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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可谁记得那个千古的哑谜,

他临刑前一句低沉的呻吟:

“我的主啊,你为什么抛弃了我?

为什么对我的祈祷充耳不闻?”

我还像马丽娅·玛格达莲致敬:

她误落风尘,心比钻石更坚贞,

她用眼泪为耶稣洗过脚,

她恨不能代替恩人去受刑。

我当然佩服罗马总督彼拉多:

尽管他嘲笑“真理几文钱一斤?”

尽管他不得已才处决了耶稣,

她却敢于宣布“他是无罪的人!”

我甚至同情那倒霉的犹大:

须知他向长老退还了三十两血银,

最后还勇于悄悄自缢以谢天下,

只因他愧对十字架的巨大阴影……

读着读着,我再也读不下去,

再读便会进一步堕入迷津……

且看淡月疏星,且听鸡鸣荒村,

我不禁浮想联翩,惘然期待着黎明……

今天,耶稣不只钉一回十字架,

今天,彼拉多决不会为耶稣讲情,

今天,马丽娅·马格达莲注定永远蒙羞,

今天,犹大决不会想到自尽。

这时“牛棚”万籁俱寂,

四周起伏着难友们的鼾声。

桌上是写不完的检查和交待,

明天是搞不完的批判和斗争……

“到了这里一切希望都要放弃。”

无论如何,人贵有一点精神。

我始终信奉无神论:

对我开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

1970

母亲为儿子请罪

——为安慰孩子们而作

对不起,他错了,他不该

为了打破人为的界限

在冰冻的窗玻璃上

画出了一株沉吟的水仙

对不起,他错了,他不该

为了添一点天然的色调

在万籁俱寂时分

吹出了两声嫩绿色的口哨

对不起,他错了,他不该

为了改造这心灵的寒带

在风雪交加的圣诞夜

划亮了一根照见天堂的火柴

对不起,他错了,他糊涂到

在污泥和阴霾里幻想云彩和星星

更不懂得你们正需要

一个无光、无声、无色的混沌

请饶恕我啊,是我有罪——

把他诞生到人间就不应该

我哪知道在这可悲的世界

他的罪证就是他的存在

1970

马逢华诗选

马逢华(1922- ),经济学家。

诀别 春 猫 哭泣 无题

诀别

——给死难者

我们每天穿行过同一座大门,

像出入于一个温暖的家庭;

这里多少副生疏的面孔,

分别时都显得那么可亲。

但今天我只能忍泪凝视

你们苍白如蜡的脸皮,

涂染着紫黑的血迹;

我无言,却感到美丽。

一如平日,度过了最后的夜晚,

你们还带着祝福的心看见

一个新的早晨,再也不信

死亡就要迫临,如一朵灰云。

你们是羊,不是豺狼,

在混乱的烟雾里你们献上

无辜的身体;却使突然的浪费

也滋生了丰富的意义。

我看到一个永恒的质问,

艰涩地出自你们青色的口唇;

也为我们留下了沉重的课题:

去叩问人类的明日。

呵朋友,请忘记抚育者底叹息。

和远方停着你底摇篮的土地;

虽然你们满怀的纯洁

与理想,为人亵渎而毁灭,

但谁也不能闭着眼,不看

从你们血泊中燃起的火焰;

我们将从此认识更多的事物,

胜过多少部无用的书。

你们底兄弟已许下沉重的心愿:

“我们也要一死。”既然

你们替众人死去,谁活着

就再也不该囿于自己底哀乐。

何况你们并没有死去,

你们必将复活,永生;

当自由幸福和正义

像春草般怒茁于大地,

举世都将浸浴于爱的光辉,

再没有仇恨,再没有眼泪,

那时到处将重见你们再生的

面容,一如今日:美丽,坚定。

你底仪仗队成了议论底中心:

来得太快,一点也没有声响,

把守住所有的寒冷底洞穴;

为了表示豪贵,每半天换一套衣裳。

那些年青的树林子,那些草地

都成了竞赛销路的报纸,

每天早晨,争着用最动人的花叶

刊载你底消息在第一行标题。

你底到临,每次都带来欢欣,

人们一如往年,耐心的揣测着你底颜色底名称

还想要捕捉住发自泥土和蓝天的声音,

就像是从火星刚来到的旅人。

然而一如那些无辜的真理,

你也被不同的人渲染出不同的意义:

有的迷惑,有的激动;有的人却变得

像个犬儒,把白眼投向你一切的意义。

你也要蜕变,像一个可悲的儿童

挣扎着,被社会揉造为成人;

终于也翕动焦渴的口唇,承认

必须要先毁弃自己,才能把自己完成。

(我们底大园子空有草色凄迷,你底莅临

象是碧波千顷中驶来一只小帆船,

完成画幅的美丽,也为我们载来了欢喜。)

有什么东西的飘坠像这样轻、软,

落地缓缓?你底步履是暮春的

花朵,你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有时候却又像淘气的小姑娘,

你发愣,皱眉,为了一只蝴蝶底逃脱;

忽然又追绕着自己底尾巴捉迷藏。

阳光下你底身体像水的倾注,舒展

得那么没有保留。你困慵的姿态

也这般好看;还眯着眼,学老太婆参禅。

女性的一切美德你都拥有,

有时也像一个谜,在无邪的游戏里

毫无预告,突然抓破我底手。

有人说你是伪善,我想你是出于

疑心或顽皮,但若这样够多么好:

没有疑心,顽皮也顽皮得合理。

哭泣

每天深夜,窗外有一个

孩童在那里哭泣。呜呜地,

把些浓浓地悲哀的汁液

灌进每个人底梦里。

这个幼小者底哭声,使我

感到新鲜,感到稀奇。

这里的人们很少哭泣。也许是

因为痛苦太多,反而忘记。

也许是眼泪已经干涸,力竭声嘶。

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欢笑,

也没有哭泣。正像平静的水面

把一涡激流隐蔽。可是我知道

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痛苦,

我们不容人心这样锈闭。但愿

这个哭泣,能像一把钥匙,

把人们的灵魂一一开启。

无题

从年龄的手里接到了试题

我们才发觉自己底渺小无依

像初上学的孩子,显得惶惑、笨拙。

过多的聪明和自信,总像

临时遗忘的答案,走出了

教室以后,才又霍然忆起。

然而没有回避。我们景仰

那些探测星球的科学家,

而把自己年青的生命倾注在

时间的河水里。流出去,流出去,

要为自己写下的谜语,去寻觅

那最最珍奇的谜底。

于是我们在长期的痛苦里扩展,

奉献我们底所有,体认,再扩展。渐渐

失去自己,而开始懂得更多。恰像

生命转入了风平浪静的溪岸,

从一片明净里,我们明白什么是

最真的真实,最美的美丽。

选自《西南联大现代诗钞》

芒克诗选

芒克(1950- ),原名姜世伟,出版的诗集有《阳光中的向日葵》(1988)、《芒克诗选》(1989)。

黄昏 雪地上的夜 如今的日子 阳光中的向日葵 一个死去的白天 灯 一夜之后 把眼睛闭上 死后也还会衰老 城市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老房子 晚年

黄昏

这时已听不到

太阳有力的爪子

在地上行走

这时是昏暗的

这时正是黄昏

这时的黄昏就象是一张

已被剥下来的

已被风干的兽皮一样

但这时的人们

我在路上遇到他们

他们仍警觉地注视着

四周的一切动静

这使我也变得小心

在这黄昏之后

还会不会出现

比这更凶猛的野兽的眼睛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露出的牙齿

就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天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惕地围着我们房屋转悠的狗

正用北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惊醒的声音

冲着我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怒地朝它走去

这使我不得不对着黑暗怒斥

你快点儿从这里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转悠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我由于疲惫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如今的日子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就象一个

不久刚受过侮辱和折磨的人

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

它或许永远也不会忘掉

一个好端端的白天

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候

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

凶狠地抓住头发拽走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同街上的

那剽悍而有灵活的寒冷

形成鲜明的对照

你看寒冷在人群中

是多么肆无忌惮

而你呢?即使你所碰到的风

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看样子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一个死去的白天

我曾与你在一条路上走

我曾眼睁睁地看着你

最后死于这条路上

我仿佛和你一样感到

大地突然从脚下逃离而去

我觉得我就好象是你

一下掉进粘乎乎的深渊里

尽管我呼喊,我呼喊也没有用

尽管我因痛苦不堪而挣扎

我拼命地挣扎,但也无济于事

于是我便沉默了,被窒息

象你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

只是在临死的一瞬间

心里还不由得对前景表示忧虑

灯突然亮了

只见灯光的利爪

踩着醉汉们冷冰冰的脸

灯,扑打着巨大的翅膀

这使我惊愕地看见

在它的巨大翅膀下面

那些象是死了的眼睛

正向外流着酒……

灯突然亮了

这灯光引起了一阵骚乱

就听醉汉们大声嚷嚷

它是从哪儿飞来的

我们为什么还不把它赶走

我们为什么要让它们来啄食我们

我们宁愿在黑暗中死……

灯突然亮了

只听灯下有人小声地问我

你说这灯是让它亮着呢

还是应该把它关掉

一夜之后

轻轻地打开门

你让那搂着你

睡了一宿的夜走出去

你看见它的背影很快消失

你开始听到

黎明的车轮

又在街上发出响声

你把窗户推开

你把关了一屋的梦

全都轰到空中

你把昨晚欢乐抖落的羽毛

打扫干净

随后,你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你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睛

都独自浮动在自己的眼眶里

那样子简直就象

两条交配之后

便各自游走的鱼……

把眼睛闭上

把眼睛闭上

把自己埋葬

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

太阳那朵鲜红的花

是怎样被掐下来

被扔在地上

又是怎样被黑夜

恶狠狠地踩上一脚

把眼睛闭上

把自己埋葬

这样你就会与世隔绝

你就不会再感到悲伤

噢,我们这些人啊

我们无非是这般下场

你是从黑暗中来的

你还将在黑暗中化为乌有

死后也还会衰老

地里已长出死者的白发

这使我相信,人死后也还会衰老

人死后也还会有恶梦扑在身上

也还会惊醒,睁眼看到

又一个白天从蛋壳里出世

并且很快便开始忙于在地上啄食

也还会听见自己的脚步

听出自己的双腿在欢笑在忧愁

也还会回忆,尽管头脑里空洞洞的

尽管那些心里的人们已经腐烂

也还会歌颂他们,歌颂爱人

用双手稳稳地接住她的脸

然后又把她小心地放进草丛

看着她笨拙地拖出自己性感的躯体

也还会等待,等待阳光

最后象块破草席一样被风卷走

等待日落,它就如同害怕一只猛兽

会撕碎它的肉似的躲开你

而夜晚,它却温顺地让你拉进怀里

任随你玩弄,发泄,一声不吭

也还会由于劳累就地躺下,闭目

听着天上群兽在争斗时发出的吼叫

也还会担忧,或许一夜之间

天空的血将全部流到地上

也还会站起来,哀悼一副死去的面孔

可她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你

也还会希望,愿自己永远地活着

愿自己别是一只被他人猎取的动物

被放进火里烤着,被吞食

也还会痛苦,也还会不堪忍受啊

地里已经长出死者的白发

这使我相信:人死后也会衰老

城市

1

醒来

是你孤零零的脑袋

夜深了,

风还在街上

象个迷路的孩子

东奔西撞。

2

被折磨得

软弱无力地躺着。

而流着唾液的大黑猫

饥饿地哭叫。

3

这城市痛苦得东倒西歪,

在黑暗中显得苍白。

4

沉睡的天,

你的头发被黑夜揉得凌乱。

我被你搅得

彻夜不眠。

5

当天空中

垂下了一缕阳光柔软的头发,

城市

浸透了东方的豪华。

6

人们在互相追逐,

给后代留下颜色。

孩子们从阳光里归来,

给母亲带会爱。

7

啊,城市

你这东方的孩子。

在母亲干瘪的胸脯上

你寻找着粮食。

8

这多病的孩子对着你出神,

太阳的七弦琴。

你映出得却是她瘦弱的身影。

9

城市啊,

面对着饥饿的孩子睁大的眼睛,

你却如此冰冷,

如此无情。

10

黑夜,

总不愿意把我放过。

它露着绿色的一只眼睛。

可是,

你什么也不对我说。

夜深了,这天空似乎倾斜,

我便安慰我,欢乐吧!

欢乐是人人都会有的!

1972年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一片闪着光

犹如火焰般的雪地上

你终于触摸到了黎明

它那乱蓬蓬的头发

和它那冰冷的手

这是在蓝色的雪地上

这是在一片奔跑着

象狼群一样狂风地雪地上

你猛地发现

你所寻找的太阳

它那血肉模糊的头

已被拧断在风雪中

老房子

那屋顶

那破旧的帽子

它已戴了很多年

虽然那顶帽子

也曾被风的刷子刷过

但最终还是从污垢里钻出了草

它每日坐在街旁

它从不对谁说什么

它只是用它那让人揣摸不透的眼神

看着过往的行人

它面无光泽

它神情忧郁

那是因为它常常听到

它的那些儿女

总是对它不满地唠叨

晚年

墙壁已爬满皱纹

墙壁就如同一面镜子

一个老人从中看到一位老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钟

听不到嘀嗒声。屋子里

静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却似乎一直在倾听什么

也许,人活到了这般年岁

就能够听到——时间

——他就像是个屠夫

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声音

他似乎一直在倾听着什么

他在听着什么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孟浪诗选

孟浪(1961- ),出版的诗集有《本世纪的一个生者》(1988)。

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黑夜的遭遇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纽扣 怀抱中的祖国 从四月奔向五月 冬季随笔 教育诗篇 大地的概念 如此简单 衰老之歌 诗人嘴里的玫瑰 在了望塔的高处 向诗人致敬

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时间就是解放我们的那人!

他向着我们奔来

分给我们一些金表

一些,腕上的禁锢

一些,怀中秘密的秩序

我们是否接受了时间?

我回答了:是的

但我不接受那只金表

掉在地上的金表,碎了

像一团小小的泥块

金表,滴滴答答地走着

全不是时间!

你们怀着被解放的兴奋

在金表上目送时间的离去

我是否接受了时间?

我回答了:是的

他一直奔进了我的心里

我和他一齐,向解放奔去

时间已把金表散尽!

你们指着我的背影:那人

挥金如土,那人

已把我们抛弃

我回答了:是的

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黑夜的遭遇

我们也扑向黑夜

万家灯火被迷途青年一声轻轻的叹息吹灭。

这是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身上只带着一份这个国家的地图

双双摸索着路边的灯柱

有没有光?

我们甚至什么也看不见

一下子扑进了黑夜。

一对迷途青年

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离路灯远远的

离路远远的

可能在这个国家的地图前分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的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纽扣

错误地做了世界的一粒纽扣

世界光着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们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针脚

布满剪彩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档衣料正在行走

我们没有留下足迹

闪现灵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虚焊

光着身子肩披威武的甲胄

让缝衣针拔地而起

有机会我们趁机倒下一具

很具体的尸体

一粒纽扣落地无息

怀抱中的祖国

怀抱中的祖国

我的身子甚至随着她飞了出去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死去

或活着

让我感到她的体温和气息

感到希望

也远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像一个孩子

仍要经受许多苦难

许多幸福

我要去运

把雷声运过来

把雨点运过来

把祖国留在洁白的云端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一刻也不离去

像一个孩子

太需要关心

呵,怀抱中的祖国离我那么近

我的身子飘摇在暴风雨里

坚定在狂跳的心里

从四月奔向五月

1

拦住温柔的热血

拦住生命中受惊的烈马

还有不可遏止的疯狂草原

我捂住疼痛的心口

捂住看不见的巨大伤口

慨叹我退化了的奔走的能力

2

我最后的步子

也还瞒不过这痛楚中的土地

我最后的步子

失去了想象

就走在干巴巴的大路上

从我们手心里奔出了烈马

3

一棵纸烟神圣地燃着

也要到达终极

我寻找结束,漫长的结束

回也回不来的结束

生命中的烈马消失在我疲倦的走动之中。

冬季随笔

1

因我的呐喊而嘶哑的天空

雷声是无人能听到的

因天空的呐喊而嘶哑的我

呼吸是越来越轻了

谁来接着喊?

天空中只有鸟儿振翅划出的痕迹

只有鸟儿呜咽

被我背过脸去吞下

2

雪直接落在了尘土上

尘土直接落到了心上

我的心啊,直接落到了

你不相信会到的地方。

3

和平的、宁静的大雪

正在把枪械里的铁融化

一支军队整齐地进入墓地获得永生

和平的、宁静的大雪

使你一点儿也看不见天上

还有我,在呐喊

我的心逐个敲打着

无辜死者的墓碑

我的心啊,要让整座墓园或世界醒来

4

我的嗓子嘶哑了

天空在接着喊

雷声是天空的鼾声

让它也好好地睡吧

但雷声是天空的鼾声

但天空不知疲倦:

泼下来吧,整个冬天

那天上的呐喊化作鸦群的大雪!

教育诗篇

猛虎在经历它的诞生:

幼兽啊,你在我怀中的柔情

因短暂而变得珍贵。

猎手在经历他的诞生:

我来到世界睁开的第一眼

不是瞄准。

猛虎的第一声哭

比想象中的还真

猎手的第一声哭

我自己也曾经发出:

幼兽啊,让我和你一起成长

然后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猛虎随那绝美的兽性永无踪迹

猎手,如果是我

就被野蛮的人性葬在不朽中。

大地的概念

虚无,像宝石一样镶嵌

在另一颗更贵重的宝石里

——人们的心啊

原本不该放置在这厚厚的黑丝绒之上

空军,一步步,在练习地上的行走

啊,我并未放弃对你们的要求

我并未让你们重新戴起头盔:下矿

黑暗的大地深处

人们的肺叶,如同一只只巨大的蝙蝠

在体内扇动着翅膀

虚无!我倒抽一口冷气

和空军一起朝蓝天胡乱放枪

但是,人们的心啊

原本不该放置在这厚厚的黑丝绒之上

如此简单

一个气泡巨大

从我这里望出去

仿佛已经触到太阳。

它没有破灭

对面的人群对我说

它像从未见过的飞艇。

空心,透明

全人类在里面居住

那是一个狂想在游弋。

一个气泡巨大

是我把它升起

而且永不破灭

直到你们什么也看不见。

衰老之歌

诗歌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我正在途中,渐渐变老

渐渐成为你们心中的远景。

我走得慢,更有人在前方焦急

有人用他们的大手折断道路

我决心到达的地方仍然遥远

诗歌就从来在那里等待火焰逼近。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间,不见绿意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外,决心到达

迷途的森林,燃烧的森林

三十岁,我正遇到一阵更猛烈的衰老。

但诗歌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但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诗人嘴里的玫瑰

我说不出大多的玫瑰

甚至一朵玫瑰

那花儿打击我

让我一步步接近钢铁

更因为在锻造中

我说不出痛苦

一点点儿痛苦

把我整个儿埋没

海水的压力,盐的压力

我找不到自己的嘴唇、舌头

我听凭自己说着

大多的玫瑰开不出一朵玫瑰

钢铁厂被我轻轻打开

我也坐在钢水前流泪

我也坐在大海面前

说不出海面上漂着的钢铁

钢铁内部汹涌的玫瑰

我报出了她的名字

在了望塔的高处

人类的旗帜来自布匹

尽可能地飘展,尽可能地收起!

整个机场开始慢慢滑行

它,也有起飞的时刻,不可遏止!

止不住的我

在了望塔的高处,把额前的头发抬上去

梳理纷乱的航线,在了望塔的高处

观察人类纷乱的足迹:

空中的一步步

找不到下落!

整个机场,在空中,倾泻着

旗帜和布匹,倾泻着

人类的裹足不前!

在了望塔的高处,仍有我

像方尖碑的那里,仍有我

活看,尽可能地飘展

尽可能地收起

日志;羞辱;病历;荣誉!

向诗人致敬

蓝墨水,也让我蓝

让我蓝过大海

让所有的人都来到大海边

寻找生命的源泉

或者就是生命的航船。

黑墨水,也让我黑

让我黑过长夜

让所有的人部堵在长夜的尽头

等着读到我写下的诗篇

那无尽的生命航迹。

红墨水,也让我红

让我红过鲜血

在大海中的,在长夜里的

在所有的人面前流淌的一一

让所有的人摘下他的笔帽吧!

莫非诗选

莫非(1960- ),出版的诗集有《词与物》(1997)。

郊外正午的广阔田野 仅仅是表面上的灰尘 躲在声音里的世界 鸟儿惊动的这个黄昏 是抖动的蚂蚱和金子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话语 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 园子里的落叶 他从远眺中感悟自己的命运 怕冷的人回过头来 抱着一本书的园丁 是你根本听不到的消息 树木的骨架感到了

郊外正午的广阔田野

郊外正午的广阔田野

让一条道路理没其中

一茬又一茬的庄稼

从我们的心头割舍不下

为果实而开放的花朵

如今已经悄然死去

在欲望中奔走的人们

每隔一棵树就要等一等

一切从一切之后降临

生活和它必需的养料

把我们的劳作化为灰烬

让我们的爱情沦为悲伤

在梦里出世的孩子

被一串钟声抛进了天堂

疲惫不堪的耕耘者

倒向众神无助的睡眠

仅仅是表面上的灰尘

寂静仅仅是表面上的灰尘

悬铃木在惧怕中摇晃

所有抱到一起的叶子

让人领受无知的衰老

值得赞美的事物

更值得为它哭泣

没有准备的一切没有牵挂

他腾不出自己的房间

藏匿被死亡征用的书目

最后一批果实在忍耐

秋天的碰撞,里外的剥削

他只能应对种种的猜想

来自时间的驳斥声

让我们的头脑四壁空空

在语言的泥淖中呼喊

从此注定他嘶哑的一生

躲在声音里的世界

躲在声音里的世界

你就别想还能叫住它

谁知道是哪一夜

一场大雪涌到山下

这房子紧擦着路边

没有平常的窗户

即使有谁在他背上磨刀

也根本伤不着他

被大风刮亮的叶子

都钉在冒尖的树上

读到深夜的一本书

让你心潮翻滚无所事事

十二月的学校多么寂静

十二月的植物多么露骨

被影子一再追问

你却显出感恩不尽的神情

鸟儿惊动的这个黄昏

鸟儿惊动的这个黄昏

点亮四周模糊的柏树

预感临头的园丁

巩固快要滚落的石块

蜡烛的气味在早晨升起

舞蹈的尘埃迷住了他

回想所有恐怖的岁月

已经化为岁月的恐怖

窥探者盲目的奔走

把我们的精力消耗殆尽

头脑空空的夜晚

让房屋的建设者自言自语

仿佛这一生只剩下

一条无法看齐的直线

是臆想中不在的青春

为你勾画更虚幻的图景

是抖动的蚂蚱和金子

是抖动的蚂炼和金子

掠过玉米田的上空

石头的大道清澈到底

围绕往事的树木

落下一层一层的叶子

又被大风吹起

园丁的剪刀

挂在摇晃的墙上

谁还记得冬天的争吵

一棵大树昏了头

尘土穿过散漫的光线

沉向不被注意的水洼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话语

冬天收不住的那些话语

是灌木上最后一批叶子

黄昏不能驱赶的寂静

将更孤僻的人带向郊外

刚刚拆下的发条

从黑暗的中心扩张开来

我们全身的疼痛

出自亮色中呆滞的马匹

在恐惧的屋顶上

像梯子被掀开一样空虚

这个下不了雪的冬天

被剪掉的枝条在地上翻滚

死亡凑近了他的呼吸

紧闭的嘴唇一阵颤动

没有谁从窗外看见

鸟儿就落在走廊的尽头

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

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

潜心于无法揣测的国度

你只能谦虚谨慎

命令往往是几个字

你要在语言上稳住的对手

同样是强大的

从死亡逍遥的腹地

到幽灵出没的人群

你的行踪闪烁

透过一层纸的窗户

设下埋伏的人站在明处

你掩藏得和痛苦一样深

在历史揭开的那一刻

依旧充满偶然的气味

接替你的人从暗中出发

你的名字在世间又一次隐去

园子里的落叶

园子里的落叶

白花花的

冬天

像催债人一样紧张

饱满的枝条

把疼痛逼到顶点

修剪过的桃树

已经有了明年的形状

多么开阔的世界

头脑中一片模糊

把梯子收回去吧

天空的疑问不是你的疑问

他从远眺中感悟自己的命运

他从远眺中感悟自己的命运

天边昏暗的落日

让乌鸦从正面飞过

扑向荒野的大火没有尽头

冬季的雾擦着起毛的玻璃

房屋和高大的树木

摇荡着夜晚

无力牵挂的东西也要葬送你

对于那些难以避开的数字

谁都一样无知

当死亡在别的地方降临

蒙受羞耻的却是所有的生者

怕冷的人回过头来

怕冷的人回过头来

靠着毛绒绒的柏树

后面有一道松动的篱墙

一棵紧挨一棵的黄杨

无奈于每天的尘土

扑面的清风哪里去了

园丁的剪刀随着季节

把高一点的枝条抹掉

他自己的手也不是无辜的

怀疑的力量在生长

这一切对他来说太深奥

除了挣扎不会别的

他培植起来的黄杨挡住了

最终看不见一个园丁

和一个人的界限

抱着一本书的园丁

抱着一本书的园丁

把手上的工具扔在了一边

被积雪覆盖的石头

也不能使你站得更高

横平竖直的汉字

造就了我们的性格

凭着一笔一画的力量

世界众说纷纭

经过辨认的尘埃

是一串老鼠的踪迹

在假山的阴影里

丝柏层层堆起

死亡换上祖先的面具

每棵杨树都看准了

生锈的剪刀

既不能打开又无法合上

是你根本听不到的消息

是你根本听不到的消息

从夜晚的桥上传来

石头和一堆大火

照亮了我们的语言

是最终无法完成的工作

像镜子一样挂在对面

曾经罩住灯光的灰尘

正落满宽敞的写字台

是天边一片发暗的云朵

驶向树木晃动的村庄

一想起过去的日子

你只能为现在而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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