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7
人死了,精神永不沉默!
1967年
疯狗
--致奢谈人权的人们
受够无情的戏弄之后,
我不再把自己当人看,
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
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
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
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
更深刻地体验生存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权。
1978年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烟
燃起的香烟中飘出过未来的幻梦,
蓝色的云雾是挣扎过希望的黎明。
而如今这烟缕却成了我心中的愁绪,
汇成了低沉的含雨未落的云层。
我推开明亮的玻璃窗,
迎进郊外田野的清风。
多想留住飘散的烟缕--
那是你向我告别的身影。
1968年
酒
火红的酒浆仿佛是热血酿成,
欢乐的酒杯是盛满疯狂的热情。
如今,酒杯在我手中颤栗,
波动中仍有你一丝美丽的眼睛。
我已在欢乐之中沉醉,
但是为了心灵的安宁,
我还要干了这一杯,
喝尽你那一片痴情。
1968年
还是干脆忘掉她吧
还是干脆忘掉她吧,
乞丐寻不到人间的温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来,
漂泊才是命运的女神。
眼泪可是最贴心的爱人,
就象露珠亲吻着花唇,
苦涩里流露着浸泌的甘美,
甘美寻不到一屑俗尘。
幻想可是最迷人的爱人,
就象没有站稳脚跟的初春,
一手扶着摇曳的垂柳,
一手招回南去的雁群。
缪斯可是最迷人的爱人,
就象展翅飞起的鸽群,
迟缓地消失在我的蓝天里,
只留下鸽铃那袅袅的余音。
眼泪幻想啊终将竭尽,
缪斯也将眠于荒坟。
是等爱人抛弃我呢?
还是我也抛弃爱人?
于是干脆忘掉他吧,
乞丐寻不到人间的温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来,
漂泊才是命运的女神。
鱼儿三部曲
一
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而去,
听不到一声鱼儿痛苦的叹息,
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又怎能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
现实中没有波浪,
可怎么浴血搏击?
前程呵,远不可测,
又怎么把希望托寄?
鱼儿唯一的的安慰,
便是沉湎于甜蜜的回忆。
让那痛苦和欢欣的眼泪,
再次将淡淡的往事托起。
既不是春潮中追寻的花萼,
也不是骄阳下恬静的安息;
既不是初春的寒风料峭,
也不是仲夏的绿水涟漪。
而是当大自然缠上白色的绷带,
流着鲜血的伤口刚刚合愈。
地面不再有徘徊不定的枯叶,
天上不再挂深情缠绵的寒雨。
它是怎样猛烈地跳跃呵,
为了不失去自由的呼吸;
它是怎样疯狂地反扑呵,
为了不失去鱼儿的利益。
虽然每次反扑总是失败,
虽然每次弹越总是碰壁,
然而勇敢的鱼儿并不死心,
还在积蓄力量作最后的努力。
终于寻到了薄弱环节,
好呵,弓起腰身弹上去,
低垂的尾首腾空跃展,
那么灵活又那么有力!
一束淡淡的阳光投到水里,
轻轻抚摸着鱼儿带血双鳍;
“孩子呵,这是今年最后的一面,
下次相会怕要到明年的春季。”
鱼儿迎着阳光愉快欢跃着,
不时露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鲜红的血液溶进缓缓的流水,
顿时舞作疆场上飘动的红旗。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使鱼儿昏迷,沉向水底。
我的鱼儿啊,你还年轻,
怎能就这样结束一生?!
不要再沉了,不要再沉了,
我的心呵,在低声地喃语。
……终于鱼儿苏醒过来了,
又拼命向着阳光游去。
当它再一次把头露出水面,
这时鱼儿已经竭尽全力。
冰冷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波动的水声已化作高傲的口气:
“永不畏惧冷酷的的风雪,
绝不俯仰寒冬的鼻息。”
说罢,返身扎向水底,
头也不回地向前游去……
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漂去,
听不到一声鱼儿痛苦的叹息。
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又何必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
二
趁着夜色,凿开冰洞,
渔夫匆忙地设下了网绳。
堆放在岸边的食品和烟丝,
朦胧中等待着蓝色的黎明。
为什么悬垂的星斗象眼泪一样晶莹?
难道黑暗之中也有真实的友情?
但为什么还没等到鱼儿得到暗示,
黎明的手指就摘落了满天慌乱的寒星?
一束耀眼的灿烂阳光,
晃得鱼儿睁不开眼睛,
暖化了冰层冻结的的夜梦
慈爱地将沉睡的鱼儿唤醒:
“我的孩子呵,可还认识我?
可还叫得出我的姓名?
可还在寻找我命运的神谕?
可仍然追求自由与光明?”
鱼儿听到阳光的询问,
睁开了迷惘失神的眼睛,
试着摇动麻木的尾翼,
双鳍不时拍拂着前胸:
“自由的阳光,真实地告诉我,
这可是希望的春天来临?
岸边可放下难吃的鱼饵?
天空可已有归雁的行踪?”
沉默呵,沉默,可怕的沉默,
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声。
鱼儿的心突然颤抖了,
它听到树枝在嘶喊着苦痛。
警觉催促它立即前行,
但鱼儿痴恋这一线光明,
它还想借助这缕阳光,
看清楚自己渺茫的前程……
当鱼儿完全失去了希望,
才看清了身边狰狞的网绳。
“春天在哪儿呵,”它含着眼泪
重又开始了冰层下的旅程。
象渔夫咀嚼食品那样,
阳光撕破了贪婪的网绳。
在烟丝腾起的云雾之中,
渔夫做着丰收的美梦。
三
苏醒的春天终于盼来了,
阳光的利剑显示了威力,
无情地割裂冰封的河面,
冰块在河床里挣扎撞击。
冰层下睡了一年多的水蟒,
刚露头又赶紧缩回河底,
荣称为前线歌手的青蛙,
也吓得匆忙向四方逃匿。
我的鱼儿,我的鱼儿呵,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盼了一冬,就是死了,
也该浮上来你的尸体!
真的,鱼儿真的死了,
眼睛象是冷漠的月亮,
刚才微微翕动的鳃片,
现在象平静下去的波浪。
是因为它还年轻,性格又倔强,
它对于自由与阳光的热切盼望,
使得它不顾一切跃出了水面,
但却落在了终将消融的冰块上。
鱼儿临死前在冰块上拼命地挣扎着
太阳急忙在云层后收起了光芒——
是她不忍心看到她的孩子,
年轻的鱼儿竟是如此下场。
鱼儿却充满献身的欲望:
“太阳,我是你的儿子,
快快抽出你的利剑啊,
我愿和冰块一同消亡!”
真的,鱼儿真的死了,
眼睛象是冷漠的月亮,
刚才微微翕动的鳃片,
现在象平静下去的波浪。
一张又一张新春的绿叶,
无风自落,纷纷扬扬,
和着泪滴一样的细雨,
把鱼儿的尸体悄悄埋葬。
是一堆锋芒毕露的鱼骨,
还是堆丰富的精神矿藏,
我的灵魂那绿色坟墓,
可曾引人深思和遐想……
当这冰块已消亡,
河水也不再动荡。
竹丛里蹦来青蛙,
浮藻中又来游出水蟒。
水蟒吃饱了,静静听着,
青蛙动人的慰问演唱。
水蟒同情地流出了眼泪,
当青蛙唱到鱼儿的死亡。
在精神病院
为写诗我情愿搜尽枯肠
可喧闹的病房怎苦思冥想
开粗俗的玩笑,妙语如珠
提起笔竟写不出一句诗行
有时止不住想发泄愤怒
可那后果却不堪设想……
天呵,为何一次又一次地
让我在疯人院消磨时光!
当惊涛骇浪从心头退去
心底只剩下空旷与凄凉……
怕别人看见噙泪的双眼
我低头踱步 无事一样
1991年5月12日--21日
寒 风
我来自北方的荒山野林,
和严冬一起在人世降临。
可能因为我粗野又寒冷,
人间对我是一腔的仇恨
为博得人们的好感和亲近,
我慷慨地散落了所有的白银,
并一路狂奔着跑向村舍,
向人们送去丰收的喜讯。
而我却因此成了乞丐,
四处流落,无处栖身。
有一次我试着闯入人家,
却被一把推出窗门。
紧闭的门窗外,人们听任我
在饥饿的晕旋中哀号呻吟。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地球上,
比我冷得多的,是人们的心。
1969年夏
灵 魂
如果月光象伤透了心的白发
如果星辰象善良真挚的眼睛
那么这灵魂一定是黑夜的宠儿
一定是热烈的爱与恨的结晶
怀着苦思不解的沉重
奔向十字架神秘的阴影
但愿我能看到路口那盏
预示我生命终结的红灯
1968年
我的心
心上笼罩着乌黑沉重的云层
心中吹过一阵又一阵的寒风
心底沉淀着盐分饱和的溶浆
心头耸立起积雪不化的山峰
让我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心
这世界已被无情的解剖示众
它已不再有什么秘密的故事
它正遭受着你们残酷的戏弄
你们想用钉鞋掌的鞋跟碾碎它
看着它因为痛苦的抽搐而变形
可它仍然还是一颗心
而且就在我胸中砰砰跃动
我决心接受你们的挑战
不过之前多余问一声
不知你们有没有一颗心
要有,望你们千万珍重
1982年
愿 望
我曾经有一个美好的愿望
把秋天的原野裁成纸张
用红的高粱,黄的稻谷
写下五彩斑斓的诗章
可是没等收完庄稼
我的手稿已满目荒凉
只在狂暴的风雪过后
白纸上才留下脚印数行
1983年
我的小房间
我的小房间
零乱又温暖
她就紧靠在
厅房的右边
深褐色的立柜里面
旧衣物挂得满满
暗红色书桌的抽屉中
锁满了浪漫的诗篇
床上没有洗过的脏衣服
压着聂鲁达厚厚的诗卷
枕边堆放着散落的稿纸
上面写着些片语只言
朋友们常在这里相会
聚在一起议论争辩
点燃只香烟乘着酒兴
谈诗歌、艺术、昨天、明天
这就是我的小房间
零乱又那样温暖
门在为你而敞开
我的年轻的伙伴
受伤的心灵
时光白白流逝的恐慌
时时惊吓着我的灵魂
我心中还有希望的花朵
可无聊象条蛇缠绕着枝藤
我的心灵已无法挣脱
能向谁发出求救的呼声
我只有白天廉价的欢乐
可廉价的欢乐总是苦闷的象征
不得已,我敞开自己的心胸
让你们看看我受伤的心灵--
上面到处是磕开的酒瓶盖
和戳灭烟头时留下的疤痕。
1987年10月20日
落 叶
我随手拾起一片落叶
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
干瘪的叶片上皱纹深藏
背面叶脉象青筋饱涨
没有金黄荣耀的色泽
只是一张青灰色的面庞
它曾是那么丰满光亮
墨绿的叶片闪耀着希望
风暴中有它激烈的争辩
骄阳下遮片舒适阴凉
如今在命运寒流的驱赶下
它象个卖艺的老人一样
蜷缩着身躯沿街流落
瑟瑟发抖的低音浅唱
一片无人理解的枯叶
竟是我心中一片迷惘
落叶与大地的对话
落叶说:为了归根我才飘落
轻轻的不曾碰上损害些什么
而人们仍在我身上随意践踏
竟然使我受这样的凌辱和折磨
“你看,在我身上万物生长,
而我呢”大地说:“却日益贫困饥薄
看来你终究知道点什么是幸福
不然你的话语怎这么尖刻
落叶不再说什么
而我却明白了许多
1985-1986
诗人的桂冠
诗人的桂冠和我毫无缘分
我是为了记下欢乐和痛苦的一瞬
即使我已写下那么多诗行
不过我看他们不值分文
我是人们啐在地上的痰迹
不巧会踏上那姑娘的足迹
我看这决不是为了沾上我
一定是出于无意决非真心
我是我那心灵圣殿的墙上
孩子们刻下的污秽的字文
岁月再长也不会被抹去
但对这颗高傲的心却丝毫无损
人们会问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但不是诗人
只是那些不公正的年代里
一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1986年
精神病院
向青春告别
别了,青春
那通宵达旦的狂饮
如今打开泡药材的酒瓶
小心地斟满八钱的酒盅
然后一点一滴地品位着
稍稍带些苦味的人生
别了,青春
那争论时喷吐的烟云
依然是一支接一支地点燃
很快的度过漫长的一天
不同在,愿意守着片宁静
虽说,孤独却也轻松
别了,青春
那骄阳下、暴雨中的我们
七分的聪明被用于圆滑的处世
终于导致名利奸污了童贞
挣到了舒适还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丧失了灵魂,别了,青春。
1989年
人生舞台
愁苦过早地把皱纹深刻在眼角
可嘴边还是那丝对人生的嘲笑
好心的朋友用纸牌为我占卜
命运是一生穷酸,终生潦倒
墙角那奶奶用过的柱棍
已不耐烦地等着我的衰老
该谢幕了,几下疏落的掌声
象以往,无人喝彩叫好
1989年2月24日
你
寂寞时你又一次
闯入我的心灵
我在心里呼唤你的名字
脑际不断闪过你的身影
因为你代表着我的青年时代
那时会爱你爱得那样深情
之后,命运给了你那么多不公正
可回首往事你却谈笑风声
寂寞时你又一次
闯入我的心灵
终于你走了过来步履轻盈
老了些相貌穿着还那样普通
象一枝花期早已开过的玫瑰
甚至仿佛连绿叶也已凋零
面对未来人生严峻的提问
你的回答始终是那样真诚
寂寞时你又一次
闯入我的心灵
1991年
第三福利院
归 宿
由于创作生命的短促
诗人的命运吉凶难卜
为迎接灵感危机的挑战
我不怕有任何更高的代价付出
优雅的举止和贫寒的窘迫
曾给了我不少难言的痛楚
但终于我的诗行方阵的大军
跨越了精神死亡的峡谷
埋葬弱者灵魂的坟墓
绝对不是我的归宿
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园
坟头仅仅是几丕黄土
这就是我祖祖辈辈的陵园
长年也无人看管守护
活着的时候倍尝艰辛
就连死后也如此凄苦
我激动地热泪夺眶而出
一阵风带来奶奶的叮嘱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孩子,这是你最后的归宿。”
1991年于第三福利院
树才诗选
多么薄,多么寒冷 让他骄傲 忘掉昨天吧 自由的星期天 大海 童年 内外之间
多么薄,多么寒冷
这个早晨多么薄,多么寒冷
一群冻晕了的灰鸽,不知道
天空已经结冰,一阵扑楞
就不知道坠到哪里去了
西北风在墙角磨得飞快
许多人聚集在站牌下
挫着双掌,想搓碎寒冷
灵魂哆嗦着向心脏撤退
一口气刚呵出,就被夺走
只好再呵出一口
这些汽车多么慢,多么急人
一个老乞妇在桥洞口被冻醒
只知道哭泣。西北风的辫子抽得
她多么疼呵!但人们匆匆走过
像逃难的蚂蚁,谁也顾不上谁
西北风主宰的这座大城,谁
也跑不了!水泥电杆还好受些
它的光头上至少还亮着一盏灯
而那位被遗弃在桥洞口的老乞妇
能不能熬过这西北风整夜的抽杀
1999
让他骄傲
让他骄傲!
在谦卑的美德之外,
应该给骄傲的美德
留出一个位置。
让他骄傲!
如果这是他骨子里的,
如果这有助于他挣生活,
如果他甘愿为它吃苦……
在怎样生活的问题上,
谁都无权教导谁!
让他骄做——
而你,只能更谦卑!
忘掉昨天吧
忘掉昨天吧,从今天开始,
我正式拜生活为师。
忘掉明天吧,既然昨天
是忘也忘不掉的。
构成曾经的东西,支撑我一生。
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步态……
我不前行,也不后退,我等待
但我永远是空的。
一场生命的大雪,早已把我
活生生错过。
我,一个走进街道的谦卑者,
我,一个骨架瘦小的旁观者,
我不炫耀我身上值得炫耀的。
天空轰隆隆。
安静,安静,安静……
哦,讨厌的路灯与贼为伍!
我的头颅像开了锅。
忘掉昨天吧,我要大声向生活
呼救!但不让旁人听见。
难上加难的岁数,让人不得不
把肉身看轻:稻谷人仓,草垛霉烂。
忘掉昨天吧,因为只剩下
明天一条路!拜生活为师吧一一一
因为我不想求助于死亡一一一
因为死亡也无法减轻灵魂的重量。
自由的星期天
星期天,我全身长满了翅膀
在屋内,读着心爱的书飞翔
在车里,读着一路的风景
我拜访这片大海
我在一块高高耸立的礁石上
我放下自己
更宽阔的虚无进入我的视野
从天边涌过来
一些洁白的船队
它们一边行驶
一边欢快地碎裂
头顶上,一只大鸟
飞过。而我是坐着的
翅膀上长着思想的
鸟。它轻轻地将自己放下
大海
我们只应向大海学习
大海无路,八方敞开
它的语言在涛声里
它的远方和深处
像灵魂一样充满奇迹
我们只应该倾听自身深处的声音
能遗忘的,都应遗忘
因为星辰和土地是无法遗忘的
在海边,坐以眺望
我似乎看穿生命的尽头——
所见使我失明
所闻使我耳聋
童年
太阳,我跟着你
到处疯走。
我们都是儿童,
看到什么,就照亮什么。
太阳,我们行的路
在身后发光。
内外之间
永远?对。
永远睡着了。
时间就这样甩开生者的纠缠。
一个人就这样碎成一小堆骨头。
是死亡把死者留在原地。
时间已盯上另一个目标。
内外之间?
什么都不是。
死,是死不干净的。
生,更不可能彻底。
1999
宋晓贤诗选
宋晓贤(1966- ),出版的诗集有《我梦见歌声》。
春夜 我的三味书屋 同居一室 耶稣在中国 爱 如果 牛痘的故事 一生 阿巴阿巴 万恶的旧社会 天安门 诗 盲姑娘 冬天
春夜
那些猫整夜惨叫
在院子里惨叫
它们具有
把爱的欢愉
化成悲伤的
神奇本领
抑或是它们的爱
本来就充满了悲伤
我真不知道
当有人向他们
默默抛掷石头的时候
它们该怎样猜
怎样想,以及
怎样恶毒地骂娘
我的三味书屋
这一天我们拔草
有一朵花,叶子肥大
想起奶奶告诉我们
神在天上笑
地上就开花
老师说:拔了,忘掉它……
接着就下了雨
我们回到书屋里
看着窗外,雨水
自天上落下
我的百草园在雨中荒芜
荒废为蟾蜍的住家
自习诗写功课
1是野草,8是蛤蟆
在雨水溅落的地方
开放出一朵迅速被遗忘的花
一天又一天
我们坐在教室里
等着老师进来说
放学了,回家吧……
同居一室
有时候我幻想
跟死者同住一屋
他悄悄地腐烂
我悄悄地生活
寂寞的时候打开收音机
听死者写的音乐
死人最谦虚最懂事
每当此时他低头沉思留下无边的沉默
我说肖邦最妙
他从不拿崔健反驳
性格实在温柔,就像
我最好的朋友,心爱的老婆
尽管我满腹经纶
尽管我口若悬河
但最终被同化掉的
不是他,而是我……
耶稣在中国
满面风尘的耶稣
带着几个门徒
也曾到中央之国
传播福音,不远万里
像白求恩,他很瘦
许多人把他当乞丐
但他靠给绝望的人
治病,耐心地帮助
穷苦人赢得了信任
唯独对他所说的末日
还有即将降临的那个神
不以为然,他们
谦虚地笑笑
他心急如焚,想自己
短暂的一生
连开个头都不够
接着就来了县令
指责他聚众闹事
蛊惑人心,他被
收入大牢,还有人告他
勾引女人,于是
他又一回被处置
这回施的是宫刑
阿瞒比他来得要晚
佩着短剑,眉宇间
意志坚定,他有句名言
不可有一人负我
宁可我负天下人
这样的人才能干大事啊
这样的人才能干大事啊
他差点就统一了中国
还杀死了千千万万的人
爱
假如我们的爱
停留在上半部
那他们会怎么说呢?
毛孩子的游戏
永远也没有结局?
如果我们的爱
转移到下半部
那他们又会说:还不曾
触及到,灵魂深处
如果
比方说你生活在城里
如果你不幸娶了个乡下女人
那么,按照法律,孩子的户口就得
归属女方,但是
如果你有幸和她离婚
孩子也许会判给男性
然而,如果你们再度成亲
孩子又会复归女方……
朋友们,请原谅,我也明白
这根本不是诗,而是
绕口令一般的法律条文
如果理论家们硬是要说
生活是诗,那么
我们生活的诗化
就会显得
有些怕人
牛痘的故事
种牛痘能够预防麻疹
这是科学结论
如果能够把知识活学活用
那也许会有一连串的
数不清的发明
比方我曾经用报上的事例
提醒女友,将来如果
我变了心,你该不会
一刀斩断我的是非根吧?
当时我们正在热恋中
她就难免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可思议,这样怎么能够行?”
她说。于是我就明白
这样一来,我就可能避免了
类似的命运,这就表明了
有话要光明正大地说
也许就能避免了阴谋与突发事情
倘若每位国王登基的当日
都能对臣民打一针预防针
众位爱卿,兄弟我今日腆为人君
将来若是我老弱无能
众位该不会谋我的反吧?
底下人一定会齐声低诵:
臣罪该万死
岂敢岂敢!
这样一来,就不知能够
遏制多少颗狼子野心
倘若是把这样的话语悬于国门
那么天下也许就能够从此太平
一生
排着队出生,我行二,不被重视
排队上学堂,我六岁,不受欢迎
排队买米饭,看见打人
排队上完厕所,然后
按次序就寝,唉
学生时代我就经历了多少事情
那一年我病重,医院不让进
我睡在走廊里
常常被噩梦惊醒
泪水排着队走过黑夜
后来恋爱了,恋人们
在江边站成一溜儿
排队等住房、排队领结婚证
在墙角久久地等啊等
日子排着队溜过去
就像你穿旧的一条条小花衣裙
我的一生啊,我这样
迷失在队伍的烟尘里
还有所有的侮辱
排着队去受骗
被歹徒排队强奸
还没等明白过来
头发排着队白了
皱纹像波浪追赶着,喃喃着
有一天,所有的欢乐与悲伤
排着队去远方
阿巴阿巴
如今到了城里,
我仍时时怀念
那个哑巴师傅,
在我童年的世界里,
他可算是个特殊的人。
小理发师,长得很帅,
两颊修得光洁,
头发也理得很俊。
我老是疑惑:
他怎样替自己理发?
哑巴理发师
跟着老师傅
走村串户,也许
要轮上一年
才能到我家,母亲
备酒备饭,孩子们
也乐得满地打滚。
村里人一个个来,
一群群地来,
把那奇形怪状的头颅
交到哑巴师傅手中。
白布单围上脖颈,
你坐端正,
听候哑子的摆布。
哑子在背后
很小心地咳嗽,
很文雅地咳嗽,
手指轻抚上来,
柔软,微冷
羊毛剪子咔嚓响,
其实像小兔子吃草,
细细地啃,小心地啃
一下一下啃得精细
好听,像一支歌,
一支哑子哼出的歌。
拍拍肩,刷掉乱发
哑子拿镜子晃你,
阿巴阿巴地问你,
满不满意?满不满意?
你伸出大拇歌儿,
他准保欢喜,
哑巴就喜欢大拇歌儿,
朝讨厌的人伸小手指头。
总而言之,
一个哑子
像一张白纸,
大伙儿都喜欢他。
他从没骂过人,
也就不招人骂,
也没人在背后
讲他的闲话。
他没脊梁骨,
他通体透明,
他被语言融化了…
到今天,大家
都还念他的好,
还说他要是能说话
就更好了,
准能娶上个好媳妇。
万恶的旧社会
从旧社会过来的人
大都缺胳臂少腿
有的没了头
有的去了势
只有子宫里来的人
完好无损
这就说明了
在万恶的旧社会
起码还有子宫是干净的
因此至今无人敢骂
万恶的旧子宫
这是公道的
问题是:从子宫里来的人
后来也都受了害
似此,我们也只好
一代一代骂下去:
在万恶的旧社会
……
天安门
有一个重要会议
地点就在天安门
广场上的汽车
也在开会,商讨
重要问题,卡地拉克
西装笔挺,德高望重
主持会议,挥一面
三角小旗。奔驰
皮鞋铮亮,奥迪
在一旁假装斯文
皇冠胖了一些,桑塔纳
日见消瘦,文静
这些人高雅地交谈
喝汤也喝得没有声音
红旗来得最晚
但会场上早已没有它的位置
它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大家冷冷地回头
亮了亮屁股灯,无人
应声,红旗在后排
踱了几步,想找回
往日的威信,但不知
从何说起,它
连咳几声,掩饰尴尬
然后背着手远去
远去…缓缓地穿过
广场上的人群
诗
在这个平淡的日子里
我出发了,同一时刻
在我看不见的街角
一只小狗独自出门
我的脖子上没有绳子
我不停地写字
就像小狗一路上嗅着
街边的树皮和草根
这不是随意的兴之所至
也不是稍纵即逝的书法作品
我只是担心在衰弱的暮年
找不到返回故乡的路程
盲姑娘
“哎——”是她
在寻找我们,
她在花丛中微笑,那么美
她怎么下楼来了?外面
又是春光明媚,
阳光之中一片漆黑
她灿然一笑,看见了我们
她是——瞎子
她一定爱上了我们中的一个
阳光下的人们都是瞎子
春天里的人们都是瞎子
冬 天
细雨斜斜地飘落
伴随着败叶,金黄的
枯焦的,撒落在
我的发上,肩上
就象欢笑的人们
为一对新人祝福,尽情欢唱
但我是孤身一人
是没有妻子的悲伤的新郎
我的恋人,她叫幸福
住在秋天,在很远的地方
选自诗集《梦见歌声》
孙磊诗选
相遇(组诗18首)
相 遇(组诗)
让我学会沉重的人,
总在我身上留下不灭的痕迹。
--题记
1。以真正的……
以真正的身体和血所说的话预备音乐,
以潮汐和风。为此我已深躬。
时光的晚波弥散着玫瑰的气息,
谁是带着乐感行乞的使者谁就能绽放。
在冬天,倘有人染上火焰,那定是负有使命的人。
他相信什么我也会相信,并去默想
他信的物什。鸫鸟飞过原野,
它的羽毛是一些逐渐坚强的弱音。
其中的节律也满溢异彩,倘有脆弱的人伸开双臂,
他怀里亦会一瞬间长满果树,在冬天,
胸怀保证了信仰。对于聆听者,
雪是缩过水的唱词,冰是淬过火的音阶。
2。我几乎站不住
我几乎站不住,因为热病和冰雹。
"这是我的永恒。"在一个喧嚣的时代,
我的未来是去湖滨伐木,整个春天,
我吮吸树轮中应得的毫光。
并把话越讲越低,并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