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4

耸峙的塌陷

又一种金属 在体内的深处

乱坠为花

没有火

没有刀兵的 烽

等她烂漫

男人 烽火桃花

俨然的战争

庄子妻

随她逍遥,游在日神的光之上

随她逍遥 游回

第一次呼吸和心跳

最年轻的节奏

世界

世界0

海洋淹没不了的那一叠 浪

飞成天空有飞掉天空的 翱翔

静寂撞响的悠远无尽的 回声

穿越宇宙的律动

把终点击落成起点

鲲鹏

痛苦

穿破痛苦的中心

一只红蝴蝶

伤口 通明了所有的界限

最幽深的降落

在日神的光之上

在酒神的醉之上

1987

东方智慧(组诗选一)

她,永远的十八岁

十八年的周期

最美丽的圆

太阳下太阳外的轨迹都黯淡

如果这个圆再大一点 爱情都老了

再小 男子汉又还没有长大

准备为她们打一场古典的战争的

男子汉 还没有长大

长大

力 血 性和诗

当这个圆满了的时候

二百一十六轮满月

同时升起

地平线弯曲 火山 海的潮汐

神秘的引力场 十八年

历史都会有一次青春的冲动

红楼梦里的梦

还要迷乱一次

桃花扇上的桃花

还要缤纷一次

圆的十八年 旋转

老去的时间 面容 记忆

纷纷飘落

陈旧的天空

在渐渐塌陷的眼窝 塌陷

十八岁的世界

第一次开始

年岁上升到雪线上的 智慧

因太高太冷 而冻结

因不能溶化为河流的热情 而痛苦

等着雪崩

美丽的圆又满了

二百一十六轮满月

同时升起

1985

汉字,二零零零(组诗选三)

语言的运动,在西方理性和逻辑的后面,

也在东方“不立文字”和“无言”的后面。

语言(尤其是汉语)运动的轨迹在呈现生命的疆界。

石头的字红移成绯色的天空

红移

红楼

青春了的字

绯色地升起

温润的雪

芍药花瓣静静堆起的撩乱

泪花在黑眼睛里开到最灿烂

词语的曹雪芹运动

红楼梦醒

石头记

吃尽了胭脂 还是一方方黑色的字

回到石头 补满天

天空破了

银河外的星 那些石头的文字

越飞越远 飞成

绯色的空间

红移

没有一个汉字抛进行星椭圆的轨道

连太阳的第十个

星 也拒绝

牛顿定律

在阳光下

隐藏

我从不把一个汉字

抛进 行星椭圆的轨道

寻找人的失落

在遥远的梦中 蝶化

一个古汉字

咬穿了天空也咬穿了坟墓

飞出 轻轻扑落地球

扇着文字

旋转

在另一种时间

在另一种空间

我的每一个汉字 互相吸引着

拒绝牛顿定律

词语击落词语

第一次命名的新月

——给女儿T·T

那么多文字的

明月 压低了我的星空

没有一个

等你的第一声呼叫

抛在我头上的全部月亮

张若虚的

王昌龄的

李白的

苏轼的

一齐坠落

天空是你的

第一个月亮 由你升起

词语击落词语

第一次命名

你 一个新的主语

孤零零诞生

抗拒死亡 穿过词与词

遥远的光年

追回所有的象形文字

你的新月 依旧圆在

苍老的天空

几千岁的童年

1988

若风诗选

若风(1967- ),现居青岛。

圣人的死亡 人形兽 黑马王子 梦见庄周 孔丘兄弟 空心人 唐朝的约会 月光是我心中澎湃的潮水

圣人的死亡

该结束,恩怨的欲念

疲倦的枝头,不死鸟瞬间的停驻

花朵的停驻

飞翔的停驻

很早就丢了神物的圣人

支撑躯壳,艰难活着

就因为这个秘密

圣人身不由己,日渐枯瘦

我知道是我黑色的声音

穿透洁白的纸壁

造成了秘密的死亡

使久病的圣人

在我的怀抱中长逝

圣人死亡的份量,圣人生前

沥血相觅的神物的踪迹

叫我心疚

使我黑色的声音顿成烟雾

该结束,这恩怨的欲念

我的冒失

以花朵开放的姿势

在人群的动感前缄默

圣人已逝

能够复归的只有

失去很久的远处的神物

身不由己的我

从此开始

追赶不死鸟飞翔的寻迹

1991、9

人 形 兽

这沉默的精光四溢的

人形之兽

造成了我猎手兄弟的死

以及我美丽情人的沉沦

漂泊的我

终于在这

搏斗前最寂静的时刻

在世界面前

用一种意志把自己拿开

人形兽平静地

向我走来

我只能从远处树林的喧哗中

感到人形兽的微微笑意

此时我发现自己彻底地

错了

那不远万里带来的

弹无虚发的猎枪

以及世上最锋利的匕首

都错了

在这寂静的最后时刻

我解掉了武装带

扔下猎枪和刀

我只有

以牙碰牙

用骨骼撞击骨骼

这最终的战斗

竟是兽搏

1989、2

黑马王子

他知道

有一种夜色弥漫在心中

夜色中的马都是黑马

他经过灰姑娘的木栅栏门

他目睹心无所归的美丽身影

和其对白色殿堂的诺多暇想

他无法久留于木栅栏门外

找寻一个机缘

解开灰姑娘的苦味心结

他感到一种语言

竟也埋藏在夜色弥漫的心中

一时又一时黑暗的打击

逐渐在他心中

汇集起黑色兄弟们的赳赳马队

他知道

有一种光芒正在心中疯长

1991、6

梦见庄周

多事之秋总有多梦之人

将爱情抽象

让风

来回在空洞中漫步

就是那天早晨

连太阳都未醒来

可言之物在空中远去

可梦之人在飘然中逍遥

诸多人事

都在秋风里枯叶般纷落

而那人连自己也抽象

留下空壳

在手术台被人反来复去地

注射生理的盐水

梦去梦回之时

总有个头绪

相接在透明的风中

1988、10

孔丘兄弟

春去秋来就隔这一杯苦茶

我说孔兄

茶凉人在时窗外有雨

雨不停便有风的尸骨纷纷降落

丝连于手的

是十条漫长的绳索

十匹火红的蝴蝶飞去又归来

我说孔兄

流浪回家只有九朵太阳

排着方阵负痛隐去

只有一个人

飘动着无数手脚

徒然地被风吹散

等到黑龙腾于天极

黄色的马插翅而去

宴桌上空留下一副碗筷

空洞成为图腾

直到很多人张开嘴不想说

很多河流健步迈上两岸

人群迁移中

我看见你单薄的肩头

你肖瘦如旗

到处是流动的枝杈

在风中扑打

破碎的锁链和破碎的

解放者的手臂

还好孔兄

多年来还有一杯苦茶

轻盈地置于你我身间

这时有风向天外奔走

窗楹上挂满了透明的太阳

直到茶越冷越浓

有道路破门而入

我说孔兄

走的时刻又到了

1988、4

空 心 人

隔壁拥护着狂欢的木偶

这是一个春天

生机布满角落以及

门洞里那个面带一丝忧伤的

布娃娃

她手中那束小花

如果依然盛开彩色的塑料花瓣

她就成为节日的一员

酒杯的旁边

还有些沉默的烟客

把灰烬前的一点亮光

从指间

一直燃烧到脚的后跟

这是个火热的季节

甚至连那小块的心境

也在热烈的碰撞中碎去

木偶们欢聚在

某座建筑物的骨节里

远离地面

反复地审判墙壁

反复挤出彩色的液体

用酒杯丈量着浇灌胸腔

再隔壁是位诗人

他看着那个面带忧伤的布娃娃

仿佛面对一次童年

她扔下手中枯败的花枝

她就可以伸出手

一直伸出空虚的门洞

隔壁是疲惫的木偶

再隔壁是诗人的遗作

诗人或者死去

或者已经在风中飞翔

1988、10

唐朝的约会

某天我被唐朝的僧人相邀

揭开某个地洞的隔板

来到某间深埋的闺房

某女纯静若仙子

某女深爱唐朝的僧人

至无云无雨之所

饮酒间唐朝的僧人

说起取经的途中

以及对身后

守望的情人的感知

以及苦行中的梦想

如今在酸怨的视野里

成为斑驳的袈裟

以及空荡的头顶上

蜂拥得让人苦寂的香痕

而情人的希翼

在破碎的经文的上空飘荡

深藏的女人

依然轻轻地

用酒壶斟满瓷盅

也许还有时间

从苦行的远途中运送些书卷

眼下的酒意

却使人清醒得空明

醉之后

唐朝的僧人已经脱下袈裟

要和深藏深爱的女人远去

我的手

依然端过杯中的残酒

酒后

将有人经过广场

1988、10

月光是我心中澎湃的潮水

是从天而降

还是深处的欲想

纯洁的鸽子飞翔

鸽子是月光如水的断章

春天走了很长的路

到我面前艳若桃花

桃花从很远处来

就象桃花迟早要来

就这样认知了

祖国母亲

她有无比的沉默和慈祥

如若飞鸽静止

天地就在飞逝

就这样认知了

远处的桃花

稚嫩的笑容

曾经的死亡

看远处,奔跃的狮子

象一头蚂蚁

看远处,一头蚂蚁

看另一头更小的蚂蚁

有时过一道河

要走很长的路

仿佛光从远空而来

有时一种深情

豁然漫过心岸

更多的潮水更多的月光

2000/4/18

灵石制作

桑克诗选

桑克(1967- ),诗作收入多种当代诗选。

还需要什么赐福 恶作剧 千禧年 暴君 重读安·阿赫玛托娃的《日记散页》 夏夜十四行 奥秘十四行 母亲十四行 我的邻居火车站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绍 漫长与不可以的狂欢节

还需要什么赐福

还需要什么赐福

我们已经拥有我们该有的,无论紫荆花开放的

思想,还是被水轻轻梳理的忧郁

我们已经全部拥有,这早期战地的弥撒

在我们席地喘息的时辰正式实施

我们来不及赞美和歌唱,在沉默的酒精和

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里

我们已经聆听过宁静

战争之后,我将拄着杨木拐杖,捧着金属的

荣誉证章,返回辞别已久的故乡

我来不及赞美和歌唱,面对连绵的山岭废墟一般的洁净

我将要想到一座留给什么人的墓碑

“我是一头为正义献身的猪”

恶作剧

再玩一次怎么样?不,不像你

想得那样费力,比象棋简单,只要把

我们的手伸向黑夜。怎么说呢?

黑夜咬住你的手,你疼是必然的反应。

这太像教堂里的仪式了。

它本来不是这样。

不管演出什么样的剧目,

你都该把眼泪留在座位上,再走。

街上的寒冷,谁也管不着。

你的艳遇,或者星夜坐着火车

去一个异地,都妨碍不了

这里游戏进行的速度,和程序。

天花板新设了降雨装置,有时候

也降下大雪。纷纭扬扬的,

和真的差不多,我弯腰捡起一些

咀嚼着:和锯末的香味确是一个来源。

我兴致勃勃,把多色的目光团结在

渺小的身体周围。与笔胆相似的鸢尾花

在墙上显影,幽灵似的,后面一架推土机

轰鸣。我明白:旷野上的风将吞没这里的格局。

谁号叫起来?我装作听不见。

影影绰绰地,似乎一个子宫样的袋子

在幽暗中飘飞,我如果能够捉住

对牛弹琴的肯定就是:渐亮的星辰。

千禧年

1.

吃过晚餐,我去拜访

一位不常见的友人。

他的住处不远,隔着一个

开着小雏菊的花园

当然,那是秋天。

现在,雪成了这出戏的主角。

2.

我胡乱想着一次淋雨的

经历:雨在怀里,像铁皮

弯成的小蛇,而且它很

活泼。我觉着人生凄凉

莫过如此。而友人笑着

递过一杯刚沏的茉莉花茶。

3.

月亮比较模糊,或许

鼻息使眼镜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幻想整个身体

都能缩成一只手,掖在

裤袋里,既能保暖,

又能灵活地和自然亲近。

4.

路过文化公园,那里原是

离乡的犹太人的墓地。枯藤

缠绕着废弃的钟楼,下面一个

短发女子垂泪。旁边黄发男人

一口一口抽烟,很着急,

好象为了尽快完成悲伤的使命。

5.

我躲闪着电车,摩托车

还有人臃肿的没有爱的身体。

薄冰把我摔倒,用它的诡计。

我知道它还有同谋,我还知道

同谋的名字,它名字很长

"爱打岔的心灵"

6.

顺着斜坡,我看到

一个饭店门口,一个男人穿着

蓝色羽绒服在拉小提琴。

如果这是在电影里,我一点

都不奇怪,但是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相信宿命的原因。

7.

我突然想起小时侯,我背着

拖到屁股的花书包,从东山小学

往家走。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块

石头,抛向路边的蒿草丛。

一只艳丽的野鸡飞起。

并留给我一枚回忆的羽毛。

8.

羽绒服的帽袋摩擦着

耳朵,我听不清向我靠近的声音。

一滴火星儿洒落,我才发现

漫天的烟花。我看见树上

缠了红色的电灯笼,记得妻子

曾用一个形容词描写它:"艳"。

9.

友人可能在看电视,杂技和

滑稽的对话,他曾说:这才称得上

热爱生活。我想说扯淡,

但还是忍了,像面对新的罪恶。

没准他是对的。

我在心里早就厌了年轻时的革命。

10.

铁路桥上的横栏,涂了劣质的

口红。蒸汽机车刷地通过

像痛快的死刑。我在想车厢内的

客人,有没有像我的?

看着闾巷的画册,想着

他在京都的远大前程。

11.

霁虹小区仿佛迷宫

当然对于我的才能,还够不成

考验。小卖店招牌闪烁,

窗口灯全亮着,偶尔电压使它

忽隐忽现,它的行踪更是难以捉摸。

我要么选择其中一个,要么走开。

12.

芝麻开门。一个漂亮的女芝麻

"他出去了。您请进。"

多么美好的夜晚,我想起

这是一个多么平庸的句子。

但它对我是多么合适。

对我的时代多么恰如其分。

暴君

他该长着胡子,也可能是

小白脸。那更奸诈。

他吻你的时侯,一把刀子

也捅了进去。你不可能想通

这矛盾的举动,他干得非常和谐。

想起小时侯,老师拎你到黑板前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你努力的

结果:两团东西像梨又像柚子。

他刚才还笑着杀人,转眼

他为一个寡妇的寂寞哭泣。

“给她两个身体棒的男人!”

他像个医生开出药方。

复诊时,他却把气息奄奄的美妇

当作番邦进贡的宠物。

历史学家污蔑他:反复无常。

而其实他仅仅是:记性不好。

他评价前几任的成绩,毫不犹豫:

“不及格!”宰相使个眼色。他赶紧

补充:“爷爷和爸爸还不错!”

散朝,他留下宰相的屁股

吃笋炒肉。他是恨铁不成钢。

铁怎么能成钢?大家认为他

缺少逻辑性。祸水立刻春心荡漾。

他无所不知,“大家的本质是灰烬。”

1997

重读安·阿赫玛托娃的《日记散页》

全世界我最痛恨的东西,肉眼看见的

首先是:自由人的监狱。而战场更为可怕。

它可以为任何一个地方冠名 像门外的

雏菊花园可能就是,而我的破书桌,

可能就是野战医院的手术台,人道主义

阿赫玛托娃在高声哭泣。为了隔湖

相望的奥西普灰烬,我投宿(投诉)

绝望的旅社——我写下每一句诗,仿佛

回忆古老的岁月——也就是现在。

感谢徐江将我和灰的名字列在一起。

欧罗巴旅馆,我正住的哈尔滨也有一个

住过逃亡者萧红,大洪水到来之际。她

望着道外矮楼的平顶。我其实只想说:

不管我是谁,核心都是冰雪覆盖的眼泪。

夏夜十四行

忧伤的小提琴曲,浮动着夏夜

一只高脚杯,一枚彤红的眼睛

一位痴情的女人,熬夜

乃至沉默,为圣安济洛,为游艇

你的城区,你阴郁而疯狂的酒液

为什么不啜尽

我一生都由你、你的同类组成,犹如

大地来自于旷野的乔木

感受过风,然后走进秋天,地铁车站的

爱情,这画布上的苹果会更加鲜艳

从玉泉路到积水潭,通向天国的路

就这样相爱。星光。圣安济洛。河流。

舞蹈的幻影。祈祷的墙壁,写满你的心愿

沉默着,别让任何人听见

奥秘十四行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因为你们不是大树

在它的旅馆居住过雷霆,一个火红色胡须的老人

镀铬餐具已经剥蚀

豪华的皮椅在草丛中,蚂蚁揪着它的面皮

我只是一张破碎的面孔上面的一个破碎的洞穴

我黑暗的内部横栏也只住着一部受伤的书籍

接受抚爱,长别离,十字军远征异域的词语

没有光荣,没有忍辱负重,没有洗刷繁复的最小的雨

作为一篇散文的生命是多么幸福,如果它来自

一株隔世的青草,隔壁是一架旧式的管风琴

一位衣饰严谨的神学院女生,墨色的长衣

忧伤的鸽群在她胸腔的教堂尖顶栖息

我是最简洁的段落,复句,一个巨大的心脏

几枚鲜润的花瓣殉葬于永远焚毁的逝水

母亲十四行

远离母亲,我们当真以为我们远离母亲?

后园的荒草多么深邃,仙子的恩宠远若星辰

当暮色环合,回家的路湮没于巨大的暗影

我们哭了,我们当真以为我们有一位母亲?

她活在某处,膝下有两个和我们长相酷似的子女

他们将爱享受,而我们在暗中

嫉妒----我们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听我们的哭诉,她的泪珠超过

这个世界的高度

我们虚幻的母亲伸出温柔的虚幻的手

默默地领取吧

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艰辛、冷酷、危险、屈辱

1990

我的邻居火车站

白天,她看我是个

可怜的聋子,她

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儿

只不过是市场街上

一件花里胡哨的小摆设

而午夜,仿佛被

仁慈的“有关部门”

命名为助残时刻

她把睡衣当作翅膀

在霓虹灯的助威下炫耀

她随时脱离生活的本事

她过分宽容使她成了

社会各阶层的标本室

我的嘲笑她认为只是

一个实习医生的浅薄

而我像个老师傅似的

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1998,5,18,午夜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绍

我?不是日本人。中国人。

英语说不好。干一杯。

写诗,狭隘的国家主义。

我保守,在巴士站不敢与

女友接吻,而在秘室中

我的花样比法国人多。

个头矮小,限制了目光

对远大事物的算计,而那些

比微生物略大的,我也缺乏

耐心。不要把我的麻木

解释为沉静。不要把我的

没词儿解释为东方的羞涩。

其实非常肤浅,与杯中

液体的高度相仿。其实

非常随便...哦,不,非常

严谨地遵循“随便之主”

的教化:土里出生,

海里长大。

1998,4,16,午夜12:30

漫长与不可以的狂欢节

1.

一整天在酣睡,朱丽。

他能想象慵懒的样子:

刚吃饱的波斯猫,眼睛闪着

碧色,而且是“长弘化碧”的

碧。但他宁愿她细长的身体

模拟柔媚的瓷瓶,或者干脆就是

莫迪利阿尼笔下《坐着的玛格丽达》

纤细的玛格丽达,肯定已是

法兰西乡下一堆精美的灰烬。

2.

在朱丽的记忆里,香炉的铜壁

保留着微弱的体温,透过淡青的

纱窗,她可以看见蝴蝶风筝飞行

在远郊晴和的天空中。边角发皱的

书卷则斜倚一汪墨海。她轻启朱唇

泄露哀怨的气味。不是睡眠

让她这样,而是更广大的东西。

究竟多大?她也不知道标准答案。

但一场姻缘,模糊而柔和,早已确定。

3.

檐角的蒜头灯轻曳,仿佛

一只精巧的素手拽着它的胡须。

他看见枇杷树下一枚炭黑的棋子

正在镇压一粒米白的砂子。

“不合适。”朱丽站在回廊里

微蹙的眉山,使她看上去仿佛安静的

妹妹.若是在一个月夜,她将看见

满庭清辉。而现在她只看见半勾新月

在历史中,像一个括弧,一句寒冷的内心独白。

4.

看官掩嘴胡卢而笑,小石头却不

竹桥下的暗影也不。它亲眼看见

一个清醒人脑浆的颜色。他的六弦琴

在朱丽的回忆里是一只六翼蝴蝶

专嗅芬芳的庭树,对她却置若罔闻。

他的驿舍,朱丽把它想成远在天边的

一个国度。抵达那里,要经三千弱水

五百里葱岭,都是不折不扣的障碍。

抵达了。她能否目睹"曲终人不散"的妙境?

5.

日光炽烈,朱丽,或者那只猫

头皮吱吱冒油,仿佛无形的

烙铁勤勉地工作,所以这个夏天

被称作“残酷之夏”,刽子手在唱婉约之曲

使看官轻易省略他们扭曲的黑面目。

那只是众所周知的一面,另一面

他锁于匣中,如果他正处于“灵魂的

胚芽”时期。“和繁殖有关”,他选择

顾左右而言它的方式,“左右都是灾难之星。”

6.

内城充斥釉白的火焰。被灼烧者

成了有记忆的人,他们渐渐丧失

对现实的兴趣,身体则演化成树木。

当朱丽看到庭院里的槐树,便编出

这奇异的新闻。“真是真的,”他强调

仿佛他曾是那些树木中的一员。朱丽

闭目垂首:他是悲伤的旅行者,从他

饕餮的吃相就可看出。而她却忘记一个

朴素的常识:女愁哭,男愁唱,猪愁吃。

7.

水波湮没柔软的头发,金鱼

首尾相接成一条灿烂的圆环。

面颊上那两滴水珠

它们掉落时拖带下来的痕迹

是朱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她从院子走出来:夜凉如水

一辆暗青色的骡车穿过碧绿的麦田。

在梦中的笔记里,朱丽深情如许:

“尘世,我也将从你的怀抱中滚蛋。”

8.

他装模作样念书,从早晨到午夜

在玻璃动物园里。他蠢就蠢在把

“众所周知”当作“独家发现”:玻璃

就是空气,影射他所在的辽阔的都城

他自己也被影射,准确的动词是:“恶攻”。

他颠三倒四于修辞的游戏,这点倒像个女人。

一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对他的肤色予以高度

评价:这样的打印纸,不留痕迹没意思。

他附和:蚊蚋无知写红诗(写即泻;诗即矢)。

9.

“这些绮丽变幻的闺阁风云

不过是一盆即将被历史倾覆的

洗脚水”。他喜欢文雅的辞句

喜欢在伪君子的嘴上吐一口浓痰

而他本人却不遗余力地变成

神经质的胖子,紧紧搂住正在变酸的

黄昏。每一个勾栏瓦肆的黎明

“滑雪运动员朱丽正巧妙地绕过一个个

惊险的旗隘,决定性因素:她灵活的胯骨。”

10.

他假装他是无知的养子

无知而无畏。但他却怕冰激淋式

的三色革命,红蓝白,怕它胜过

怕朱丽的大肚子。在自由的夏天

欲望的任何一个派驻机构都有可能

独立。哦,地狱之门四季常开,而以

夏季最美.巴洛克式门环,葡萄藤蔓

玫瑰花瓣,小爱神颇富价值的鲨鱼翅

忽扇忽扇,飞临朱丽还是杨美的窗前?

11.

他研究“连续性”,颇像一次

橘子水的爱情之后一次香蕉水的爱情。

如此命名的依据:爱情是水,随物赋形。

这意味:爱情什么都是,即什么都不是。

多完全的幻影,朱丽沉浸在

残忍的旅行之中,大段大段贴心的台词

是她的意思,却不是她的句式。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到站了!”天未亮,他的嗓子就突然变细。

12.

他苦思冥想一种句子

既奇形怪状,又能一针见血。

“遗忘症的春风袭来,暖洋洋罗喂”

“拯救计划变成优雅的玩笑罗喂”

欢笑声仿佛发自地底,沉闷而有力。

她犹豫一下,请毛笔吃饱墨汁。

“理性始终被关在电冰箱里

当她把它小心翼翼地保释,她看见

它从各个角度分裂了它的身体。”

13.

挥霍时光,他撰写云蒸霞蔚的

垃圾,比平时所谓的“贱业”

更被人看不起。在海上,在暗中

他们相信:谁也看不见我们。

这不等于刽子手找不到躲藏的秘密。

细长的黑烟已在一株梨树下

布下机会,他们硬着头皮恭候永生的机会

他故作镇静:“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

这顿盛宴。”朱丽心知什么是鬼话连篇。

1997.7.1--7.28

森子诗选

在雨中打电话 读一篇朋友写的小说 明媚的城区 面对群山而朗诵 夜宿山中 在昭平台水库观浪 乡间公路

在雨中打电话 

你在雨中打电话,打给阳光灿烂的日子,

一晃四年过去,这个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盲音,始终是盲音,说明电话线里也在

下雨,或是号码拨错了,打到了别的区,

偶尔也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原来打个

本市电话,却接通了国外,电信局将账

单传来,一笔不菲的数字。你感到好冤

枉,就像打电话给天堂,结果接通了地

狱。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是计算机系

统出了故障,电信局应当承担责任,并

赔偿用户的精神损失费。

你在雨中打电话,声音也被淋湿了,你

说:“你好”,声音听起来像“洗澡”,

确实你是在雨中洗澡,这个澡一洗就是

四年,你还站在洗盆里喋喋不休。你往

这个盲音区里拨电话,号码是不会错的,

那个接电话的人也许是用手语与你交谈,

说他眼前是明媚的春天。你用耳朵看见

说话人的口型,像樱桃又甜又红,樱桃

的后面是一排水闸,春潮滚滚从冬天的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雷声。

你在雨中打电话,四年用同一姿式,同

一种腔调拨给盲音区。你知道他不在家,

出差或远游去了,可你却不能不拨这个

号码,除了这个号码已没什么可拨了。

你想他也许会突然飞回来,用羽毛掸掉

话筒上的尘土,然后叽里呱啦跟你说一

通时髦的话,并说明他没接这个电话的

理由,那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你

不由得佩服他的口才,仿佛你是盲音

区,他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给你打电话。

你感到电话线在某个交换处搞扭了,也

许是串线了,男声变成了女声,娇滴滴

地约你到S街去泡吧。

你在雨中打电话,还是打给盲音区,这

四年中你离婚,带着10岁的儿子无依无

靠。工作你也辞了,没有什么比拨通电

话更重要。也许你只想听到“你好――

洗澡。”这样的话,什么解释都不需要。

现在,你连当初为啥打电话的理由也想不

起来了,这也没什么,随便编一个就行了,

或者干脆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你打电

话。”也许连电信局也不知道这个四年前的

号码,你的记性真好。

你在雨中打电话,电话亭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话亭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消失在城市

的盲音中。你也曾怀疑他搬出了这座城市,

或是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记忆,但这不能

阻止你打这个电话,让他听听这四年的风

雨,唤起他的记忆,让他知道四年前的这

场雨,下到今天依然未停。或者在电话中

再痛骂他四年,直到阳光照射这座电话亭,

告诉他,你已经欠了四年的话费,这比账

该由谁来付?“我已经输光了一切,只剩

下这个号码。”对面还是一片盲音,但你心

里清楚,他一定是听到了。

你在雨中打电话,连衣服也当光了,为了

缴清这四年的话费,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

了。现在你是裸体站在电话亭中,给盲音

区打电话,雨点在玻璃上噼啪噼啪地抽打,

行人围着电话亭转圈。你接通了盲音,对

盲音区说:“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话费

已经付清。请将升位的号码告诉我……”

四年的雨水一起涌入话亭,将盲音区吞没。

            1999.11

读一篇朋友写的小说

读一篇朋友写的小说,在四处漏风的

空房间里,我感到清冷包围着我,简单的场景

像话剧的舞台效果,只有电压不稳的灯泡

闪闪烁烁,他是惟一的主角,可怜的朋友

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你还好吗?过去……将来,

墙壁、笑声和旧窗框”,他希望(不如说绝望)

有一束光撬开记忆的秘码箱,这样他可以

翻看相册或打开发霉的柜子,看那些退色的脸庞

他自己的或别人的牙齿已经泛黄,旧的棉絮

被老鼠咬烂的衣物,噢——生活变质了

但他说过这样的话吗?他后悔搬家时的抉择

不该带走的都带走了,该留下的不曾留下

他说“惟一该留下的是我呵,但我的双脚装上了

滑轮,生活推着我向前跑,一刻也未曾停下”

理智提醒他这是对的,那个曾经居住过的人

不过是你复印的影像罢了,在二维空间里

早已被压扁,像柿子饼一样掉下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在雨中飞跑,为了追上一辆读者看不见的

公共汽车,像一只落汤鸡似的他在小说的门廊里

报怨“鬼天气,臭婆娘,别往楼下泼水”返身

他投入发抖的回忆:阳光穿过晦暗玻璃发出的

金属之声,水果刀在白瓷盘中静静地躺着,猫在挂历上

舔它的爪子,直到(他说)时间像月牙一般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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