感知

取暖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家

不论在梦里

在康乃馨的微笑中

或一支蜡烛的小小火焰里...

乡音未改,两鬓已衰

母亲

三十多个寒暑匆匆的催逼

我仍只是一只

追逐天涯的孤雁

日升月落

山高水长

我仍坚持最初展翅的方向

春天,我曾涉过多雨的江湖

夏天,我曾鼓翼掠过大地

盘旋峰顶如一制造风云的鹰隼

到了秋天

我困顿如一只纸鸢

断了线后才拥有全部的天空

入冬后

我惴惴然踏着薄冰

再一次展开河底激流的旅程

千年前屈原在汨罗的那种

冷冷的旅程

而我的离骚

则以亚热带的湿疹与孤寂写成

癣一般顽固

无边无际扩张的乡愁写成

是青青的芰荷而无根

是多手的荇藻而抓不到泥土

随着水面浮云的足迹

向滚滚而来的尘烟

向一座从云雾中升起的城堡

向一声声

激越清朗而听不懂的晚钟

踽踽独行

汗流东南,血洒西北

任时间

一刀一刀地

将我削得无鳞无鳍

全身只剩下一把多刺的梗骨

怕只怕,夕暮多风

风中多落叶

飒飒声中

又见到

秋,捧着霜枫血红的两颊而来

据说某月某日会圆

会吗?母亲

有人偏说今年秋天有雨

果然可恶

天际万里皆墨

在五楼的阳台上

人淡如菊

而登临之前

早就按捺不住阵阵的惊怯

迎风解衣

披襟而歌

余音中挟有呛呛的轻咳

唉,中秋岂可无月

无月叫我如何想象你早年的容颜

教我如何能感应

一夜的乡心

五处的悸动

母亲,你是一株苍松

伸展手臂等候鸟的归来,而

十年雷轰电掣

十年虫蛀霜袭

十年浑浑噩噩

你已枯成了秃枝败叶

风来再也不闻松涛哀哀无告亦如满上的夕阳

山岗沉寂

你额头上的星光,无声且盲

你也曾仰首问天

天空比你的双瞳更为茫然

你伸手向雪

雪片冷冷地给你一巴掌

没有诅咒,没有逃避

你安安静静地咀嚼着

别人分配给你的孤独和绝望

身旁子女们滚铁环的山坡

山坡上躺着大朵大朵的山茱萸

蒲公英随风远扬

再过去是一条浅溪

正在等待春水暴涨

为它带来一群鱼婴的嘻闹

这时,母亲

我仿佛听见

你俯身对着水中的自己轻呼:

“我的孩子们呢?

我的乳汁虽干

但被猛力吸吮的余痛犹在

你们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一夜的乡心

五处的悸动

悸动正因为我们与你的血同其浓度

泪,同其咸度

母亲,你可知道

在天涯之外的天涯

在每夜的碧海青天中

我是唯一在光年以外的太空中

燃烧自己的海王星

树欲静

而风不息

子欲养

而...母亲啊

你沿着哪条河流

归入哪个大海?

今夜好静,好长

在众星惊呼中月亮跃入海里之后

在腕表猝然停在午夜之后

在太阳花全部凋落之后

雨来之后

鼻子伤风之后

在冷得只想一头撞入

你那温暖的襁褓之后

我惊愕失声

竟如此难以释然于--

为何你我三十年前一别

一通三十秒钟的电话

即成永诀

母亲,你在哪里?

我曾觅你于汹涌的波涛

过尽千帆

竟没有一幅是你的脸

觅你于沉沉的沼泽

水边不见你走过的脚印

觅你于通衢长巷

只隐隐听到

全城的灯火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觅你于清晨的草原

于一朵初绽的纯白的水姜花中

于黄昏的峰定

于苍鹰扇起满天暮色的绝崖

南山烈烈,飙风发发

母亲,你在哪里?

这时我只看到

一颗落日越沉越深

越冷越美

  越

  淡

母亲

夜,好静好静

我忍住不哭

独自藏身在书房中

安静地坐尽了一支烛火

又点亮一支

我再次摊开那封揉皱了的信

当读到

吾儿啊吾儿...

乍见烛光闪烁不定

是你来了?

或是一阵来意不明的风?

亡故

是一种纯粹的远行

是生命繁殖的另一过程

或许明年春天

我将再看到你扬着脸

在满山桃树灼灼的花瓣中

因为你是树枝,也是花粉

你是根,也是果

昨日你是河边的柳

今日你是柳中的烟

你是岩石,石中的火

你是层云,云中的电

你是沧海,海中的盐

你卑微如青苔

你庄严如晨曦

你柔如江南的水声

你坚如千年的寒玉

我举目,你是浩浩明月

我垂首,你是莽莽大地

我展翅,你送我以长风万里

我跨步,你引我以大路迢迢

母亲

你掘我为矿

炼我为钢

将我的肋骨铺成轨道

让我的子,我的孙

永远坚持我选择的走向

母亲

今夜好静,好长

我真的不曾哭泣

三十年前的那滴泪

早已在镜面上风干

你已成灰

成土

化为茫茫的时间

你是历史中的一滴血

我是你血的再版

千册万册

源远

流长.....

选自《诗魔之歌》

灵石扫描制作

罗寄一诗选

罗寄一(1920- ),翻译家。

音乐的抒情诗 珍重 在中国的冬夜里 一月一日 角度之一 诗六首 月·火车(之二) 狂想 序

音乐的抒情诗

——柴可夫斯基乐曲

水可以拯救这些窒息的粗粝,

水是忧愁的。她从冰冷的

月光下的岩石流来,她知道

地层温热的焦躁,银色的流

流向广阔的四方,让我们朗畅的

哭泣跟随午夜里她的抑扬。

白昼我们是可怕地愚昧和懦弱,

现在才勇敢,凝视着纯净的自我

在升起中战栗,他修长的肢体

伸展在绝望地温柔的梦里,喃喃地

诉说着坚决而庄严的一种抗议。

让她流过来,梳去我们的尘埃,

那变灰而归入泥土的只是一个惶惑的

命题,我要在飘去而终于沉落之前

十分清醒,流过来,让你甜蜜的

波纹溶入那美丽的“痛苦”的化身。

我存在了,在这一瞬,

银色的颗粒轻轻地填满我全部的空隙,

一点固执的惊愕,

它渐渐庞大而遮盖,

像一滴致命的药剂,

载我微笑地去一片宁静的大海。

珍重

——送别“群社”的朋友们

这样多被压抑的眼泪,

这样多被否定的怯懦,

忍受了一扬手的残酷,

在不能涂改的可悲的笑脸里

听任灵魂的抽搐,是温暖的记忆

排列在眼前,是徒然的春日

瞠目于生命的迷宫,是一种摄魂的召唤

来自土地,是醉酒的牧师

给自己以祈祷:却不曾忘记

春天的叶子是绿的,怜悯了生命

而终于要宣誓效忠,就不能不接受

各样的虐待,当我们被迫用沉默

来抚摸彼此的伤痕。

这里合法的秩序只配赞美

统御一切的迫害受命于金钱的指挥

流氓骗子阔步在辉煌的大街,

温良的子孙们,脱帽,低头,致敬……

这些金刚钻照亮黑夜的暗澹

这些Gasoline无休止地散步

诓人的兴奋,到处是扭结的灯光

映透暗色的荒淫奔波在僵硬的血管。

是脱节的列车倾倒在路旁,

认定历史是白痴,一脚踢开昨天和明天

“主人万岁!”你们营养不良的,

胸怀叵侧的,你们做梦的迷茫的

你们被践踏的弃妇,辉煌努力下被赈济的游民,

你们都要举起酒杯,

给天赐的“自由”以赞美。

而我们生活,在铜墙铁壁的保障里。

这就是无端飘落的花瓣,这就是

封锁在黄昏里的祈祷,这就是天亮以前

寂寞的寒战,这就是数不清的询问

在生命的榻前,因此有眼泪流进干涸的

白昼,土地的疼痛刻划在大理石的额头,

而我们不挣扎就要在叹息里死去,

一代又一代,注释了这古老的贞坚。

不幸的是没有被收买,献身于

战国的无常,没有匍伏于“偶然”的纷纭,

让自己朝拜这一刻的帝王

而我们就将站起,鄙弃这堕落的

市集,你们都走了,

相信人类的手足要廓清天地

安放自己在最好的角度,忍耐焦灼,

永远不能和土地脱离。

虽然是多少遍一扬手的残酷,

记起每一个笑着的嘴角,

每一次神圣的忧愁,每一片焦心

来自爱,每一节捐献给历史的生命,

终于确定了明天的行程,

不能让脚步停下——陋巷,垃圾场,

贩卖烟酒的行商,遮蔽天地的大谎,……

温柔的记念里树立了倔强,

因为是爱,我们永不凋谢的忠诚。

在中国的冬夜里

静默。北风强劲地扫过流血的战场,

那些不睡觉的眼睛安顿在古老大厦里,

冷笑地俯瞰那成堆的白骨

从诚实凄苦的土地的梦里破碎成灰。

城市满布着凌乱的感伤,

躲避在摇摇欲坠的阁楼里,

风吹打他们战栗,那无辜的血液

正泛滥在庞大历史中渺小而真实的课题。

饥饿死亡的交响透过冻裂的时间缓缓奏鸣,

那边的黄土、破庙、沟渠,这边空虚狠毒的

陷阱、舞台,它们在静夜里抱紧,

我们已不再能哭泣,反映这弥天的灾害。

当雪花悄悄盖变城市与乡村,

这寒冷的国度已埋葬好被绞死的人性。

只有黑暗的冬夜在积聚、凝缩、起雾,

那里面危险而沉重,是我们全部的痛苦。

一月一日

无组织的年月就这样流,

从睡梦到睡梦,

多少细胞伸了懒腰,虽然是

死亡到诞生,潜伏希望,

当列车穿过痛苦的山洞。

停一停:褪色的旗帜的世界,

浮在云雾里的笑,被动员的

传统的温情,婚礼的彩车

装载自动封锁的

幸福,向天空的灰色驰奔。

欺骗自己说开始的开始,

好心的灵魂却甘愿躲进

装作的无知,然而逃不了

见证,多少次艰难而笨拙地

描画圆圈,却总是开头到结尾

那一个点,羁押所有的眼泪和嗟叹。

不是否定,命定的

牺牲也点滴承受了

历史的启明,不用歌唱,

痛苦的行列终于望穿

自辟的里程,谁能说“这样远,这样远”,

就痛哭在阴险的街头,让垃圾车

匆匆载到霉烂的坟场?

寂寞教我们咬牙

嚼碎囚牢的闷热,

商品世界赠送廉价的

谄媚,红字金字的辉煌

正在黯淡的天气里萧缩。

角度之一

你瞧理智也终于是囚徒,

感情早腐烂了,当市场里

挤满人的商品,各色的小调

编好了噩梦的节目。

有炸弹使血肉开花,也有

赤裸的贫穷在冰冷里咽气,

人类幸福地摆脱

彼此间的眼泪,听候

死亡低低地传递信息。

我们是创世纪的子孙,

放逐不值价的灵魂,

到处是十字架,眼球,

灰色的和正在变灰的,钉死的门窗,

到处是生命膜拜,

是行列,捧着每一个“自己”

寂寞地向祭坛行进。

诗六首

1

阳光又一次给我慈爱的提携。

要是能用敏感多血的手掌,

抚摸一下皱折的山峦,起伏与光暗,

犹如人类全部波涛的凝固。

要是能摹拟鹏鸟的轻盈,

也将振翼而起,在无穷广远的

高空,凝视地球的整体,

它底欢笑与泪水的纵横;

如果能实现这不可能的距离,

我将更领悟血和肉的意义,

感官世界如一幅画里的烟云,

和我面对如我面对沉默的爱人,

怎么能不流下透明的眼泪,

呼吸她深沉的情热与悲哀,

我没入一朵凌空的叹息,

在静寂里缓缓地展开……

2

我们都是这般虔诚,

当风雨吹打,飞鸟来投影,

黄昏空留下零落的贝壳,

潮汐的遗迹融入一片空灵。

我们有一滴水的浑圆,

欢乐与忧愁在不时地旋转,

赞美上帝完整的成型,

突破它,唯有归诸大海的宁静。

这其间有无穷的焦灼,

渴求着烟雾中梦的颜色,

我只为年轻的莽撞叹息,

当宇宙沉入暗淡的明哲。

3

我们在悠久的轨道上盘旋,

呼唤的铃声充满驳杂的体腔,

无始无终滚过霉臭的泥土,

空有绝望的火星在夜空飞舞。

冲布破时空严酷的围困,

头上有繁星引来心碎,

岂不有无望的倾慕在寂寞里,

当我们包裹在寒冷中,褴褛而屈辱。

啊,多少次可怕的厌倦,

世间哀乐都如雪花点点,

消溶进一个朦胧的命运,

当列车匆忙地没入无边的阴暗。

上帝庄严地说:”你要承担。”

风正柔,夜色美丽而丰满,

哀痛自己透明而年青,

只留下喑哑的歌唱:“我赞美生命。”

4

如果我,我和你并合,

海上去,掠过成熟的波涛,

无往不在的整体,磅礴的

五月风,飘散开而沉落。

如果我,梦如一只小蜉蝣,

夜来昼去外有庞大的寂寞,

这些幻想都如白云的美丽丰满,

吹啊,高速率,占有与抛弃的电闪。

如果有匍伏的蜕化的躯壳,

伟大的祭坛正烟火缭绕,

五月风悲痛而轻盈,它渐渐

没入天与水无边的宁静……

5

告诉我水中倒影的我底颜色,

你底眼睛将为我设榻安卧,

监护我梦中陨落的怔忡,

倦而渴,虽然水不足以救我,

你底风姿绰约的形影,

直趋我燃烧而弥漫的灵魂,

最高的完美在一切成形之前,

让我底烟溶入水里。

在一瞬的狂喜中荡漾,

我们底拥抱吸引全宇宙的荣光,

纯洁的意志正起落奔腾,

你我渐消逝就完成半面信仰。

6

让我们时时承受人类的尊严,

我们底生命将是它不息的喷泉,

万有底荣光在我们形体外起落,

幸福与哀痛在永久的意义里激荡,

所有欠缺的爱情都完成在我们紧闭的唇边。

月·火车(之二)

你奇怪地亮,奇怪地亮,

汹涌的激情在驯服的大气里流荡,

强调了,绝望的隐密,悄悄流血的伤痕,

眼泪,倦怠而昏沉;光与暗,万物企待拥抱的

姿态,渴望着动起来,在一幕旋舞里发狂,

我忘记沁血的内伤,然而你太优美,

你太冷酷,千百万个疑问的脚步移过,

一寸寸黄土,为一个契约而牺牲,

你的苍白渗透被迫害的青春,沉重的

传统压下来,劫夺去这热血,这红润,

撕碎期待完成的美,我们有限的天真

就要在一个光影交织的夜里徘徊,

千百万个刻骨的意义射过来像利箭,

告诉我一场格杀是怎样的无情,

怨魂的哭泣,复仇与伸冤的巨灵

在招手,而诱惑,这样太芳香的

诱惑,使我无条件地把自己献出。

音乐从静谧的幻象里升起,

窒息的旋律要扭绞,贯穿……

我渺小,因而就搬出记忆,

但记忆是宫殿,已经倒塌的,然而

别像一个豪华的贵妇怜悯我,

我不会企求,也不需要获得,

钟情是可笑的欺骗,不能领略的。

你只有奇怪地亮,千万个世纪

有一种心情,是抱歉,沉醉,同情?

听,远处火车的笛声,割裂了

长夜的朦胧:一个寓言,一个暗讽,

然而我要怎样?在透明的自觉里疯狂?

飞翔又跌下,跌下来,粉碎地不再有悲伤,

还是封闭在艰涩的梦里,

你温柔的手指带来无奈的迷乱?

纤小的花朵,不甘寂寞的叶片

正在无声的狂歌里婆娑,

倦乏的钟声通报我时间来去,

否定与肯定交错,我要昏睡,

人类飘摇地向一个命运里坠落。

狂想

1

古国的幽灵,我和你在黄昏的狭路上

相逢,铁青的脸,吹原始的喇叭,

看不清你是衰老还是年青,朦胧的步武

是轻快还是沉重,喂,从哪儿来?

铅色的天,黄泥地,农民们褴褛的空架子里

想睡的肉体和灵魂?他们想撒手,

一伸腿,抓住那浑沌。

黑色的棺材通过,鸣锣开道的,

那躺着的,跟着的一群,那些母亲

怎么能不哭泣?她们养育着错误的子孙。

现在,傍晚的风低低地,掠过你家的茅屋,

——“生命要死亡,死亡,死亡……”

那婴儿就要夭折在怀抱里了,

啊,伸手,你的四周是你乳汁的果实,

无尽的果实,累累的黑色的果实。

(哈-哈-哈-哈)为母的,为子的,

空了,你的身体透明,骨骼也透明,

有一阵清风吹过它,像穿过垂老的

我看见几个世纪前你苍白的嘴唇,

你在我怀抱里战栗,“我要去,我要去,

生命太无常。”不,来吧,老祖父,

情人,一块儿,让我们在沉默中交融,

让我们一块儿欣赏那死去的阳光,

发霉的泥土,血渍的爱情,我的自觉说:

“我囊括一切生,一切死,一切受难”

啊,那姿态岂不因痛哭而屹立,

像乾坤运转外凝视的大神……

2

啊,月光如水,我要有冰冷的

冰冷的澄清,让我们的

怀抱都如水,溶解开

所有尖锐粗糙的定形。

要是能在飘起里放歌,

街道,茅舍,黑色田野,都飘起来,

你们在睡眠里婆娑,所有痛苦的

绝望都凝固而明亮,火焰消逝了,

一切都消溶于仲夏夜的清凉。

黄昏。不再用侧耳静听沙漠里的铃声了,

那缓缓抽出的生命的丝,牵扯许多寂寞的

方向,不用再看淡绿色的鬼火,华丽的鬼筵,

上帝说:“你们要在风蚀、水蚀、诸种蚀里

分解,你们诞生而腐烂,由有到无……”

喂,幽灵,别去骚扰那些梦里的情人,

来吧,来和我并肩,不爱也不恨,

我只沉迷于你喇叭悠长的音响,

环抱我的是绵绵记忆的忧愁的波纹。

喝酒去,老白干儿,或者进口的烈性威士忌,

让我们手挽手,跳奇异的舞,

在搁浅的腐朽了的大船上,看啊:

太阳和生命的幌子一齐跌进了

碧绿的死水,我们梦想的安乐幸福

正在脆弱易碎的劣等玻璃杯里

震响。啊,蓝色的烟已经升起了,

燃料的烟,血与肉的烟,那些

冷漠的祖先正在我们的影子里

漫步消闲,悲哀的白发,僵破的脸,

哦,还有你,亲爱的,后花园殉情,

让我们破碎的圆圈

都一个个并合,

时间,浸润着沉沉的默想,

当明月流过了重叠的忧伤。

我宁愿在银光里飘去,

用双手去拨动夜空醉人的湛蓝,

灿烂的流星跌进了长夜的寂寞,

天风正飘过我心胸的澎湃……

——为一个春天而作

1

死去的已经复活,那沐浴后的光彩,

新鲜的泥土的植物的气息,

一切都带着震惊,远山的翠绿,

叶片上招展的黄金,闪闪地,闪闪地

号召一个否定,一个新生,这里需要摆脱,

因此有发狂的兴奋,通过潺潺的流水,

肺结核复原的一朵朵浮云,

通过厌倦欲死的飞鸟,低头默想的鹰隼

一种攫取生命的欢叫,你听吧,

嘹亮地从地面直到云霄。

从昨天跨出一步的,我们终于要得到

幸福,即使是嘶哑的,含有昨夜的

叹气,我们也偷看了一角光明。

一切的存在溅满了泥污,这是一节不能逃避的

噩运:丑陋的眼睛——人的,兽的,

充血的,烟黄的,某一种饥渴的,失神的疯癫……

魔术棒指着东一点西一点的懊丧,

不知道呼吸的理由,迫害与被迫害的理由,

也茫然于狞笑着牵引我们的“死亡”,

可是爬起来了,从一只羔羊的哀怨里,

年青,而且在历史的夹缝里看见光,

每一个取火者都退隐到黑暗里,而我们

惊醒了,(从一个冬日的潮湿的恶梦)

实在褴褛的小屋里,为一个信号,

一个可祝福的使者照花了眼睛……

2

然而让我们走向市场,怀着景仰的心情。

检查一下被封锁的自己,准备好各色的

面具,在一个悲喜剧里保证安全,

就这样熟练地做了,每一次拜访以前。

一样的是是昨天的节目和装扮,

一样的是全副武装的行进,

一样的是维护一个可疑的存在,

一样的是法律,庄严而可笑的条文……

脚底下,永远不能平坦的道路,在伤害里沉默,

牌坊,门脸,狰狞的市招,一根坚固而冰冷的绳索,

我说,你好啊?渡过黑暗的黑暗的

海上的风涛,你瞧,春天给你们祝福!

我等待,等待,而终于得到“轻蔑”,

你们都轻蔑这个!已经树立的威权

从每一座高楼,每一辆轿车,每一扇

耀目的门窗炯炯地眨着眼,

不能够理解一个季节的转换。

而你们,你们为生活而喘息的,

压扁了自己,就在厌倦中听候凋零,

一阵轰炸像一段插曲,卷去一堆不知道的

姓名,一片瓦砾覆盖着“家”的痕迹,

透过失落了泪水的眼睑,让唯一的真理

投影:敌人,自己,和否定怜悯的世纪……

这里澎湃着一种势力,

汽油,血,汗,燃烧的脑浆,

都在华贵的躯体里跳荡,

要壮大自己,率领一切数字的队伍,

商品与金钱,贡献伟大的服役,

安放自己在每一个辉煌的角度,

显示出被尊敬的徽记,

弗吉尼亚烟雾装饰着富豪似的

笑容,女人,艳丽的,用一个不能忘却的姿态

挂在臂上,让一种也是虔诚的信仰,

雕塑每一座“市民”的自尊。

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个太长太长的

独幕剧,包罗有声有色的浮沉,

你听,美国来的爵士乐

使每一根筋肉,每一个细胞都脉脉含情,

威士忌在玲珑的杯子里,

把一个笑,渲染得红红的,

到处的气象是一片新兴,

我们勤勉而不腐败的。

3

开开窗,开开窗吧,

让风吹进来,让风吹进来!

这样多烟雾,闷塞的话声,

这样多恶毒,把我们囚禁,

在一个谋害里死去,死了不带一声惋惜,

市民音乐不停地吹奏,无边的笑谑,

躲在服饰里赤裸的癫狂,不是挽歌的

挽歌,给纯洁的美丽送葬,

葬在一个春天的将要成长的爱情里,

一个夭折,一个扑到在绿色怀抱里的死亡。

我们都理解必须承担的命运:

必须在发光的泪水里看见庄严,

看见一个巨灵的站起,

马赛歌激荡在流血的土地上,

这里却远远的,远远的,要求距离,

(你想,什么是距离的意义。)

坚持一个痿弱的传统,一杯

殖民地的咖啡,溅满了脱页的史篇。

就这样笑,这样耸一耸肩,这样

在干涩的舞台上践踏别人和自己,

仿佛在一片制造的祝福里

接近了巍峨的天堂。

4

可悲的天地里接待了黑暗,

离开灯火,在幻象里和自己相见,

白色槐花有静谧的芳香,

我的亲爱的,你鼻息里有病热的疯狂,

梦着一种没有梦过的温柔,

一朵笑,千万朵笑,像云彩开遍在天上,

春风带我到如锦的花园,

弟兄们,我和你们拥抱,

没有结果的爱情已经终结,

使我哭泣的是一种被解放的尊严。

冷冽的清晨洗涤尽狂乱的沉醉,

昨夜的呕吐,满是饥渴的酒精,

肮脏的街道,死亡奴役的生命,

被玷污的灵魂在酷刑下晕倒,

不幸的尖刀杀戮着各样的年龄。

然而一个希望已经诞生,

从死去的炮火,瓦砾与废墟,从被虐待过的

白骨,一个希望已经诞生,

繁殖了,繁殖了,是花的种子,果实的种子,

通过记忆,唤醒一片欢喜与虔诚……

然而我已经醒来,从一个梦里醒来

醒来在一个梦里。额头的血管别别地跑动,

这不是睡眠的时辰!我不要欺骗,不要欺骗,

尽管你当当地敲着,一点,两点,三点……

出去吧,出去!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夜里,

被遗弃的星星,要见证我的清醒,

是的,我的清醒,为一个春天所准许的清醒……

选自《西南联大现代诗钞》

罗门诗选

罗门(1928- ),原名韩仁存,出版的诗集有《曙光》、《死亡之塔》、《罗门诗选》等。

麦坚利堡 窗 车祸 流浪人 诗的岁月 生存!这两个字

麦坚利堡

超过伟大的

是人类对伟大已感到茫然

战争坐在此哭谁

它的笑声 曾使七万个灵魂陷落在比睡眠还深的地带

太阳已冷 星月已冷 太平洋的浪被炮火煮开也都冷了

史密斯 威廉斯 烟花节光荣伸不出手来接你们回家

你们的名字运回故乡 比入冬的海水还冷

在死亡的喧噪里 你们的无救 上帝的手呢

血已把伟大的纪念冲洗了出来

战争都哭了 伟大它为什么不笑

七万朵十字花 围成园 排成林 绕成百合的村

在风中不动 在雨里也不动

沉默给马尼拉海湾看 苍白给游客们的照相机看

史密斯 威廉斯 在死亡紊乱的镜面上 我只想知道

那里是你们童幼时眼睛常去玩的地方

那地方藏有春日的录音带与彩色的幻灯片

麦坚利堡 鸟都不叫了 树叶也怕动

凡是声音都会使这里的静默受击出血

空间与时间绝缘 时间逃离钟表

这里比灰暗的天地线还少说话 永恒无声

美丽的无音房 死者的花园 活人的风景区

神来过 敬仰来过 汽车与都市也都来过

而史密斯 威廉斯 你们是不来也不去了

静止如取下摆心的表面 看不清岁月的脸

在日光的夜里 星灭的晚上

你们的盲睛不分季节地睡着

睡醒了一个死不透的世界

睡熟了麦坚利堡绿得格外忧郁的草场

死神将圣品挤满在嘶喊的大理石上

给升满的星条旗看 给不朽看 给云看

麦坚利堡是浪花已塑成碑林的陆上太平洋

一幅悲天泣地的大浮雕 挂入死亡最黑的背景

七万个故事焚毁于白色不安的颤栗

史密斯 威廉斯 当落日烧红野芒果林子昏暮

神都将急急离去 星也落尽

你们是那里也不去了

太平洋阴森的海底是没有门的

猛力一推 双手如流

总是千山万水

总是回不来的眼睛

遥望里

你被望成千翼之鸟

弃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

聆听里 你被听成千孔之笛

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

猛力一推 竟被反锁在走不出去

的透明里

车祸

他走着 双手翻找着那天空

他走着 嘴边仍支吾着炮弹的余音

他走着 斜在身子的外边

他走着 走进一声急刹车里

他不走了 路反过来走他

他不走了 城里那尾好看的周末仍在走

他不走了 高架广告牌

将整座天空停在那里

流浪人

被海的辽阔整得好累的一条船在港里

他用灯拴自己的影子在咖啡桌的旁边

那是他随身带的一条动物

除了它 娜娜近得比什么都远

把酒喝成故乡的月色

空酒瓶望成一座荒岛

他带着随身带的那条动物

朝自己的鞋声走去

一颗星也在很远很远里

带着天空在走

明天 当第一扇百叶窗

将太阳拉成一把梯子

他不知往上走 还是往下走

诗的岁月

--给蓉子

要是青鸟不来

春日照耀的林野

如何飞入明丽的四月

踩一路的缤纷与灿烂

要不是六月在燃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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