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6
我就是那个朗诵菜单的人。
买些盐放在心中,就不会有饥饿。
而目标呢?那使人苍老的目标的份量 呢?
雄辩之后垂头丧气的事实呢?
我们应该丢掉幻想顺流而下。
在有雾的早晨脚踏实地,耐心等待太 阳的出现,保持一种适当的高度。
一件普通的事物,就是存在依据的形 式。
21
成熟的女人宛若开始活动的昆虫,
相思是一片苍白的树荫,
满脸愁容的照片是盗贼的模样。
我把一条小狗抱在怀里,把整整齐齐 的原则、
有气无力的通知放在一边。
一针见血的教诲和保存秘密的箱子啊 ,
我是旗帜下面的那个人,倒立、后退 行走、披头散发。
我抚摸的是一只手工制作的小动物。
22
我不一定是一个客观的存在。
他们手持刀斧闯入我的内心,施予病 毒的折磨。
他们斥责我:拒绝和接受不会有任何 区别。
他们要掌权者出售权力。在我的厅堂 里进进出出。在动手的时侯,
他们关灭了电灯,在吵闹声中,他们 把我抬走了。
这是面目全非的存在,我甚至来不及 调查自己的身份。
于是美好的品德沉重不堪,于是风花 雪月,
于是结局中仅有一滴水的衷情,
于是一路上人们在采买迟到的爱和礼 品,于是夫妻们仓促赶回家去,于是促膝谈心,
于是忙碌中世界在改变。
23
我还要保持原始的爱和本能,
决不换取随心所欲的金钱。
在醉意中,手还有些温暖,
跳完通俗的舞蹈,并且这样露骨,三 分钟情景……
但是我点燃一根烟。
我还有些在乎,
尖叫、鼓掌、吹口哨,
至少还有我用无可奈何代替了挥霍。
这是真话。犹如难于拒绝温柔的泥土 ,
我接触到现实的体温,满足于梦的滋 生,默默承受空白。
引导我进入城市的风景吧,
一只无形的手,铁的规律,能发出被 打碎的声响不是坏事。
在新年的贺卡和情书之间,在软卧车 厢和清晨的报纸之间,
太阳天天升起,唱片和项链闪闪发光 。
离开一个地方是容易的,逃避一件事 是困难的。
24
远方的鞭炮在庆贺……
空气中有什么在飘散。
贫贱的声音老实得象打倒在地的外乡 人,树叶和破旧的衣衫
还是那样忠诚。
我幸运地接受这一切。
在各种场合摸索法律,硬币光辉夺目 ,我为滞销的商品到处旅行,
对于我而言阳光等于凡俗杂念。
一路上奔波的遭遇啊,
清醒的条文,价格的涨跌,我决不透 露卑微的身份。还有一场谈判在开始。
小店里丰衣足食的老板,大公无私的 代表人,老同志,
我决不会与慷慨激昂的人合作、交易 。
我爱形形色色的人。
25
比较许多事物,活生生的事物,在风 中喧哗。
从边缘地带,我获得了一种季节悄悄 更替的解释。
每年有如此多的荣耀,
有如此多的迷惑孩子的新花样啊。
没有公害的激情是广场上的喷泉,
世俗的交易,自由就是其本身。
女人,来自流行歌曲的女人。
一袭黑色的长裙曳地,从如烟的往事 里一闪而过,嘴里衔着一枝花,
出现诡秘的微笑。
是在天堂。
午夜还有很多陶醉于华丽的、留恋的 狰狞,
神经松驰,快乐从骨髓里散发出来。
我发现了自己的丑陋,彻夜不眠,
看见雨中的航班在搬卸货物……
弟兄啊,这是今夜的救灾物资,运往 尘世。
教 诲
我们将要出发,
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德高望重的长者,
来到我们中间。
我们的举止一本正经,
我们洗耳恭听,
我们阅读文件。
所有的争论,
应该在天气炎热以前结束。
散发馊味的词句,
是不能谅解的事实。
在放荡的植物与讲台之间,
一个时代诞生于喧闹的欲望。
要尊敬长辈,
要哺育孩童,
要热爱花朵,
要消灭形形色色的害虫。
而肆虐的苍蝇,
超越了我们的思想范围。
我们的欢乐,
是解脱之后的空虚。
让我们开始,
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空洞的嬉笑啊,
从未曾发生的事物中
提炼出生活的精华。
盔甲悬浮在天空,
歌唱埋藏在泥土中,
刀锋抹上了蜜糖,
石头已经落地。
关于昨天的英雄,
雨中飘过的一段记忆,
诗篇犹如秋天的草地,
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我们要虔诚祈祷,
这穿越过去的旅行。
在潮湿的国度
没有就是没有,
消失就是消失,
不要说话,
我们将要进入传染病区域。
要系紧缰绳,
做一个模范的榜样。
戏 剧
在蓝色夜幕下的戏剧里,
可爱的水果是否还有枝叶的翅膀。
晶莹夺目的耳环晃动晃动,
交相辉映,在精心构筑的今夜,
你孤独的叹息展开来。
背后是潮湿的墙壁,
犹如世界冷酷那一部份。
一首没有眼泪的歌,
是山岩上独自的嘶喊,
一种野兽的情怀。
当我沉默的时刻,是为了
倾听你内心,
树林里飞出的惊慌鸟群。
那里,太多的想象
在进行探险。
把你的右手放在心口吧,
动荡的生活就是如此。
从火焰中走出来,
呵,我为你鼓掌。
是什么蒙住了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
恍惚中为飘香的石榴流下了口水。
是不是丝带的飘动,
阳光在跳跃,
媚笑的少女乘坐一架秋千。
我不停地猜想。
请拿起铁锤砸碎哭泣的男人,
让石头中诞生出快乐来,
让倔强的花朵红得嘶嘶呼叫。
要生活就必须有辛劳,
必须拉破脸皮,
必须宰杀牲畜,
准备足够的肉食。
哦,兄弟,
一开始就已经天花乱坠。
我满怀敬意
推土机来了,
疯狂,阳光飞溅。
匆忙的人们啊,
我满怀敬意。
手抓向风云散尽的天空,
还有泥土,泥土的腥味。
在习俗中默默苍老的人们啊,
我们披挂乡愁,
从转瞬即逝的事物中获得乐趣。
我满怀敬意。
红彤彤的布帘悬挂起来,
鞭炮鸣响,
糖果分给孩子们,
大地蒸腾初恋的芳香。
推土机来了,
一路上,家畜撒开腿奔跑,
残墙倒了,
瓦罐滚来滚去,
祖先在太阳下磷光烁烁,
寻欢作乐的旧式帐幔在折除,
乌鸦的巢穴倾覆了。
我满怀敬意,
家乡的妙龄少女将要进入火热的季节。
梦
我躲在坚硬的钢铁里磨炼自己。
一只不再啼叫的鸟,
想起了往昔家乡的传说,
飘动的月亮。
哦,一列仅有一名旅客的火车,
母亲送给我满满一篮鸡蛋。
一些事物在身体以外生长,
一个蓄留胡须的人,
携带种种矛盾闯入古代的夜晚。
搬运工杭唷杭唷,
扛来了制作严实的大木箱。
律师狡黠地在对面微笑……
我游到一艘船上,
用纸牌预测诞生和死亡。
雨纺织我的彩虹和旅行团的旗帜。
盛兴诗选
盛兴(1978- ),其诗作已引起广泛关注。
安眠药 一个罪犯在逃跑 今年春天 珍宝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天鹅没有眼睛 斗牛有关于春天 地狱无门 一个糟老头 记一棵树的死亡 更早 洗鱼的水 麦苗青青 贵夫人 邻家狗的颜色 承受肮脏的能力
安眠药
我的那些朋友们
将安眠药咖啡般轻轻搅匀
一口一口的小啜
剩在碗底的部分一饮而尽
向我摊一摊手
他们端着杯子的姿式
像一只坚硬的盾牌
在夜晚无懈可击
有时我们在去药店的路上相遇
彼此摇一摇头
就进入各自没有安眠药无法入睡的黑夜
你不能同时买下大量的药
你将遭到猜忌与拒绝无疑
而这些年我们所食安眠药的总和
足可以杀死一整个黑夜里的光明
救活一整个白昼里的黑夜也足够
在那些光明里
我们拖着无法成双的鞋子
在卧室趿来趿去
有时也举杯祝愿
彼此的黑夜与白天
杯子干了以后就聊一些与睡眠无关的话题
感受着睡意与清醒间的过渡
寻找着虚度了的岁月
与其它岁月的界限
一个罪犯在逃跑
一个罪犯在街上逃跑
看不到警察追赶
此刻警素不知在哪睡大觉呢?
逃跑穿过人群和闹市
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奔跑
因为罪恶藏在他的内心
你为什么不突然停住
装作陌路行人若无其事呢?
你为什么不混入人群
拐进旮旯胡同呢?
就这样奔跑
你究竟要跑到哪儿去
就这样奔跑
仿佛要跑尽一生的路
是警察在追赶你
还是你在追赶警察
可爱的罪犯在街上奔跑
今年春天
第一个看到流水漫过草芽的人
你将得到祝福
身体健康 吉祥如意
在喊痛的是解冻的冰
可是盲兄盲弟们
我要把虚构的美在耳边解释多少过
才会在你们心上刻下伤痕
杀人犯将尸体肢解
投入到郊外麦田机井里
等待着东窗事发
而此刻正在中学教室里用普通话回答问题的
是这个小镇上的公主吗?
致几乎同时就预言了她爱情的苦难
是狼弃恶扬善的时候了
听说连老鼠都产下了恶心的宝贝
一个孩子使错误的更加错误
让快乐无限快乐
是一个孩子无法进入你的凝视
而三百六十五个庄子涌向春天
绝对无法摆成一个方阵
牧羊人爱上了一只可爱的母羊
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
这是一个乡巴佬的新潮举径
我不必矫情和忘乎所以
应当承认陈旧的将继续陈旧下去
而新生的又会更新
就像春天的生命是新生的
而她的名字是多么苍老
珍宝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珍宝藏在自私的人家中
最昂贵的珍宝藏在最自私的人家中
这个世界的珍宝越来越少了
其实是越藏越深了
有时候珍藏者在街上喝一种
很质朴的茶?脸上是宽厚的笑
大家以为他是一个无比真挚于生活的人
有人还向他讨教生活的真理
令人生厌的学着他的样子微笑
因而更加沮丧
原因和结果一折中
生活就是这样一段平常的日子
珍藏者不得不和大家一样嚼着大白菜
和大家一样苍老
只是常常就感到了莫名的幸福
和毫无根基的价值感
他几乎把所有的事情忘却了
包括他昂贵的秘密
珍宝从他家的地板下沉
直到地球的中心
差点就成了全世界的财富
天鹅没有眼睛
终于死亡了一只天鹅
终于曝露于平民的街头
终于被围观喧哗
“这就是天鹅吗?
怎么比鸭子还丑陋
翅膀简直是旧床单,
羽毛上还沾着白菜叶子
天鹅肉肯定难吃的要命.”
不,这不是天鹅
绝不是
‘看,那才是天鹅.”
众人仰视梦幻般湛蓝的天空
天鹅依旧梦幻般美好
死亡的天鹅被遗忘
比一只鸭子更深的堕成垃圾
真实,我深知天鹅的特征
天鹅没有眼睛
有谁曾和它们对视过呢?
它们陶醉于颂词与仰视之中
长期微闭的眼睛渐渐退化
只剩下一幅宽大的翅膀
更像一片羽毛
轻轻飘过天空
斗牛有关于春天
好久吃不到青草了
能不饿吗?
栅栏打开没有久待的青草
能不愤怒吗?
斗牛士新生的力量急剧膨胀
这是第一次被全部动用
呐喊与呐喊都是安静的座右铭
我害怕自己被踩成满地的青草
因此无需体贴牛吃草的柔情
地狱无门
你无法看到地狱的河流和山
薄雾和流岚
地狱是唯一的地狱
地狱外加人间才是更完整的世界
只有地狱,没有天堂
天堂在人间
等苦难平息
等邪恶灭亡
地狱城门大开
城外的人和城内的人
相拥流泪,欢庆重逢
坏人们曾经是好人
而一个好人首先是一个坏人
一个糟老头
从我家门前经过时
他已经糟得要命了
他如同一个垃圾场的父亲
戴着一顶警察的帽子
是因为感到了威武
穿着女人的花鞋子
是因为感到了漂亮
噢!该死,他糟透了
我不知他将继续糟下去
还是已经完美无缺
而警察突然就想把他拍死
如同一只苍蝇
而我却想喊一声爷爷
带我去你熟知的下水道
我?还想看看你口袋里有没有黄金
记一棵树的死亡
一棵树被伐去了身子,死了
或许还不能算死
根还深埋在地下
谁知道呢
这些事情发生在这些日子
一个老头用一个黄昏
把盛树根的坑填平
他什么时候背着树根回家的
地球这边看不到了他的影子
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
那些被晒干的树根烧开了一壶水
剩下的就堆在墙角
已经很少了
或许还可以烧开一壶水
或许只能将一壶水烧开到??
那时候已经没有树根了
然后水开始变凉
更 早
比早晨更早的是井
青草打开问栏门大声喊道
“还有更早的吗?”
然后就当当敲了几下铃铛
转身继续恹恹睡去
只有马和其它有着深情眸子的动物没有声音
其实还有更早的
洗鱼的水
不知为什么
刚刚还在水里吐泡泡的鱼
突然被摔到盆里
(灭顶的灾难总是突然而至)
洗鱼的家伙把袖子挽到膊肘上
水里包着刀子一遍遍的洗鱼
水妄图把鱼彻底洗干净
由里到外
鱼终于被洗干净了
被洗干净的鱼扔到了一边
张着嘴巴,瞪着无神的眼睛
如同一个傻子
洗鱼的水在盆里散发着鱼腥
像是满满一盆鱼的灵魂
鱼的梦境
鱼以外其它的一切东西
麦苗青青
麦苗青青
绿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呢?
这是公社的麦苗?
文化大革命的麦苗
麦苗青青
麦苗不乱占耕地
麦苗绿了汽车轮子
跑的飞快
绿了郊外加油站
停车加油
麦苗麦苗,怎么样
一片青青
看不到一丝成熟的痕迹
麦苗麦苗麦苗
连续叫上三遍以上
我像不像一只可怜的小羊
贵夫人
现在生活的地方曾是一片大海
现在的白天和黑夜在海面起落
那是一个贵夫人寂寞的年代·
贵夫人病了
贵夫人的病就是无止的时光
她的钻戒敲出木头一样的声音
她愈发的瘦了
她说出了爱着的人
被贬为了平民
她走进了医院
踏上了归路
她背后的花园与阁楼
与时间一样的速度倒塌
我现在胸前的饰物
曾经是她雪亮的牙齿
我现在的白天黑夜在海面升起
邻家狗的颜色
我曾经告诉过你
他是多么乖顺
(和我一样)
只咬突然的闯入者
像我一样爱着家人的裤脚
亲爱的,不知你忘了没有
连同我房子的地址
如果你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急得直跺脚
如果你快要认为我是个骗子
只要打听邻家狗的颜色
我就坐在那家相同颜色的窗帘后面
剪指甲
承受肮脏的能力
一张白纸承受肮脏的能力为0
一朵春天之花承受肮脏的能力
为全部
那是缘自一种深深的爱
应当还女人以清白
在没有世界以前
甚至没有梦想
也没有重力以前的样子
应当把爱都给孩子
追赶他们到孕妇腹内
一直到如一根两头光滑的棒捶
有时真想做一块石头
有坚硬的外壳
也有坚硬的内心
承受肮脏的秘密
连自己也不知道
选自民间诗刊《葵》
灵石扫描制作
沈浩波诗选
沈浩波(1976- ),民间诗刊《朋友们》的发起人。
她叫左慧 坐在湘江上 福莱轩咖啡馆·点燃火焰的姑娘 绝望 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 墙根之雪 词语的变迁 雨中抒情
她叫左慧
她叫左慧
左右的“左”
智慧的“慧”
我们有时叫她“左”
声音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文革时期
又仿佛她是
穿着绿军装的美丽姑娘
或者有时叫她“慧”
声音一样洪亮清脆
仿佛回到八十年代
在理想主义的温情时刻
这个名字熠熠生辉
当然我们通常还是叫她“左慧”
这时声音略微低缓
但依然生动活泼
洋溢着灵气
让人联想到“秀外慧中”之类
美好的形容词
并且让人进一步想到
她之所以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定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
她之所以会在繁忙的工作之中
还能“扑哧”“扑哧”的
不断笑出声来
就像鱼儿吐出自由自在的水泡
一定也是因为
她叫“左慧”的缘故
那么她在这个
枯燥无聊的排版打字车间
已经工作了整整五年
难道也是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而当她好不容易脱下车间里的白大褂
换上的却是一套
暗黑色的西装制服
她站在工厂门口
活象一口陈旧的黑匣子在等候认领
这难道也是
因为她叫“左慧”的缘故吗
坐在湘江上
(赠海上)
循着鱼腥味
走上大石桥
在残损的栏杆之间
感受黄昏柔软的光线
你在说着关于水的事情
江水来自远方
带来陌生的气息
和遥远的声响
水中有时还有带翅的飞鱼
它将预言洪水
你说你曾见过它
你又感伤地提起去年的大水
那么多的尸体啊
你试图形容大水的声音
接着你说起水下埋没的灵魂
再接着我们陷入深深的寂静
这时便有摩托飞驰而过
在我们身前扬起微尘
穿薄毛衣的姑娘紧贴男友腰身
她甚至回头看了看我们
1999.9.27
福莱轩咖啡馆·点燃火焰的姑娘
你当然可以坐下
一杯温酒,几盏暖茶
总有人知道你倦了
便有音乐如梦抖落你满身的霜花
做男人不易,这你打小就知道
那年也是初春,寒气逼人
喝醉酒的父亲在院子里一边流泪
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
你说小姐我不喝酒了
你说小姐对不起
从今年开始我才刚刚是个男人
"要不然就换杯咖啡吧"
乳白色的羊毛衫落满灯光的印痕
爱笑的小姐绣口含春
"带火焰的咖啡最适合夜间细品
它来自爱尔兰遥远的小城。"
你眼看着姑娘春葱似的指尖
你说小姐咖啡真浅
你眼看着晶莹的冰块落入汤勺
你眼看着姑娘将它温柔地点着
你说你真该把灯灭了
看看这温暖的咖啡馆堕入黑暗的世道
看看这跳跃着的微蓝的火苗
在姑娘柔软的体内轻轻燃烧
1999.3.12,毕业前夕
绝望
公共汽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摇摇晃晃
它八面透风,像一个破纸篓
它发出很大声响
像冬天咳嗽着吐不出痰来的糟老头
而我正在呵出热气
让它把窗玻璃搅得一团模糊
我想这样,窗外的冰雪会离我远些
这时我看到对面的女人正在朝我微笑
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脸庞上
在光线暗淡的车厢里,我看不清她的模样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
映照得车厢微微发亮
我不禁有些轻狂
朝玻璃吹气就像吹气球
并且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写字
我瞥见那个女人一直在朝我微笑
她歪着脖子看我,我心里面暖和极了
而当我抱以微笑,定睛看它
我不禁被它的容貌惊得呆了--
她不仅歪着脖子,而且还歪着嘴唇
她哪里是在微笑啊
你看她的嘴唇歪在一边
向着上下左右伸展扭动
仿佛是在说话,更像是在恶狠狠的诅咒
她真的是在注视着我
眼中充满诡异,仿佛在看冰雪
我匆忙扭过头去,而窗外冰雪连天
一下映入眼帘。
2000/1/7
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
我们那儿是一片很大的农村
农村里到处生长着庄稼、男人、女人
以及他们家里的畜牲
我们那儿有很多女人是自杀而死的
她们有的喝农药,有的上吊
但大部分还是选择了喝农药
我小时侯想不通那些喝农药的女人
她们为什么不去上吊呢?
为什么不去投河呢?
为什么不到公路上去让汽车撞死呢?
她们为什幺都要去喝农药呢?
后来我想通了
我们那儿家家都有农药
人们一伸手就能拿到农药
我们那儿的女人有时被丈夫打了
或者有时她们家的鸡被别人偷了
一时想不开就想不如死了算了
她们一想到死就真的伸手去拿农药
她们一仰脖子真的就喝死了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不叫自杀
就叫"喝农药喝死的"
我有时也很佩服这些喝农药而死的女人
她们是真正视死如归的人
从想死到死
她们甚至都没有好好考虑一下
就干脆死掉了
而有时候我又更佩服那几个上吊而死的女人
她们是真正考虑清楚了生死问题的人
她们真的决定好了要去死
这才去上吊死了
我们那儿管这种死法也不叫自杀
就叫"上吊吊死的"
墙根之雪
马路上的雪早已融尽
变成水,渗入地下
加大了地表的裂缝
而墙根的雪已经不是雪了
它是雪的癌症
它吃力地扶着墙根,它将
继续黯淡下去,直至消失
沿着墙根行走
每走几步,你就会发现这些
令人心颤的细微之物
它们看上去甚至还很新鲜
而它们到底形成于何时?
呵,在夜晚
竟会有那么多人匆匆奔向墙根
他们解开自己的裤子,或者
把他们的手指抠向深深的喉咙
他们在排泄和呕吐,加深了雪的肮脏
他们是否会因此而得救?
2000/1/22
词语的变迁
从前我喜欢"少女"这个词
每当我说出这个词
就好像从心中吐出清晨的光亮似的
纯洁无比
后来我更喜欢"姑娘"这个词
我喜欢它里面包藏着的
足以使这个词本身膨胀酥化起来的
那种迷人热量
而现在,我又开始喜欢"妇人"这个词
我刚刚在纸上写下这个词
就仿佛已经闻到这个词所散发出的
诱人乳香
我呀,我现在特别想
把我那已经从少女变成姑娘的女友
再一举变成一个妇人
好让她用她的亲身体验跟我一起完成
这人生审美道路上的三级跳
可是,当我将这美好的愿望向她提起
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这我就想不通了
我亲眼看着她高高兴兴地
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姑娘
怎么如今到了人生路上最关键的时刻
她倒反而失去了追求进步的精神了呢
2000.3.7
雨中抒情
没有其他什么人了,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有些冷,仿佛堆满了积雪。
雨的哗哗声,像一柄巨大的扫帚,将人们冲刷进各自温暖的房间。
这么大的雨,在干燥的北方多么少见,这使我想起南方,我那温湿的家乡.
可现在我在北京 ,我已习惯了在尘土中奔走,风沙袭击着我的眼睛。
我日复一日在这鬼天气里操劳,阜成门的空气指数,每天吓我一跳。
但我毕竟看到了这场雨,它干得多棒,多么干净利索,
它冲刷得我心里痒痒的,仿佛这雨点竟在轻轻抓挠我的肺腑和心脏.
呵,天哪,怎么回事,我竟有些冲动,我竟想对着雨水抒情。
多么可怕,我知道我不该在雨中抒情,我的教养告诉我
别对着落叶伤感,别冲着夕阳发呆,
这会使你苍白的脸看起来益发可笑,你看上去像个昏了头的可怜虫.
真的,我严格遵守着这些没有人发布的律条,这使我看起来有很大进步,
适应了这个时代;这使我看起来彬彬有礼,像一个正常的有头脑的主儿。
可今夜我这是怎么啦,在这大雨茫茫之中,在这雨声不经意的冲撞中,
我竟无端地想起远在故乡的父母,呵,白发的双亲,你们可知道,
远在北京的儿子此刻的心情,儿子今年毕业,就将留居京城,
可能一年,都难回去一次,就像我那在上海工作的哥哥一样,诗人徐江说,
"眼看着世道人心一天天真实,"可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真实中,我失去了我的南方
失去了我的故乡,失去了故乡连绵的雨水,失去了故乡白发的爹娘,
"独在异乡为异客",失去父母的儿子,永远在世道的真实中流浪。
父母呵,到现在我都学不会喜欢国安队,我知道,工体不是我的球场,
呵!我又一次陷入无来由的为前途和生计的怔忡,我又一次无来由的
为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激动。呵,星散的友人,呵,初恋的情人,
呵,那消逝了一年又一年的互换的眼神,呵……
即使是现在我所能把握的一切,我又怎能知道他们不会在某个时候,
某个月转星移的夜晚离我而去,或者被如今夜这般
淋漓的大雨席卷而去,消失了,忘却了,变成了风雨中的一杯尘土了。
呵,这是我大学四年即将终结的时候,宿舍里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兄弟,
昨天我们还在一处喝酒歌唱,过不了几日便将各自为前程奔忙,
小六和老大到广州执教;老五和二哥去往浙江,一个杭州,
一个温州,也是两地茫茫;我和老四留在北京,而我们
最小的兄弟,他独自一个人去了大连湾寒冷的战舰上。
呵……对不起,我俗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
我俗了,我居然在抒情,我居然像我所不喜欢的诗人那样,
婆婆妈妈了一把。原谅我吧,这么大的雨,这么凉的夜,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逃避我易于伤感的命运
1999,4,12于铁狮子坟西北楼433室
灵石制作
食指诗选
食指(1948- ),原名郭路生,出版的诗集有《相信未来》(1988)、《食指 黑大春现代抒情诗合集》(1993)、《诗探索金库·食指卷》(1998)等。
相信未来 热爱生命 愤怒 命运 疯狗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烟 酒 还是干脆忘掉她吧 鱼儿三部曲 在精神病院 寒风 灵魂 我的心 愿望 我的小房间 受伤的心灵 落叶 落叶与大地的对话 诗人的桂冠 向青春告别 人生舞台 你 归宿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 北京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象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称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爱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槽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的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旧势力挑战的个性,
虽是历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8年北京
愤 怒
我的愤怒不再是泪雨滂沱,
也不是压抑不住的满腔怒火,
更不指望别人来帮我复仇,
尽管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我的愤怒不再是忿忿不平,
也不是无休无止的评理述说,
更不会为此大声地几乎呐喊,
尽管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虽然我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尽管我还说不上是一个强者,
但是在我未完全成熟的心中,
愤怒已化为一片可怕的沉默。
命 运
好的声望是永远找不开的钞票,
坏的名声是永远挣不脱的枷锁;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
我愿在单调的海洋上终生摸索漂泊。
哪儿找得到结实的舢板?
我只有是街头四处流落,
只希望敲到朋友的门前,
能得到一点菲薄的施舍。
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
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稞;
如果命运真是这样的话,
我愿为野生的荆棘高歌。
哪怕荆棘刺破我的心,
火一样的血浆火一样地燃烧着,
挣扎着爬进喧闹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