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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想,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想,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ofi Sandor (1823-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o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象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天下太平。

有一个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魔鬼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权威的时候。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弃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缘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而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直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罗网,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魔鬼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做在中央,用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出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久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钅舌;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淡淡的血痕中

—纪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地变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浓;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戮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陆忆敏诗选

陆忆敏(1962- ),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美国妇女杂志 年终 老屋 沙堡 你醒在清晨 街道朝阳的那面 手掌 出梅入夏

美国妇女杂志

从此窗望出去

你知道,应有尽有

无花的树下,你看看

那群生动的人

把发辫绕上右鬓的

把头发披覆脸颊的

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

你认认那群人,一个一个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

谁是我的一个春天和几个春天

谁?曾经是我

我们不时地倒向尘埃或奔来奔去

挟着词典,翻到死亡这一页

我们剪贴这个词,刺绣这个字眼

拆开它的九个笔划又装上

人们看着这场忙碌

看了几个世纪了

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

他们就这样描述

你认认那群人

谁曾经是我

我站在你跟前

已洗手不干

年终

记住这个日子

等待下一个日子

在年终的时候

发现我在日子的森林里穿梭

我站在忧愁的山顶

正为应景而错

短小的雨季正飘来气息

沉着而愉快地

在世俗的领地飞翔

一生中我难免

点燃一盏孤灯

照亮心中那些字

在雾中升腾,被阳光熔化

仿佛黑木的梳子,燃妆台

吞吐蓝幽幽的火舌

到正午,空气也充满奇迹

牺牲的激情再度君临

无边的山谷、广场,那时

诗产生,传播瘟疫

皇帝哥哥,孩子们鞭打的

陀螺,为言辞的确切受苦

在他的脸上,我读出了

今天可怕的事实

因为流去的水,会流回来

逝去的灵魂,会再回转

花瓶会破裂,在黄昏

在一千四百年后

老屋

自从我搬出老屋之后

那旧时的楼门

已成为幽秘之界

在我历年的梦中显露凶险

当我戴这漂亮的软帽从远处归

稍低的墙上还留着我的指痕

在生活的那一头

似有裂帛之声传来

就像我幼时遭遇的那样

我希望成为鸟

从窗口飞进

嗅着芳香的记忆

但当厄运将临

当自杀者闲坐在我的身旁

我局限于

它昏暗悠长的走廊

在梦中的任何时候

我都不能舍此屋而去

就像一只咴咴的小兽

沙堡

走过山岗的

怎么度过一生呢

长出手,长出脚和思想

不死的灵魂

仍无处问津

做官就是荣誉

就能骑在马上

就能找到水源

为什么沙粒纤尘不染呢

也闪烁发光

也坚固象星星

卡在心头

最接近答案是在井旁

但我们已退化

暗感水的寒冷

你醒在清晨

你醒在清晨

落座在窗前

喝着桌上的两杯咖啡

远处一张网后

悬挂着你熟悉的邻人

你心荡神驰

继而抑郁寡欢

谈及此事

是多少年后在异地的咖啡馆前

你一无所感

你写过很多次死亡

却从不如此寡言

那不是

你身心常常迎接的来临

那人疯了,死后更疯

你玩味着细瓷杯垫

却不能因他疯了

就把他看成疯子

街道朝阳的那面

所有的智慧都悬挂在朝阳的那面

所有的心情也邻近阳光

这几乎就是一种医学

在冬天,你总走在那一面

有人总坐在午后的街上

就像插图出现在书中

这几乎包含了种种医学

在你失去年轻又不太年老的时候

在生活的玻璃后面有我的眼睛

在日子的树林中却没有我

我看见你正携影疾走

也将看见你

更快地坐进阳光之中

手掌

我的掌心里有什么

难道我现在还攥着你的生命?

我掌心的饰文

有歌谣像河水那样流淌

碑留在小河里

水将把它淹没

就像梦湮灭在无敌的睡眠

留心岁月的枝杈

向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长

手影里

有一只灰色的小兽

含着泪走向远方

出梅入夏

在你的膝上旷日漂泊

迟睡的儿子弹拨着无词的歌

阳台上闲置了几颗灰尘

我闭上眼睛

抚摸怀里的孩子

这几天 正是这几天

有人密谋我们的孩子

夜深人静

谁知道某一张叶下

我储放了一颗果实

谁知道某一条裙衣里

我暗藏了几公顷食物

谁知道我走出这条街

走出乘凉的人们

走到一个地方

蹲在欢快的水边

裹着黑暗絮语 笑 哭泣

直到你找来

抱着我的肩一起听听儿子

咿叽嘎啦的歌

并抱着我的肩回家

这一如常人梦境

这一如阳台上静态的灰尘

我推醒你

趁天色未明

把儿子藏进这张纸里

把薄纸做成魔匣

吕德安诗选

吕德安(1960- )。出版的诗集有《南方以北》(1988)。

曼哈顿 蟋蟀之王 泥瓦匠印象 父亲和我 狐狸中的狐狸 沉默 群山之中 死亡组诗

曼哈顿

如果在夜晚的曼哈顿

和罗斯福岛之间

一只巨大的海鸟

正在缓缓地滑翔,无声

无息;如果这是一个

又刮风又降雪的夜晚,

我不知道这只迷惘的海鸟

是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两个透亮的城市

中间是不断缩小的海

在夜晚,如果鸟儿

仅仅是想适应一下如何

在一道道光的缝隙里生存

抑或借助光和雪

去追随黑暗中的鱼群

那么,但愿它如愿以偿

如果我还惊奇地发现,这只鸟

翅膀底下的腋窝是白色的

我就找到了我的孤独

在曼哈顿和罗斯福之间

蟋蟀之王

在繁星寂寞的夏夜

如果有人用耳朵听出蟋蟀

那就是我睡眠中的名字

如果有人奔跑过一条大河

要去收回逝去的年月

那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黄昏跃入了我的眼睛

也就是声音用回到蟋蟀心头

入睡的欢乐使人缅怀春天

被寂静衬托仿佛拥有

无数顶星星替换的冠冕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经过深沉的思虑,如今

天上的群星为我释放光芒

剔透净亮永无止境

就像只有心灵所能接触的河流

在神圣的远古之乡流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曾经废黜的王国

尝到了自由的清新气息

那最初瞬间的惊愕有如情人

有如盲目的放纵毛孔的全部内容

而每个细微的体验已接近完美境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谁能阻止我的声音在影子里生存

谁能插手我的思想的灰烬,并且

看见我的双手仅仅占有着一片空虚

为我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感到失望

而那片永恒的树荫仅仅意味着失败或消失

因为我是那个披绿的蟋蟀之王

泥瓦匠印象

但是他们全是本地人

使泥瓦匠中的那种泥瓦匠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谨慎

当他们踩过屋顶,瓦片

发出了同样的碎裂声

再小心也会让人听见

等翻开瓦顶,下面的尘埃就升起来

像复活的虫——

都为同一件事,翻身一遍

他们来去匆匆

互相替代着面孔

太阳落山他们也消失,有如洞穴

第二天出现时又像是火焰的洞穴

但这次却是你们的原型

一个个爬过屋顶

无论从时间还是动作上看

都像是已经过去了

却又仍然停留那里

已经整整一个时代

父亲和我

父亲和我

我们并肩走着

秋雨稍歇

和前一阵雨

像隔了多年时光

我们走在雨和雨的间歇里

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

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我们刚从屋子里出来

所以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这是长久生活在一起

造成的

滴水的声音像折下的一支细枝条

像过冬的梅花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

但这近乎于一种灵魂

会使人不禁肃然起敬

依然是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

父亲和我都怀着难言的恩情

安详地走着

狐狸中的狐狸

你可能要到我这里来

你并不知道我是否在此

你按照惯例,准备等待

你的行动内部仿佛

早有一条常规的走廊

我也习惯了在你身边的另一条路

隐藏,在寂静的花朵后面

如今,我多么容易感到自己

已不再是你的,而仅仅是你的

狐狸中一只逃离的狐狸

当我的周围只能用假设来证实

我的眼睛确实看见了你

已掠过那扇门

我又是多么容易为自己

又要现出身来感到欢乐

沉默

沉默。有时候我找到他背后

在深处,拾起他的石头

沉默,有时候我是发生在其中的

一件事,继续拾取他的石头

基于我对时光的认识

我深信黑暗只是一片喧哗

找不到嘴唇的语言

像爱,像雪——

沉默是否就是这样一种黑暗

在他的阴影下,我尝试着说话

或者,我终于能拾起那块石头

远远地扔出他的肩头

群山之中

半明半暗的山谷

月亮高挂,星星低垂,

一条溪水旁边,

悠悠几户人家。

“我熟悉黑暗!”

不过是说我刚刚

熟悉一小段山路

和那几块溪间卵石。

我到溪边拾干柴,

供冬天的壁炉烧烤,

让你在屋里等着,

似乎已睡意笼罩;

窗口隐隐放光。就在

那棵树和藤条后面,

如今,我独自一个人

继续拾着干柴,冷风

袭来,一束车灯照亮,

仍旧与那天一样;

我不由得说出:

“我熟悉黑暗”……

想来还是对你说的,

意思仍然是那样:

一小段山路是我

刚刚熟悉的,那一天

我没跟你说:远处

山峦上盘绕的货车扫来

车灯,照亮了半截房子

都朝圣似的向城里爬去

死亡组诗

白天将更加短促

1

穿过寂寞有穿过寂寞自己的形状

深秋的气息发自无言坼裂的泥巴

傍晚时分静谧有如滞水,超验般

做封闭的暗示或吮吸的欢乐

黑暗不分彼此却又充塞万众可能

我听见园子里长出一个梯子

比树还要高,比一生还要久远

因此我可能已有所选择或无所适从

由于时间,我将比自己走得更远

像泥土的瓷,光洁犹如紫晶的肉体

而灵感的手指尽头是月亮

带着十一月的寂静和温和

我看见我的庄稼一望无际,至少

我还可以暂时住下不离开

看着夜,这个即将收割的庄稼

看着它那边的黎明千万只耳朵聚集成教堂

2

多么奇险的黑暗呵,每一次经过死亡

都回抖动缀满星辰的羽毛

好像正处在难言的满足状态

借助回忆消化眼前的欢迎

多么奇险的黑暗呵,它下面的影子

充满了形形色色的征服的欲望

并且基于对现在和永恒的理解

把整个森林归类于一棵树的睡眠

而当你终于成了分离物,生和死

同样成了看不见的诱惑——你那边的黎明

给我们的影子(又仿佛赐予我光明)

造成了一座行动中错误的花园

告诉我,现在是什么东西将你占为己有

由于时间,我将比自己走得更远

而那个神情虚无近乎傲慢的死

把羽毛抖动,把衣褶拉平

3

不可预言的事物

就像梦不能预见醒来

如果你望见了世界,那也是梦

另有一扇窗口,仅供你回忆

因此,你还会觉得那里站着的并不是你

而是树在睡眠中的一部分

你还会因为你站在那里看得太远

以致回到现实时变得缓慢而迟钝

因此你还将委弃那在梦中

阴影的定形的脚丫,无论它

是非常糟糕地陷落

还是在永久愉快地践踏

你或许还会担忧下一次睡眠

你累了,别无选择地被留在

那里的早餐桌上,并终于恼怒于

新的一天,由于不可预见的事物

4

因此,死亡不是用时间而是用死亡

证实着自己——你看到和听到的

仅仅是死亡,不是开始和结束

不是穿过事物一个人放下了包袱

一个已故的人同时对所有的耳朵

传递的死亡——死亡甚至不是用消息

而是用死亡到达你的餐桌到达

月光下你奋力下注的骰子上

你感到石头一样的沉重

你就是石头了——这就是死

不是用时间而是用死亡本身

来证实一个人消失的魅力

你会站起来介绍自己却突然

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样——这就是死亡

还在你怎么也不相信会这样的时候

你已成了自己惊愕之外的人

5

现实的哭泣,植物一样持久的哭泣

有时你察觉到它悲伤的根茎

除了一片湿润

却不知它抵达到什么地方

现实,留下了一个虚无哀伤的女人

她什么也干不了

除非作为一种痛苦的媒介

她语言磨砺成声音的碎片

你随便打开一个事物

会发现哭泣的植物的原状

你会在一本书中发现

它正在追赶一只消逝的动物

你再摸摸桌子,在上面

盘子的哭泣——在哭被端在手上的脸

在还原成泥土的碎片

和无法重复的回忆

你会坐在旧观念的矮凳上

感到坐的人转眼刚离去

却不知已去到多远

有生第一次再没有的死亡

你会感到茫然,皱纹变成了木纹

手指变成了树枝

要求着彼岸的回声

因为那边是一片白雾笼罩的森林

6

你到达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

这边说:“再见”,那边说“早安”

你已一脚跌入老年,一边却扶着童年

这样,仿佛你的靴子足有百哩长

你从草地尽头轻松散步

又以一棵树的年龄回首顾盼

你微笑的一面是花朵

另一面却是凋零的花朵

你是阳光照射下白色的小屋

在关者门的小镇追逐失去的意志

深夜无人的时候,你利用寂寞

不知觉地在我身后放下一面镜子

每逢生人你还会脸红,你到底

还是改不了不修边幅的习惯

你还常常回到老街口捡回往日

被愤怒的母亲扔出窗口的那个穷烟斗

然后你回来教儿子如何开始画画

把他领过一道漫长的经验的长廊

可是这一次你不到半途两手一藏

便消失在无穷尽的空气的抛弃物中

7

白色的房间。父亲,请告诉我

开始睡眠时会听到什么声音

我久久守住你的躯体,驱赶着黑暗

听听你的区域一片沉寂

请告诉我,父亲,这下半辈子

我的舌头要赶多远路才能相约

或许今后的阵风会叫我们忘却

而你在那边的落叶中感到了孤零

告诉我,你那蔓延的白发的故乡

那里的掘墓人掘墓正欢畅

而死亡却怎样遏止住一朵流云

让他消失在山峦的背上

我觉得离你的心脏那么近,那么突然

以致你停止了你树叶的喧哗

你是否也看到我匆匆赶来时

只是放下年龄,一个现实之外的儿子

啊,父亲,请捎回一点声音,告诉我

开始睡眠到底会听到什么

还有你的影子,你那被拒绝在老年

再也无法逾越的回声的影子

8

但是父亲,此刻本是你午睡的时辰

把门关紧——这曾经多么重要

保持冷静——如今它的重要性在哭泣

有如委屈于失落的影子的蝴蝶

谁在这时寻找你,哪个

不可避免的时辰在寻找你

在你留下的那个空位置,那扇午后

的门多像你最后被省略的咳嗽

你准是又有了一个拥挤的去处

它成为你接近晚年的最后的乐事

那里漫步着多少逝去的熟人

手上都持有一个相似的鸟笼

然而,什么人被挡在鼾声前头

大路的卡车震落了窗上玻璃

父亲,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我听见死亡

还在都市的噪音中到处模仿你的睡眠

9

有生第一次再没有了死亡,那里

并不存在爱情,只有绝对的天空

再没有咳嗽或停止拍打

凝滞在空气中的手

还要你愈加纯粹,纯粹得近乎简单

并能从中走出一个孩子

我就注意到他只对你的花朵微笑

感到再也不存在任何记忆了

有生第一次再没有了死亡,在回顾之间

又有谁在重新考虑问题,并整个地改变

思想的方法——那是什么样的森林

正在朝逃遁的方向接近虚幻的麋鹿

根是地底下要求深入的动物

人是移动的植物,但是你是否会上升

你用尽一生的呼吸垒砌起来的身体

它内部的石头天空散发的焦虑到哪里去

你是否表面平静,暗地里却转过背

当你终于带着含混的笑声顿然离去

我怎能不困扰你留下的那个孩子

10

留在手指上的冰冷,使我重新试探你的皮肤

就像实质性的瓷及其日常用途

当阳光再次以挪动的方式

将你行将告别的一切变成水

你的睡眠那么轻,仿佛随时都在消失

那里停泊的船只已不再运载

那里仿佛有更多的求渡的人他们

被弃在岸上的鞋曾经疯狂地叫喊

你已不需要健康,摆脱了这个肮脏的词

摆脱了身后口罩封住的世界

摆脱了月光,这座古老的疯人病院

它那爬藤的空地曾经亮着神秘的窗口

既然你是这样执著于你内部的黑暗

构成几乎不可能的现实,我也不悲伤

只是至少让我暂时倾听你,我离你那么近

并抚摸你的冰冷,那瓷的实质

11

事情都变得如此肯定——你

不会再回来了。房子空空

疑惑是肯定的——你在动

一个尚未死透的树枝

你肯定还有一部分在接受,在

对准一本书慢慢读,咬住其中一个字

咬住它的意义不放,让它持续

直至终止于最后一口痰

就在你的瞳孔和眼睑之间

有夜的习惯性动作在下滑、放大

已经挡住前方的刺激物

并且退避于某种莫名的求见——

这样,不如说你的心是明白的

无辜的表情只带少许羞怯

无辜的脸终于经受住死亡

这有生第一次再没有死亡

12

梦是属于泥土的,一旦你的消失

有了死亡的印记,梦就不再是言词

而是松土的一部分,而整个现实的话题

都将是它埋在深处的松散的舌头所能触及

梦是属于泥土的,虽然还是那么短暂

像人生的拐杖,你只能偶尔借助它

避开地面上的喧哗

梦是那个短暂的神色匆忙的篱笆

地面上的一个终极,一个方向

都是它的开始和它的开始所指

因此,无论你去到多远

都可以找回来,因为梦是属于泥土的

时曾经相会的地点,它还可能是惊起在地面的

一棵树一片象征性的草堆

而作为人的一种标记

在梦里,当我们相遇,仅是一次难以捕捉的对话

我们非常脆弱,像树皮,我们

无法选择一种坚实的持久的直叙方式

我们将继续脱落,而从长远的眼光来看

现在几乎就是一种逃避,梦是属于泥土的。

1987年12月

绿原诗选

绿原(1922- ),原名刘仁甫,出版的诗集有《又是一个起点》(1948)、《集合》(1951)、《人之诗》(1983)、《我们走向海》(1990)、《绿原自选诗》(1998)。

小时候 重读《圣经》 母亲为儿子请罪

小时候

小时候

我不认识字,

妈妈就是图书馆。

我读着妈妈——

有一天,

这世界太平了:

人会飞……

小麦从雪地里出来……

钱都没有用……

金子用来做房屋的砖,

钞票用来糊纸鹞,

银币用来飘水纹……

我要做一个流浪的少年,

带着一只镀金的苹果,

一只银发的蜡烛

和一只从埃及国飞来的红鹤,

旅行童话王国,

去向糖果城的公主求婚……

但是,妈妈说:

“你现在必须工作。”

重读《圣经》

——“牛棚”诗抄第n篇

儿时我认识一位基督徒,

他送给我一本小小的“福音”,

劝我用刚认识的生字读它:

读着读着,可以望见天堂的门。

青年时期又认识一位诗人,

他案头摆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说是里面没有一点科学道理,

但不乏文学艺术最好的味精。

我一生不相信任何宗教,

也不擅长有滋味的诗人。

惭愧从没认真读过一遍,

尽管赶时髦,手头也有它一本。

不幸“贯索犯文昌”:又一次沉沦,

沉沦,沉沦到了人生的底层。

所有书稿一古脑儿被查抄,

单漏下那本异端的《圣经》。

常常是夜深人静,倍感凄清,

辗转反侧,好梦难成,

于是披衣下床,摊开禁书,

点起了公园初年的一盏油灯。

不是对譬喻和词藻有所偏好,

也不是要把命运的奥秘探寻,

纯粹是为了派遣愁绪:一下子

忘乎所以,仿佛变成了但丁。

里面见不到什么灵光和奇迹,

只见蠕动着一个个的活人。

论世道,和我们的今天几乎相仿,

论人品(唉)未必不及今天的我们。

我敬重为人民立法的摩西,

我更钦佩推倒神殿的沙逊:

一个引领受难的同胞出了埃及,

一个赤手空拳,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不懂为什么丹尼尔竟能

单凭信仰在狮穴中走出走进;

还有那彩衣斑斓的约瑟夫

被兄弟出卖后又交上了好运。

大卫血战到底,仍然充满人性:

《诗篇》的作者不愧是人中之鹰;

所罗门毕竟比常人聪明,

可惜到头来难免老年痴呆症。

但我更爱赤脚的拿撒勒人:

他忧郁,他悲伤,他有颗赤子之心:

他抚慰,他援助一切流泪者,

他宽恕、他拯救一切痛苦的灵魂。

他明明是个可爱的傻角,

幻想移民天国,好让人人平等。

他却从来只以“人之子”自居,

是后人把他捧上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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