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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等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时常感到沉闷

我唯恐天下不乱

有时甚至想亲自扔一颗炸弹

以引起全世界性的大战

我觉得扔那种引不起世界大战的炸弹 没有意思

因此我没有去扔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 限

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想

我只想戒酒 读书和写作

有人说“戒了酒的你还是你吗”

也有人说“他戒了酒好

他戒了酒免去了许多麻烦”

还有人说“读书写作是正事儿”

更多的人说“都什么年月了

还不想办法去多挣钱”

我知道醉酒把我带进了一种黑暗

戒了酒又把我带向另一种黑暗

我是魔鬼是上帝对这世界都无济于事

我常对自己说“你以为你是谁”

我又自己答“对 我曾经是个酒鬼”

现在许多人不再怕我了

现在许多人说我变成好人了

(我曾经不是好人吗)

现在没人再硬劝我喝酒了

他们只说

“不抽烟 不喝酒

死了不如一只狗”

其实即使我活着 即使我

又抽烟又喝酒

我也仍然不如一条狗

冬天和杨自文去老城 看王宁

星期二这天非常寒冷

我和杨自文相约

到濮阳老城去看王宁

一个冬天没穿的棉袄我今天依然没穿

加上昨晚我累得太很一夜没能睡好

因而我这一天的感觉

除了困倦就是寒冷

王宁是老城的个体商人

业余爱好除了写诗就是跳舞

他说他最近有了婚外的恋情

苦恼的内心涌出一副甜蜜的表情

这下算苦了他能干的老婆

我们沿商业街找到他家的店铺

看见她正在拍打一件没能卖出去的衣服

肥胖的身子依然肥胖

形容却比一年前憔悴了许多

王宁从里间伸出个脑袋

把我们引到简陋的床上就坐

杨自文说 老城像个大集市

乡间的百姓都习惯性地朝这里集中

使这里乡风依旧

保持着十多年前那种形式的繁荣

王宁家的店铺往西

还留有不少历史的遗迹

那是明清的建筑和街道

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四牌楼和御井

如今井里早已无水养人

但是人们依旧守护着枯井与碑文

像守护着自己的祖宗

像守护着一种象征

这里毕竟住过皇帝

后来又住过王宁的先人和先人的邻居

再后来又有了王宁和王宁的邻居

皇帝走了

我们来了

皇帝走的时候井里有水

我们来的时候井里干枯

这就是

我们和皇帝面对同一口井时的不同

皇帝是过去了的皇帝

我们是现在的我们

皇帝来时坐轿子

我们来时坐了十块钱的出租车

当年皇帝喝水

而我们跑到红旗路上饮酒

老城的新街道不错

满街的出租车不错

红旗路的火锅美食城不错

王宁这几年的服装生意也做得不错

否则他就没钱盖新楼了

否则他盖了新楼就没钱请我们吃饭喝酒了

不容易啊

一个商人能坚持多年写诗

一个写诗的商人能盖得起楼房

商人的钱是一点点抠出来的

王宁的钱是一分分算出来的

就连我们谈诗的时候

他都没忘计算发表一行诗能挣多少钱

王宁带我们跑遍了老城的小书店

店里全是半价书

半价书全是盗版

除了学生辅导材料就是武侠言情

我们一路为王宁所生活的环境买不到一本好 书而悲哀

一路闲扯着市场繁荣妓女遍地的话题

并且一路观看

从衣着和妖艳的程度上

判断迎面走来的女子是不是妓女

(这里顺便提醒一下良家女子

上街穿衣应庄重

化妆不宜过艳过浓

好人有时也会起邪念

我的诗友中也有人爱沾腥

免得被人当成招客的妓女而闹不快)

想来我们也真够混蛋

那么多无辜女子被我们以邪恶的目光看待

没准儿她的祖上跟我们谁家还有亲戚关系

中午我们吃火锅喝白酒

饭后去参观王宁的新楼

他家的新楼高出周围的平房

门前拴一只看家的黑狗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地主老财

想起一句“朱门酒肉臭”

还想起新楼里会不会有一个新人

王宁这小子会不会休妻纳妾

或者妻妾成群

我知道他有能力

他年龄小我2岁却提早谢顶

我指着他的光脑门说

这是因为你性欲旺盛

王宁听后得意地大笑

杨自文听后大笑地得意

因为他的头顶也是毛发稀少

他俩头发稀少竟然耐寒

我却感到整个冬季今天最冷

看到西水坡的野鸭在冰湖上喧闹

我感到三十多年的热血都在这一天冻透

冬天无雪的小城的夜晚

冬天

北方无雪的小城更加阴冷 黑暗

在夜幕下腾着烟雾和热气的

是灯红酒绿

是金钱狂欢

沿街挤满了洗脚城和食品店

形形色色的妓院躲在歌舞厅和美容院的后面

更大的大街上

有更大的商店

更体面的门面里

是更加体面和隐藏的妓院

疯了一样的警笛风一样刮过

十字路口的红灯

如招客女子抛来的媚眼

这样的夜晚并不都是黑暗

红红绿绿的窗口流出淫欲一样灯光

朝你红红绿绿地眨眼

你如一个外乡人站在风中

你的路

就在这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开始

你的栖身之地

就在这些有着涌流欲望窗口的庞然大物后面

你灵魂的音乐

就这样淹没于流行曲和酒馆传出的猜拳的叫 喊

无雪的冬夜是如此干冷

流行的风带来难以治愈的流感

面色苍白的患者挤满了医院和药店

你如外乡人站在自己城市的风中

你知道无论是沿这个城市的街巷

还是沿这个城市的暖气管道都找不到温暖

你站在街头

望着自己的家越来越深地陷入这个城市的黑 暗

你犹豫着

不知道该回到黑暗中睡去

还是该永远站立在阴冷的风中等到明天

在快餐店遇到两个三流妓女

那天我走进快餐店

人声鼎沸 热气腾腾

使我感到

一个快餐时代的到来

竟如此突然

我叫了两只鸡腿一碗冷面

在拥挤的长条桌一角坐下

无意间抬头

看见对面坐着两个三流妓女

她们红唇绽放

细齿耀眼

假睫下游移的目光

打量任何一个男人进店出店

其中一个我曾经认识

她曾是我们报社对面

一家糖果店的店员

曾经为我称过糖果

羞涩的嘴角

像一颗未被尝过的奶糖

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遇到生人的目光就急忙躲闪

不知她什么时候失去了工作

如今已从一个服务行业

转向了另一种服务行业

难道仅仅是为了吃饭 活命

在这如花的年龄

她竟然学会了这等谋生的手段

她也认出了我

向我怪笑 挤眼

又向我递来一支劣质香烟

吓得我连忙摆手 起身

扔下两只冒着热气的鸡腿

和那碗刚刚端上来的冷面

逃出了这家异国风味的快餐店

作为一个新闻记者

我就是这样

与自己的时代相遇

又在一个瞬间与她擦肩

文 明 规 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我长大了

变得懂事和有礼了

通常在人前我不敢随意放屁

一怕声音不雅

二怕污染空气

直到把肚子憋痛

才谎称有事

找个借口脱身

到僻静处

放出满肚子的积气

回来以后装作若无其事

继续和大家讨论问题

大家见面

都相互点头 微笑

鞠躬 致意

把自己的私处盖严

脏处捂紧

管拉屎

叫出恭

把撒尿

说成解手

调戏说成非礼

强奸说成欺负

把操人誉为做爱

或者说成同房、同床

把偷情养汉的荡妇叫作破鞋

鞋就是人人都能穿的意思

破鞋就是被许多人穿烂了的意思

总之是与人胡搞的意思

其实无论说法怎么隐晦曲折

其中的意思人人都懂

只是说得太直接了就被认为难听

所以我们在人前讲话必须好听

所以我们在人前做事一定要文明

向南的火车

火车是很快的交通工具

飞机是更快的交通工具

而火车的卧铺非常舒适

让我在睡眠中忘记时间

冬天的火车向南

让我一觉就睡到了春天

春天是个思乡的季节

只一夜之间我的故乡就被遗落在北方

我的故乡在北方与冬天为伴

而我一夜之间就把自己抛向了远方

在春天里流浪

在昆明和于坚去看尚义街六号

我在昆明为于坚拍照

想起了他的《尚义街六号》

于坚说那地方早已被拆除

我直觉得可惜

一个因为一首诗而出名的地方被拆除了

一首名诗的诞生地也随之被毁掉

我们来到尚义街

看到的门牌已经重新编号

新六号由东向西拐过了街角

老六号变成了一个收费厕所

如今城市的排泄器官无孔不入

强行插入一个诞生智慧的缝隙

却从不被认为是什么暴力

和于坚分手在尚义街的一家饭店

我继续走向这个城市的深处

一路看见的工地

都在忙着房屋的改建和拆迁

这犹如一把无形的刀子

正在切除这个城市的胎记

而人们忙碌依然 闲散依然

这座春城的情欲依然不减

我回到宾馆

倒在床上

感到被注射了过多的麻醉剂

浑身瘫软

我在等待这个城市的手术吗

可宾馆并不是医院

只是异乡人的客栈

在大理无书可读无聊之极看电视有感

要是让我评说

我就说

电视综艺节目

最大的优点就是浮浅

比如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内容好像是照顾得很全面

但仍然是一年不如一年

几个节目主持人

女的像宫女

男的像太监

窜掇着一些轻浮的歌舞

消磨着无知如我者的夜晚

政治和谋杀呢

哲学与诗意呢

白天

我刚刚见识过山区农户的贫瘠

舞台上那些缤纷的色彩

遮掩的不只是浅薄的灵魂

和发情的肉体

这些出卖声音和身姿的明星

总使我想到旧社会

想到东洋和西洋的艺妓

而我的祖国和人民

给了他们太多的财富和荣誉

像对待宠物般

原谅他们的骄横和无知

我看见太多的白痴

在舞台上对着我和观众假笑

假哭假怒 说着假话做着虚假的动作

这时我不知观众是他们的玩物呢

还是

他们是观众豢养的动物

而我只能冷眼相对

在无聊之极的时候

打开电视看看

并不时与同伙一起

指着屏幕大骂导演和演员

如今戏子横行天下

主要是因为不干正事的闲人太多

他们刚刚达到了温饱的水平

就以为追戏子 捧臭角

是精神生活

如今的时代

大款包二奶

社会养婊子

思想者阴谋一样

被逼到黑暗中生活

像一块块被深埋民间的黄金

成为社会最闪亮的部分

禾子制作,感谢禾子十年来搜集当代汉诗的热情,欢迎大家访问禾子的天空。

大车诗选

存在 客人 野草的故乡 窗帘 夜 河在冰块下流动 生活

存在

包围着我的东西

那是只大大的螺壳

可以容纳我的一生

那里嘈杂 又脏又乱

但不知为什么我一在里面

就觉得舒舒坦坦

我的身体柔软而单薄

不堪轻轻一击

但它却结实

同时沉重

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中

我扛着它进进出出

满头大汗

1992年

客人

未来和松果一起到来

在这场和我们越来越近的雪里

不要太大声

它们还沉浸在

旅途的梦中

在我的指尖的河流

你能看见

血液正在冻结

这是一切都该休息的季节

1997年

野草的故乡

我怀疑

野草是岩石深处的血液

沿着大地坚硬的缝隙涌出

与候鸟一起跟随季节迁移

想占领每一寸的土地

我怀疑

是它和雨水侵入我的肺部

从我的牙根深处向外生长

塞住我的喉咙

让我沉默,让我窒息

野草没有故乡

但我怀疑

有个地方

正源源不断地向世界输送野草

1995年4月

窗帘

风掀动我那厚实的窗帘

无意中揭开了体内的一层纱布

我感觉到了那种轻轻撕裂的疼痛

那是纱布和已经成形的血痂分离的过程

气温很高

窗帘的背后阴冷潮湿不宜久居

摊开的那页书

是我整个冰山的一个小尖

每日的奔波劳作都挤在那个小小的尖角

它们和我挤在一起

那是阳光和我的眼睛

可以监视的地方

1995年8月

夜是黑的

风是白的

夜重如铅石

风空空如我

你的眼睛

是缝满了线的月亮

1999年7月

河在冰块下流动

河在冰块下流动

河在地底下流动

脆弱的土地像一张指甲

被轻轻地掀开

河水

正在从我的血管中流走

1999年8月

生活

你把破碎的生活

照成了一张照片

你说

那就是生活

然后你把照片

撕成了无数碎片

你说

这就是生活

你让我知道

生活——

那鲜艳的正面

那苍白的背面

1999年12月

转自界限

戴望舒诗选

戴望舒(1905-1950),出版的诗集有《我底记忆》(1929)、《望舒草》(1933)、《望舒诗稿》(1937)、《灾难的岁月》(1937)、《戴望舒诗全编》(1989)。

古神祠前 秋夜思 印象 夜蛾 白蝴蝶 烦忧 秋天的梦 偶成 断指 我的记忆 游子谣 狱中题壁 我用残损的手掌 过旧居 八重子 在天晴的时候 致萤火 赠克木 夜行者 眼 我思想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着我多少的

思量底轻轻的脚迹,

比长脚的水蜘蛛,

更轻更快的脚迹。

从苍翠的槐树叶上,

它轻轻地跃到

饱和了古愁的钟声的水上

它掠过涟漪,踏过荇藻,

跨着小小的,小小的

轻快的步子走。

然后,踌躇着,

生出了翼翅......

它飞上去了,

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飞舞,

在芦苇间,在红蓼花上;

它高升上去了,

化作一只云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现在它是鹏鸟了。

在浮动的白云间,

在苍茫的青天上,

它展开翼翅慢慢地,

作九万里的翱翔,

前生和来世的逍遥游。

它盘旋着,孤独地,

在迢遥的云山上,

在人间世的边际;

长久地,固执到可怜。

终于,绝望地

它疾飞回到我心头

在那儿忧愁地蛰伏。

秋 夜 思

谁家动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听鲛人的召唤,

听木叶的呼息!

风从每一条脉络进来,

窃听心的枯裂之音。

诗人云:心即是琴。

谁听过那古旧的阳春白雪?

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将它悬在树梢,

为天籁之凭托——

但曾一度谛听的飘逝之音。

而断裂的吴丝蜀桐,

仅使人从弦柱间思忆华年。

印 象

是飘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铃声吧,

是航到烟水去的

小小的渔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珍珠;

它已堕到古井的暗水里。

林梢闪着的颓唐的残阳,

它轻轻地敛去了

跟着脸上浅浅的微笑。

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

迢遥的,寂寞的呜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夜 蛾

绕着蜡烛的圆光,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未死的叶。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

飞越关山,飞越云树,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

被记忆所逼,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让它留在幽暗里。

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凤。

白蝴蝶

给什么智慧给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开了空白之页,

合上了空白之页?

翻开的书页:

寂寞;

合上的书页:

寂寞。

烦 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秋天的梦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静静地来了,

但却载着沉重的昔日。

哦,现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

偶 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

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

再听见明朗的呼唤--这些迢遥的梦。

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

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

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

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断 指

在一口老旧的、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这是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断指,

它是惨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样;

时常萦系着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这可笑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他的话是舒缓的,沉着的,像一个叹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泪水,虽然微笑在脸上。

关于他“可笑可怜的恋爱”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个工人家里被捕去;

随后是酷刑吧,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关于他“可笑可怜的恋爱”我可不知道,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即使在喝醉酒时。

但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隐藏着, 他想使它随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

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正如他责备别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头一样。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粘着的悲哀给我,

但是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

我会说:“好,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

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

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

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

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廖时,

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长,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

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

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挟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游子谣

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

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

---游子的家园呢?

篱门是蜘蛛的家,

土墙是薜荔的家,

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

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

他沈浮在鲸鱼海蟒间:

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

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

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

还有比蔷薇更清丽的旅伴呢。

清丽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园,

游子的乡愁在那里徘徊踯躅。

唔,永远沈浮在鲸鱼海蟒间吧。

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

朋友啊,不要悲伤,

我会永远地生存

在你们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

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

他怀着的深深仇恨,

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

从泥土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你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着太阳,沐着飘风:

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

这曾是他唯一的美梦。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尽那边,

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

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过旧居

这样迟迟的日影,

这样温暖的寂静,

这片午饮的香味,

对我是多么熟稔。

这带露台,这扇窗,

后面有幸福在窥望,

还有几架书,两张床,

一瓶花......这已是天堂。

我没有忘记:这是家,

妻如玉,女儿如花,

清晨的呼唤和灯下的闲话,

想一想,会叫人发傻;

单听他们亲昵地叫,

就够人整天地骄傲,

出门时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时也抬头微笑。

现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 桌上一定摆上了盘和碗,

亲手调的羹,亲手煮的饭,

想起了就会嘴馋。

这条路我曾经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过去都压缩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么相类,

同样幸福的日子,这些孪生姊妹!

我可糊涂啦,

是不是今天出门时我忘记说“再见”?

还是这事情发生在许多年前,

其中间隔着许多变迁?

可是这带露台,这扇窗,

那里却这样静,没有声响,

没有可爱的影子,娇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着阳光。

而我的脚步为什么又这样累?

是否我肩上压着苦难的岁月,

压着沉哀,透渗到骨髓,

使我眼睛朦胧,心头消失了光辉?

为什么辛酸的感觉这样新鲜?

好象伤没有收口,苦味在舌间。

是一个归途的设想把我欺骗,

还是灾难的岁月真横亘其间?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没改动,

却是我自己做了白日梦,

而一切都在那里,原封不动:

欢笑没有冰凝,幸福没有尘封?

或是那些真实的岁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点,赶上了现在,

回过头来瞧瞧,匆忙又退回来,

再陪我走几步,给我瞬间的欢快?

有人开了窗,

有人开了门,

走到露台上

——一个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无尽的苦路!

咽泪吞声,听自己疲倦的脚步:

遮断了魂梦的不仅是海和天,云和树,

无名的过客在往昔作了瞬间的踌躇。

八 重 子

八重子是永远地忧郁着的,

我怕她会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为她的健康挂虑着,

尤其是为她的沉思的眸子。

发的香味是簪着辽远的恋情,

辽远到要使人流泪;

但是要使她欢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样地微笑。

因为我要使她忘记她的孤寂,

忘记萦系着她的渺茫的乡思,

我要使她忘记她在走着

无尽的、寂寞的、凄凉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为她祝福,

为我的永远忧郁着的八重子,

我愿她永远有着意中人的脸,

春花的脸,和初恋的心。

在天晴了的时候

在天晴了的时候,

该到小径中去走走:

给雨润过的泥路,

一定是凉爽又温柔;

炫耀着新绿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净了尘垢;

不再胆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们的头,

试试寒,试试暖,

然后一瓣瓣地绽透;

抖去水珠的凤蝶儿

在木叶间自在闲游,

把它的饰彩的智慧书页

曝着阳光一开一收。

到小径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时候:

赤着脚,携着手,

踏着新泥,涉过溪流。

新阳推开了阴霾了,

溪水在温风中晕皱,

看山间移动的暗绿——

云的脚迹——它也在闲游。

致 萤 火

萤火,萤火,

你来照我。

照我,照这沾露的草,

照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这里,让一颗芽

穿过我的躯体,我的心,

长成树,开花;

让一片青色的藓苔,

那么轻,那么轻

把我全身遮盖,

象一双小手纤纤,

当往日我在昼眠,

把一条薄被

在我身上轻披。

我躺在这里

咀嚼着太阳的香味;

在什么别的天地,

云雀在青空中高飞。

萤火,萤火

给一缕细细的光线——

够担得起记忆,

够把沉哀来吞咽!

赠 克 木

我不懂别人为什么给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们不需要的名称,

它们闲游在太空,无牵无挂,

不了解我们,也不求闻达。

记着天狼、海王、大熊......这一大堆,

还有它们的成份,它们的方位,

你绞干了脑汁,涨破了头,

弄了一辈子,还是个未知的宇宙。

星来星去,宇宙运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阳无量数,太空无限大,

我们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虫井蛙。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单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阳。

也看山,看水,看云,看风,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还看人世的痴愚,人世的倥偬:

静默地看着,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乐在空与时以外,

我和欢乐都超越过一切境界,

自己成一个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来供你钻究,让你皓首穷经。

或是我将变成一颗奇异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让人算不出轨迹,瞧不透道理,

然后把太阳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夜 行 者

这里他来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道有沉着的跫音,

从黑茫茫的雾,

到黑茫茫的雾。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琐碎,

那么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气。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在黑夜里:

戴着黑色的毡帽,

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遥的潮汐升涨:

玉的珠贝,

青铜的海藻......

千万尾飞鱼的翅,

剪碎分而复合的

顽强的渊深的水。

无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么经纬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阳之灵照射的诸太阳间,

以月亮之灵映光的诸月亮间,

以星辰之灵闪烁的诸星辰间,

于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并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于你的眼睛的

苍茫朦胧的微光中,

并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镜子中

鉴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冻的火的影子。

我伸长,我转着,

我永恒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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