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10

——当它再一次袭来,

你闻到了由一只绝望的手

拧开的煤气。

5

接受另一种语言的改造,

在梦中做客神使鬼差,

每周一次的组织生活:包饺子。

带上一本卡夫卡的小说

在移民局里排长队,直到叫起你的号

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的问题:

怎样把自己从窗口翻译过去?

6

再一次,择一个临窗的位置

在莎士比亚酒馆坐下;

你是在看那满街的旅游者

和玩具似的红色双层巴士

还是在想人类存在的理由?

而这是否就是你:一个穿过暴风雨的李尔王

从最深的恐惧中产生了爱

——人类理应存在下去,

红色双层巴士理应从海啸中开来,

莎士比亚理应在贫困中写诗,

同样,对面的商贩理应继续他的叫卖……

7

狄更斯阴郁的伦敦。

在那里雪从你的诗中开始,

祖国从你的诗中开始;

在那里你遇上一个人,又永远失去她

在那里一曲咖啡馆之歌

也是绝望者之歌;

在那里你无可阻止地看着她离去,

为了从你的诗中

升起一场百年不遇的雪……

8

在那里她一会儿是火

一会儿是冰;在那里她从不读你的诗

却屡屡出现在梦中的圣咏队里;

在那里你忘了她和你一样是个中国人

当她的指甲疯狂地陷入

一场爵士乐的肉里。

在那里她一顺手就从你的烟盒里摸烟,

但在侧身望你的一瞬

却是个真正的天使。

在那里她说是出去打电话,而把你

扔在一个永远空荡的酒吧里。

在那里她死于一场车祸,

而你决不相信。但现在你有点颤抖

你在北京的护城河里放下了

一只小小的空火柴盒,

作为一个永不到达的葬礼。

9

隐晦的后花园——

在那里你的头发

和经霜的、飘拂的芦苇一起变白,

在那里你在冬天来后才开始呼吸;

在那里你遥望的眼睛

朝向永不完成。

冥冥中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你知道送牛奶的来了。同时他在门口

放下了一张帐单。

10

在那里她同时爱上了你

和你的同屋人的英国狗,

她亲起狗来比亲你还亲;

在那里她溜着狗在公园里奔跑,

在下午变幻的光中出没,

在起伏的草场和橡树间尽情地追逐……

那才是天底下最自由的精灵,

那才是真正的一对。

而你楞在那里,显得有点多余;

你也可以摇动记忆中的尾巴

但就是无法变成一条英国狗。

11

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

你没有别的祖国。

在那里你在地狱里修剪花枝

死亡也不能使你放下剪刀。

在那里每一首诗都是最后一首

直到你从中绊倒于

那曾绊倒了老杜甫的石头……

12

现在你看清了那个

仍在伦敦西区行走的中国人:

透过玫瑰花园和查特莱夫人的白色寓所

猜测资产阶级隐蔽的魅力,

而在地下厨房的砍剁声中,却又想起

久已忘怀的《资本论》;

家书频频往来,互赠虚假的消息,

直到在一阵大汗中醒来

想起自己是谁……

你看到了这一切。

一个中国人,一个天空深处的行者

仍行走在伦敦西区。

13

需要多久才能从死者中醒来

需要多久才能走出那迷宫似的地铁

需要多久才能学会放弃

需要多久,才能将那郁积不散的雾

在一个最黑暗的时刻化为雨?

14

威严的帝国拱门。

当彤云迸裂,是众天使下凡

为了一次审判?

还是在一道明亮的光线中

石雕正带着大地无声地上升?

你要忍受这一切。

你要去获得一个人临死前的视力。

直到建筑纷纷倒塌,而你听到

从《大教堂谋杀案》中

传来的歌声……

15

临别前你不必向谁告别,

但一定要到那浓雾中的美术馆

在凡高的向日葵前再坐一会儿;

你会再次惊异人类所创造的金黄亮色,

你明白了一个人的痛苦足以

照亮一个阴暗的大厅,

甚至注定会照亮你的未来……

旅行者

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

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

有时在火车上,当风起云涌,我想

他会掏出一个本子;或是

在一个烛火之夜,他的影子

会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墙壁上。

蚂蚁会爬上他的脸,当他的

额头光洁如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旅行,旅行,或许

还在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过鞋带;

而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

我却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七年了,没有一个字来,

他只是远离我们,旅行,旅行;

或许他已回到但丁那个时代,

流亡在家乡的天空下;或许突然间

他出现在一个豁然开阔的谷口——

当大海闪光,白帆点点在望,

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

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为了

不在怀念中生活?而我一如既往,

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

只是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

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

一九九八年春节

鞭炮再次响起,礼花升得更高,

这一次高过了人们所能望见的星星。

而我在灯下读着奥登:十四行的担架,

一个脸部肌肉下垂的老人,

像下赌注一样,在时间的轮回中押着韵。

忽然我想到他来过中国,他乘坐的军用吉普

仍奔驰在神圣抗战的尘灰里。

而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声音执拗地说,

那是另一种照耀我们的历史。

那么,读吧。今夜,在持续不断的鞭炮声中,

我们会来到一种更古老的黑暗里,今夜

会是另一个人,在灯下读着我们的一生。

隔洋打来的电话:儿子。他的声音

仍是那么孩子气,但他已学会了某种迟疑。

他和他的父亲,已有了一种用太平洋

不能丈量的距离。而我该怎样表达我的爱?

孩子们在长大,他们完全不想理解父辈的

痛苦,犹如完全不能理解一件蠢行。

孩子们在长大,时间已使你的爱

变为一种徒劳——那么荒谬,那么致命。

从什么时候,你已习惯了在孤独和思念中

对一个从不存在的人讲话?从什么时候,

当那古老的惩罚落在头上,你竟觉得

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完成?

鞭炮在继续,礼花在升起,

取悦于天空,或愤怒于它广漠的虚无。

这里是上苑,昔日皇家的果园,

百年柿树在霜寒中透出了它那不可能的黑;

这里是北京以北,在这里落户的人们

当童年的银河再次横过他们的屋顶,

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了异乡人;

这里是乡土中国,随时间而来的不是智慧,

而是更执着的迷信——又是大年三十,

一个个无神论者连夜贴出门联迎接财神;

而你,却梦见新建的房子泥灰剥落,

砖石活动,时间的脱落的牙齿。

徒劳的爱,只有你把我留住,

徒劳的写作,只有你有时给我带来节日。

当鞭炮和礼花变得更猛、更为密集时,

你就有了一种风暴眼中的宁静。

但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虚空,

在这种静中你有了一种更大的恐惧。

伟大的生命之树,请让我开放我的花朵,

伟大的生命之树,请召唤你的鸟儿。

或是索性用雪来充填,让一场无休止的雪,

宣告你的徒劳——当大地的黑色

完全消失时,那才是你在词中开始跋涉,

或当空听到一种歌声的时候……

干旱的冬天。朋友们来来往往,

谈论着诗歌,或乡间的新鲜空气。

他们有的驱车来,有的打的来,一个个

比十年前更有钱、更有名。不错,

“诗歌是一个想象的花园”,但其中

癞蛤蟆的叫声为什么不能愤怒地响起?

我目送着人们离去,回到大气污染屋下,

回到那个于我已日渐陌生的城里。

“我已不再属于这个时代”,这样很好,

这使你有可能想象但丁回首眺望佛罗伦萨的

那一瞬;这使你有可能属于这个漫长的

冬夜:它在等待着你。

春节过后,这里又会出现寂静,

乡村的人们,会忍受世世代代的寂寞。

冰雪会融化,布谷鸟会归来,放蜂人

会把他们的家挪到山坡上;

莫妮卡也会从德国到来,并为我的院子

带来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籽;

一枝隔年种的桃花也许会像梦一样开在窗前。

但是,有什么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是

在去年秋天,那是一排南飞的大雁,

那是飞向远空的生灵,那是

语言的欢乐:它们歌唱,它们变换队列,

它们已永远从你的视线中消失……

王顺健诗选

小狗的痛流进高速公路 我曾有的警察生涯 往事始终会找上门来 革命歌曲的公园之恋 皮肤上的海

小狗的痛流进高速公路

我宁愿相信,这只小狗

在梅关高速公路上睡着了

它抱着脑袋,温顺地睡了

谁也不知道是真正的痛

让他睡去的

他在梦中仍然相信妈妈

会将他流在路上的肠子

肺和心脏拾起来还给他

妈妈还会将痛一点点舔尽的

那痛呵,他从未有过

那么陌生

起先那痛让他还来不及舔一下伤口

就一下子呆住了

无法动弹

只让他眼看着

痛流了出来,一块一块

痛染红了一地

而痛依然没完没了

只看得他双目闭上

他感到靠自己已无法超越

就屈从于痛带来的安详

将头深深地抱进怀里

事实上,我驱车快速经过时

看到的是一条几乎干净的小狗

和一堆已被碾过的小小的脏器

在路上,既像睡着了,又像等待中

姿势朝着南下的方向

毛发在陌生的风中微微扬起

又轻轻落下

我曾有的警察生涯

胡乱涂写的线条

呈现出字影,车窗

闪现记忆里一起无头案

多年前穿街过巷

撞在我握笔的右手

血像纸上的墨汁溅开

更似一个人形

逼真地像他

那起伏的线

断开了又虚连着

多像线索在证据上起伏

可以追下去

或就此埋伏

深深按下去的指纹

不能虚

但实际执行却不

真相进退两难

多年后我还想从人群中

转过脸来

往事始终会找上门来

一块旧抹布

是夏日骄阳的许多阴影里

最脏的小阴影

因为脏,阳光怎么都擦不亮

它,是手唯一不愿伸进去的

小阴影,桌子才慢慢地透明

因为脏,所以硬、暗

先要打湿、清水、拧干

抹的过程,它开始柔软起来

它真的开始柔软起来了

它用自己的暗色掩住桌上的

尘埃,并让尘埃不事声张地

成为它的暗

成为它柔软的一部分

它的身体无序地团在一起

让我捏住,前后推动

手就这样逐渐地堆积其它的柔软

甚至还有一点席位的喘叹

让我的力量由突兀变得均匀徐缓

一点点滑向它更柔软的中心

小小的阴影呵

这一次我的手多么情愿呵

多想弄响被脏被尴尬被少年人

掩盖的往事呵

而那往事,那皮肤柔软

呼吸急促的往事

终于找上门来了。

革命歌曲的公园之恋

草坪上由婴儿喂养的鸽子

飞起来猪的胃和身体

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近

迈着一堆成年机敏的脚

我背着一台日本专业相机

张开布满血丝的镜头

抓拍鸽子的身段儿童的大脚

以及警觉的女人来来往往的背影

她们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自从被老龄丈夫粗暴地赶出家门

她们一直在公园大唱革命歌曲

皮肤上的海

你看你的皮肤总很咸湿

你的心中怎会没有海洋?

在海边长大的人

皮肤都能晒出盐来

无论走到内陆何处

总有精盐从劳动中析出

直到他死

身体里的海

才晃动着流向海洋

王小妮诗选

王小妮(1955- ),出版的诗集有《我的诗选》、《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

悬空而挂 青绿色的脉 白纸的内部(二首) 台风 活着(二首) 躲闪不及的红舞鞋的著名典故 我爱看香烟排列的形状

悬空而挂

犯什么重罪

它们被绝望地悬挂?

高悬

那些半空中随风飘荡的物体。

没有眼睛的等待。

雨伞。海棠。

花盆。老玉米。

我害怕突然的坠落。

我要解放你们于高悬。

在我这儿

悬挂就是违反了我的法律。

我要让万物落地

我在海洋以外的全部陆地

铺晒羔羊的软毛。

接住比花粉更细微的香气。

让野兽,像温泉

贴着鞋底缓走。

我看见日月

把安详的光扑散在地面

世界才有了黑白

有了形色。

整个大地

因为我而满盈。

像高矮不同的孩子们

席地而坐。

我红亮的珠宝还在蹦跳。

它现在落地为安。

我正用疏松的手

摸过万物细密之顶。

1995

青绿色的脉

在我以前

秋天的脉是干草的脉

流畅在苍黄的皮肤之内。

干草堆掩盖着旺季。

秋天用眼睛

含起无限的花瓣。

只有我不在我中。

青绿色的脉

急走在我的手臂。

以慢人的动作

我用一分钟看遍了果园。

我看见刀尖剜转

苹果表面浑圆

却被一只手取走了核。

我的手出奇地变轻。

青绿色的溪水

小如蚯蚓。

我从此空灵凸走

力气不再。

坐着,就如同飘着。

那么多脉管

没有一条通向实地

它们全都黑灭着慌撞。

心脏不可能背叛我

成为我的死墙。

你还欠着我的许多个季节

你要还给我

青绿平和的枝条。

思想是猩红的外套

小僧侣们甩开扫荡的袈裟

让圣人踩过。

布丝由摩挲生出的光。

青绿的脉

我在果园深处对你说

我是

释迦牟尼

让我回去吧。

1995

白纸的内部

白纸的内部

阳光走在家以外

家里只有我

一个心平气坦的闲人。

一日三餐

理着温顺的菜心

我的手

飘浮在半透明的百瓷盆里。

在我的气息悠远之际

白色的米

被煮成了白色的饭。

纱门像风中直立的书童

望着我睡过忽明忽暗的下午。

我的信箱里

只有蝙蝠的绒毛们。

人在家里

什么也不等待。

房子的四周

是危险转弯的管道。

分别注入了水和电流

它们把我亲密无间地围绕。

随手扭动一只开关

我的前后

扑动起恰到好处的

火和水。

日和月都在天上

这是一串显不出痕迹的日子。

在酱色的农民身后

我低俯着拍一只长圆西瓜

背上微黄

那时我以外弧形的落日。

不为了什么

只是活着。

像随手打开一缕自来水。

米饭的香气走在家里

只有我试到了

那香里面的险峻不定。

有哪一把刀

正划开这世界的表层。

一呼一吸地活着

在我的纸里

永远包着我的火。

1995

一块布的背叛

我没有想到

把玻璃擦净以后

全世界立刻渗透进来。

最后的遮挡跟着水走了

连树叶也为今后的窥视

纹浓了眉线。

我完全没有想到

只是两个小时和一块布

劳动,忽然也能犯下大错。

什么东西都精通背叛。

这最古老的手艺

轻易地通过了一块柔软的脏布。

现在我被困在它的暴露之中。

别人最大的自由

是看的自由

在这个复杂又明媚的春天

立体主义者走下画布。

每一个人都获得了剖开障碍的神力

我的日子正被一层层看穿。

躲在家的最深处

却袒露在四壁以外的人

我只是裸露无遗的物体。

一张横竖交错的桃木椅子

我藏在木条之内

心思走动。

世上应该突然大降尘土

我宁愿退回到

那桃木的种子之核。

只有人才要隐秘

除了人现在我什么都想冒充。

1994

台风

我看见南面的海

呼叫着。

涉海而来的黑狮之群

竖起了生满白牙的鬃毛。

我看见全天下

侧过身雀跃着响应它。

所有的树都吸紧了气。

大地吃惊地弯曲

日月把光避向西北。

我看见不可阻挡。

水和天推举出分秒接续的君主。

那么气派

在陡峭的雷电中上下行走。

山被削成泥。

再削成雨。

遍地翻开金色的水毡。

君主驾着盛大的狮队。

城市飘摇起一只死头颅。

在世界的颤动中

我看见了隐藏已久的疯人。

我的心里翻卷起不安

我要立刻倾斜着出门。

海,抬起

连着天堂的脚上岸了。

在一瞬间

迈过了

这含羞草一样的危城。

狮皮在大洋里浮现。

鬼魂从水的内核里走出来。

只有在这风雨满面之时

我才能看清万物。

活着,就是要等待台风

等待不可知的登门。

从今天以后

我要贴着白沙滑动的海岸飞。

等待台风再起

等待着会见不可能。

活着

清晨

那些整夜

蜷缩在旧草席上的人们

凭借什么悟性

挣开了两只泥沼一样的眼睛。

睡的味儿还缩在屋角。

靠那个部件的力气

他们直立起来

准确无误地

拿到了食物和水。

需要多么大的智慧

他们在昨天的裤子里

取出与他有关的一串钥匙

需要什么样的连贯力

他们上路出门

每一个交叉路口

都不能使他们迷失。

我坐在理性的清晨。

我看见在我以外

是人的河水。

没有一个人向我问路

虽然我从没遇到

大过拇指甲的智慧。

金属的质地显然太软。

是什么念头支撑了他们

头也不回地

走进太阳那伤人的灰尘。

灾害和幸运

都悬在那最细的线上。

太阳,像胆囊

升起来了。

1993

等巴士的人们

早晨的太阳

照到了巴士站。

有的人被涂上光彩。

他们突然和颜悦色。

那是多么好的一群人呵。

降临在

等巴士的人群中。

毫不留情地

把他们一分为二。

我猜想

在好人背后黯然失色的就是坏人。

巴士很久很久不来。

灿烂的太阳不能久等。

好人和坏人

正一寸一寸地转换。

光芒临身的人正在糜烂变质。

刚刚委琐无光的地方

明媚起来了。

你的光这样游移不定

你这可怜的

站在中天的盲人。

你看见的善也是恶

恶也是善。

躲闪不及的红舞鞋的著名典故

三个姑娘

同时买了

一种漂亮的红色鞋子

在一棵将枯之树下面,

三个同时停住,

翻开包去看:

一个念头

使她们就地冷却

她们立刻无力走路

四下寻找深陷之处。

她们向一石洞

投之以鞋,

久久,久久

没有落地之声。

三个惶惑无边者

临风而立。

不知道怎样阻止

远远走来的结局。

就在此刻,

她们的手也红了

脚也红了,

声音也红。

全部手臂与腿

在水龙头下翻飞,

一遇路人

就埋头冲涮哭泣。

他们不能知道为了什么,

躲也躲不及。

躲也躲不及。

我爱看香烟排列的形状

坐在你我的朋友之中

我们神聊。

并且一盒一盒打开烟。

我爱看香烟排列的形状

还总想

由我亲手拆散它们

男人们迟疑的时候

我那么轻盈

天空和大地

搀扶着摇荡

在烟蒂里垂下头

只有他们才能深垂到

紫红色汹涌的地芯。

现在我站起来

太阳说它看见了光

用手温暖

比甲壳虫更小的甲壳虫

娓娓走动

看见烟雾下面许许多多孩子

我讨厌脆弱

可是泪水有时候变成红沙子

特别在我黯淡的日子

我要纵容和娇惯男人

这世界能有我活着

该多么幸运

伸出柔弱的手

我深爱

那沉重不支的痛苦

王寅诗选

王寅(1962- ),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4)。

英国人 想起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片名 与诗人勃莱一夕谈 靠近 我已看见了上帝 寂静的大事 类似

英国人

英国人幽默有余

大腹便便有余

做岛民有余

英国人那时候造军舰有余

留长鬓角扛毛瑟枪有余

打印度人打中国人有余

英国人草场有余

海洋有余

罗宾汉有余鲁滨逊有余

英国人现在泰晤士河里沉船有余

海德公园铁栏有余

催泪弹罢工有余

英国人种的长腿有余

列农的长发有余

狄安娜公主的婚礼长裙有余

英国人也就是行车靠左有余

也就是伦敦阴雨有余

也就是英国人有余有余有余

想起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片名

鹅卵石街道湿漉漉的

布拉格湿漉漉的

公园拐角上姑娘吻了你

你的眼睛一眨不眨

后来面对枪口也是这样

党卫军雨衣反穿

像光亮的皮大衣

三轮摩托驶过

你和朋友们倒下的时候

雨还在下

我看见一滴雨水与另一滴雨水

在电线上追逐

最后掉到鹅卵石路上

我想起你

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看见

与诗人勃莱一夕谈

夜色中的草很深

很久没有人迹

很久没有想起你了

你的孤立的下巴闪烁

像天上那颗红色的星

除了夜晚还得在深草中静坐

交叠手指

以便忘记黎明来临

记忆已告别书本多年

一匹白马迎面奔来,一只白蝴蝶

踏过虫声萤光

靠近

我终于得以回忆我的国家

七月的黄河

毁坏了的菁华

为了回忆秋天,我们必须

在一次经过夏天

无法预料的炎热的日子

我们开始死亡的时节

必须将翅膀交给驭手

将种子交给世界

像雨水那样迁徙

像蜥蜴那样哭泣

像钥匙那样

充满凄凉的寓意

我终于得以回忆我的国家

我的鹿皮手套和

白色风暴

已无影无踪

我已看见了上帝

我已看见了上帝,我已不能缺席

一颗心藏在玻璃门后停止了跳动

一个美男子有如冰凉的手指

向葵花俯下身躯,银蛇在羊皮纸上痉挛尖叫

大脑被搬离剧院,靴子塞入诗歌的空洞

割裂了的灵魂不再有任何伪装

夏天都知道,上帝都知道

寂静就在他的嘴唇上

阳光的到来已成定局

我已不能缺席

是歌唱的时候了

是抛下铁锚的时候了

是举起右手的时候了

我已不能缺席

寂静的大事

晴朗的双手,粗糙的花边

穷人的大事多么寂静

责任又多么重要

机杼有效地选取或退避

时间被反复地延迟

青春横跨阴影

花冠转向北方

难以想象的薄暮

在风雪里冻结

顺从无休无止

羞辱无人知晓

唯有灵魂的幸福融化时

我们彼此相知的肉体

才是动人心弦的表达

类似

局部的疾病,废弃的雨丝

炽热的远景阴影绚丽

枕在双手上的头脑无声无息

被迫的孤寂,加倍的安宁

仅有的幸福有别于

全部的自由

阴郁的岁月分崩离析

脆弱的力量依然是勇气

牺牲已使悲痛失去了浮华

阳光来自一片长眠的树叶

我的眼睛正在适应光明

王雨之诗选

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对话录 和一对情侣同居 三首缺乏想象力的诗 瘟疫王

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对话录

马丁路德博士:凯蒂,你现在有一个爱你的丈夫,

     让别人去做皇后吧。 

凯蒂波拉修女:博士,闭上你的嘴,快吃饭吧。

1.七个小矮人对主题的补充说明

雪,或者说某种被中国诗人比喻为盐粒的事物

它是洁白的

它在这出喜剧里沿着牙痛的脚印散步

每天往返七次,从火车站到天堂

枞树上的鸟巢。雪

雪埋葬了我们的花园和菜窖

这样,为了生活

为了度过蛇皮般漫长而娴熟的童话岁月

(这些并不是原因)也许还为了纯洁

我们将被迫侮辱她

——这时,她赤裸裸的。她

也就是雪,在壁炉前展开无辜的虚无

我们七个人,瘦长而饱含求知欲的

瞳孔,欣赏着——

2.幕布之后:虚构与近景

月亮爬上柳树梢

疯疯癫癫的车辙延伸到小镇外

春天还没熟

猎人三五成群

在狗的带领下回到婆娘身上

近景。烛光

赵一练习室内跳高

李四捧着本书,思考

女主人公面对镜子

转来转去,像个陀螺

找不着合适角度欣赏自己的后背

3.最后的晚餐:矮人咏叹调

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天花板的方向看

也可以站在蚯蚓的腹部.白雪公主

低头,弯腰

专注于银白色的餐具

涂抹黄油,分发面包

然后问我们谁需要来自中国的绿茶

因为落日和表示绅士

我们都选择了清咖

今天有幸看到皇家剧院的巡回演出

因为是赠票,去得特别早

市民们赶着狗拉雪橇

人声鼎沸。我们发现

舞台上的白雪公主和身边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晚餐的谈话主题

虽然结局像一只袜子

套在不同女人腿上

白雪公主感到厌倦,坐在松木长椅上

仿佛被冲到海滩的泡沫

太熟悉海盗而缺乏恐惧

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看到熟悉而爱的姑娘被城里人赞美

我们兴高采烈,掩盖了彼此的绝望

咖啡在天蓝色的杯子里

明天早晨必须工作,在泥土里

其实我们是七只善良而各有特长的鼬鼠

注定要被一个王子清除

趁着春天还没有到来,我们加班加点

企图使自己长胖长高长人的智慧

4.李四说

上帝作证,伙伴们

当然应该假设他老人家还没有冬眠

耳朵紧贴生冻疮的玻璃

尽管时间一分一秒地衰老

鹿厅的台阶被狗尾草装点

ODUR,恋爱的肉体快乐

尽管美丽的FREYA依旧驰骋魂灵的疆场

她的颈项像秋天的枝条

坚硬,突兀,不止摆向何方

而我们,在BROSIMGA的指引下

能够亲近象牙的玫瑰

由于瞬间而得以逃脱

死亡:忽男忽女的魔术师

然而我们对于爱及爱的对象究竟了解多少

只知道她漂亮,皮肤白皙

在森林里迷路,并且是个花痴

日夜讲述同一个王子有关的故事

BRAGI啊,使枯凋荒凉的树木开花

即使努力,我们也改变不了

烛光闪烁。白雪公主坐在里面织毛衣

上帝与她同在,也与我们一起 

5.来客

一个男人走向林中路。

牙科医生。泥土被冻僵了

散发着颤栗的喘息

(它们看见的并不是它们希望的)

他脱着萌动的情欲走向洁白的房间

目标不变。松鼠四窜

他的妻子刚享受过,和她的情人们睡在水边的床上

她醒着,站在门前嗑瓜子

(他敲门,没人听见)

他想她正忙于准备晚餐

在家庭日志上,他应于明天黄昏骑着骏马

穿越积雪皑皑的山谷

但情况变了。

她睡在情人臂旁,睁大眼睛

听着山谷里遥远而黑暗的星辰坠落

不管这种声音发生多少次,她在漫漫长夜里

一次次惊醒,守候——

(天空远离他的诊所。没有病人

他以何为生?何时出生?)

他走了整整一夜,还没走出传说中的森林

他问自己:“我的生命

由于唤醒一个女人,使结局圆满而存在?”

她在浴室里洗澡

(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皱皱眉头,

要么是错觉

要么是调皮的吴六戏弄她)

她已等了几千年

她说:“我的丈夫不会是七个小矮人吧。”

他没说出那句平凡而能破除魔法的话

6.钱二问白雪公主

今天晚上,你睡在哪张床上

为了避免熟而生厌,我们七个人

排成一排,任你挑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们拣回你,建立家庭

嫉妒和情欲使兄弟之间疏远

但为了你喜欢安静的习惯

决斗的地点总是选在花园下面

你可满足?或者说满意?

今夜是与你厮守的最后章节

春天到了,王子将杀死我们

你不再忧愁,花开满枝头

今天晚上,我们采用新的做爱方法

一遍不行可以两遍

7.结束语:白雪公主的独白

我所要申辩的

并不能直达天庭,六翼天使笼罩四野

我用摆设的笔写信,意味着

玻璃得以在空盈的黑暗里展示美

裸体被包裹,虔诚被放纵

午夜时分,四面八方的手伸过来

把我捏成翱翔的花瓶

我所渴求的仅仅是平静地享受食物

远离严寒。在一间没有家具的屋子里,不舍昼夜

回想荒凉的海滩

人回到童贞,花离开枝头

成为书籍或成为妓女

除了身体我一无所有,只能依赖出租它谋生

我所等待的王子终于出现在诗人的客厅

获得他的金子使我复活

获得我的肉体使他畅美

魔法消除,鼓乐吹笙

孩子们离开床,父母拉上窗帘

我所熟悉的小矮人们

勤勤恳恳,本钱虽小但熟能生巧

为了维护种族的声誉

他们张开翅膀,模拟大鸟

我所歌唱的恋爱像蛇一样扭动

蜕皮艰苦,充满激情

新生活呀新方向,我们的领导像太阳

我所要完成的已经在口耳相传里完成

面对观众和配给的丈夫笑脸相迎

我所要说的只不过是:NOT KISS BUT FUCK

               95.05.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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