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作者:冰心等【完结】 > 《中国百年华人诗歌选集》.txt

注2:本诗第4章最后三节曾经作者修订,现按《穆旦诗全集》(李方编)版本整理如下:.20

苏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莲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吴王和越王的小战场

(那场战争是够美的)

逃了西施

失踪了范蠡

失踪在酒旗招展的

(从松山飞三个小时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

的江南,想起

太湖滨一渔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在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过柳堤,那许多的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喷射云三小时的江南)

即使见面,她们也不会陪我

陪我去采莲,陪我去采菱

即使见面,见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

何处有我的母亲

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

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的母亲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圆通寺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我,在海峡那边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风筝的

江南啊,钟声里

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月光光

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恐月症和恋月狂

迸发的季节,月光光

幽灵的太阳,太阳的幽灵

死星脸上回光的反映

恋月狂和恐月症

祟着猫,祟着海

祟着苍白的美妇人

太阴下,夜是死亡的边境

偷渡梦,偷渡云

现代远,古代近

恐月症和恋月狂

太阳的膺币,铸两面侧像

海在远方怀孕,今夜

黑猫在瓦上诵经

恋月狂和恐月症

苍白的美妇人

大眼睛的脸,贴在窗上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分析化学的成份

分析回忆,分析悲伤

恐月症和恋月狂,月光光

蛛网

暮色是一只诡异的蜘蛛

蹑水而来袭

复足暗暗地起落

平静的海面却不见踪迹

也不知要向何处登陆

只知道一回顾

你我都已被擒

落进它吐不完的灰网里去了

布谷

阴天的笛手,用叠句迭迭地吹奏

嘀咕嘀咕嘀咕

苦苦呼来了清明

和满山满谷的雨雾

那低回的永叹调里

总是江南秧田的水意

当蝶伞还不见出门

蛙鼓还没有动静

你便从神农的古黄历里

一路按节气飞来

躲在野烟最低迷的一角

一声声苦催我归去

不如归去吗,你是说,不如归去?

归那里去呢,笛手,我问你

小时候的田埂阡阡连陌陌

暮色里早已深深地陷落

不能够从远处伸来

来接我回家去了

扫暮的路上不见牧童

杏花村的小店改卖了啤酒

你是水墨画也画不出来的

细雨背后的那种乡愁

放下怀古的历书

我望着对面的荒山上

礼拜天还在犁地的两匹

悍然牛吼的挖土机

所谓永恒

所谓永恒

岂非是怕鬼的夜行人

用来壮胆的一句口令

在吹熄火把的黑风里

向前路的过客

或后路的来人

间或远远打一声招呼

暗传一个动人的传说

说是有一座不夜城

野花绽蕊迸放的千灯

边界一过赫然就在望

从不可逼视的中央广场

迎面激射而来的

那路,原来是一道光

狗尾草

总之最后谁也辩不过坟墓

死亡,是唯一的永久地址

譬如吊客散后,殡仪馆的后门

朝南,又怎样?

朝北,又怎样?

那柩车总显出要远行的样子

总之谁也拗不过这桩事情

至于不朽云云

或者仅仅是一种暗语,为了夜行

灵,或者不灵,相信,或者不相信

最后呢谁也不比狗尾草更高

除非名字上升,象星象去看齐

去参加里而克或者李白

此外

一切都留在草下

名字归名字,骷髅归骷髅

星归星,蚯蚓归蚯蚓

夜空下,如果有谁呼唤

上面,有一种光

下面,有一只蟋蟀

隐隐象要回答

问烛

偶然,在停电的晚上

一截白蜡烛有心伴我

去探久已失落的世界

看它殷勤带路的姿势

和眷眷照顾着我的清光

是那样熟悉而可亲

不免令人怀疑

它就是小时後巴山夜雨

陪我念书到梦的边缘

才黯然化烟而去的那枝

每一截蜡烛有一段故事

用蕊心细细地诉给火听

桌上的那一截真的就是

四十年前相望的那枝?

真的就是吗,烛啊,我问你

一阵风过你轻轻地摇头

有意无意地像在说否

有意无意地又像在说是

就算你真是从前的那截

在恍然之间被我认出

又怎能指望,在摇幻的光中

你也认得出这就是我

认出眼前,咳,这陌生的白发

就是当日乌丝的少年?

对灯

值得活下去的晚年,无论多孤单

必须醒着的深夜,就像今晚

当浑然的涛声把不安的世界

轻轻摇成了一梦:港内的船

山下的街道,临室的妻

案上的鼾息应着水上的风声

可幸还留下这一盏灯

伴我细味空空的长夜

无论这一头白发的下面

还压着多少激怒与哀愁

这不肯放手的右手 当一切

都已经握不住了 尤其是岁月

还想乘筋骨未钝腕血未冷

向命运索取来此的意义

而你 灯啊 总是照顾在近旁

青睐脉脉三尺的温馨

凡我要告诉这世界的秘密

无论笔触多麽的轻细

你都认为是紧要的耳语

不会淹没於鼾声 风

更保证 当最後我也睡下

你仍会亮在此地 只为了

守在梦外 要把我的话

传给必须醒着的人

中元月

水银的月光浸满我一床

是童年派来寻我的吗?

为了遗失的什麽东西?

我却是怎麽也想不起

只见暧昧的眼光里,一截手臂

是我的吗,沉落在水底

有待考证的一段古迹

清辉如此珍贵,要是就酣岁

岂非辜负了婵娟,犯了雅罪?

猛然我朝外一个翻身

和满月撞了个照面

避也避不及的隐失啊

一下子撞破了几件?

更可惊的,看哪,是月光

竟透我而过,不留影子

我听见童年在外面叫我

树影婆娑,我推窗而应

一阵风将我挟起

飘飘然向着那一镜鬼月

一路吹了过去

下次的约会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当我死时,你的名字,如最后一瓣花

自我的唇上飘落。你的手指

是一串串钥匙,玲玲珑珑

握在我手中,让我开启

让我豁然开启,哪一扇门?

握你的手而死是幸运的

听你说,你仍爱我,听你说

凤凰死后还有凤凰

春天死后还有春天,但至少

有一个五月曾属于我们

每一根白发仍为你颤抖,每一根潇骚

都记得旧时候,记得

你踩过的地方绽几朵红莲

你立的地方喷一株水仙

你立在风中,裙也翩翩,发也翩翩

覆你的耳朵于我的胸膛

听我的心说,它倦了,倦了

它已经逾龄,为甄甄啊甄甄

它跳得太强烈,跳得太频

爱情给它太重的负荷,爱情

爱情的一端在此,另一端

在原始。 上次约会在蓝田

再上次,在洛水之滨

在洪荒,在沧海,在星云的叆叆

在记忆啊记忆之外,另一端爱情

下次的约会在何处,在何处?

你说呢,你说,我依你

(你可相信轮回,你可相信?)

死亡的黑袖挡住,我看不清楚,可是

嗯,我听见了,我一定去

永远,我等

如果早晨听见你倾吐,最美的

那动词,如果当晚就死去

我又何惧?当我爱时

必爱得凄楚,若不能爱得华丽

你的美无端地将我劈伤,今夏

只要伸臂,便有奇迹降落

在摊开的手掌,便有你的降落

在我的掌心,莲的掌心

例如夏末的黄昏,面对满池清芬

面对静静自燃的灵魂

究竟哪一朵,哪一朵会答应我

如果呼你的小名?

只要池中还有,只要夏日还有

一瓣红艳,又何必和你见面?

莲是甄甄的小名,莲即甄甄

一念甄甄,见莲即见人

只要心中还有,只要梦中还有

还有一瓣清馨,即夏已弥留

即满地残梗,即漫天残星,不死的

仍是莲的灵魂

永远,我等你分唇,启齿,吐那动词

凡爱过的,远不遗忘。反受过伤的

永远有创伤。我的伤痕

红得惊心,烙莲花形

乡愁

小时侯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秦俑

----临潼出土战士陶俑

铠甲未解,双手犹紧紧地握住

我看不见的弓箭或长矛

如果钲鼓突然间敲起

你会立刻转身吗,立刻

向两千年前的沙场奔去

去加入一行行一列列的同袍?

如果你突然睁眼,威武闪动

胡髭翘着骁悍与不驯

吃惊的观众该如何走避?

幸好,你仍是紧闭着双眼,似乎

已惯於长年阴间的幽暗

乍一下子怎能就曝光?

如果你突然开口,浓厚的秦腔

又兼古调,谁能够听得清楚?

隔了悠悠这时光的河岸

不知有汉,更无论後来

你说你的咸阳吗,我呢说我的西安

事变,谁能说得清长安的棋局?

而无论你的箭怎样强劲

再也射不进桃花源了

问今世是何世吗,我不能瞒你

始皇的帝国,车同轨,书同文

威武的黑旗从长城飘扬到交址

只传到二世,便留下了你,战士

留下满坑满谷的陶俑

严整的纪律,浩荡六千兵骑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慷慨的歌声里,追随着祖龙

统统都入了地下,不料才叁? 外面不再是姓嬴的天下

不再姓嬴,从此我们却姓秦

秦哪秦哪,番邦叫我们

秦哪秦哪,黄河清过了几次?

秦哪秦哪,哈雷回头了几回?

黑漆漆禁闭了两千年後

约好了,你们在各地出土

在博物馆中重整队伍

眉目栩栩,肃静无哗的神情

为一个失踪的帝国作证

而喧嚷的观众啊,我们

一转眼也都会转入地下

要等到哪年啊哪月啊才出土

啊不能,我们是血肉之身

转眼就朽去,像你们陪葬的贵人

只留下不朽的你们,六千兵马

潼关已陷,唉,咸阳不守

阿房宫的火灾谁来抢救? 只留下

再也回不去了的你们,成了

隔代的人质,永远的俘虏

叁缄其口岂止十二尊金人?

始作俑者谁说无後呢,你们正是

最尊贵的後人,不跟始皇帝遁入过去

却跟徐福的六千男女

奉派向未来探讨长生

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 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 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于坚诗选

于坚(1954- ),出版的诗集有《诗六十首》(1989)、《对一只乌鸦的命名》(1993)、《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1999)。

作品111号 怒江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避雨的鸟 女同学 短篇(选十五) 一只蚂蚁躺在一颗棕榈树下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避雨的树 灰鼠 感谢父亲

作品111号

越过这块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为高原

成为绵亘不绝的山峰

越过这片空地

鹰就要成为帝王

高大的将是森林

坚硬的将是岩石

像是面对着大海

身后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视

越过这块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

一叶扁舟

在那永恒的大波浪中

悄无声息

怒 江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

披着豹皮 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张望之后

选择了边地 外省 小国 和毒蝇

它从那些大河的旁边擦身而过

隔着高山 它听见它们在那儿被称为父亲

它远离那些隐喻 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

这条陌生的河流 在我们的诗歌之外

在水中 干着把石块打磨成沙粒的活计

在遥远的西部高原

它进入了土层或者树根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避雨的鸟

一只鸟在我的阳台上避雨

青鸟 小小地跳着

一朵温柔的火焰

我打开窗子

希望它会飞进我的房间

说不清是什么念头

我洒些饭粒 还模仿着一种叫声

青鸟 看看我 又看看暴雨

雨越下越大 闪电湿淋淋地垂下

青鸟 突然飞去 朝着暴风雨消失

一阵寒颤 似乎熄灭的不是那朵火焰

而是我的心灵

女同学

那一年春天 音乐课后 你从风琴后面奔进操场

当时 在一群中学生中间 你的位置是女王的位置

一班男生都在偷看着你 但没有人承认

想承认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大家刚刚上初一

那天你肯定出众 是由于跳绳 还是唱歌

也许你穿过了整个操场 追逐着另一个

粉红色的女孩 只记得你穿着红裤子 但你没有模样

你是有雀斑的女孩 还是豁牙的女孩 你肯定出众

但你不是某一张脸 而是好几张脸组成

你没有肉体 天国中的植物 你属于哪一个芳名

刘玉英 李萍 胡娜娜 李桂珍

哦 看看时时间留下了什么 一片空空的操场

这些芳名有何行为上的含义?

我记得我们男生之间

都有过彼此头破血流的经验

我记不得你写字是否用的左手 你的脸是否有痣

我不记得有任何细节 事关疼痛

出众是危险的 这使得你无法接触

当然 我拉过你的手 不止一次

大合唱 集体舞 木偶人的课外游戏

你的手无所顾忌地伸过来 像成年人的手一样

有力 但不代表你本人的神经

老师那时常说 祖国的花朵

也许就是这句惯用语 老让我 把你

和某个春天相联系 那个春天

是否开过花 我已经想不起来

但在我的记忆中 你代表着春天 代表着花

还代表着正午时光 飘扬在操场上的红旗

但我总觉得那些年 你和我形影不离 因为

教室的座位 总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我记得所有的男生都偷过老师的粉笔 但你没有

那时我的钢笔一旦遗失 我只会怀疑男生

我也偷过 我偷看过你的文具盒

还偷看过你的其他部位 当然啦 是在大白天

那时干什么大人都不准 只能偷偷摸摸

连看你 也只是偷看 我正视你的时候

你总是已经当众站起来 要么回答老师的提问

要么扬着头用标准的普通话 朗诵

哦 女同学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我不记得你偷过什么 你当过贼么

哪怕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偷偷地 瞅瞅他刚刚冒出微眦的厚嘴唇

女同学 我是否年纪轻轻 就与幽灵同座

而我又是谁 你的背诵课文的男幽灵

当时我们学到的形容词很少

大多数只能用来形容祖国 革命

我做有些事 都不知道该怎么讲

有一学期 我老梦见你跳绳

星期一 在课堂上

我深怀恐惧 无法认真听讲

一节节课 我只担心着被叫起来 当众提问

我的心像一只被扔进了白天的老鼠 在关于你的狂想中

钻来钻去 我朦胧地觉得 你的身体应该有许多洞穴

但我一个也找不到

少年的日子忧心忡仲

害怕着班集体 会看透他的坏心眼

老师教育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女同学身上 是可耻的

我尚未学会写作情书 这种体裁的作文

谁会教给我们 永远是零分

女同学 请恕我冒昧

我在私下对你有所不恭 如果那一年你能进入男厕所

你就会发现我写得最有力的作文 是以你的芳名为题

可你瞧瞧我公开在你面前的样子

不是什么乱涂乱画的小杂种

而是语文得了五分的 害羞的男同学

不知道是幸福的 这使一头豹子

闯入了花园 使一只企鹅 投进了烈火

但我一直在仇恨这种幸福

日复一日 我们对着黑板 学习并列复句

造句日益规范 动作越发斯文

日复一日 你出脱成窈窕淑女 我成长为谦谦君子

某一日你的脸忽然闪出了神秘的微笑 头也歪了

就像多年看惯的椅子 忽然间无缘无故跳起舞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 你忽然用故乡的方言对我说

“你……也走这条路”

你的样子奇怪 令我警惕起来

似乎这一刹那我不再是你的同学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讲昆明话

唯一的一次 可我又说了些什么

“今天的作业做了没有?”

从这时我才知道了你本人的声音

与学校里那一位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你的话意味何在

一个愣头青 只被你的样子迷惑

这个样子我记住了

中学毕业 我才知道 当姑娘

歪着头 笑成这种样子

就是她 想怀孕的时候

哦 说起来 都说那是金色的年代

可我错过了多少次下流的机会

我一直是单纯高尚的小男生

而你 女同学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当

终于没有当成 一个风骚十足的娘们

岁月已逝 学校的操场空空

并非人去楼空 只是同学们都在上课

十点整 大家都会活蹦乱跳 从教室滚出来

女同学 你当然出众

短篇(选十五)

85

在西部以南

灰色的岩石上

爬满冬天的蜘蛛

同样 在黑蜘蛛身上

爬着灰色的岩石

89

高蓝的天空

应当有鹰在飞翔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正在飞翔的 只有乌鸦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92

听见松果落地的时候

并未想到“山空松子落”

只是“噗”一声

看见时 一地都是松果

不知道响的是哪一个

93

这个黄昏云象贝多芬的头发那样卷曲着

这个黄昏高原之幕被落日的手揭开了

原来是一架巨大的红钢琴

张开在怒江和高黎贡山之间

水从深处抬起了它的透明 鸟把羽毛松开在树枝上

黄金之豹 把双爪枕在岩石的包厢口 蛇上升着

石头松开了握着的石头 森林里树的肤色在转深

星星的耳朵悬挂在高处 万物的听都来了

哦 请弹奏吧 永恒之手

96

寒流袭击城市

三点钟 天空已经灰暗

冷气控制了一切

有人对生活产生厌倦

有人对旅行丧失了信心

有人把外衣裹紧

但是只要有美丽的女人在附近出现

控制一切的就会立即失控

生活的就想重新生活

旅行的就想继续旅行

那个怕冷的昆明男子

忽然间松开了衣领

露出被严寒冻红的脖子

97

这一代人已经风流云散

从前的先锋派斗士 如今挖空心

思地装修房间

娃娃在做一年级的作业

那些愤怒多么不堪一击 那些前

卫的姿态

是为在镜子上 获得表情

晚餐时他们会轻蔑地调侃起某个

愤世嫉俗的傻瓜

组织啊 别再猜疑他们的忠诚

别再在广场上捕风捉影

老嬉皮士如今早已后悔莫及地回

到家里

哭泣着洗热水澡 用丝瓜瓤擦背

七点钟 他们裹着割绒的浴巾

像重新发现自己的老婆那样

发现电视上的频道

102

汽车在高原上飞驰

原始森林的边缘出现的时候

一头虚构的野鹿

窜进我的内心

但我没有草地和溪流

让它长久地逗留

108

蝴蝶在花园的额头上

捕捉着傍晚的光线

星期六的报纸买来了

在第四版的副刊上

在凶杀案件和股票行情之间

刊登着一首歌颂这昆虫的诗

109

金斯堡死了 在他的祖国

我像一个没有祖国的人

为了证实他的死

破例买了一份晚报

十年前 这个世界在他的嚎叫中

呼唤着红色的救火车

现在 他死在报纸的第四版上

在这喧嚣的印刷品之间

他的墓地不超过四百个铅字

110

干活的时候

总是有什么在后面或旁边

默不做声地看着

或许还做做鬼脸

但没有时间去对付它

它可能是某种尚未长出舌头的东西

它将在你干完离开之后

长出舌头

114

列车割破大地

在它红色的伤口上飞驶

我的心落后于伤心列车

与它背道而驰

当黄昏的风响起

乘客们再次核对时刻表

我像烹制晚餐那样

蕴酿着落日时分的

唐朝心情

115

在乡村的稻草堆上

一只老雀死在世界怀抱中

没有葬仪的死亡 啊

风散了它的羽毛

秋天阳光晒干了它的心脏

案树在金汁河的岸上

为一朵乌云歌唱

117

在三月六日的电话亭里

我等待着一个传呼的应答

我呼叫的是

惊蛰

119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三叶草的吊床 把它托在阴处

象是纽约东区的某个阳台

下面有火红色与黑色的虫子

驾车驶过高速公路和布鲁克林大桥

这些蚂蚁脑袋特大 瘦小的身子

像是从那黑脑袋里冒出来的嫩芽

它有吊床 露水和一片绿茸茸的小雾

因此它胡思乱想 千奇百怪的念头

把结实的三叶草 压得很弯

我蹲下来看着它 象一头巨大的猩猩

在柏林大学的某个座位 望着爱因斯坦

现在我是它的天空

是它的阳光与黑夜

但这虫子毫不知觉

我的耳朵是那么大 它的声音是那么小

即使它解决了相对论这样的问题

我也无法知晓 对于这个大思想家

我只不过是一头猩猩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

就在白天 我还见她独自在纽约地铁穿过

我还担心 她能否在天黑前赶回家中

那死亡被蓝色的闪电包围

金色茸毛的昆虫 阳光和蓝天的舞伴

被大雷雨踩进一滩泥浆

那时叶子们紧紧抱住大树 闭着眼睛

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

这死亡使夏天忧伤 阴郁的日子

将要一直延续到九月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这本是小事一桩

我在清早路过那滩积水

看见那些美丽的碎片

心情忽然被这小小的死亡击中

我记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时候

我正坐在轰隆的巨响之外

怀念着一只蝴蝶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避雨的树

寄身在一棵树下 躲避一场暴雨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从另一条路来的生人 挡住雨水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 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 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蚂蚁那样吸附着它苍青的皮肤 它的气味使我们安静

像草原上的小袋鼠那样 在皮囊中东张西望

注视着天色 担心着闪电 雷和洪水

在这棵树下我们逃避死亡 它稳若高山

那时候我听见雷子确进它的脑门 多么凶狠

那是黑人拳击手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我不惊慌 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不会 它从不躲避大雷雨或斧子这类令我们恐惧的事物

它是树 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

是我们在十一月叫做柴禾或乌鸦之巢的那种东西

它是水一类的东西 地上的水从不躲避天上的水

在夏季我们叫它伞 而在城里我们叫它风景

它是那种使我们永远感激信赖而无以报答的事物

我们甚至无法像报答母亲那样报答它 我们将比它先老

我们听到它在风中落叶的声音就热泪盈眶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它 这感情与生俱来

它不躲避斧子 也说不上它是在面对或等待这类遭遇

它不是一种哲学或宗教 当它的肉被切开

白色的浆液立即干掉 一千片美丽的叶子

像一千个少女的眼睛卷起 永远不再睁开

这死亡惨不忍睹 这死亡触目惊心

它并不关心天气 不关心斧子雷雨或者鸟儿这类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 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盘

一天天渗入深处 它进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那抓在它手心的东西 那些地层下面黑暗的部分

那些从树根上升到它生命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使它显示出风的形状 让鸟儿们一万次飞走一万次回来

那是什么 使它在春天令人激动 使它在秋天令人忧伤

那是什么 使它在死去之后 成为斧柄或者火焰

它不关心或者拒绝我们这些避雨的人

它不关心这首诗是否出自一个避雨者的灵感

它牢牢地抓住那片黑夜 那深藏于地层下面的

那使得它的手掌永远无法捏拢的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 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风暴大片大片地落下 雨越来越瘦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它像千手观音一样 有那么多手臂

我看见蛇 鼹鼠 蚂蚁和鸟蛋这些面目各异的族类

都在一棵树上 在一只袋鼠的腹中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它们像葡萄那样垂下 绣在绿叶之旁

在更高处 在靠近天空的部分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 披着黑袍 安静而谦虚

在所有树叶下面 小虫子一排排地卧着

像战争年代 人们在防空洞中 等待警报解除

那时候全世界都逃向这棵树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 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 人们纷纷上路 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 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 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 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灰 鼠

不请自来的小坏蛋

在我房间里建立了据点

神出鬼没 从来不打照面

晚上在电视里看到你的大名

和唐老鸭并列 方知你是明星

我再也不得安宁了

灰鼠已来到我的房间

像是一个瘤子 已长在我身体内部

多次去医院透视 什么也没有查出

我的馒头被锯掉一半

我的大米有可疑的黑斑

到底作案者是谁

我开始小心翼翼 竖耳谛听

听听衣柜听听地板

我当然搜到那细小而坚硬的声音

可我无法断定

你小子是在咬我心爱的衬衣

还是在啃外公留给我的古玩

你总是轻溜溜地走动

似乎出于对我的关心

从前外祖母也喜欢如此

在深夜 悄悄下床 关好风中的窗子

你在蛋糕上跳舞 在药片上撒尿

把我的好书咬得百孔千疮

但毕竟你不知道什么会响 什么不会

于是撞翻瓷器 又跳过某个高度

居然造成一回地震

吓得我从梦中逃出 踮起脚尖

又不能勃然大怒

还必须干得比你更轻

从床头摸到书架 担心着被你听见

似乎你正在写作 不能打扰

我比你笨拙 终于撞倒了椅子

我惶惶然东张西望 显得心中有愧

其实你小子或许已酣然睡去

喝了牛奶 换了一个套间

你在暗处 转动着两粒黑豆似的眼珠

看见我又大又笨 一丝不挂 毫无风度

你发现我在夜里的样子

你保持沉默 这一点和父亲不同

这种品德 使我深觉难堪

我终于不能忍受 乱敲乱捅

找决定彻底搜查 把你逮捕 处死

但一看到周围这些庞大无比的家俱

那些隐藏在无数什物中的掩体

我就心烦意乱 茫然失措

只好放弃行动

外面都以为我独处一室

必定神清思静 潜心学问

其实我担惊受怕 避免出门

一下班就匆匆回家

一进门就打开柜子 打开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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