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12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吧。

可能指示我我的家乡的方向?

太阳啊,这不像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命之火的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的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的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的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祈祷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馈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请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溜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是孔子吊唁死麟的伤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叫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色彩

——生命是张没价值的白纸,

自从绿给了我发展,

红给了我情热,

黄教我以忠义,

蓝教我以高洁,

粉红赐我以希望,

灰白赠我以悲哀;

再完成这帧彩图,

黑还要加我以死。

从此以后,

——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

因为我爱他的色彩。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在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雯子诗选

对 话 在爱情之外 暮秋 另一种幸福 祝福的冬天 怀 念 对命运的另一种诠释 冬天 的菊花 给妹妹

对话

如鸟儿引来了太阳

阳光带来了正午的宁静

安静的睡眠,慵懒的姿态

仿佛随风吹落的叶子

失去了它的生机和内容

形状各异 的石头,散落在沙滩

在纯粹的阳光下沉思默想

你陷入其中

保持这种姿势,这种沉默

你的身体在时间中变化

有什么进入又带走了什么

你在它们当中

宛如阳光一片

不要声张,不要说破这神秘

对于神秘只能心领神会

在爱情之外

那些肉体被岁月摧残

女人,我内心最隐秘的词语

她的身体在复苏

而爱情,总是停留在肉体的表面

所有的乳房无一例外地开放

垂挂在枝头的菊花已不是花

她们默默地展示,哀悼

夜晚,不可避免地降临

肉体通过另外的肉体找到了归宿

孩子,它在分离她的身体

脱节的疼痛贯彻一生

母亲,你受伤的身体更容易承受

冲击。总没有停止的时候

肉体,已不能成为我们前后抵达的港湾

暮 秋

一夜醒来,菊花已经凋零

仿佛音乐中死去的人

无处寻觅它们的灵魂

秋天最后的日子,果实已经成熟

飞鸟开始隐遁,留下的鸣叫经久不绝

谁能体谅

叶尽后的树,花落后的枝

这些根啊,无言的深藏

仿佛一支歌,在吟唱

另一种幸福

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注意

菊花的盛开,飞鸟的消逝

或者,在偶然间发现

父亲的语言开始衰老

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感觉

这些变化在体内飞速进行

让身体放松。让黑夜来临

你可以拒绝祝福,不再祈求

不需要光明,也不必畏惧黑暗

在黑夜中寻觅黑夜,在真理中获得真理

你所包容的将包容你

你的身体中可以长出树,开出花

祝福的冬天

你醒着,你是冬天最早听见祝福的人

琴弦和弓箭,战争与和平

在昨夜的梦里流着泪,淌着血

都市里的人,巴赫的音乐不再是享受

而是伤害

我们已经无法远离城市的喧嚣

河流的污染

如果我歌唱,我嘴里吐出的将是剑,是火

而我醒着,在冬天最早的时刻

看到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怀念

这是命定的死亡,孩子

秋天不属于你,这个世界也不属于

你所看到的景象,只是一场梦劫

而我们魂魄之间所能感觉到的气息

它在证明,存在

一定有什么是我们所坚持

我将怎样面对,你阳光下的死亡

一个生命脱离了另一个生命

小小的小小的亡灵,你的形体

早在你之前,命运已被决定

你所仇恨的将继续仇恨

我们留在这尘世

在你的世界之外,死亡使你免于沉沦

对命运的另一种诠释

当你随意组合这些简单的图画

你将预见命运

太阳,房屋,树木,河流,老鼠和蛇

你身边的事物,一种密码

注释着你的生命

多么偶然,脆弱

仿佛易摧的花,熟透的果

命运,它是你自己的神祗

既不能拯救也不能使你堕落

它存在,只将你伴随

冬天的菊花

白菊花开了一个世纪

它的出生地让人想起悬崖和岩石

阴冷的天气里凝聚着药味的芳香

冬天刚刚来临,没有雨,也没有风

只有一种干裂的冷

我们还在等待

痛入骨髓的时刻

南国的冬天 ,只停留在表面

温良的微笑柔和的语言

以及隐藏在其中的虚伪

我熟悉这些习性

但我渴望冬天 的疼痛

让我们保持彻夜的清醒

给妹妹

母亲的灵前,我们靠得如此之近

黑夜里,除了白布覆盖着的尸体

只有你和我。死是艰难的,但又容易

“她会不会突然醒来,像记忆中的传说”

恐惧缘于生活的重复。她将在哪里

注视我们?这个夜晚陌生而又漫长

我们看不见的路,四通八达

“别忘了上香,让灵前的油灯保持明亮

这样,她才能看见回家的路”

选自诗生活

感谢彦龙供稿

巫昂诗选

情歌没有镜头 怎么让我忘记你 有两个不眠之夜 坐在一幅画的中央 最终的情歌 正面角色 一匹马看见我 蜜月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也许,我不该写信 水中的树 我想象到的爱情

情歌没有镜头

情歌没有镜头

闪现在微弱的门缝里

我的眼睛眼看就要离开

水果的视线

我的眼睛

被爱情的火焰吞灭

在整齐的海岸上

我叫出一群留级的螃蟹

让它们跟住你

跟住你

在你无比眩亮的声音里

在你无比狡猾的光线里

我暗暗留下

在树丛和阴影

照耀村镇的时候

我的爱人

奇思异想拖累了我

让我无法在现实的空气里

闻到你靠近的气息

你靠近

像牧师靠近他的讲坛

你小心翼翼

不触及我未曾伸展的指头

像朝生暮死的植物

从小拇指开始了

他们艰难无比的恋爱

在透明的甲板上

看五等舱的鱼市

用冰块冷冻我们的肢体

用一把粗笨的称

将我们隔在两头

尽管如此

我爱你

2000/1/21

怎么让我忘记你

怎么让我忘记你

在黄昏的海岸

在流动的水里

紧张的码头

山上的小尖就要睡着

怎么让我安慰你

相逢的时刻就要来临

尽管你无法阅读我的诗篇

我想浏览你

像星光之于大地

我要替代你

像晚上和白天

我不禁相思的疲劳

那是一种碧绿的颜色

没有一盏灯能够企及我们

最最深刻的想念

在黄昏的阴影里

我的心像没有脚的爬虫

我的心到达

灰尘的终端

我想拥抱你

在你头上筑巢

在城堡上仰望

干净的天空

就好象仰望你

2000/1/21

有两个不眠之夜

有两个不眠之夜

带着我想象中的脚步声

渐渐地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

我开门

我看到你

你的头发湿漉漉

树叶带着青涩的气息

你究竟是我的橄榄树

还是我的鸽子

你是我

遗忘在西班牙的草帽

还是叫不出名字的罗马机场

你是哪里来的胡萝卜

你是咖啡的哪种味道

你是糖中的水分吗?

你是为了脚下的月光

还是

晴朗的山崖

留在这里

在这里

北京变得更加明亮

北京的大街小巷

对于我

有了张新地图

我好象没有理由

为了你黯然神伤

因为你

比他们都明亮

你的简单的爱情

比他们都明亮

都要更费我的眼睛

我没有办法让你消失

如果你不愿意

我无法让你点头或摇头

像面对墙角的坏学生

我甘愿

接受你潮湿的亲吻

2000/1/21

坐在一幅画的中央

那样的时光

和殡仪馆一样遥远

我提起灯笼上山

所有曾经在世的人们

在火光里闪现面容

他们不能够没有光亮

因此我及时来临

我贪求一转眼的林木

也贪求一瞬间的河水

所以

迟迟不能到达

让所有的人等待着

空着手等待着

02/01/1999

最终的情歌

我最终归属于这离奇的暖冬

屋内到屋外有一条蛇那么远

松鼠在叫门

一匹马带它走出森林

另一匹带你回来

黄昏已经来临

微凉的暮色里

我用一壶水煮出一杯茶

茶杯是阳光的卧室

我们何处居身?

只是

有你来安抚我

归服的野蜂

在灯光下喧闹

它们就将燃烧

白天将要过去

我把你指给月亮看

06/21/1999

正面角色

偶尔

好人也会厌倦太阳

愿意躲在阴影里

跺一跺脚

脚上的灰尘

因为没有阳光照耀

变得稀少

有时侯,好人情愿

被骗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看对方的眼睛由黑转蓝

然后高声尖叫着

冲出胡同

这就是一个好人的幻想

不能到民间选几个妃子

却可以去马路上拣几块石头

给它们洗个冷水澡

养在小巧的盆里

好人的生活

只允许议论报上的新闻

点点别处的秋香

好人在温暖的家里

让犯罪望着他的灯光

发呆、羡慕

想要占为己有

跨出家门

好人的鞋就掉了

他赤脚走上街

至少路过的狗发现了

他感到心满意足

“这一天,

过得不同凡响。”

好人决定

从此安分起来

不再往狗粮里掺米饭

09/05/1999

一匹马看见我

一匹马看见我

我经过它的眼睛

走向大路

一匹马看见离奇的动物

她的手臂悬在空中

头顶上没有耳朵

我没有机会和一匹马

长久地呆在一起

所以我伤心

这伤心被人引为笑谈

一匹马

在黄昏看见我

它如此温和

眼睛里有深深的爱情

我在它的路途上站定

无心再走

纵然这世间一切

都已决定离我而去

05/15/99

蜜月

整整一个九月

我一刻不停地跟着他

并且不时地回头张望

惟恐还有一个影子跟着我

岛上的海浪

水中的鱼群

我们渐渐都看腻了

日出日落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餐馆的老板见到我们

就好象见到久违的朋友

可是每一次都能装得那么像

也真是难为他了

我说:面条

他说:米饭

还有一碗公共的汤

蜜月里本该相敬如宾

所以我为他盛汤

他也为我盛

林中有一种奇特的鸟

在夜半就开始鸣叫

我想: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想什么

我不知道

漫长的蜜月

那鸟就在林中鸣叫

它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我就在林中倾听

不敢回头张望

惟恐他就在我身后

取代了我的影子

08/30/1999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精心地思虑

它们坐在柔软的网上

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我想我枉作为人

竟不能吸引它们的视线

它们在我跟前

肆无忌惮地打开保险柜

取出其中最为重要的几页文件

把它嚼烂把它化作粪便

然后绕开我的肩膀

沿着窗帘爬走了

我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切

想起了悲悯造化的法布尔

我想向他学习

只是蜘蛛渐渐占有了我的家

我站在门口

向它们点头致意

直至暮色黄昏

直至我哈欠连天

10/19/1998

也许,我不该写信

我应该躲在公园里给老虎画像

叫醒最早开放的花朵

给孩子们发一些

零币

让他们去旅行

主说

水路不通

马车也累死了

只好请你们

到教堂去作祷告

千万别忘了带水杯

而我

就是趴在邻座的膝盖上

写完给你的这封信的

据说

当时

他们正在分食糖果

按祈祷时闭眼的分数分

05/04/1998

水中的树

不会再有了

这样的阴天

水中的树摇晃着

我们相互爱恋的样子

我坐在树上

怀着一棵树的梦想

你从树干的另一头飞来

时刻想把我挤进水里

水里

有野禽的羽毛

天堂的倒影

以及我们不可挽留的生命

03/28/98

我想象到的爱情

我想象到的爱情

就是无法触及的风暴

在眼睛深处

在幽灵出没的场所

在“毛豆”的家里

“我都爱上它了”

“感觉好极了”

他们在对话

我想象到的爱情

就是无边无际的

星辰和月光

在广袤的田野上

在无穷的温暖天空里

我在鱼群中

找到你的踪迹

好象一辆车

在未来世界驶过

那就是我梦想中的你呀

2000/1/21/

灵石制作

吴晨骏诗选

亲生的女儿 回到纸上 生日快乐 这个时候——冬天缩在床上的诗

亲生的女儿

听他说起亲生的女儿

当大水从屋前流过

我吊着门框引体向上

听他说起遥远的地方

亲生的女儿像太阳

但他注视东方

他说起亲生的女儿

这是他手里抓着一棵带水的稻穗

回到纸上

这是空白,他去了其它地方

天气冷下来,天空和去年一样

空白的纸,原来也就没有东西

可以写一些字,随便什么

他去的地方我没去过

天气冷得恰好让我想到他

一个朋友而不是敌人

当初空白的纸可以任意折叠

无所谓,远方的他可能

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我觉得人多拥挤,字也很密

天空蓝得让人变轻

我看我幼稚不成熟

空白的纸上不应该有字

停止吧,天空下我看到什么

树叶和我没去过的地方

朋友,和他的朋友

他们一溜边靠着墙壁

纸也一样,那么多堆在

破旧的办公桌上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孩子们生日快乐

祝父母们生日快乐

祝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们

祝仍在战火中逃难的人们

祝远处谋生的

经常见面的

祝像田鼠一样生活在地下的

人们,祝天上的雁儿

河里的鲫鱼,寒风中独自哀愁的灵魂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这个时候——冬天缩在床上的诗

我看到

太阳落山

我的心

在最后一片红光里

漂浮,就像

本来我不喜欢

现在我已适应的两只烟囱

上面的轻烟

这个时候

我意识到我

正站在汽车里

从沾满灰尘的窗玻璃

这一边

目视我的目的地——

烟囱附近的工厂

那里有一些

我每天与之打交道的面孔

事隔一年的今天

我觉得他们像我从路边

捡起的一本杂志上的

铅字

小安诗选

没有袖子和领 空白 教友 站高一些 把一种好听的声音

没有袖子和领

没有袖子和领

这些房屋

顶上圆圆的

两面光滑

长满了虫

这些花草

也没有袖子和领

长得又高又尖

就像我们这样

没有袖子和领的

下装 鞋子

回到原来的地方

机器转盘里

有镶好的花边

是用来做帽子的

什么东西基本上

丧失了这种特性?

动物的皮毛外

有一点点辨认不清

就算尾巴是袖子

也没有领

可以阻挡风沙

空 白

在眼睛上方

有块空白

是用来修房子的

修房子的人

住在另一块空白里

我常在附近散步

一心想弄走那栋房子

到如今

每间房子都还空着

也不止一人

伸手

上这儿来拥挤

修了房子的这块空白

另一些空白

仍然空着

教 友

她说在天国里

整个晚上

她都对我说

因为那个晚上下雨

她在上帝温暖的家里

而我在哪儿呢

我们面对面的晚上

两个人的声音

至少她去了一会天国

大雨下在我们周围

真的没有淋湿她的头发

也没有淋湿她的手指

仿佛

我身在其中的一个晚上

上帝的家门就一直是开着的

站高一些

你要做站在云上的那一个人

站在太阳和月亮之间

做最明亮的那一个人

你要做浑身爬满雨水的鸟

你说雨呵

落在我头上更多些

你要做一回松树

再做一回银杏

蚂蚁和鱼都在地上爬

你要做抓着花瓣的那一只手

你要彻底消磨一整天

做那个最懒散的人

把一种好听的声音

把一种好听的声音

传过来

一个孩子的声音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把那种声音

再传过来一点

我们想听听

那声音中的尖细部分

会不会穿过

大海的波浪

小海诗选

小海(1965- ),原名涂海燕,出版的诗集有《1999九人诗选》。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田园 天光 村庄 北凌河 父亲的宣言 自我的现身 发现 父性之夜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男孩和女孩

像他们的父母那样

在拔草

男孩的姑妈朝脸上擦粉

女孩正哀悼一只猫

有时候

他停下来

看手背

也看看自己的脚跟

那些草

一直到她的膝盖

如果不让它们枯掉

谁来除害虫

男孩和女孩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1988

田园

在我劳动的地方

我对每棵庄稼

都斤斤计较

人们看见我

在自己的田园里

劳动,直到天黑

太阳甚至招呼也不打

黑暗早把它吓坏了

但我,在这黑暗中还能辨清东西

因为在我的田地

我习惯天黑后

再坚持一会儿

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小径

回家

留下那片土地

黑暗中显得惨白

那是贫瘠造成的后果

它要照耀我的生命

最终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生得成为它

饥腹的果物

我的心思已不在这块土地上了

“也许会有新的变化”

我怀着绝望的期冀

任由那最后的夜潮

拍打我的田园

1991

天光

独自一人

在明亮的天光下干活

难道不比一群人更强

不伤害任何一种想法

他除去植物部分(据说有毒)

而另一些被普遍接受

天光明晰如缕

也像正午散落田头的麻雀

划分不同的地块

短尾巴的动物是贼

暴露给愁闷的芋艿

风移动,它们告辞

又离去不远

而种子跳跃着敞开明亮的天光

它们过夜的地方也是星光埋葬的地方

一个人劳动,手臂会粗壮

目光会萎缩

土地里跳出的石头有真正的冰凉

寒冷也会逐渐减弱天光

而当它增强一千倍

我见到一棵巨大的松树

劳动之余,我走向它

大地啊,你的子夜是否也这般安谧

而幸福的天光照明

六十岁,我还能这样

安睡如饴

1992

村庄

忠实于我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像荒芜的高地上玉米的阴影

海安入夜的凉气比赤脚还凉

比赤脚的河水流动得更慢

以前,我见过北凌河干旱期的青蛙

尾巴在陷落中挣脱了跟我说话

我的母亲还是照看土地的人

我的弟弟仍然是捕捉青蛙的人

不断地数数,总是漏掉一个

收获季节,平原的月亮静穆而晕黄

因为听着梦乡的窃窃私语

我的耳朵已开始隐隐作痒

龙卷风看中最漂亮的村庄

没有别的男子来和我竞争

(种桑的女儿,未来的棉花

百里外的年轻人回赠了喜悦)

摇摇欲坠的房子扯着风的四角

遥远的山上,石块是村庄的锁

在两次飓风之间:

河谷的山羊、海上的乌贼

以及飞过平原的鸟儿

都是我美丽富饶的兄弟

重新开始的生活

仿佛浩劫后的村庄

巨人的村庄

春天的大地又会有新的安排

只是我还是鳏夫中的鳏夫

拥有一条从北凌河引出的水渠

有时我溯源西上

却被激浪冲回更远的村庄

我在所有的撒谎者之中存活

浩劫啊!你确定我为

你的继承人

俯首听命的男人和家长

同样,因为我在早晨

吐露了花香

比夜晚更浓,也更强烈

北凌河

五岁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集市

他指给我看一条大河

我第一次认识了 北凌河

船头上站着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

十五岁以后

我经常坐在北凌河边

河水依然没有变样

现在我三十一岁了

那河上鸟仍在飞

草仍在岸边出生、枯灭

尘埃飘落在河水里

像那船上的孩子

只是河水依然没有改变

我必将一年比一年衰老

不变的只是河水

鸟仍在飞

草仍在生长

我爱的人

会和我一样老去

失去的仅仅是一切白昼、黑夜

永远不变的是那条流动的大河

1996

父亲的宣言

看见我的女儿满地爬

愉快地喊出“爸——爸——爸”

我多想成为她的弟弟而不是父亲

我多想在地上爬一圈

也围着我的脚跟

我没有成就感,整日里郁郁寡欢

人前笑容可掬,人后牙根痒痒

就让我作只小球吧

让我的女儿越拍越高

或者做只小鞋

穿在她脚上满世界走

我,一个孤独的男人

对什么都不信任

却在尘世留下这唯一的骨肉

好在你只要吃要喝而不要求灵魂

那就让我们作无腿的先生和女士

满世界爬吧

或者是夜风中感光的物质

漂在水上、空中……

1995

自我的现身

我看见田野里一把被遗忘的工具

为了能够找到我,我走向田野

这是一个发明事物极限而组成的黄昏

天空那么宁静

为了再次找到

那触怒土地后

尚未分类的躯体:工具

那把锈蚀的铁锹

紧咬着一条细窄的田埂

正如我目前所见的最佳方式

就是禁闭自我

随后而来的,蚕食铁锹的雨水

而形成一个自我独自留在外面

无人问津

我为我所见的事物

现身

发现

谁能理解这天空,我的天空

它田野的面庞,兄弟的马鞍

满脸烟雾迷茫

我对沉默格外小心谨慎

那过冬干枯的池塘

像深入梦乡而没有睡眠一样

我渴望的生活这样决断

最大的失败

是和这人世间无止境的调情

谁能理解天空,被羽毛所中伤

让我去寻访一位山间的老者

那生长紫薇和高耸松树的地方

寂静,被明月护持

春天的诗章

那锻打的铁锤……

父性之夜

我的父亲要经常敲击他的膝盖

空洞的膝盖。他急于见到

他的长子和两个女儿

从白昼到星辰初上,像水上行舟

他希望有个孩子留在身边

他像他的膝盖 回荡的共鸣

他多么爱自己的妻子儿女

他止不住经常敲击

膝盖。

迷朦夜色中

我的父亲仍在扶犁耕作

那些天空中陨落的“厕石”

像蚱蜢蹦向他锋利的犁头

他的膝盖

被一次次砸痛

流星出没的

平原之夜

1995

小君诗选

小君(1962- ),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平静的日子 我要这样 日常生活 冬天 去青青的麦田 整理房间 真相

平静的日子

爱人

今晚你不要等我

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想想心事

仿佛已经爱了千年

一千年我们都在相爱

爱的日子里

我知道了疲倦

不再像一个孩子

有过多的渴望

我懂得了宏大的悲哀

因为我只能爱你

注定我们只能相爱

我更懂得

你为我走路

已走了很久很久

人流中

你多么孤单

爱人啊

没有狂风了

它早已在一场暴烈的洗劫后走了

再没有了那声响的惊吓

使我们忘却一切

小树苗也已长大

再不柔弱

再不需要在我们的呼吸中沉醉

只剩下我们

平静的日子

深深地依恋

只剩下我们在相爱

爱人

不要再把我等待

我要让遥远

使我的声音和影子都变得柔和

我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送走夕阳

为你悄悄流一会儿眼泪

我要这样

爱人

我要学会过艰苦的生活

我要学会穿男人的衣服

我要变得像你的兄弟

我要和你一起流浪

我要在没人的田野里

披散开柔弱的发辫

插满紫色的小花

让你看

我还爱美

我还是个女人

我要养七八个小孩子

让他们排成一队

让他们真哭、真笑、做真人

很老很老了

我们才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找一个安静的小屋子

孩子们都大了

爱干什么就去干吧

种田,做工

流浪也行

打猎也好

我相信他们都是好人

我扶着走不动路的你

你扶着看不清天的我

每天每天走到小房子外

采会一大堆茂盛的草

让我们的小屋充满生命的味儿

日常生活

我坐着

看着尘土的玻璃窗

心境如外面的天空

阴郁

或者晴和

没有第一个愿望

也没有其它的愿望

某个女朋友

她要远嫁

另外一个

我很想念她

就这样

我的表情

一会很满足

一会很空虚

像窗外的天空

冬天

雪来得多么早

一转眼

雨就变成了雪片

树也白了

明天也许就会结冰

我们分开过的这个冬天

就这么来了,就来了

我不再难受

想念你

就像是我生来就有的

那么宁静、温暖

说不定

我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每天就这样活着

想着我们会有一个家

想着每天工作完了

你坐得舒舒服服

看我做一些清闲的活

也不用多说话

也不用说些聪明话

经常是快乐的

也会生气

我还想

干些不容易的事

我准是比你行

我挺能干

也要到四面八方走一走

去看看好地方

也要看好朋友

去青青的麦田

我要到青青的麦田里去

我要四处走一走

提着结实的小篮子

天热了

就会有风吹来

如果你能看见我

一定会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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