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5
他颤抖的身子因颤抖而趋于平静,眼前晃动着
七上八下的水桶,他看见长腿的蜘蛛在他呼吸的
微风中荡下来,似乎好运气要降临他身上
在屋顶看不见的那张大网下,他的梦境像刚刚孵出
的小鸡啄破了壳。“我生活得很不如意,但我想让你也知道”
他想在小说的隔壁房间里开一扇向后的窗口,好让
读者窥到他的私生活。别人生活得都很好或者他们
比他生活得更糟,想到这儿的时候,他得感谢不如意和
接连不断的烦恼,是它们将他逼到书桌一角,这不
他没有在小说结尾的淫雨中微笑,也没有说“不好”
难以察觉的滑稽表情向外拉了拉他的嘴角
仿佛在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你知道……”
在下一篇小说中,他将用缓慢的语词抑制读者的心跳
如果条件允许,保温瓶内的气候、地窖里的山川、棉大衣里
的雨水将反复光顾他的躯体,直到经过精密甚至是
玄妙的技术处理,他像一俱木乃伊一样成为
他小说帝国中的法老,这样的野心如荆轲的匕首
在语言画卷的铺展中每回总要露出一点影子
现在,他是以民间诗人的身份生活着
1998.12.10
明媚的城区
明媚的城区,一半还在阴影里
我已迫不及待地要赞美它几句
“贫民窟一样的房子,狭窄的过道
不服管教的浪子和身份不明的时髦女人
经常出入的地方。有一天黎明,你看到
一群男女将一个中年男子诱出胡同
当他恍然大悟、急呼‘救命’的时候
一只手已捂住了他的嘴,七手八脚
将他塞进没有牌号的广州标致牌骄车里。”
我就站在你现在说话的地方
观看春日阳光在城区上方的细微变化
垂柳的鞭梢炸响冬眠的蛇皮
每一个春日都是不同的,就像我们曾说过
每一个女人都是不同的,可让你说出
它们(她们)的不同之处,却又十分困难
这不仅仅是表达,更是呼吸和感受力的问题
十年来,我没有写过一首赞美春天的诗
这不是春天的错,是我的感受力
受到了抑制,有一种比直觉还强大的电流
使我产生了漠视,像倒春寒一样
它们扭曲了我眼中的树、人、草,甚至
天空也不过是一块谎言的屏幕,我不相信
“他们走进了狭窄的胡同,你想应该打
电话报警。也就是一分种时间,那辆没有牌照的
轿车驶出了短街,与电视剧中劫持人质的
情节惊人地相似,所以你曾怀疑这是在
演戏?导演、剧务、摄影、化妆师均不在场
围观的人也没有夸张的表情,一切就如同
没发生过,你揉揉眼睛,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几个训练有素的男女扭头又拐进了胡同。”
把春天比喻为一部机器,她能使情感发生
并具有造血的功能吗?在男性的语词表中
春天是位貌美的女子,她令我想起意大利人
波提切利的一幅画,春神拥着鲜花走向
密林的中心,青春、美丽、快乐三姐妹
翩翩起舞,而我则扮做那位脚上长翅膀的仆人
用手中的蛇杖点化树枝返青、小草发芽
现在我把这一幅画悬置在北窗以外30米高的低空
停留3秒钟,看它在春光中融化,听它在微风中
哗哗拉拉卷起,非现实的话语,我不相信
可又拿它没什么办法,直到脖子酸了,血液在
手指尖上叫“砸碎这2米×1.5米的玻璃吧!”
“那个被劫持的人消失在汽车的尾汽里
他是谁?出了什么事?为何会遭人绑架?
所有的推测都是没用的,已经发生了的事件
只剩下一条断了的尾巴,你跑下楼
街上已是一片沉寂,卖油条的一对年轻夫妻
正忙着红火的生意。‘听说那个男的是欠账不还,
让人抓去当人质了。咳,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们见得多了。还是买一斤油条吧?’”
上午10点20分,一架波音747朝海南飞去
我的朋友带着妻子女儿举家搬到海口市。
“在海大的校园里,一半是海水,学生上课
要穿游泳衣。那里话语潮湿、阴柔如海底
的鱼儿,在珊瑚砌成的图书馆里,火焰是蔚蓝的工具”
我愿放下对春天的所有误解和敌意,祝福你
我愿拥抱中原山野的荆棘祝福你,春天
不该成为我们生命中的遗留问题。现在,天空
湛蓝,城区明媚,只要我从窗口跃出
就会赶上你所乘坐的飞机,“可是,你若后悔呢?”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1999.2.23——28
面对群山而朗诵
面对群山,以风弯曲树枝的
节奏朗诵,不留任何痕迹
甚至连一声喟叹也显多余(说不准会搅乱
蜥蜴的春梦、蜜蜂的早餐和兵蚁们出仗的仪式)
每一个词都渴望消失,离开字面上的意义
每一个词都不甘于搬运工的角色
每一个词都渴望嘴巴烂掉,置入空气
如果它能变成一株草、一滴露、一粒沙石
我愿意和它呆一起,以它的方式感受或消失
一张诗稿和一片树叶的区别不在于色泽或重量
在于她们各自散发出的味道、气息
我从没想过一首诗会超过一片嫩树叶
虽然叶片的纹理和诗的分行有些近似
我常常以烧树叶的方式写诗,烟薰火燎
污染空气,连化作花肥的企图也急功近利
面对群山,我再说一次
我的生命一半由废话构成
一半是火焰和空气。我朗诵的同时
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张开的嘴露出机械的
牙齿,舌头也是橡胶做成的。看见的字
如长翅膀的蚂蚁爬来飞去,读出的音瞬间分离
我感到腹腔里藏着一个旧喇叭
它在唱着过时的戏,电压不稳,思路老化
需要一只梯子爬出自己的躯体
我竖起野兔一样的耳朵,想抓住这一感觉
抓住它,我的生存能力就有保障了
稀拉拉的掌声、咳嗽在山谷间响起
像树下的蝉壳毫无意义。这是第一次
面对群山而朗诵,下一次,我将邀请
豺、狼、虎、豹、蛇、蝎、鼠、兔作我的听众
如果是在夜间,还将邀请归巢的群鸟和繁星
1999.6.29 18:19
夜宿山中
夜色抹去了几个山头,登山的路像两小时前
的晾衣绳已模糊不清,我们饮酒、聊天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更,乡村饭店跛脚的老板娘
烧好一壶开水,等着我们洗脸、洗脚
她还铺好了被褥,补好了枕套
星星大如牛斗,明亮得让人畏惧、吃惊
仿佛它们有一双银色的弹璜手,伸出来要将
我们劫走。多少年了,我以为这种原始的宗教
感情不存在了,今夜却它活活生生地扯动我
没有润滑油的脖颈,向上,向上,拉动,拉动
千百只萤火虫、蝙蝠、飞蛾扑入我怀中
我耳边回响起蜜蜂蜇过一般的低语
“头顶的星空,内心的道德律。”大学毕业时
我曾把它抄在一位好友的留言本上,星空和道德
也舍我而去。这几年,我在陋室里和影子争论
终极价值和意义,却没有跳出紧闭的窗口
呼吸一下夜空的芳香。一位女散文家
曾同我聊过她去高原的感受“夜里,月亮
大得吓人,我一夜不敢睡觉……”
此刻,我似乎明白了,或者是愈加糊涂了
童年蒙昧中所敬畏的事物,不是没有缘由
或许,我出生前曾在月亮或火星的陨石坑里睡过觉
更坏的说法是我被洗过脑,像传说中的
玛丽莲·梦露在澳洲成了牧羊人的妻子
今夜,我感到自己似乎犯下了“重生罪”
覆盖,一代覆盖一代。我自以为清醒地在
楼顶间写下过这样的诗句:
“城市的浮光掠影惊吓了胆小的星星。”
现在看来那完全是胡扯,自欺欺人罢了
我抬头寻找着银河,在乡村饭店前的小河旁坐下
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宇宙诞生于大爆炸。”
1999.4.15 16:01
在昭平台水库观浪
有一刻钟,我伫立于岸边
看水涌起巨澜,经卷般一卷推动一卷
像时间和爱情拍打印有白色鸟屎和游人喟叹的礁岩
飞溅的水花触摸往事的伤疤,噢,似乎是要重新
撕开它,流出殷红的血。风的咒语
唤起低沉的朗诵,来自水底、鱼腹、贝壳和念珠
如果我能把水库倒过来,让鱼在空中飞,贝壳在
屋顶闪亮,我就是念珠,就是青蛙王子鼓出的双眼
在我的姓氏中缺少水,所以我常爱到水边转悠
我所能做的事很简单:洗把脸,涮涮脚
剩下的时间,多余的时间,陷入发愣和观看
大脑一片空白,各种信号中断,有一刻我感到自己
浑身湿透,手纹上的情感线绞在一块
我想起这座水库下面埋葬的古镇
滔滔巨浪只是它繁华街市的一景,小脚女人一样的
卵石亲密地依偎在岸边,她们闲散、谈吐优雅
像吃绿豆糕一样细细品尝着亘古的时间。我,一个读书人
离她们不近不远,长衫、布鞋、短剑,水面铜镜般
倒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现在,我是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
去探望我的表妹,她是我姓氏中的近亲
洼地、小河、商道、关帝庙和香客,丝绸卷动的
酒旗和窗帘,夕阳西下时我叩动表妹家的门环
“你来得不早不晚,正好赶上清明这一天”
我走入天井,晚霞流彩的丝带映入她会说话的瞳孔
表妹莲花一样的步履带有油菜花地的芬芳
暗香浮动,她的纤手无意中触了一下我的手尖
“糟糕!”我跳闸的大脑中枢系统又接通了电源
“汹涌的波涛呵!你成了我想入非非的画卷。”
一波一波的大浪平息在岸边,一卷卷经书散落到岩石上
生命、历史、个人生活和民间故事
不过是白日梦中的拾遗,但我爱过这一刻钟的水
汹涌澎湃的往事,卷走我一生的人与水结缘
1999.4.23 17:40
乡间公路
如果我没患上感冒,就可以嗅到油菜花和香椿的味道
雨过之后一切都是新鲜的,嫩绿,春天最短暂的绿
在树叶和草尖上立住它独舞演员的小脚,你想让它
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在心弦的颤音上我听到
有谁在哭?是那个绰号叫灵魂的家伙
平时,他被埋得太深,以致让人疏忽了
体内还有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动物。夜里我曾听他说过
暂借宿几宿,没想到他影子一般赖着不走
他不嫌我这身皮囊太旧,却相中了会战栗的毛孔
现在,微风一吹,皱纹里似乎有小虫在爬
痒痒的。有人说忧愁是幸福感的最原始的表达
像全身针灸,麻木、痛感和痒都源于手的爱抚
如果春天是这只手的主人,它也是大地的保健医生
它令僵死者复活,给儿童服下绿糖丸
而你所付给它的费用却少得可怜。在城里
我最怕去的地方是医院,我最不想见的
人是医生,我否认自己有病,不认为自己脑子
不正常,除了在梦里游荡,我没到过他乡
现在,我承认电脑损害了的视力,电视和报纸
夺走了我的想象,还有噪音变改了我耳朵的内部构造
为了适应,我不惜将自我拆散了重新组装
我是一个纪律性很强的人,一直以为自己还是个
有道德、自律的人,其实,我比动物园里的
那些同伴好不到那去,我歌唱或书写都带有被教导声、电汽声
服从声、无法形容的城市混声。我还一直认为自己
很纯洁,自从我的自信中多了个“很”字,一切都已变形
我生活在奥维德《变形记》的时代吗?哦,时代
像个随意嫁人的新娘,自从我取了她,就跟了她娘家的姓
还是说说春天吧,我走在乡间公路上,部分地赞同
现代文明,你别怪我观点右倾,恋旧喜新
阳光照在我身上,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阴影
我坐汽车用最短的时间来乡间做一次心灵的漫步,希望自己
能久病成医,脱口道出我们一代人的病症
1999.4.13 18:39
选自《诗生活》
沈方诗选
雨夜 冷空气 风 道路 你如此生活 无所不在 节日 奖赏 你听到了什么样声音 天堂之舞 教诲 戏剧 是什么蒙住了我眼睛 我满怀敬意 梦
雨 夜
这是深夜,
雨在我们周围
犹如书信中纯粹的话语,
传达出遥远的问侯。
雨中转瞬即逝的事物,
一种原始状态快乐体验,
悲哀也不会长久。
我始终在倾听,
一个蝴蝶变成的梦幻,
一部怀旧的小说。
在雨夜相识,
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持浪漫。
那些在习惯和奔波里衰老的人们啊,
在热闹中损失的记忆,
我拼凑这些,
好像一个捡拾垃圾的人。
在狂风不能支配的内心世界,
这场雨是一次崇高的娱乐。
雨啊,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
犹如植物的液汁。
这是雨夜,
雨使我容貌优美,回忆……
冷 空 气
当庄严的任命到达广场,
一座眺望星空的楼宇成为思想的永恒 纪念碑。
节日礼庆的彩色气球摇摇晃晃,
放学的小学生嬉笑着走过去,
一个水果贩卖商怀抱隐逸的心情站在 人行道上叫卖。
而病毒性感冒是城市不可缺少的一 部分。
我携带一块砖头来到火车站,
把城市的金钥匙交给德高望重白发长 者。
冷空气来了,
医生和他的手术刀在人群中,
检查失踪者生存的体温。
而女人们竖起的衣领,
使她们更漂亮,清香扑鼻。
风
那些支离破碎的格言,
那些传统的玩具,那些脸,
那些陈旧的早晨
简单的快乐。
我们终究要向前走去,
要越过倾斜的树,
扔掉喋喋不休的争吵,
我们去了,去了。
风到达哪里,
我们也要到达哪里,
并且开始喊叫,饮水,
以幸福的生活充饥。
那在黑暗中闭紧门窗,
浪费甜言蜜语的人,
枯守着一盏寒灯。
而风是叫啸的,
我们行进,穿越,
尘土飞扬……
吹吧,风。
道 路
天亮了,
一个糟糕的早晨,
道路已经开辟,
货物将运往远方。
我看见你站在广场上,
背后是庞大的建筑,
玻璃闪闪发光。
我不相信这就是
你最后的形象。
而人群在奔跑,
迟疑中,我看见景物在后退,
我们前进的事物在颠簸。
善良的人们啊,
要记住这一天。
有人指着你,
要我模仿你的生活,
但是我做不到。
又有人说你并不存在,
是一个失去的世界的幻象。
但是我不能泄露
这共同的秘密。
就在这早晨,
在不可逆转的潮流之中,
我看见了神情恍惚的你。
想到天亮了,
我禁不住转过身去。
你如此生活
你如此生活,
永远得不到怜悯。
要接近你,
要通过墙壁,
要携带敲打的工具。
你潮湿的灵魂,
在喧嚣的包围之中。
要进入疯狂,
要穿越摇摆的人群。
你购买食物,
以道德遮掩身体。
你垂首而立,
长发零乱蓬松,
你永不能回到光天之下。
家庭的亲切气氛啊,
生生死死的快乐啊。
是谁在挖掘?
是谁的手触摸到寒冷?
是什么星星呼啸坠地?
你不朽的体验,
你失声的忏悔,
是必须禁毁的愤怒。
拿起这盏灯吧,
看看你的生活,
你本是一个好人。
无 所 不 在
默默无言的朋友啊,
你天真的思想
永远是一个问题。
忘却是可笑的,
要发生的总要发生。
当春天的记忆,
从郊外来到
这座城市中间,
从我们曾经生活的家园,
突然逼近我们。
我唯一的朋友啊,
跟随他母亲,
穿行在雨中的街道。
在那个夜晚,
悲凉从此就如现在
我身旁的河流,
流淌啊流淌。
我离开了这一切,
在一个相反的方向
浪费掉大部分的时间。
我是一个花言巧语的人,
眼看着朋友离我而去。
就象这生日的烛光,
那一个夜晚,
震撼了我的心灵。
节 日
节日的宴会在进行,
我们围拢来,
在灯下,
保持清洁卫生。
在频频举杯之际,
纠缠于形而上的争论,
唇枪舌剑的杀戮
抨击了苍蝇。
动用辛辣的词语,
攻击隐秘心理,
突破疾病的封锁线,
我们疲于奔命。
赞美飞鸟吧,
超凡脱俗的微笑
也不过如此,
美梦中的猛兽
又如何找到机智。
节日的宴会难于言说,
殷勤斟酒的女子,
优雅的笑容是不是艺术?
我们是食客,
在公共场所的大厅,
这不是新鲜事。
奖 赏
用铁的事实
证明短暂的历史,
用美丽的图案
证明思想的存在,
用恭敬的语言
证明深刻的疑问。
感谢你们,
崇高的奖赏。
我离开了一个地方,
却不能到达另一个地方。
我头戴桂冠,
走出了荣誉的阴影。
在商店里购买高尚,
在形式中分发药物,
在纷繁的消息中传播沉默,
我嘲笑了一个人。
世界上有多少事物
可以作为玩具。
哑然失笑的人们,
让我们来玩一次吧。
当奖赏被证明,
你们在哪里?
你听到了什么样声音?
我的兄弟,
他走进电梯,
黑色的风衣淌下水滴。
外面在下雨吗?
他没有表情的面容
承受不住我们的冥想,
一不小心就会在恍惚中破碎。
在一个早晨
突然出现的形象,
来自一个问题。
就象一束花,先前的人们,
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我们要向许多人发问,
每一种生活场景
都是一个暗示。
对面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
从前有过什么样的身分?
兄弟啊,他们来到这酒吧,
为回忆过去而匆忙。
这些曾经出现的事物,
所有的意义纷纷撤退。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天堂的舞蹈
1
我目光冰凉,走过这灯红酒绿的街道 。
是来到了天堂吗?
青春哑口无言,天真烂漫在拍卖之中 。
在轻柔的叫唤里,今年的羊羔五颜六 色。
生活重新开始,照耀出我卑微的身份 。
我掩住脸庞,泪水打湿了往事……
我感到水汪洋一片,一直到生命的尽 头。
在茫茫人海,沉没时的呼吸和心跳, 逃亡的歌声跌跌撞撞。
悔恨的旅客啊。飘泊。
无情的我,在一夜之间声名显赫。
玻璃门打开了,理发师慈善地流露微 笑。
我铁青着脸,不知道把行李放在哪里 。
2
坚定而锋利的玻璃是理想的残骸,是 冷酷的。
那仰面躺在地上的我是一个受伤的俘 虏。
从前我用消毒的爱情止血,并且让世 俗的交谈镇住剧痛。
弟兄们耗尽了一生的时间,挥霍掉宁 静的阳光和自由的风。
而今我抓起一把盐,将伤口揉搓了一 遍又一遍,
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狂想远方的 岛屿、宫殿和恋爱中的蜜蜂。
我满头大汗。
畅开复又关闭的门啊,外面是一条大 道、太阳,
这一切风尘仆仆,兴致勃勃。
这精确而又虚幻的布局不会有什么泄 露。我是如此认真。
3
因为在阳光下笑得太久,我已经褪去 了鲜艳。
草地上生锈的铁锁是一个辞退的仆人 ,那是在雷雨前的下午发生的旧事。
我把捡拾到的钮扣当作了财富……
那棵树翠绿还依旧吗?当然还有树荫 下的竹笛,拆散的小闹钟,光亮的铜齿轮,
曾经在胆怯中丢失的时间。
我最初拥有的是一片疯狂的天空,因 焦虑而病痛。我反反复复
阅读一本书,喝完一碗碗汤药,
在苦涩中,我用舌头舔舔嘴唇,笑得 调皮,笑得惨烈……
4
撕碎一片星空,放入日常的饮食中, 丰富的营养灿烂华丽。
在健康的日子里,我用青菜的嫩叶遮 掩窘迫,想象石磨碾动的声音。
风吹拂我,问题不断出现。
一条伪装的鱼、一盒空洞的饼干和存 在于无可奈何的记忆。
要知道我的口袋里充满了硬币和温柔 的瞌睡。
我在燃烧。
痴迷中对一束花言语荒唐,我头晕目 眩,呼吸急促。
我选择了消失,把形像的灰烬如期归 还。
5
现在是什么蒙住了我的双眼呢?
很久很久,恍惚中,为飘香的石榴流 下口水。
是不是丝带的飘动,阳光在跳跃,媚 笑的少女乘坐一架秋千,
我不停地猜想。
一开始就已天花乱坠。
弟兄们。现在,请拿起铁锤砸碎哭泣 的男人。
石头中会有快乐诞生,倔强的花朵正 红得残酷,嘶嘶呼叫。
要生活就必须有辛劳,必须拉破脸皮 ,必须宰杀牲畜,准备足够的肉食。
6
可怜的背脊,蓬首垢面的影子,抚摸 膝盖的女人。
一个不肯安分的小东西,新鲜活泼的 夜晚,
一种堕落的呻吟,然后是白昼。
法律从宽敞的会议厅里流出来,响彻 打断演说的掌声。
在兜售裤子的商店里,我研究了穿裤 子的传统和放荡。
在忧郁的边缘,我脸上是别人的笑容 ,
不会再存在慷慨的感情。
7
于是我逃回到内心,习惯在临睡前洗 脸。
垃圾,污秽的抹布,丑恶的嘴脸一片 荒凉,
远方的看守双手捧着贿赂,打开了枷 锁。
在投掷石头之后,闪电悬挂在度过的 岁月上空,铁器沉默寡言。
我口是心非,满嘴的牙齿叮当落地,
在自选商场的货架旁,我不断地握手 言欢,表达爱慕。
我想起了动物园,忠厚诚实的动物和 解散了的自己。
我想起了洪水,想起了本来面目的家 庭。
苍蝇就是苍蝇,那些照本宣科的激情 ,
纯洁无邪的窃贼是一个玩笑。
8
我还要扔掉天堂的花朵,
抹去幻想的灰尘,生锈的自行车,臭 袜子。
货物在运输途中,烟草熏黑的失眠… …
我冒险撬开了铁栅,慌忙中将牙膏吞 进了肚子,
尾巴拖在地上。
出没于讨价还价,争论星星和芝麻的 重量,寻找一只碗。
这被现实伤害的童年,
这漂亮的契约、封锁所有的消息和赠 礼。
赞美啊。
神秘火焰上发蓝的刀锋,露出了温存 。
不要害怕病痛,
真实的骨头一生贫困。
9
推土机来了。
疯狂,阳光飞溅,摇头晃脑的推土机 来啦。咕噜咕噜地叫唤,履带在碾动。
匆忙的人们啊。
我满怀敬意,尖利的爪子抓向天空。
迷蒙的雾还未散去,还有泥土的腥味 。
那些在习俗中静默苍老的人们,经过 打击之后喘息不已,
有一般的哭泣。
我们披挂乡愁,从转瞬即逝的事物中 获得了什么乐趣?
我满怀敬意。
红彤彤的布帘悬挂起来,鞭炮鸣响, 糖果分给孩子们,大地蒸腾初恋的芳香袭人。
推土机来了,
一路上,家畜撒开腿奔跑。
残墙倒了,瓦罐滚来滚去,祖先在太 阳下磷光烁烁,
寻欢作乐的旧式帐幔拆除了,乌鸦的 巢穴倾覆了。
弟兄们,
家乡的妙龄少女将要进入火热的季节 ,
胜利的形态充满魅力。
10
我要向你们讲述想入非非。
在地下室,聚集着一群生意人,在讨 论买卖,在讨论法律之外的财富和生存价值。
这是闪烁其词的歌舞场,
陌生的调情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有人在呷酒,抽烟。女人到处走动, 脸和线条整理得异常贞洁。
这是付钱购买的下午,
我消费一种缠绵悱恻的追忆。
在闭目自守的时空,我不过是发黄信 件中爱情的错别字。
倘若没有瞌睡,我就要怀揣现金走进 仓库,
那里有去年的货物,不新鲜的纯情。
这是泡沫里浮动的星期天,
我向你们讲述冒险……
一种听凭自由支配的容易丧失立场的 考验。
11
我怀抱女人,在轻声诉说里摇晃,渴 望改变患病的生活。
街上的汽车爬来爬去,使我重温时间 。
早晨的新闻,闹钟和缝衣针,卫生间 里消毒药水的气味,树叶的忧伤。
我们是图画里的动物啊。
我苍白的手指只能梳理女人的娇情。
没有亲吻,没有家常的情爱和闪电,
只有苦苦的互相抚摸。
太热啊。嘴边的汗水有呕吐的感觉。
舞厅外面照样是一些失眠的人。
我闭上眼睛,嚼着口香糖,无聊地爱 上了这潮湿的夜晚,象婴儿吮吸瓶中的液汁。
孤独啊。
服务小姐提起她裙子的下摆花枝招展 。
洗手间里传来水的喧哗,一个男人在 翻阅杂志,一个空烟盒丢弃在黑暗中的座位上,
一挂项链有腋窝的气味。
这是一些无缘无故的表情。
在这起伏的夜晚,我兴奋得象一杯酒 ,
延续到凌晨。
12
沉湎于诱惑,我手持花束。
我知道情人光滑的肌肤是昂贵的。
饱尝灯光的打击,我的旅行袋里珍藏 遥远的爱情。
我知道喷泉的嘴唇冰凉,我知道钢琴 的祈祷已经渗入我的肺部,
我知道海洋的波涛和沉船的呼救。
我仿佛在进行一场游戏,玩弄一把钥 匙,围绕钻石的火焰,熏烤又冷又硬的微笑。
我付出足够的金钱,却买不到心中的 偶像。
一个女人在咏唱蝴蝶夫人的那个早晨 ,她有发光的利爪,笑得象传说中的狐狸。
酒吧里的红蜡烛还是那种古典的蜡烛 吗?
这些摇晃蛇皮小包的女人,扭动发烫 的大腿,说着猫的语言。
长青藤在颤抖,而另一些人疲倦了。
电梯缓缓上升,我面对城市的夜景欣 赏自己的容貌。
乐队开始表演了,在零落的掌声中,
一道强光射向那里。
黎明前,还有纯情的舞伴吗?
那些不易捕捉的歌唱,除了忧伤还有 不能明白的沧桑吗?
13
那时我身体卷曲,洁白的衬衣叠放在 一旁。
我觉得灯光剌眼,说不出自己的年龄 ,迷迷糊糊地寻找鞋子。
每一个玩具都有一个影子,所有的事 物都有可笑的一面。
那时我口干唇燥,内心干干净净。
生命只能懒洋洋地遐想一次,睡上一 觉是一种可以拍卖的幸福。
清晨的少女走过了,歌声在赞美男欢 女爱,
吞服大量安眠药的失恋者留下一纸遗 言。
消化不良啊。
14
观赏这一片晴朗,
树叶的嗫嗫嚅嚅里有一些风经过。
蚊虫毛茸茸的瘦腿在骚扰我。
一巴掌打下去。
板着脸的秘密和等待的人群,开始原 地踏步。
我的观点:
不敢涉足的地方就是悲剧。
这是一次失败的交易,是不能归还的 春天,仓库里堆满了混乱的物证。
买一个无名无姓的奴隶吧!
连同破产的心情,悬挂的灵魂,潜入 市场的同伙的诡计,玩具店花花绿绿的轶闻,
五年前的一首歌和歌中的草帽,以及 文件中禁止的所作所为。
因为我要生存。
15
还有习惯性的抒情。
越过餐桌上错误的交谈,一些纷纷坠 落的迷乱,一些大庭广众的爱,一些贪婪的口水,
一些冬季来临时不可抗拒的温情,一 些重大的贿赂案,
喧闹的会议就是事实。
但是,必须进入夜晚的深处。
一只不再啼叫的鸟,想起了往昔山区 家乡的传说。
而今天,时刻涌现的很多人物,往往 是失踪的消息。
一切事物在夜晚生长,这是身体以外 的快感。
拜访一些人,思考一些容易的问题。
一个危险的蓄留胡须的人,携带种种 矛盾闯入了不能到达的古代。
与其揣摩一个人,不如仔细阅读一部 有趣的书。
我发现夜晚是我的私有财产,拥有合 法的使用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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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做梦。保险箱里有飘动的月亮 。
我游到一艘船上,用纸牌预测诞生和 死亡。
雨纺织我订购的丝绸、虹彩、旅行团 的旗帜。
搬运工杭唷杭唷,扛来了制作严实的 大木箱,引起纠纷的遗嘱。
律师狡黠地在对面微笑……
一个多余的鼻尖冒汗的夜晚,我赞美 厚颜无耻。
弟兄啊,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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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愤怒地梳理头发,然后是漫长的冬 季。
我躲在坚硬的铸铁里磨练自己。
哦,一列仅有一名旅客的火车驶进了 梦乡,母亲给我送来满满一篮鸡蛋。
而收藏友情的弟兄打来长途电话:迫 切需要金钱。
聘请律师为新婚的法律辨护吧。
吱吱唔唔地,一只茶杯打碎了……
回答,被告的回答,连续播放的丑闻 ,
螺丝钉很容易就生锈了。
在处理道德的时代,我热衷于包装。
冒险家在行进,他们把杂乱无章的理 由说得唾沫四溅。
我要剥夺你的机遇,因为我的虚荣心 已经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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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一个流泪的人,在咬嚼一只红 辣椒。
短缺的医生在安装铁栅的房间时里, 病人在拒绝,
营养食品犹如流行性感冒,
健身器推销员敲开了家庭的门,一个 发愁的女人。
这样,就能获得制作精美的性爱吗?
波澜起伏,酒却越来越叫人害怕。
真实的存在应该有正常的体温。
在一次次握手之后,我庆幸地暗暗发 笑: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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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双害病的眼睛,
眼药水的副作用,只是一些概念模糊 的禁忌症。
当春天,我冷得发抖,调情的人们各 就各位。
我是会场上的瞌睡虫,鞋帽店里吞服 止痛片的主人,
在没有痛苦的走廊里穿越。
片刻的胆怯是一架拆散的虚幻机器。
还有多少时间允许我停留于这些言词 ,这些拳头般的主词。
海棠花在秋天毁坏了它的容颜,
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能安慰黑暗中 的昆虫吗?能维持蔬菜为主的饮食吗?
这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弟兄们饰 演商品推销员,有一种陌生的微笑
和熟练摆弄纸牌的表情。
就象雨天,行走于泥泞,一种容易枯 萎的自尊和腰酸背痛,害怕被出卖。
这是最后的心情,治疗胃病的家常打 扮,吃草食肉的动物啊,
让我们最后一次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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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两种生活,正面和反面的生活, 有时做梦有时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