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邮差不知道,一段私情将会在第几封来信中了结。他经过开始上门
板的绸布店,散发胖女人辛酸的水果铺,来到了领口低浅的爱神发廊。
他紧捏自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在递送中,字迹的确会慢慢淡漠。泛白的明信片
或许将返回本来面目,实际上却已经转暗
变虚无
几乎算涨潮了,那满溢的词语
接近表达时舌头被拔除,像夜之
浴缸,橡皮塞月亮被老年拔除
--漩涡在落水口上方摇曳。他的一条腿
跨离了肥皂泡沫的废话。而所有漏掉的脏水
废话,开始在读者的消费间生效。“啊晚报……
“晚报是一种生活方式!”他揩干另一条
多毛的腿,迈出铺张的搪瓷堤坝。他能否
迈出,月全食之夜的大面积反光?
“好像又一个炼狱故事……”当诗还仅仅
是一个题目,当诗人不小心把题目泄露给
特约通讯员,女崇拜者的嫩豆腐嗓子
在留言电话里拌上了青葱。 你大概
想起她,公司里染发的电脑打字员
时不时闲览,或者自云端
俯瞰对街的深渊旧里弄。而在她
也揣一本《转法轮》的ELLE提包里
三只避孕套围绕口红像一组卫星
紧挨着预告天象的剪报。她是在赶往
观察广场的途中拨弄手机的吗?
“……梳妆台镜是我的月亮。”
有时候报导是一种召唤。爱月亮的市民
也爱着科学。他们聚拢在观察广场
他们要仰望《周逸书》也许暗示的
红铜色,他们见识了被唤作
本影的来自无意识大地的黑暗
唤醒的却不是柏拉图出名的
洞穴之喻。“这并不妨碍对那个
“永恒理念的认定;--这同样不妨碍
一个人对其月相的背弃。”
宇航员想绕到
命运的反面:他经历得更短,但是更
猛烈。他总是有双份的纪念和懊悔
“……嫦娥是我的镜中幻像”
月全食则是她开启腿间那简易水闸
最近的刺激。啊最近的奇痒
令一个诗人必须为无眠写下失去照耀的
篇章,令一个邮差必须下坡、冲锋又
重返,令老年读者的脑毯上绣满了
报导之塞壬的大裸体仙姿,令打字员逃离
横穿观察广场的翘首,奔向某一电话线端点
“这其实是反光的一个背影,是这个
“背影的反光之夜……”在爱神发廊
嫦娥关闭腿间的造币厂,正当
月亮,要把一个黄昏还给卫星城
那么这已经是下一个黄昏。她在你怀抱里
庸俗又可贵,就像上夜持续却不能反复的
月全食。你手指的天文望远镜抚慰
是否可以从皮肤的细腻和黝黑之中
打量出一个敏感的人,那也许被唤作灵魂
却因为肉体的触及方式而震颤和
呻吟的红铜色部位;而你的航天号舌尖
舐卷,你尝到的滋味,是否就是那
老年读者在涨潮的晚报里被塞壬最高音
诱惑的滋味。电源几乎是同一粒阴核
她打开你写作的升降装置,或者她关掉
邮差发烫的震荡器之月,为一种隐晦长明的灯
通向按摩室的秘密途径靠烛火照明。在拱顶上,向下探出裸体的仙女
只提供半只石膏乳房。翅膀。葡萄藤。肥皂的紫罗兰香气扑鼻,仿佛
云彩中真会躲藏着怀孕的母龙。里面,屏风后,一盏麻将灯突然掉落,
透进西窗的晦暗之光又像扑克摊放在孔雀蓝印花床单上。仍然黄昏。
有人打哈欠。现在已经能看见月亮了。美容师嫦娥会带谁进来?
--被送达的可能是一封红信。在途中它正褪成玫瑰信。当然也可能
它是粉色的,包藏着写信人夏日凌晨的顽强情欲。那么它将朝白色挺
进,抵达牛奶、精液和白日梦。而收信人手上总也甩不开另一种白色,
洗发香波那夸大的泡沫。但愿那不会是一封黑信,所以得赶在入夜前
送出……邮差醒来。这已是第二次。从领口低浅的嫦娥怀里,他休克
的头颅枕放的地方,一个句子在记忆闪回的画面中成形--他紧捏自
行车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那么这只不过又一个黄昏。
那么这黄昏可作为附录。
月亮是惟一毕显的星辰,其余的仍只是夕光之海的水下汽泡,要浮向
一寸寸收缩的夜。收缩中一个人疯长的脂肪,漫过了浴缸的警戒水位
线。“我的日子,不就是一块废弃的旧海绵烂湿的日子?”
整个夏天,她都得浸泡在店堂暗处刺鼻的药液里。她丈夫从一堆瓜果
间探头,将看见邮差墨绿地眩晕,投递出一封也许来自命运的挂号信。
“而肥胖症。甜腻的肥胖症。我几乎能听到我体内云絮化雨的声音。
像熟透的挑子,我经历肉的所有月全食……”
邮差则经历内心的锈蚀,如一副英雄世纪骑士甲胄的氧化史诗,制服
上板结消逝的盐。眩晕。他多少回倒向了美容师嫦娥。他紧捏自行车
刹把的一瞬,感到有群星自血液涌现。
诗黄昏之后,并不紧跟着
月全食之夜。“但夜晚的戏剧会
“更加具体、清晰,有更多的侧面和更
“空心的主题。”此时打字员
全身心在她的健盘上复述,仿佛仍然
词语的投影抹煞肉体和意志的光泽
“但愿我甚至在你的附录里……”
而你是旋转中又已经逝去的一段流光
或卫星城水库里倒映的满月;你只留篇幅给
递送的绿衣人、樱桃木桌前想要把
《周逸书》接续的读报人。附录中嫦娥
又飞临闸口,嫦娥很可能是你的塞壬
于是,在梳妆台镜虚幻的深处
一盏长明灯熄灭的可能性,也许被
探测器触及和捕获;一张脸
易容,她欲望和诗情的歇斯底里
也许是宇航员孤寂之必然
是月全食之夜真理的浑浊性
是你,或老年读者,从象征的《周逸书》
找到的又一个也许的象征
诗句会涌现于卫星城上空吗?
当众天体涌现于邮差流速加剧的
血液,当有人写下的
仅仅是不存在
当你已不在乎诗句是否成其为
诗句;当所有的角色归一
你是包括你在内的你;倚靠坝上
一株垂杨柳斜耸的肩
或凭栏叹喟,你无意识到
众星迁移故世界
存活着
故旋转是无可奈何的神圣
你听见大扳铃当啷一响,你的心
刹住车,--消息的送达是
小小的死亡,是一次死亡
月全食备忘在剪报年鉴里
雨中的马
黑暗里顺手拿起一件乐器。黑暗里稳坐
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
雨中的马。
这乐器陈旧,点点闪亮
像马鼻子上的红色雀斑,闪亮
像树的尽头
木芙蓉初放,惊起了几只灰知更雀
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像乐器在手
像木芙蓉开放在温馨的夜晚
走廊尽头
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
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
雨中的马。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我拿过乐器
顺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黑背鸦之夜
黑背鸦直立像忧伤的夜晚。有多少夜晚
多少夜晚
我读那些深秋的诗,看黑背鸦起舞
听声音像铁片锋利划破
在它的翼下,那白色的斑点,星光和石头
深海里我触摸初生的鱼
黑背鸦起舞,忧伤直立。在那些夜晚
我也去写深秋的诗
有一天,终于在一条冰封的河上
黑背鸦终于落在我的灯下
它亲切、兴奋、像弟弟离家五年
突然回还
点灯
把灯点到石头里去,让他们看看
海的姿态,让他们看看
古代的鱼
也应该让他们看看亮光,一盏高举在山上的灯
灯也该点到江水里去,让他们看看
活着的鱼,让他们看看
无声的海
也应该让他们看看落日
一只火鸟从树林里腾起
点灯。当我用手去阻挡北风
当我站到了峡谷之间
我想他们会向我围拢
会来看我灯一样的
语言
夏日之光
光也是一种生长的植物,被雨浇淋
入夜后开放成
我们的梦境
光也像每一棵芬芳的树,将风收敛
让我们在它的余荫里
成眠
今晚我说的是夏日之光
雨已经平静
窗上有一盆新鲜的石竹
有低声的话语,和几个看完球赛的姑娘
屋宇之下
她们把双手伸进了夏天
她们去抚弄喧响的光,像抚弄枝叶
或者把花朵
安放在枕边
而她们的躯体也像是光,润滑而黝黑
在盛夏的寂静里把我们
吸引
第一场雪
砌成白色的石头矮墙,它曾是月光的墙
我的窗框已经充盈
我的愿望在更远的街上
当我起身
出门,走过灰色的工商银行
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已经落下
山翠绿得像一架鸣响的古筝,被骄阳映照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这堵墙被汽车遮挡。墙的背后
鸥鸟因寒冷而贴水飞行
汽笛在乱雪弥漫里叫喊
同样久远的事情在发生:我站在银行的
玻璃门外,看不到堤坝
却想起了某个北欧的女子
她背靠冬天的一大片晴空,乳房如明镜
对海峡赤裸
冬日外滩读罢《神曲》
喷泉静止,火焰正
上升。冬天的太阳到达了顶端
冬天的太阳浩大而公正
照彻、充满,如最高的信仰
它的光徐行在中午的水面
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拢诗篇
我苏醒的眼睛
看到了水鸟迷失的姿态
(那白色的一群掠过铁桥
投身于玻璃和反光的境界……)
派遣愁绪的游人经过,涌向喷泉
开阔的街口
她们把相机高举过顶
他们要留存
最后的幻影
钻石引导,火焰正
上升。俾特丽采使赞歌持续
在中午的岸上我合拢诗篇
我苏醒的眼睛
又看见一个下降的冬夜
在黑暗中
我听到有谁在黑暗里苏醒
我看到梦想河源者
逆行于大水
在黑暗里,一枝火把扩展幻象
一个人为一种精神殉葬
那变形的女儿穿透了白蜡
降临于纸和孤身的烈火
她新生的肉翅护卫着诱惑
她裂碎玻璃的第七重音乐
向年轻的返回者
打开了最后的核心之门
我听到有谁在黑夜里苏醒
我看到梦想河源者
处身于死地
在黑暗里,一只手探入隐秘的泉眼
一个人为一种幸福殉葬
我独立于深秋,我获得了一样的
爱情和失败
在黑暗里,我知道有谁完成了深入
那伟大的夸父闯进太阳
用意志和渴望
换取了众树的荫阴和高歌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
旧世纪。伪古典。一匹惊雷
踏破了光
百万幽灵要把我充满
一个姑娘裸露着腰
爱奥尼石柱一天天消瘦
季节如火炬
点亮了雨
狂热洒向银行的金门
狂热中天意
骤现予闪电
伪古典建筑在病中屹立
旧世纪的欲望重新被雕凿
一面旗帜迎风嘶鸣
中午的战舰疼痛中进港
百万幽灵在我的体内
百万幽灵要催我入梦
而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
我爱上了死亡浇筑的剑
一个姑娘裸露着腰
夏季从爱奥尼石柱间涌出
这春天最后的日子
这春天最后的外滩
我爱上了死亡浇筑的剑
我在上海的失眠症深处
禾子、
陈敬容诗选
陈敬容(1917-1989),原名陈懿范,出版的诗集有《交响集》(1948)、《盈盈集》(1948)、《老去的是时间》(1983)。
雨后 力的前奏 划分 珠和觅珠人 出发
雨后
雨后的黄昏的天空,
静穆如祈祷女肩上的披巾;
树叶的碧意是一个流动的海,
烦热的躯体在那儿沐浴。
我们避雨到槐树底下,
坐着看雨后的云霞,
看黄昏退落,看黑夜行进,
看林梢闪出第一颗星星。
有什么在时间里沉睡,
带着假想的悲哀?
从岁月里常常有什么飞去,
又有什么悄悄地飞来?
我们手握着手、心靠着心,
溪水默默地向我们倾听;
当一只青蛙在草丛间跳跃,
我仿佛看见大地在眨着眼睛。
力的前奏
歌者蓄满了声音
在一瞬的震颤中凝神
舞者为一个姿势
拼聚了一生的呼吸
天空的云、地上的海洋
在大风暴来到之前
有着可怕的寂静
全人类的热情汇合交融
在痛苦的挣扎里守候
一个共同的黎明
划分
我常常停步于
偶然行过的一片风
我往往迷失于
偶然飘来的一声钟
无云的蓝空
也引起我的怅望
我啜饮同样的碧意
从一株草或是一棵松
待发的船只
待振的羽翅
箭呵,惑乱的弦上
埋藏着你的飞驰
火警之夜
有奔逃的影子
在熟悉的事物面前
突然感到的陌生
将宇宙和我们
断然地划分
珠和觅珠人
珠在蚌里,它有一个期待
它知道最高的幸福就是
给予,不是苦苦的沉埋
许多天的阳光,许多夜的月光
还有不时的风雨掀起巨浪
这一切它早已收受
在它的成长中,变作了它的
所有。在密合的蚌壳里
它倾听四方的脚步
有的急促,有的踌躇
纷纷沓沓的那些脚步
走过了,它紧敛住自己的
光,不在适当的时候闪露
然而它有一个期待
它知道觅珠人正从哪一方向
带着怎样的真挚和热望
向它走来;那时它便要揭起
隐秘的纱网,庄严地向生命
展开,投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出发
当野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是什么在暗影中潜生?
什么火,什么光,
什么样的战栗的手?
哦,不要问;不要管道路
有多么陌生,不要记起身背后
蠕动着多少记忆的毒蛇,
欢乐和悲苦、期许和失望……
踏过一道道倾圮的城墙,
让那死的世纪梦沉沉地睡。
当野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时间的陷害拦不住我们,
荒凉的远代不是早已经
有过那光明的第一盏灯?
残暴的文明,正在用虚伪和阴谋,
虐杀原始的人性,让我们首先
是我们自己,每一种蜕变
各自有不同的开始与完成。
当野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从一个点引伸出无数条线。
一个点,一个小小的原点,
它通向无数个更大的圆。
呵,不能让狡猾的谎话
把我们欺骗!让我们出发,
在每一个抛弃了黑夜的早晨。
陈鱼诗选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你走吧 我的朋友 梦见自己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垂危地躺着,这个大风降温的夜里
我在她的呼吸中呼吸。我要
在进入她的道路上明白我自己,或是
在执迷于我的事物中知道
这个我身体之前的身体
我,这个农妇的女儿
被生在1965年冬季。
七岁上学十五岁懂得用判逆
长高身体。急于开花那一年我十九
农妇就为我去拉地排车,车上装满
能供起开花的火砖、石灰、沙子和水泥。
她用母系的体力,供养她女儿在外地
疯狂长出与根茎脱节的浪漫和秘密。
我的宿命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救出我自己。
我被悬置在夜的病房里,看我的母亲躺成
陌生。楼下的风,胸中的液体以及
被她压在身下的生死的消息,它们在
为营救我不理解的事物而发出阴森惊人的力。
它们势利的厚待我,用棉衣裹紧我四面的创伤
以免鲜血淋漓。朦胧和难测涨高着真相的索价
却用迟钝的缆绳拴住我愿意付赌的身体
她的经历她说不清晰,她是比妇女
更谦卑的妇女。她已不能像爱婴儿一样
爱她女儿的身体。她已年老,萎缩和缓慢
长不过比她聪明比她高的儿女,她躲在一边
唠叨煤烟、米虫、麸皮和鸡蛋的大小
她为自己的愚笨和卑微掉进忽浅忽深的
摇晃着的脾气里。像收藏儿女早年的鞋样
她也藏了太多自己解不开的谜底
她残存呼吸的身体是供我开掘的墓地
我残忍地挖掘着,冷酷地
翻出藏在血肉里的词句。我要它们撞击我
身体里的空洞,我要它们举起我的灯
照亮我没有及时到来的激情。深渊呵
不要呼呼地诱惑我,不要在我站稳之前
裂开隙逢。我的意愿正被你隐秘地晃动。
她三岁时变哑七岁时才开口讲话
这和我的口吃之间的互映成一幅母女图画
就像现在,我战栗于中年的风雪中
观察她垂危中息而不灭的神经
怎样交错进我的神经脉络中
转换成猴子一样喊叫的嘶鸣。这之外
我只容忍我在嘴里混乱不清。盯住她的
颅外排血瓶,我试图想清楚
她长出的和我相关痛苦,试图看见谁在朝
她这时的怪异,摆出那个怜悯又轻视的神情
我幽暗地进入她夜复一夜的微弱
看不清是谁在危险地借用着她的身体
把她的一生都用在此时此地。她微微启开的
由生向死的消息,恰在我朦胧欲醒时
关闭。大地黑暗的音乐
一直含混而可靠地响起,想用她的身体
在一个又一个凌晨来临之时随天空不言自明
而她却惯性地,拿用顺了手的无知和沉睡来昏迷。
在她痛得只剩呼吸的呼吸声里
我迎来我的三十二岁。生日朝向她的联系
高于伦理更近于神秘和叹息。自怜的衰伤
竟比疾病更美丽:懂得亲近深夜的寂静
懂得转开视线,懂得遗忘和
及时地观察,那正在房角开放的菊花。
白得和寒冷一样的菊花呵,我久久地亲爱它
我需要它的白色和香气把我转移:她潮式的呼吸
怎样刀刃一样刺痛着我的身体
向上和向下的变化都迟迟不来。我的心
忽软又忽硬。我需要慰藉!
需要伸出我的手臂,需要抓住一点活力
我在她的昏迷里不停地劳作,快乐地劳作
越发投入时强暴她的犹豫,然后
冲动地把她的脬肿和高烧甩到了天际。
她再生,但与十月胎身的诞辰不同
她变成痴傻,哭和笑都不值得庆幸。
鼻蚀。导尿。湿润呼吸。翻身。冰敷降温。
我在深渊的边缘把她领回来,她病着,
没有尊严,她不会思想,我自作主张。
她被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在我的意志里受苦。
我在无数个夜里为她的痴呆
醒着,看她的头卡在生死之间张着嘴巴。
她瘫着。无所谓承受。她的智力
像婴儿一样低下。她是否比我更痛苦?
她如此长久地不进去也不出来
把我关在隐喻的门外,
我的敲门声,在每一个深夜的呼吸里
啪啪啪地响着。
你走吧
——致尹(1965.3~1998.5)
不必再唤你回来
谁能面对你强大的痛苦
和同样大的虚荣心
你用死敲榨我
能说出的一切,为我说的一切
无动于衷。你走吧
而我狂热地吮吸过
你的话你用一生编造的故事
你的要求被呵护的谎言
你走过的神经向疾病逃逸的道路
我紧跟着你
现在借你的意志站在你的顶上
你走吧
你把自己建在肉体的沼泽上
你摇摇晃晃,你的感觉
并不比我们坚强
甚至因过于高大而更脆弱以至最后
匍然倒塌时我们毫不吃惊
更流不出泪水
你走吧
我加入打击你的队伍
你一败涂地时我正心安理得
你抱着的众多的念头留不下一个
在冬天退成无风自息的炭火
直到你死后
这个黑色的景像刺激我
你越挖越大的黑暗,欲言
又止地歙动着
你是否是
一个天份充足的、身份复杂的
魔鬼?你惊呼
说明触到你的真相是可能的
生比死可怕,你说。
一个无法更改的
死要借你的身体讲话
你是被注定的语气
注定在不可说时猛然沉默?
死无法描述,你无法再说
我向他人谈论你,不再害怕
你的敲榨
我举着本属于你的沉默
为你送行。我远望着
此刻正是平常的
夕阳西下
诡秘的睡意已开始
在我的脸上一开一合
我的朋友
你可从我的眼中望见我
满溢的湖水,面对水的质感
你何不松开绷得过紧的神经
如果我把手放在你愤怒的头顶
把一个悲悯的词语连说三遍,你要流出
积蓄过多的泪水,照一照你病中的激情
昨晚你引我进入黑匣子剧场
看戏剧从后台开始。你的后台堆满
你不由自主的细节你的饮食你的言谈举止
在一个散场的楼角你拦住一个可能的
同道者,向他掏出你正跳动着的半个心脏
另外半个被你循环着的绝望埋藏
有人停下掂量。谁能在自己的不稳平衡中
敢亲近向死亡猛烈倾斜的心脏?你是活着的
用血液跳动的死者,你是谁
的代言人。一闪即逝的表演是你不掩盖本质的
做作,偏离你的灵魂低于你的智慧。偶然的
这一切我都记着。你和你裂开的那一半儿
在我的眼睛里吻合。你潮式的期待
混生出激情与冷漠、尖锐和刻薄,它们集结
在你的脚下,“哀求愤怒者深思熟虑”
我走之后就不再指责你尖刻做作
我将只凝视浮闪在远方的一个灵魂的轮廓
那影像是你的倾诉重叠你的沉默
那时看护你病中的病态和
倾听你十次胃出血的咆啸
是必要的
梦见自己
我梦见自己
是异族 长着面具
面具薄膜一样 敷在脸上
我对着镜子 揭下来
一层又一层
却分不出哪一层
是我自己
我梦见自己不知自己的
底细 一次又一次地跑出去
就是在那时
我遇见我在演戏 而我弄不清
是我的哪一个在演,而里面的
你的光芒使我的每一层
都朝你暗自生长
我的头在梦里开始 朝向你
强烈的歪斜
水深火热 黑暗漫长
我开始闹解放
唱起一支革命的歌曲 我
要在身体里建造一个向内的国度
创造一种异类的生存道德
我的民主参照另一些异类和部族
如变态的虫蝶或蛇的幸福
规定我在固定的节气
蛹化 蜕壳和
神秘地改变美妙地飞舞
黑暗中的劳碌 使我不像
女王坐在自己的国度
我更像个女巫
而我应该能用手绘
向你细致地描画我自己
我对着镜子对着空白
以又一阵革命激情
想象我一往情深的面目
并长出一身
自我描绘的本领 却
忘了赶在长成之前
长出一双手 也忘了
赶在讲话之前
长出嘴巴
我就这么僵着身子
在梦里望着你
无法动弹也无从表达
选自《阵地》第七期
丛小桦诗选
1.光棍儿老麦客的幸福生活 2.在路上写给于坚 3.夜行火车 4.雷雨的傍晚回家 5.我为什么戒酒 6.冬天和杨自文去老城 看王宁 7.冬天无雪的小城的夜晚 8.在快餐店遇到两个三流妓女 9.文 明 规 范 10.向南的火车 11.在昆明和于坚去看尚义街六号 12.在大理无书可读无聊之极看电视有感
光棍儿老麦客的幸福生活
感冒不是因为寒冷
发烧与贫寒无关
老麦客从病中脱身
坐在旧皮沙发上
看看时间已到
老麦客打开电视
接着收看他病倒以前的电视连续剧
电视机和他一样老
收不到几个频道
几乎只剩一副空壳
老麦客一病就是几天
现在老麦客好了
好像回到了从前
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被他接着收看
病中少看了几集他并不知道
反正剧情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
那些空缺的情节虽然无法凭想象复制
但老麦客对整个剧情早已心中有数
并不影响他继续收看
他知道
一个王朝迟早得完蛋
老麦客喝了一口凉水
老麦客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顺便弯腰
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鸦片
电视连续剧正在进行
老麦客看见一个老皇帝和一群宫女
老麦客看见那将朽的绫罗绸缎
就想起自己该洗衣服了
想起该洗衣服了又想起洗衣粉已经用 完
老麦客不想这些
老麦客继续看一个老皇帝
一个老皇帝和一个宫女
和两个宫女 和三个宫女
和一大群宫女还有太监
老麦客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他一会儿得亲自去烧水做饭
现在老麦客的眼前堆着没吃完的桔柑
再往右边一点是一杯凉了好几天的凉 开水和药片
那些穿黄袍的桔柑红光满面
像老皇帝身边年青的宫女一样圆润丰 满
随时等待着被剖解衣裙
桔柑的旁边是凉开水和散乱的药片
时间将到
本集电视连续剧结束的时间将到
老麦客拿起水果刀
又拿起一个桔柑
这是一堆之中的一个
呈“十”字形用刀 切开
看上去桔柑的内里水灵可爱
被切成的四瓣朝四个方向展开
老麦客切第一刀时老皇帝突然抽搐
再切第二刀时老皇帝已经断气
老麦客突然感到
自己好像刚刚杀了人一样痛快
他就这么轻轻抬手
刀起刀落便结束了一个时代
老麦客关掉电视
坐下来专心吃桔柑
被切成四瓣的桔柑黄橙橙水灵灵
看上去一瓣很甜 另一瓣也很甜
还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甜
老麦客开始吃
一瓣酸
另一瓣也酸
还有一瓣和另一瓣也很酸
老麦客纳闷儿
这样一只桔柑看上去是不该酸的呀
一定是摘得太早了
没等到成熟就被摘掉了
像一个女子
还没长成就进宫了 出嫁了
老麦客又想起了一个老皇帝和一群宫 女
想起躲在帘后的太监
那样子比皇帝还急
在路上写给于坚
于坚
我是一个外省青年
平时写诗喝酒
不会抽烟
这次到云南过年
无非是为了能拍几张照片
多年以前我就读过你的诗
直到现在仍然喜欢
不知这次到了昆明
能不能与你见面
我想找一家酒馆
请你吃顿便饭
叫上两道小菜
听你用方言聊天
这世界总有一些名字与诗有关
叫人想起就感到亲切和温暖
比如我此刻在去云南的路上
想到了你
于坚
夜行火车
火车穿过夜晚
穿过黑沉沉的原野
带着灯火
火车轰隆隆地行进
迎向另外的灯火
车厢里一些人睡去
另一些人醒着
醒着的人当中
一些人坐着
另一些人站着
站着的人当中
一些人在说笑
另一些人始终沉默
沉默的人当中
有一个人正看着窗外
火车正穿过小镇
他看见一个深夜没睡的人
在自家的灯光下
一闪而过
火车再次冲向黑沉沉的原野
把夜晚震动 划伤
带着钢铁的声音和灯火
雷雨的傍晚回家
在雷雨的傍晚回家
我身后跟着一个幽灵
我开锁的时候他站在背后
我进门他也进门
我放下雨伞他也放下雨伞
我换拖鞋的时候
看见他裤角滴水弄湿了我的地毯
这个湿漉漉的幽灵
在我开门的时候
他陡然打了一个寒战
我看“新闻联播”
他在一边怀古
我看“天气预报”盼一个晴日
他却想用泪水连接阴天
我看“焦点访谈”一言不发
他冲着荧屏大骂贪官
想到女人他便躲进我内心
当我熄灯睡去
他便开始翻阅我梦中的诗篇
这样的生活使我不安
我总感到不该带回的东西被我带进了 梦中
而不该遗失的东西
被我忘在了雷雨的傍晚
我为什么戒酒
现在想想 我为什么戒酒
无非和我当初戒烟一样 想戒就戒了
我不可能被谁逼迫 要说逼迫
也只能是我自己逼迫自己
我想我戒酒首先是为了省钱
其次是为了健康
可我要一身的健康何用
健康之于我在许多时候都是一种浪费
那么我戒烟就算为了省钱吧
因为钱和我每天的现实生活有关
可是我戒酒也是为了省钱吗
戒酒能省钱 与钱有关
可喝酒虽花钱 但喝酒却与灵魂有关
酒被置于物质与精神之间受难
我想我戒酒是为了绕过一大堆问题
我想我戒酒是为了解决一大堆问题
我想我戒不戒酒都是为了把我该过的 日子过完
但我现在却把酒戒了
我曾经嗜酒如命
有人说我是“见酒就喝
一喝就多 一多就影响工作”
其实不止影响工作
只要8两酒下肚
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孙子
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爷爷
--这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我只有醉酒后才有男人的威风
我只有醉酒后才是一个挺直腰杆的人
许多人认为我酒后无德
说我酒后不是人
可这么说我的人最喜欢找我喝酒
他们牢骚太多
他们把我当枪使
把我当成一支土造的火药枪
他们用酒给我点火
然后让我去击中他们的目标
其实我明白这时我要权衡再三
觉得他们有理就替他们出口气
觉得他们无理就当面反驳几句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正义的化身
但我想替天行道 有时是个魔鬼
有时又把自己装扮成上帝
我敢骂别人不敢骂的人
我敢打别人不敢打的人
总之我醉后敢死 因为
这世道本来就让我活得不耐烦
谁若杀了我岂不正好成全我
而他还得落一个杀人的罪名
每次想到这些
我就浑身涌起快感
我至今可以说犯错儿不少
可从未触犯法律
我的生活虽有波折但总体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